第71章 第 71 章 叩新
夜色浓黑, 姜淮玉一个人走在卫国公府的花园里,夜风轻柔吹起她鬓边的碎发,扫过她紧闭的唇角。
往事一幕幕掠过。
初与裴睿和离之时, 她曾心如止水,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往后就赖在国公府,什么也不再去想,只要饿不死就行。
后来,她进了秘书省,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地喜欢一个地方, 她喜欢秘书省古朴又庄严的韵味, 喜欢秘书省浩瀚如海的藏书, 喜欢大家都恪尽职守认认真真做好自己手头上的事,喜欢他们意气风发, 自由自在地憧憬未来。
再后来,她的辛苦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陛下还晋了她正字,赐了她金笔, 这也是她从未奢想过的。
这些细致誊抄校对的差事在二哥姜霁书眼里不值一提, 但是他看不懂这些微不足道的认可对她来说却是比她曾经一直追求的情爱更是慰藉人心,在秘书省短短几个月便得到了这么多她想都没想过的, 而且这也是她唯一可以通过自己的辛勤而换来的。
从前一直只是在闺中、在深院养尊处优岁月静好, 韶光在那些雕楼画栋诗情画意中流逝而浑然不自知。
有时候, 只叹命运弄人,越是你想得到的,偏是不给你,反倒是戏水一试, 却意外收获良多。
今夜为何想这些呢?
姜淮玉低头看着那些暗夜里收拢了的花朵儿,意乱如麻。
在煜王府昏暗的寝殿里,在萧宸衍朦胧看向自己的醉眼中,她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个曾经不顾一切也想要靠近裴睿的自己。
没曾想,如今,自己也成了那个无情的人,竟让他等了她这么久却浑然不觉。
此时,她心中混乱,一时实在是分不清自己对萧宸衍是什么样的心思。
他们有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情谊,她见过他最无助最痛苦的时刻。
与他在一起时,自己是安心的,他什么都打点的很好,处处以她为先。
这不就是她一直以来求而不得的吗?
思及此,忽然眼眶便湿了。
她紧紧地闭上了眼,沉沉地吸了一口气,让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仿佛在静静地与过去挥手告别。
裴睿,我要试着去喜欢别人了。
*
这一夜很安静,连外头那些平时在窝里偶尔叫几声的鸟雀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想来是睡得安稳。
萧宸衍睁着眼躺在床榻上,寝殿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帷幔仍旧挂在银钩上未放下,高悬的银钩在空寂的寝殿里泛着冷冷的光。
他喜欢待在暗处,喜欢被黑暗裹着的感觉。
尤其是今日,此时他辗转难以入睡,或许他根本就不想睡去,他睁着眼等着天亮,等着明日那个可以决定他生死的答案。
他做这个决定是不得已而为之,他害怕她拒绝,便只能借着酒意,行自己虚妄已久之事。
他等了她这么久,只为将她拥入怀中,只愿她能成为他的妻。今日她的反应虽是意料之中,他却无可避免地心生惧意,生怕自己这一次剑走偏锋会将她推远了。
*
日升月潜,晨光替了星晖。金色的阳光碎了满地,照在秘书省的小院里。
姜淮玉正坐在案前发呆,就见一人走进了书宬。
礼部侍郎谢汜,她有一阵子未见他来了。
谢汜手上抓着几本上回借走的医书,朝她走过来,微微一笑。
“谢侍郎看完了这些书吗?”姜淮玉问道。
“嗯。”谢汜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闻言,书宬中另外三人都不禁皱了眉头,有什么话是他们听不得的?
姜淮玉便只好与谢汜出了书宬,两人一道去书阁把他借走的医书还了回去。
“听闻姜正字下个月要南下去收集典籍?”谢汜问道。
“是。”
谢汜:“谢某有个不情之请。”
在观书堂登记好后,回到内间书阁,姜淮玉把书放好,与谢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人来人往。
谢汜道:“谢某自小对医术感兴趣,奈何诗词文章也懂一些,家族寄希望于我,一场争吵之后,家里医书被一把火烧毁了,此也成了谢某心病。”
姜淮玉早听闻谢汜从小天资聪颖,文采斐然,没想到这背后竟是有这般往事。
谢汜继续道:“现下谢某终于如愿进了官场,心中却始终放不下那一场大火,故而便时常搜集些医书来,治病救人做不到,不过是闲时打发时间罢了。”
“我闻你们此番要去苏杭几州,不知可否帮谢某也搜集些医书来?此为私求,若姜正字觉得麻烦……”
“不麻烦,”姜淮玉笑道,“我们这次要去许久,我看何丞给的清单上也有些医书,那便多带些回来,谢侍郎届时再找人誊抄也行。”
谢汜微微一笑:“我家中那几本藏书许多也都是自己闲来无事抄的,权当解闷。”
与谢汜聊完了这些话,姜淮玉送他出了秘书省,又回到书宬,寻了些差事来做。
闲散无事的时光总是很快就过去了,日头渐渐西斜,手边也没什么事了,姜淮玉便收拾了书案,准备回国公府去。
刚走到秘书省前厅,却见门外赫然站着一人,玄衣黑发,长身而立。
萧宸衍已经许多日没有来接过她了,以前他也总是等在马车里不会出来露面,今日,他却等在了门外。
夕晖中,他原只是看着不知哪一处,神情淡漠,但当他一抬眸,看见姜淮玉的那一刻,眼底竟是闪过了一丝慌乱,转瞬即逝。
姜淮玉也觉得今日见他忽而就有些难为情,脸颊上悄然爬上了淡淡红晕,她看着他,只是朝他笑了笑。
她这一笑,便换来了他眼底炸燃的明亮。
萧宸衍暗暗吁了一口气,胸腔内郁结了一整日的那团闷气
,终于有了出处,消散不见了。
“你今日怎的过来了?”姜淮玉走近前,抬头看他,问道-
御史台。
裴睿昨夜在家里点灯熬烛修复了一整夜残卷,后又带到御史台继续完工,整整一日,那前朝残卷已经完全修复好了,他用绦带将卷好的书卷捆扎好,又以青玉别子固定好,装入了一只紫檀木匣之中。
这些日子想起姜淮玉,他总觉得曾经亏欠她良多,从前她在身边,他却只一心扑在朝堂政事上,冷落了她。现如今,身边少了她只觉得空荡荡的,饶是再堆积如山的公务也换不来一点真正的充实。
他看着桌案角落那只暮山紫锦缎荷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是她给他的银钱。
修长的手指的桌案上扣了几下,裴睿苦笑一声,她没有把东西退回来,却是想到了给他银钱,连拒绝人都如此委婉却残酷了。
裴睿将装着修复好的残卷的紫檀木匣收起,决定明日再送进宫去,此时,他想去对面秘书省走走-
秘书省门外,此时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长街上空荡荡只余远处寂寥几个人影拐过了街角。
金色的斜阳照在二人身上,萧宸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上前一步,趁着周围无人时分,将她拥进了怀中。
这是他第三次抱她,也只有这一次,她是笑着的。
萧宸衍紧了紧手臂,将她紧紧拥着,两人之间一点空余都不留。
姜淮玉的脸贴在他胸前,感受到他此时的心跳得很快很有力,似乎就像昨夜他醉着时,近乎疯狂的样子。
“快放开我,仔细给人看见了。”
姜淮玉想要挣脱,奈何萧宸衍如何肯放手,他只稍稍松开了一些,却依旧将她锁在怀中,微微低下头,薄唇轻轻滑过她柔软的耳垂。
姜淮玉只觉一阵酥麻之意窜了上来,忙缩了缩脖子。
远处,长街对面,裴睿手上拿着一个紫色荷包,看着拥着的两人,那紫色荷包里的银子此时紧紧握在手中硌得手心如烈火灼烧一般痛了起来。
萧宸衍眼尾瞥见裴睿的身影怔在那里,数息之后见他的身影转身走了,他这才从姜淮玉耳边抬起了头,与她分开。
他整了整衣冠,恢复了礼数,低声问道:“淮玉可饿了?同我一起用晚膳可好?”
他这么一问,姜淮玉忽然真觉得饿了,但今日是二哥休沐之日,早早就约好了要一同去外头吃一餐饭。
“今日不行,我与二哥要去云华阁吃饭,早先答应过他,若是我在秘书省挣的薪俸够了,便要请他去那里吃一顿饭。”
只见他唇角微微一翘,一双桃花眼微微眯着,笑道:“那便带上我一起吃可好?”
姜淮玉心里略略一算,姜霁书定然是会点些好酒好菜,若是萧宸衍也去的话,又不能委屈了他,只怕秘书省的这点俸禄不太够。这顿饭原就是他俩人打的赌,定然是要用俸禄而不能用自己的钱了。
更何况,她还不想让姜霁书掺和进她与萧宸衍的事来,她原意只是想试一试,看自己与萧宸衍之间究竟会如何,现在还不愿家人知道与他的事,若是掺杂了太多其他人,一切便变味了。
“还是我下回单独请你吃吧,你也知道我二哥那人,最爱揶揄人的。”姜淮玉有些尴尬道,她小心翼翼抬眸看他,还好,并未看到他失望。
“没事,淮玉不想那便下次,何时都行,”萧宸衍今日已经得到了他长久以来一直在等待的答案,也不想一时行进地太急了将她吓跑了,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那还是坐我的马车,送你过去。”
“不用了,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我还得回府里去换身衣裳才与二哥一同出去。”
萧宸衍现在心情极好,只想顺着她的意,只要她开心便好,便也不再说什么。
第72章 第 72 章 澹薄
薄暮时分, 天色尚未暗,远处是烬余之灰般的云缕。
日光正在消逝,留下弥散空中难以再抓住的模糊的怅惘。
姜淮玉辞了萧宸衍, 走到秘书省门外墙沿边等着的自家马车处,车夫已经将踏凳放好了等着她。
她踩上踏凳,刚掀了帘子要钻进去,却见里面屹然坐着一人,手中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暮山紫色的荷包,看着她,眉目晦暗。
姜淮玉一只手扶着车帘, 怔怔停在原处, 视线落在裴睿手中那枚荷包上。
那是她以前还在文阳侯府时闲来无事绣的, 上面绣着花开成双并蒂莲,没成想青梅竟是拿这个装了银钱给了他。
“不进来坐吗?”还是裴睿先开了口。
姜淮玉不禁皱眉, 嘟囔了一句:“这本就是我的马车,怎么你反倒成了主人了?”
裴睿的声音依旧沉敛冷漠,没有一丝生气:“所以我问你不进来坐吗?”
瞧他这话说的,让人都不知该如何反驳, 姜淮玉只好坐了进去。
帘子垂落下来, 马车里瞬间黯沉下来,裴睿瞥了她一眼, 和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 却只垂眸不说话。
不知为何, 他只觉得此时此地的空气忽然沉闷的让人难以呼吸,让人鼻尖也莫名跟着酸涩起来。
姜淮玉紧紧挨着车窗坐着,心中暗忖从这里到秘书省正门,之间还隔着两辆马车, 也不知他有没有看见方才她和萧宸衍……
姜淮玉没让车夫出发,只还是停在原地,心想他若是有什么事情,早早说完了也好让他下车去。
“裴中丞有何指教?现在下官已经下值了,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日再说吗?”
她说话如此冰冷,与方才和那人在一起时脸上暖暖的笑意截然不同,直戳人心。
裴睿没有顺着她的话说,却反问道:“你同萧宸衍谈的也是公事吗?”
他果然是看到了。
姜淮玉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心脏紧张地咚咚跳,一手紧紧抓着窗框,一动不敢动。
两人又不说话了。
空气凝固,一阵静默之后,裴睿却是朝外头的车夫说道:“启程,回国公府。”
车夫兴许还当裴睿是自家半个主子,又或者是等的久了有些着急,也没问姜淮玉一声,一听到他的吩咐立时便驾车启程了。
“不介意顺道送我回去吧?”
这句话先斩后奏,裴睿却说得极有礼数。
他虽这么问她,却低眸没有看她,只怕此时她的眼里与她说的话一般冷冰冰的。
姜淮玉想也没想,回道:“文阳侯府更远,到了国公府你是打算自己走回去吗?”
她是不打算让车夫送他回侯府的,原以为能让他看清楚现实尽早下车回御史台骑他自己的马去,却见他淡淡扯出一笑,立起食指指了指窗外。
“什么?”姜淮玉不知他何意,只好往他身边探过去,掀开他那一侧的帘子,只见一匹高头大马正优哉游哉与马车同行,马背上空无一人。
他竟是已经把后手都想好了,这马跟了他这么多年,倒是很听话,方才她过来的时候该是躲在马车后面,她竟然都没有看到。
姜淮玉刚落了车帘要坐回原位,忽然马车一个急拐弯,她一下没站稳,差一点就落入了裴睿的怀里。
“嗒嗒嗒”的马蹄踏着石板路上的声音慢悠悠地在车外响着,裴睿坚实的手臂揽着她的后腰,姜淮玉僵着半副身子,硬是撑着没有坐下去。
她刚要起身,谁料,马车又是一个哆嗦,她硬撑着的那只脚也没站稳,手上什么借力都没有,只能跌进了他怀中。
裴睿虽抱着她,却仍是没有
看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仿若自己抱着的不过是个无关痛痒的死物,又或许,是旁的什么原因他不想也不能看她。
这才是她知道的裴睿,端得一副清贵守礼,冷面冷心。
若是萧宸衍,此时他一定已经心疼问自己可安好,有没有受伤了。
姜淮玉速速离了他的怀抱,回到座位上坐好,依旧紧紧贴着车壁,与裴睿之间隔着足以坐下一人的空位。
“那日,”裴睿沉声道,“我问你是否对你表哥有意,你说你对他毫无男女之情,可是当时我也问了你煜王,你却避而不谈,只是提及了方京墨。所以从那时起你便在瞒我?”
姜淮玉想了想,隐约记得那日他诘问时先是问的方京墨,后来似乎是提及了几个人,可她当时的确对萧宸衍没有那心思,自然算不得瞒他。
不过从他生辰到今日,不过短短半个多月,想来现在与他说那时她与萧宸衍真的没有什么,他定是不会相信的。更何况,这是她的私事,她又为何非得要同他说清楚?她不欠他什么解释。
“你说的没错,我确是骗了你,”姜淮玉不敢看他,只语气生硬道,“你我都已经和离了,没有任何除了公事上的关系了,你本就不该过问我的私事。”
“和离”。
裴睿一听到这两个字,心中便生出些烦躁,烦的是他的婚姻被母亲和姜淮玉一手操作离了,燥的是,母亲犯下欺君之罪,他也无可奈何,无人无处可说。
他看着姜淮玉,忽然想告诉她,却欲言又止,此事现在再提也无济于事,她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或许,他也该放下了。
甚至,此时细细思量,他也不知道在自己的心里,姜淮玉对于他究竟是什么。是过去的一道残影?还是刺进他那骄傲又清明的自尊的一把冷冽匕首?
他一贯擅长冷静理性地分析事情,可唯有这件事,也只有这件事,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清楚。为何她明明早已经离开,他却还是不住地想要靠近她,像抓着一把流沙一般,眼睁睁看着她流走,却越是想抓紧。
可是即使把她强留在身边又能如何?裴睿手中紧紧抓着那只荷包,在手心里握着,虽是实实在在的,却硌得手心痛楚不堪。
看裴睿没有再说什么,姜淮玉也不知能再与他说什么,从昨日起她就已经打定主意了,她会放下一切,试着去喜欢萧宸衍。
只是不知为何,看到裴睿如今因为她与别的男子靠近而来纠缠她,心中还是有些难受。
曾经,她全心全意爱着他的时候,他没把她当回事,如今,两人分开了,本应各自安好,他却又时常出现在她眼前,说着不着边际无关痛痒的话,像是想要将她拴在身边,哪也不准去,像是在意她,可他却又从不说爱她。
他以前从未说过爱她,现在也不说,那为何却对她的事如此上心,不是自找没趣吗?
原以为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到了国公府便能各自分开,可是裴睿忽而又开口了:“昨夜到今日,我花了些时间把那副残卷修复好了,其实除了被泼了墨的地方,你修复的非常好,我从前交给秘书省修复的诸多残卷都极少能达到你的水平,明日我便会上呈圣人。”
听到裴睿夸自己,夸得如此一本正经,姜淮玉此时心中却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欢喜了。她花了许多时间修补那幅残卷,费了许多心思,原先心中或许隐隐是想证明给裴睿看,自己并非一无是处,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不堪。
可当他现在真的夸自己的时候,却忽而已经不那么在乎他是如何想的了。
她就是她,她是卫国公府的千金,是市坊争相追逐的一字千金的楷书手,是御赐金笔的秘书省正字。
这些,她以前或许没觉得有那么了不得,只不过是因为长久以来习惯了仰望裴睿,以为就算是全天下人对她的夸赞也敌不过他的一句话。
如今,细细数来才知道自己这一路已经走得很远了。
她也终于释然,裴睿再好,也终不过是一个人,他有他的喜好,他的喜好也随时会变,今日他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夸赞了她,来日或许又会说她的不好了,所以何必再在意他说什么呢。
除此之外,姜淮玉此时其实更多的是气恼,因为裴睿与宋须芳的婚事没处理好,徐姒然心生恶意,将不满都发泄到她身上了,搅得她不得安宁。原本好不容易已经不想这事了,此时裴睿却忽然提起。
“多谢裴中丞夸赞了。”
姜淮玉还是谢了他,举止有度,一如他的待人处事。
但她还是好言道:“你以后能不能好生与你父母商谈好你的婚事?别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以为只要你不同意就不会有下文了,你可要记得,别人都是有期许的,别又惹上哪一家的夫人了来寻我的不是。你若是想娶谁便也该让人知道你的心意,若是不想,也该告诉他们一声。”
裴睿静静听她说话,姜淮玉以为他都听进去了,便适可而止,也不再多言,可裴睿却只真正听进去了一句话——“想娶谁便让她知道你的心意”。
姜淮玉瞥见他手中仍旧攥着那枚荷包,便道:“许是青梅没看清,不小心拿这荷包装了钱便送去侯府了,裴中丞可否将荷包还给我?钱你依旧留着。”
裴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荷包,那花开并蒂莲绣得细腻,微微泛着金色的光,似乎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她绣时的心血。
“怎么?”他问道:“这是你绣给萧宸衍的?”
“不是,只是觉得这颜色不适合你,你拿去也是浪费,不若还给我,到了家我遣人去拿个别的荷包来与你换。”
“我倒觉得这颜色不差,不劳烦你再去换一个了。”裴睿冷冷道。
“到了,我先走了。”
马车才将将停下,还未停稳,裴睿便起身离开了,留下姜淮玉一人在马车里。
马蹄声起,她掀开车帘下来,只见裴睿策马远去的背影,黑夜来临前最后的那一抹落日余晖追着他的身影,在空旷长街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苍然孤孑。
第73章 第 73 章 心旌
姜淮玉还未跨进国公府的门槛, 姜霁书院子里的小厮就兴高采烈跑过来。
“二爷已经等候娘子许久了。”
姜淮玉不禁笑了,二哥是个急性子,今日与萧宸衍和裴睿说话耽搁了些时间, 他在家估计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我回去换件衣裳就好,你让他再稍等一盏茶时间。”姜淮玉还穿着官袍,合该换件平常的衣服再出去。
“好嘞,我这就去禀报。”小厮一溜烟就跑了。
回到听雪斋,青梅早已为她准备好了衣裳,与雪柳一起替她更衣梳妆。
“已经这么晚了,娘子定要今日出去吗?”青梅问道。
“二哥好不容易休沐一日, 我与他休沐的时日实在是对不上, 况且请他吃饭这件事他都说了好多次了, 我若是再拖着,他指不定要如何笑话我呢。”
“你明日还得去上值, 可莫贪杯了。”青梅不忘嘱咐道。
她替她梳好发,姜淮玉随手从妆奁里选了个发簪自己戴上了。
看着她头上的那只簪子,青梅忽然想起一事,她道:“今儿早些时候, 小丫鬟洒扫的时候差点把那个木匣摔了, 我便全都细细检查了一下,倒是发现了一件怪事。”
“什么木匣?”姜淮玉漫不经心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偏头左右照了照。
“郎君给的木匣, 里面装着娘子离开侯府之前留在那的几样东西。”青梅道。
姜淮玉一听“郎君”两字唤得热络, 知青梅现在向着裴睿,只怕是变着法地想让她记着裴睿,只好无奈点了点头,示意她知道她所说何物。
青梅凝眉说道:“另外两件倒是没什么, 但是那支点翠镏金花簪,娘子从前最喜欢的簪子,却是有些奇怪。”
“如何奇怪了?”姜淮玉问道。
“娘子可还记得,有一回小翠还是小兰不小心将这花簪掉了地上,其中一颗靛子摔出了点裂痕,但你看那裂痕在靛子里面,不细看也看不出,便仍旧那么用着了,”青梅道,“可是今日,我却见那靛子完好无损。”
“许是裴世子拿去让细金工匠换了个新靛子呢?”雪柳觉得青梅有些过于小题大做了,不过就是个簪子么哪来的那么多怪事。
青梅:“这倒也是有可能,我只是想着那么小一道裂痕郎君如何会发现,还想着拿去修了,而且,现在这整支簪子看着恍若崭新的,一点使用的痕迹都没有,现在的匠人已经这么能耐了吗?”
“拿来我瞧瞧。”
姜淮玉知青梅一向心细,被她这么一说倒是起了兴致,虽然觉得她这或许是在暗暗夸裴睿,但她也想看看裴睿请的匠人将那支簪子修复得什么样了。
时隔半年,当这支曾经最熟悉的点翠鎏金花簪放在手心的时候,恍惚中竟有种陌生感,和印象中的仿佛是不太一样了,又或许只是对它的记忆已经模糊了。
做工细节真是无可挑剔,也很好看,裴睿的眼光还是好的。
姜淮玉细细看了那颗靛子,裂痕的确没有了,似乎颜色也有些微的不同,想来是整颗靛子都换了吧。
“收起来吧,我知道了。”姜淮玉只是笑了笑,将簪子还给青梅,便起身出门了。
*
云华阁近皇城,高端典雅,是姜霁书最喜欢去的酒楼之一。
他点名要去这一家,最初也是有想要嘲笑一番姜淮玉在秘书省微薄的俸禄之意,没想到才短短几个月她便说已经攒够了钱要请他去大吃一餐。
云华阁之所以费用不菲还那么抢手,不仅仅是因为那里的美食美酒,更是因为那里来往的多是衣冠人物,常来此处宴饮,自可结交京中勋贵,于仕途门路清通。
但云华阁依旧是雅俗共存,楼下的散座,普通商贾、文人、小吏在此,仰头可观楼上名士、贵人。
二楼的雅间虽需要身份,但更需要金钱。而姜淮玉一届清流寒官,手中拿着微薄薪俸,怕是连上楼的资格都没有。
反正她只是答应了请姜霁书来云华阁,并未说是去二楼还是一楼。
“二位贵客请上二楼雅座。”小二见到姜霁书和姜淮玉,眉开眼笑迎上来。
“不了,”姜淮玉掂了掂手中的荷包,四下看了看,“就在一楼吧,一楼看歌舞更看得清。”
小二笑道:“二楼正对舞榭有一雅间,原是被人订了的,但客人临时有事没来,现下空着,二位贵客可去。”
姜霁书刚要跟着小二上楼去,却被姜淮玉拽住了袖子,她低声说:“二哥,这次是我请客,还是听我的,就在一楼吧。”
小二觉出了不对劲,但姜霁书是常客,出手一贯阔绰大方,今日不知为何非要在一楼,许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他便仍旧喜笑颜开带他们去寻了个散座坐下。
散座在舞榭侧面,上有二楼的走廊挡着,故而有些昏暗。
“你看,这也挺好的,还有免费的瓜子儿茶水。”姜淮玉将案上一碟瓜子往姜霁书眼前推了一推。
姜霁书看都没看一眼,只是轻车熟路地与小二点了一桌好菜,并几样点心,又要了名贵的好酒,便抬起胳膊往后仰躺在椅背上,欣赏着舞榭上轻歌曼舞。
姜淮玉原想问问小二那些酒菜多少钱,生怕自己带的那点钱不够用,但又不想扫了姜霁书的兴,她从未这么精打细算过,有些难为情。
饭菜刚上桌,她正要吃,却见不远处楼梯上下来一个人,身形颀长,玄衣墨发,手中摇着折扇,风仪翩翩。
萧宸衍朝她走过来,一改往常时而晦涩的神情,此时的他眼中似有星辰般明亮,眼中只有姜淮玉一人。
他原是想让小二带他们去他订的雅间,没成想他们竟是在嘈乱的一楼坐了下来,萧宸衍在二楼暗自看了她许久,奈何她的目光只是落在舞榭和她二哥身上,他便只好下楼来了。
“你怎么也来了?”姜淮玉一见到他,便笑了起来。
萧宸衍深深地看着她,见她略带羞涩的笑容和两颊浅浅的红晕,心花怒放。
可还没等他开口,姜霁书这人精却看出了今日二人之间细微的端倪,忙大声道:“煜王过来一起坐。”
他又把姜淮玉往自己这边拉了些过去,空出一些余地让萧宸衍坐下了。
原本只能供二人坐的空间此时却坐着三人。
萧宸衍将折扇收好,放在桌沿,单手撑着桌案,倾身靠近过来。
姜淮玉感觉到他往自己这边靠近了些,这里本就不宽敞,甚至他的衣料已经蹭到了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背,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身子一僵,连手中的贵妃红酥饼都吃不出味道来了。
小二很快便添了碗筷酒盏过来,姜霁书越过她给萧宸衍满了一杯酒,又拿起自己的酒杯敬他。
萧宸衍捏着酒盏,轻轻碰了一下姜淮玉的酒盏,才递到唇边喝了。
姜淮玉今日却是不太想喝酒,手边那杯酒是一开始姜霁书给她添的,她到现在一口都还未喝。
而此时姜霁书已经喝了不少酒,半眯着眼看厅堂中央的歌舞。
萧宸衍只喝了那一杯酒,也不吃什么东西,只是歪斜地倚靠在长椅椅背上,眼光全然落在姜淮玉身上,看她白皙纤长、线条柔美的手指在果盘中挑了个樱桃蜜饯,看她吃东西时嘴边微微地动,看她不经意眨眼时眼睫轻扇翕动……
他与自己挨得如此近,姜淮玉原就有些慌乱,她想与他说一句话,刚一转头便见他深邃的眼正盯着自己看,一下子脸就更红了。
他长久而安静地凝视她,放肆却又隐隐有些克制,视线在她的侧脸和指尖处流连,即使她转过来看他,他也不躲不避,只是迎着她的目光,浅浅一笑。
如今,她已经知他喜欢了自己这么久,却没想到他一朝靠近,竟是如此明目张胆,全然不顾及旁人,实在是令人有些难以招架。
四目对视,姜淮玉忽然就忘了自己方才想要与他说的是什么了,只好又转回头去,低头吃东西。
萧宸衍却不放过她,竟是悄无声息地攀缠过来,手指轻轻触碰了她垂放身侧的手。
姜淮玉一惊,刚要将手抽回,他的整只手便覆了上来,力道不大,却压制住了她。
姜淮玉紧张万分,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姜霁书,还好他已经半醉了,只顾着欣赏歌舞,全然没有发觉身边的异样。
衣袖半遮半掩下,萧宸衍轻柔地摩挲她的手背,他的指腹温热干燥,一寸一寸地在她的手指、手背上来回,继而往上游走到了手腕,这时他手上的力道忽而重了一点,以两指圈住了她柔细的手腕。
姜淮玉一时只觉得喉间干渴,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对除了裴睿之外的男子有这种异样的感觉,。
可是,她还未做好任何准备。
姜淮玉忙抽回了手,收到另一边去,不再让他这般肆无忌惮地耍玩。
好在萧宸衍没有再追过来不依不饶,给了她一点喘 /息的时间。
姜淮玉吃的差不多了,正想问姜霁书是否要回府去,却见他站了起来。
“看见我几个弟兄在那边,我过去了,你俩慢用。”姜霁书说完就走了。
“可是我已经吃完了。”姜淮玉朝着他的背影说道,可是他却跟听不见似的,头也没回。
看这情形他是要在这里呆许久了,可是两人来时乘了一辆马车,难不成她还得在这里等着他吗。
“我送你回去。”
萧宸衍朝她坐近了些,手臂很自然地张开放在椅背上,姜淮玉的后颈触碰到了他,忙挺直了背往前坐了些。
这里光线晦暗,只有舞榭上方明亮的灯光照过来,她垂坠的轻薄衣衫隐隐显出内里纤柔腰身,萧宸衍只垂眸瞥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走吧。”
姜淮玉将带来的银钱全都给了小二,却是不够,还差一些,只怪姜霁书后来又要了不少好酒。
她只好望向了一旁的萧宸衍,只见他唇角微微翘起,似乎早有准备,替她将剩余的补上了,还给了小二不少赏钱。
对侧二楼的雅间里,裴睿看着萧宸衍与姜淮玉一道离开,终是垂眸望向了别处。
陆峙原以为他喊自己来云华阁是来潇洒的,可来了才知道,他一整个晚上什么也不干,只是看着楼下,舞榭对面,被轻纱遮挡了大半的那个人。
“裴兄,现在应该可以喝酒了吧?”陆峙见他们走了,开口问道。
裴睿不说话,只是端起酒盏,一饮而尽,眼圈瞬间便红了。
第74章 第 74 章 灰烬
夜色撩人, 煜王府的马车在空旷无人的长街上轻驰。
“坐过来些。”萧宸衍低声道。
马车里晦暗如墨,只有偶尔飘起的车帘一角透进来一丝月光能看清一眼车内两人。
这辆马车虽比国公府的宽敞不少,但萧宸衍安然据坐在正中的位子, 余留给姜淮玉的空间并不太多,她不想离得太近,便往车壁那边,尽力离萧宸衍远远的。
见她不听话,萧宸衍便一手伸过来,将她揽近了身。
“又不会吃了你,你怕什么?”萧宸衍揶揄道。
“我没有怕什么。”姜淮玉脑袋撇向一边去, 只见他指节分明的手在她手臂上悠然地轻轻扣了几下。
萧宸衍道:“你过几日就要同方京墨等人南下, 我让容峰陪着你, 一路保护你。”
“不用了,我们不过是去收些书籍, 而且此去有十几人,官船上也会有几个侍卫,不需要容峰大老远的陪一趟,太麻烦了。”
姜淮玉只觉得一个常年待在煜王身边的蒙面侍卫突然贴身保护她, 应该会有些奇怪。
“你怕麻烦他?那我亲自陪着你可好?”
姜淮玉感觉到他的手指隔着衣料在自己的手臂上慢慢地打着圈地摩挲, 她刚一不自然地动了一下手臂,就觉他的手劲儿立马便稍稍大了些, 似乎在告诉她别乱动。
她只好放松下来, 他的手指才又慢慢开始在她手臂上轻轻打着圈。
“我们这一去要好几个月呢, 不太方便吧,你没有别的事吗?”
萧宸衍叹了声气:“就是因为有事,才让容峰跟着去保护你。”
“现在太平盛世,我们一路乘官船, 走官道,不会有什么事的,别担心了。”
姜淮玉转过身来看着他,从前,每每裴睿离京办差,她都在逸风苑祈祷他快些平安回来,总是担心这担心那的。
现在,这世间也有个人会如此为她担心,被人放在心上竟是这样的感觉吗?可为何从前裴睿似乎从来不曾看到她,不觉得她为他担心有什么好感动的。
姜淮玉怔怔看着萧宸衍,只觉得她那颗冰凉了许久的心,在此刻有了些许的不同。
“本王这么好看吗?一直看着我。”
萧宸衍回看着她,垂眸盯着她的唇,只想要吻下去。
马车一晃,萧宸衍收回心神,忍住了,只是手上一用力,将她揽进了怀中。
姜淮玉直觉得难为情,这个萧宸衍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从今日在秘书省门前与他抱了一下到现在拢共才短短几个时辰,就已然与之前认识的他全然不同了。
但细想来,其实他还是他,只是他对自己似乎有一种隐隐的霸道强横的占有欲,现在露了本性。
“怎么不说话了?”萧宸衍问道。
“不知道说什么。”姜淮玉没打算回答他方才挑弄的话,否则更是让他得寸进尺了。
萧宸衍也不逼问她,只是揽着她,低下头在她脑袋上蹭了蹭,拥着她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一些。
怀中之人,冰肌玉骨、温香软柔,他只怕自己太用力了会弄疼她,却又忍不住想要揽再紧一些。
只要能像这样抱着她,两人即使就这样一句话不说也是好的。
马车里昏暗暧昧,姜淮玉的心紧张得不行,但她觉得现在就与他这般亲密进展得实在是太快了。
感觉到她想要往外移的动作,萧宸衍的手却是又紧了紧,像抱着什么柔软的小猫似的,将头埋在她脖颈侧。
“你过几日就要走了,今日就让我抱着何妨?”
他温柔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带着些脾气的撒娇,这也是姜淮玉没有预料到的。
他如此直白地告诉她对她的爱意,激得她心中一阵颤栗,不敢动弹。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到国公府了,姜淮玉偷偷吁了口气,着急就要下车,却又让萧宸衍拉了回来。
“我有事要离京一段时日,”他凝眸低头看着怀中的她,柔声道,“过几日我便去寻你,一道去江南游玩,还可一道回长安来。”
“江南那么大,你怎知去何处寻我?”
“这你就别管了,好了,回去吧。”萧宸衍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这才彻底松开了手。
回到听雪斋,已经很晚了。
青梅和雪柳迎上来问她吃得如何,便服侍她洗漱更衣就寝。
短短两日光景,却是她这段时日以来经历的最多、最满的。
萧宸衍与裴睿全然不同,他满腔热情,毫无保留地告诉她有多爱她,
他就像一个疯子,放肆张狂,没有留给她一丝喘/息的余地,就这样强行将她带进了他的世界。
在他的身边,她的心情总是起起伏伏,一切发展得太快,她甚至来不及弄清自己究竟是如何想的。
但是此刻,躺在这张她从少时起便一直睡着的床榻上,床帏垂下,将这床榻与外界相隔,恍惚间,似有旧时年月,枕褥之间竟存有她未嫁时的身形,和很久很久以前有过的一腔温存热情。
*
翌日,姜淮玉照常按时去秘书省上值。
她刚到书宬正要坐下来,就见窗户外头何丞朝他们招呼道:“都出来,咱们最后再理一理此番南下收书诸般事宜。”
秘书省里间小院,聚集了十几人,何行戊负手站在廊下石阶上,清了清嗓子,朝众人道:“此番秘书省奉圣旨,南下收集遗落民间的典籍、孤本,以充国藏,此事关乎国运,意义深远。只是路途遥远,各位只能多辛苦些,路上互相照应,大小诸事都须听命于方秘书郎。”
“是,何丞。”众人齐声应道。
何行戊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道:“你们每个人职责分工虽不同,在外却都是我秘书省的脸面,与外人打交道也须得不卑不亢,决不能做出任何有损我秘书省尊严之事,知道吗?”
“知道了,何丞。”众人又是齐声应道。
何行戊一本正经说完了场面话之后,才拿出文册,与众人交代细节。
姜淮玉先前已经听方京墨他们聊过一回了,心中已大致有数,但还是认认真真听何行戊的交代。
他几乎事无巨细地与每个人交代了各自的职责,方京墨只是跟在他旁边偶尔插几句话。
这十几个人谈下来,一个上午便过去了,直到光禄寺珍馐署的人来送餐才算结束。
“那大家就先好好用膳,这两日回家也准备准备,路上要用的都带着些,公用的物件该带的也记好账目都带些,也不需要多带,到了那边就地采买就行……”
何行戊许久没有什么事情能这么爽畅地输出一番,是以特别开心,不停地朝众人点头微笑,翻来覆去地嘱咐。见大家都迫不及待要去吃饭了,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人渐渐都走了之后,这小院才安静下来,姜淮玉终于得空回书宬去喝了口水再跑出来用午膳。
*
暮色中,无尽的长街上,一人一马满怀心事,慢悠悠地驰行。
裴睿手中松松地挽着缰绳,任由身.下的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马蹄声寂寥落在空阔的青石砖地面,在长街巷尾回响。
刚回到文阳侯府,门房小厮就过来请他往善明堂走一趟。
裴睿这几日总觉得身子莫名有些乏惫,却又未生病,原想回房中歇下,奈何小厮说是“有要紧事”便不得不往善明堂去。
刚进了祁椒婧房中,就见一位陌生妇人端坐榻上,与祁椒婧分坐两边,雍容华贵衣香鬓影,不知又是谁家的夫人。
裴睿实在是没有心思应付,但因着礼数,他仍是上前与其见礼。
那位妇人也笑着与他款叙几句,目光在裴睿身上停留了几刻,带着柔和的、欣赏的打量,
妇人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了,这时亲眼见过了裴睿,很是满意,便起身告辞:“时辰不
早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祁椒婧便也起身笑着送她出了院子。
待她回来时,刚想与裴睿说几句话,却见裴睿面沉如水,神色凝肃,他先开口了:“母亲,儿已经与您说过了,现在陛下龙体欠安,太子监国,我身负太子信任,朝廷社稷之责,暂时无心婚娶,烦请您不要再替儿相看了。”
“唉,”祁椒婧回到榻上坐下,悻悻道:“又不是我去相看的,人家上门来与我叙旧情,难不成我还赶人家出去吗?”
“总之,母亲知晓儿子心思便好,还请切莫再起宋家之类事情,惹人言论。”裴睿刚想辞别她回逸风苑,忽又想起一事,“我现在手上有个案子,要离京一段时日,许要数月才回。”
“这么久吗?”祁椒婧最近已经很少见到他了,竟然又要离家这么久。
裴睿与她解释道:“这桩案子有些棘手,我奉密旨查案,私下与母亲也只能说这么多,这些时日,望母亲照顾好自己。我明日也会再去看看祖母。”
听他这么说,祁椒婧忽而有些难过,也不知道他回来时老夫人还在不在。
裴睿走后,邢嬷嬷才进来。
祁椒婧昨日收到城郊寺庙的信,说是张氏忽然病了,已经请过几个医官看过,可惜病得有些重,只怕是快不成了。
祁椒婧今日派邢嬷嬷带着医官去探望,见她回来时神情低落便预感事情不好。
“夫人要不要今日趁早去与二房说一声?”邢嬷嬷问道,“还要记得与崔夫人一道去打点好张氏娘家人。”
一想到这桩麻烦事,祁椒婧手撑在案几上,揉着额角,头疼病又犯了。
*
这一日,姜淮玉没有去秘书省。
因何行戊特许他们十几个要南下的人都不需要去秘书省上值,可各自准备出行所需之物。
“我瞧着就多带些银钱去就行了,到那边再买,娘子也好买些新的衣裳,看看与长安有什么不同的。”
青梅收拾出了几件轻薄的衣裳,又问:“这回娘子不需要再着男装吧?”
“备着一套吧,官袍也需得带上。”
姜淮玉心绪有些不宁,只随口答道。
全因昨日下值离开秘书省时,她又遇见了裴睿。
远远见裴睿一人一马在街对面,他经过时看了她一眼,或者说是瞥了她一眼,旋即便撤了视线,策马走了。
那时,她撞上他冷若灰烬的目光,心中像是被刺了一下。
无论如何,两人早就和离了,本就不该再掺和进彼此的事里了。
他要再娶,她要再嫁,天经地义,何故再纠缠。
原就是他先行了一步,只是他不知何故推了与宋家的亲事,现在换作她要比他先行一步了,他却又不高兴了。
好在明日她就要离京,可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用再见到他了。
第75章 第 75 章 余灼
八水绕长安, 灞桥送离人。
春芳已尽,夏木初阴。
秘书省一行人乘坐马车一路从长安出发,先是来到了灞桥, 姜淮玉与青梅、雪柳在灞陵亭下,看其他人与亲朋好友挥别。
她是带着出去游玩的心情来的,故而在国公府时便辞别了母亲与二哥、落莲,但此时看到不远处几个不相识的官员家眷与亲友声泪俱下,不知道是因贬谪或是外放要长久离开,忽然心生一股离愁别绪。
待秘书省其他人与亲朋好友辞别后,马车继续上路, 往东边码头去乘官船。
姜淮玉下了马车, 在岸边等着漕夫将秘书省带来的木箱行李一一搬上了官船, 这才跟着上了船。
东行的官船,载了不少从长安远赴他乡的失意之人, 携家带眷,虽热闹却并不快乐。
水阔天低,姜淮玉站在船板上,倚着阑槛, 看南边黛色山影缓缓倒退。
因为夜里天未亮就动身了, 此刻,船稳稳当当在水面上行进, 忽然便有了倦意, 她刚想要转身回自己住舱去, 却见一人迎面朝她走来。
那人玄衣墨发,手摇折扇,面上带着惬意的笑。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有事要离京一段时日吗?”姜淮玉见到他,心底不由得漾出一丝欢喜。
萧宸衍走到她身边, 与她站在一处,侧身背靠着阑槛,看着她,一双桃花眼眯了眯,笑道:“要陪我家淮玉啊,可不正是因此事离京。”
“谁是你家的呢,竟不知你如此贫嘴滑舌。”
萧宸衍见她被自己一句话便逗得颊边染上了淡淡粉晕,摄人心魄的面庞平添了几分风韵,惹人心扉。
他收起折扇,插在腰间玉带上,伸出一手,轻轻抓住了姜淮玉搭在阑槛上的手,将那细嫩柔荑握在手里,轻轻抚玩。
青天白日之下,他竟在这人来人往的船板上如此恣肆无忌,面上却云淡风轻,全然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姜淮玉忙转过身去,将手藏在底下,不敢让人看见。
萧宸衍紧紧挨着她,在袖袍的遮掩下,在两人之间,仍旧将她的手捉在掌心。他细细揉抚她的手时,眼眸底下泛出痴迷的爱意,仿佛那是他最宝贝之物。
“他可曾与你这般?”
“他?”
闻言,姜淮玉这才恍然转过身,却触不及防与宽阔甲板对面阑槛前站着的一人视线相对。
衣白胜雪,清冷孤绝。
初一刹见到那雪白袍衫的衣角时,她只以为是秘书省的什么人,但当她看清了那人面容,才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淮玉曾与夫君做过的事……”
清风中,姜淮玉听不清耳边萧宸衍在说什么,只看见遥遥相对的那个人。
裴睿看着她,和她身旁在她脖颈处轻轻落下了一个吻的男人,良久。
“从今日起,你我便是夫妻了,裴郎可会像我爱你这般爱我?一生一世,都只与我在一起,好不好?”
洞房花烛夜,她在他耳边说过的话忽而闪现,讽刺的意味比这孟夏的阳光还刺眼。
那时,他没有回答她,因为他不觉得这些情意绵绵的话有什么好说的,她既是他的妻,他自会护她、敬她,与她白首偕老,百年同棺。
如今,她早已不是他的妻了。
这时再看,他觉得那些情意绵绵的话左不过是一时情生的假话,就如,她与他说了三年的情话,此时也会说与那个与她缠绵缱绻的新人听,同样的话,只不过是换一个人说罢了。
可是,心上却像是被什么狠狠剜了一刀。
绞着疼。
此时,几个漕夫笑闹着从船板上经过,姜淮玉再一眨眼,那袭白衣便没了踪影。
*
此番秘书省奉旨往民间收书之行,始于长安,一路乘船东行,途径洛阳,再转汴河,入淮水,进邗沟,入扬州。
这趟旅程颇为漫长。
可这才刚上船半炷香的时间,与萧宸衍半推半就的温存竟是被裴睿亲眼目睹了,如此尴尬的处境为什么出现在整个行程的第一日,往后几十日可要如何熬?
姜淮玉原以为的乘船之行会是与方京墨、李漩等秘书省同僚白日赏景,月下畅谈,饮酒作诗,好不快活。可是现在,她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等到了扬州再出来见人。
可转念一想,或许裴睿只是同船去洛阳呢?说不定过几日他就下船去了,先观望观望吧,这船这么大,只要不来这甲板上吹风,也不一定还会再与他碰见。
“在想什么?”
萧宸衍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姜淮玉吓了一跳。
方才竟是想得太入神,忘记了萧宸衍还在身边。
“没想什么,就是今日起的太早了,现在忽然有些累了,想先去歇下了。”
她的声音听着明显是有些忧愁,萧宸衍却没有提及方才的事,只柔声道:“累了那便去休息吧,我晚点再去找你。”
“嗯。”
离了萧宸衍,姜淮玉如释重负,加快了脚步朝船舱走去。
刚拐过侧舱一角,就见青梅等在那里。
青梅已睹方才之事,当裴睿从她身边经过,往上层官阁走去时,她分明看见他眼底猩红,她在文阳侯府的三年时间,从未见他这般狼狈落寞过。
她虽不知裴睿如今对姜淮玉究竟是何心思,但看这景象,他若心中无她,又如何会伤了心。
“娘子的住舱在这边。”青梅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带着她回了她的住舱。
这艘官船很大,有许多间供官员居住的住舱,上面更高阔处还有两间上等官舱,若以官员品级身份来看的话,应该是萧宸衍与裴睿的住处。
回到住舱,关上门,姜淮玉这才真正缓过气来。
只是身上现在竟还留有一丝温热酥麻之感,令人心中惴惴。
萧宸衍对自己这般轻薄,却并不让人生厌,反倒是有种久违的触动,不禁让她心中也想向他靠近,却是被理智和礼数按了回去。
这间住舱不大,将将够放得下一张窄床、一张桌案,和一个很小的柜子。
所幸窗户开着,外头近岸的柳林、粟田和远处绵延不绝的南山之景如诗如画,便让人难以抱怨这逼仄的屋子。
“娘子,我们已经把屋子里都仔细擦过了一遍,衣物也都放好了。”青梅道。
“嗯,好。”姜淮玉搬了张圆凳至窗前,赏着景却思绪难宁。
为何偏偏裴睿与萧宸衍二人都在这船上。
“至洛阳还需多久?”她问道。
青梅递了个洗干净的杏给她,答道:“先前问过漕夫,且得看天气如何,估摸着至少得有十日吧。”
也不知裴睿要同船行多久,若是他在洛阳下的话,也还得与他共处十日,着实是太长了些。
姜淮玉思量片刻,嘱咐道:“这两日我想在房里休息,若是煜王或者别的什么人过来找我,就说我身体不适。”
“这屋子有什么好待的,娘子还是该多出去走走吹吹风,”雪柳皱眉道,“可别憋出病来。”
“呸呸,别瞎说,”青梅忙制止了雪柳,“娘子若是想先休息几日便休息几日,饭食点心我们都会端进来,什么都不用操心,这里窗外便是景,也当是散心了。”
她知姜淮玉或许是对方才在外头发生的事有些介怀,依她的性子若是不能自己转过弯来,怕是不愿意再见到裴睿徒生尴尬的,只是她为何连煜王也不想见了呢?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扣门。
“淮玉,是我。”
竟是萧宸衍!
姜淮玉忽然就紧张起来,慌忙往床榻上跑去,她刚想躺下又想起什么,忙又匆匆散了发髻,着急忙慌地躺上床去,盖好了被褥,闭上了眼。
此刻,青梅和雪柳终于都明白了。
青梅上前替她掖好了被褥,这才去开了门。
萧宸衍进了门,一眼就见姜淮玉躺在床榻上,窗台上还放着一颗被咬了几口的甜杏。
加上他方才在门外听到房里那阵慌张匆忙的声音,便知她是有意躲着他了。
他走到床边,在本就不宽裕的床沿边坐下来,低头看着她。
“咳咳。”姜淮玉轻轻咳了两声,眼睛微微睁开了些。
萧宸衍问道:“怎么才一会功夫不见,就病了吗?”
姜淮玉低声道,“也不知怎的,忽然就有些难受,许是不习惯坐船吧。”
她想移开自己被他紧紧抓在手心里的手,却又因为装着虚弱不敢真的用劲儿,无奈只得由着他。
萧宸衍虽知她不过是演戏给他看,但见她柔软的嘴唇说话有气无力的,此时却更是忍不住想要亲她。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片刻后俯身朝她压过去,但她猝然皱起的眉心却令他恢复了理智,他伸出食指,在她软嫩的唇上轻轻一点,淡笑道:
“此时漕渠水深,无风无浪,船行平稳,你这样都难受,到时行入黄河砥柱山处亦或是入了汴河淮口,常遇水流湍急之时,船摇晃得厉害,那你可受得了?要不这就打道回府吧?我送你。”
姜淮玉听出他话中讥嘲,但既然已经演了这场戏,却也不想这么轻易就自己揭穿了。
她吸了吸鼻子,由平躺转而侧过身来,将脸埋在被褥里,刚想说话,却感觉到自己的脑袋竟是蹭到了他腿边的衣料,只觉他全身一僵。
姜淮玉忙把头往回撤了半寸,不敢紧挨着他。
“不过是昨夜没休息好,今日才有些不舒服,待我休息几日,许就无碍了,衍哥哥若是有事要忙就出去吧,我想再睡会儿。”
萧宸衍看她半张脸藏在被褥中,竟是真的要赶他走,原本不是还好好的,难道只是因为被裴睿看见了她与自己在一起就这般推拒他了?
若是这样,唯有一法,那便是让裴睿看见更多,让一切无法挽回,她才能彻底死心,不再在乎他。
“好,你先好好休息,我夜里再过来。”萧宸衍摸了摸她鬓侧青丝。
“不用了,我……”姜淮玉想了想,低声道,“这住舱狭小,容不下这许多人,有青梅和雪柳照顾我就行了,过几日我休息好了自会去寻你。”
“淮玉说的对,”萧宸衍若有所思,“这间住舱实在是太小了,容不下这许多人。”
言毕,他倏地掀开了盖在她身上的被褥,一手从她膝下伸进,另一手从她肩背下探进,一息之间,由不得姜淮玉反应过来,便已然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开门!”
他一声令下,雪柳还未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去开了门。
“……?”
姜淮玉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要抱自己去楼上他的官舱。
裴睿的隔壁!
第76章 第 76 章 暗沸
“萧宸衍, 你快放我下来!外头有人——”
姜淮玉的话还未说完,身后的门就被萧宸衍一脚带上关起来了。
水面宽阔,清风袭来, 带着青山田野的味道。
她的这间住舱在船舷最里边,从这里走出去需要经过外头好多间住舱。
姜淮玉一睁眼,却见舷廊上站着一排的人,方京墨、李漩,一众秘书省的同僚都聚在一起,他们原是凭栏远眺,此时听到动静全都齐刷刷转了过来。
真的是疯了。
姜淮玉倒吸一口凉气, 实在是没脸面对这许多人的注视, 只好两眼一闭, 装晕了过去。
秘书省众人更是比她还惊诧,又立马全都心照不宣齐刷刷转了回去, 望着远处,权当什么都没看见。
除了方京墨,他眼看着煜王怀中抱着姜淮玉,脑子里“嗡”地一片空白, 待他回过神来, 煜王的背影已然消失在了拐角处。
萧宸衍抱着姜淮玉一步一步往楼上官舱走,楼梯顶上, 赫然站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姜淮玉依旧紧紧闭着眼, 什么都不想看, 什么都不敢看。只能祈祷别人都以为她是病了晕了,不然闲话真的要满天飞了。
原以为会就这样回到萧宸衍的官舱里再与他算账,却忽然听到他的声音传来:“裴中丞,在这赏景呢?”
这一句话如雷轰顶, 姜淮玉猛然睁开了眼。
此时,他们在楼梯顶上官舱前的平台上,抬头是蔚蓝的天,俯瞰整艘官船。
而裴睿就站在一步之遥。
“众目睽睽,煜王这么抱着裴某前妻,是否有失礼数?”
裴睿的声音冰冷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音,姜淮玉心下一怔,抬眸看过去。
衣白胜雪,清冷孤绝。
只是,他却没有看她,而是冷眼盯着萧
宸衍。
“裴中丞既知是前妻,”萧宸衍淡淡笑道,“便也该知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他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是硝烟味十足。
姜淮玉见裴睿眼底闪过一抹暗色,手攥成了拳,手上分明的骨节看着大有要与萧宸衍打一架的气势。
她忙推开萧宸衍,下得地来,她还未来得及思索萧宸衍此时怎的忽然就松了手让她下来,他却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
当着裴睿的面。
裴睿看着那一双紧扣的手,有如刺入骨髓,难以呼吸。
“走吧。”
萧宸衍却没有给二人任何机会交流,直接将她拉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上官舱,空间宽阔,家具也是上好的,此时轩窗大敞着,视野极好。
“过来坐吧。”
萧宸衍走到窗前榻上坐下,开口道。
姜淮玉却站在原地不肯过去。
萧宸衍倒了杯茶水,将茶盏推至案几另一边,姜淮玉看着茶盏,又看了看他搭在案沿的手,他的手指修长白皙,甚至有种病态的白。
“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在外面这般行事了?”姜淮玉冷冷道。
萧宸衍听她的语气,似乎是真的有些不太高兴,他忙扯出一个笑容来,认真地朝她点了点头,“淮玉不喜欢我这样,那以后定不会了。”
见她依旧脸色不好,沉吟片刻,他又道:“要不要去床上再躺一会儿?”
他的声音比之前小了许多,小心翼翼的,似乎是知道自己所做欠妥,生怕姜淮玉还在生他的气。
但他已经做了这么多,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再多一桩事了,即使姜淮玉现在不高兴,只要她和裴睿之间可以彻底斩断,他可以用一辈子来赎罪,她只能是他的。
姜淮玉看了一眼那张宽大整洁的床榻,比之自己楼下窄小晦暗的住舱实在是好了太多。可是两人毕竟还尚未谈婚论嫁,他究竟在想什么,她怎么可能在这里睡。
像是看出了她的心事,萧宸衍笑道:“淮玉不用担心,我会搬去楼下,不过是想与你换间房。”
“你是皇子,怎可让你与我换房。”姜淮玉不想欠他这个人情。
“我一个大男人,这些年在外风里来雨里去的,野庙草垛都睡过,有张床就很好了,况且,楼下近水,阴暗潮湿,于你女儿家身子不好,”萧宸衍轻轻一拍桌,“就这么定了,不要再与我争了,我这就去叫你两个婢女上来。”
不等姜淮玉再说话,萧宸衍就出了门走了。
姜淮玉沉沉舒了一口气,今日真是多事之秋,有些超过她所能处理的范畴了。
好在不消她多说,萧宸衍就已经收敛了,且看接下来的行程他能否别再这般让自己难堪了。
不多时,青梅与雪柳便搬了行李物件上来了。
“哇,这里果然宽敞,”雪柳惊叹道,“煜王对咱们真好。”
青梅却并不那么开心,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物件摆放好。
及至入了夜,萧宸衍也未再来过。
服侍姜淮玉洗漱好,青梅与雪柳便走了。姜淮玉刚脱了外衫要睡觉去,却听有人敲门。
许是她俩忘了什么东西,姜淮玉转身去开了门,却见门外不是青梅,也不是雪柳。
裴睿高大颀长的身形遮蔽了天上投下来的惨淡月光,阴影笼着姜淮玉的身子,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她扶着门框的手不禁一滞。
“裴中丞有何——”
她话音尚未落,却忽被裴睿的大手推了进房,他反手关上了门,将她抵在墙上。
“裴睿……你……”
他倾身过来,气息不由分说的压下来,覆上她的唇,呼吸急切粗重,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她用力去推他压在自己身上的胸膛,却使不上劲。
这几日,他想她想得心痛,连公务都顾不上,发了疯一般地想她,他跟着她乘坐这一艘官船,只是为了能够见到她,可一上船却见她和别人如胶似漆。
他压抑了一整日,直到此时……
轩窗半敞,窗外淡漠的月光带着水面浓重的雾气,遮蔽了远方漆黑如墨的山峦。
此时的官舱内,寂静如船下之水,唯有裴睿的气息声,在暗夜里粗重慌乱。
他那沉重的吻,落在曾经最熟悉的柔软的唇上,他孤注一掷想要求证什么,可是她却只顾着想要推开他,忽然令他心中更为痛楚不堪。
他倏地停下了,只是紧紧地抱着她,将她的脸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
“对不起。”他低/喘的嗓音还发着颤。
姜淮玉在他的怀里,熟悉的冷檀香和皂角的清香,这是曾经最令她安心令她心动的怀抱。
他是她此生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爱上的人,她爱了他五年,与他成婚三载,她的爱却没能捂热他的心。
如今,两人已经分开半年,他却跑来抱她、吻她。
姜淮玉冷冷道:“你不知道我们已经和离不再是夫妻了吗?”
裴睿只是静静抱着她,没有答言。
姜淮玉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低声斥道:“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不可以。”裴睿却是将她抱得更紧了。
他低着头,将脸埋在她脖颈间,嗓音暗哑:“你的那份和离奏疏,我没有签名,所以我不认,我们还是夫妻,这样说,我可以抱着你了吗?”
闻言,姜淮玉一怔:“什么意思?”
裴睿一手抚上她头发,缓缓道来:“那日你让我签名,我又气又恼,没有签,离京出城了几日,回来的时候你却已经连官府的文书都弄来了,人也走了,走得真是绝情。”
可那夜她在皇宫里明明是看到了他的签名,他这话的意思,是有人仿了他的签名吗?
“可是正如你所说,我们已经有了官府的文书,婚事已经不作数了,当初是否是你签的名又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忍了那么久什么也没说。”裴睿低头看着她,可暗色中,却看不清她的脸。
“这件事你本就不该说,今日也不该说,”姜淮玉撇过脸去,冷声道,“无论你签没签名,离开你,我很开心,这是我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姜淮玉没想到事隔这么久,她早已经放弃了,却终于等到了他迟来的情。可是她的心曾被他伤的千疮百孔,实在是不敢再让他靠近了。
裴睿冷笑一声, “是吗?与他在一起你很开心吗?”
“是,”姜淮玉答道,“他待我很好,从不让我伤心。”
听她这么说,裴睿只觉喉间发紧,嗓音也有些干涩,他问道:“你是否与他说过爱他?就像你曾经对我说过的。”
姜淮玉顿了一顿,却是避开他的问题,“你现在揪着这些不放有什么意思呢?我早就已经不爱你了。”
良久,没有再等来他的答言,却只觉眼角覆上了他的手指,他温热的指腹擦去了姜淮玉眼角的一滴泪,终是放开了手。
裴睿打开了门,一阵夜风吹了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门关上了,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又听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姜淮玉将门栓放好,这才松了一口气。
裴睿这番举动是她从未想过的,他抛去了他所有的礼数,变得她都不认识了。
她刚才也分明看见了他眼底的悔意。
只是,这悔意是不是来得太晚了些。
*
第二日清早,青梅和雪柳就上来了,姜淮玉懒懒起来,将轩窗打开,倚着窗看着外头的景。
昨日被裴睿抵在墙上紧紧拥吻的感觉仿佛还停留在身上,他说没有在那份和离请疏上签名,那她便信他。
如果不是他,那便只有一人了。
记得那日,祁椒婧来了一趟逸风苑,而后,当天夜里圣人便召她入宫了,她从未想过那竟不是裴睿的亲笔所签,她也从不知,裴睿前一夜才来了她房中,第二日竟是出城了,她一直以为是裴睿签了和离奏疏之后便对她避而不见了。
现在忽然知道这件事,她也不知自己心中是何种滋味。但于裴睿来说,或许真如他
所说,这许久以来,他守着这个秘密无处可说,心中定然是不好受的。
不过,这其中有几分是因为她,又有几分是因为他自己,她无从知道。
雪柳去下舱拿了早饭过来,姜淮玉吃着热气腾腾的米粥和小菜,终是不再想裴睿的事了。
水波无澜,天清气朗。
在逼仄潮闷的住舱里睡了一夜的人此时早早便都出来了,聚在船甲板上聊天吹风。
姜淮玉吃完早饭,刚开了门想出去,见楼下聚着的一堆人,忽的就想起昨日之窘迫,忙又把门关上了。
青梅关切问道:“怎么了娘子?”
这事真是难以启齿,姜淮玉面露难色。
忽然门就被敲响了。
“说我不见人。”姜淮玉现在真的是谁都不想见。
外头却响起了怀雁的声音:“姜娘子不需要见我,我只是带了主君的口信来,忽有急事,他要先走了,娘子保重。”
第77章 第 77 章 檐守
“娘子保重。”
听闻这句话, 姜淮玉心中一坠,忽然有点莫名的失落。
这间上官舱只有在船侧有两扇很大的轩窗,门旁边却没有窗户, 门关着,姜淮玉看不见外头,也不知此时裴睿是不是就在门外。
片刻后,只听见怀雁一声“告辞”,之后便归于安静了。
白日外头喧嚣嬉笑,竟是连脚步声都遮盖住了,听不到他们离去的声音。
“娘子, 要开门吗?”青梅的手搭在门上, 回头问道。
姜淮玉摇了摇头, 却没有说话。
她走到开着的轩窗旁,见船慢慢靠了岸, 水边是一方石板堆砌起来的渡头,渡头不大,也没有什么人,石阶边生满了青苔, 一派寂寥萧索。
裴睿已然换上了一身玄青色暗纹锦服, 他的背影浩然挺阔,没有回头看一眼, 似有不恋红尘般的决绝。
他与怀雁一前一后下了官船, 踏上渡头石台, 走上石阶,消失在岸边绿树葱葱之后。
密林阴郁,枝桠藤蔓交戟,光线穿不透, 晨曦照在裴睿消失的地方,黯然纠结成一片稠浊的光雾。
这一次,终归算是两人真正的诀别了吧。
昨夜他已把想说的话说开了,她该说的、不该说的也说了,所有压抑的、冲动的、不满的、遗憾的,都已经释放了出来,两人之间便再不剩什么了。
关了窗,那绿意盎然便被隔绝在窗外,那道身影也就真正消失了。
此处离洛阳还有几日水程,姜淮玉思量片刻决定还是去下面与秘书省的同僚们待一会儿吧,毕竟总不能因为昨日那事便再也不见人了,而且他们那群人一心诗文家国,也不是那么爱背后聊别人闲话的人,或许并没有将昨日所见之事放在心上呢。
开了门,居高临下看去,此时宽阔的甲板上摆着几张桌子,都是他们房舱内搬出来的,此时并排放在一起,摆在船板正中,有人正在下棋,旁边坐了一圈人,煮茶聊天。
姜淮玉正要下楼去,却见楼梯下转出了一个人。
萧宸衍摇着折扇走过来,船板上的一众人都朝他恭恭敬敬揖了一礼,他却目不斜视,只踏着楼梯上来了。
“淮玉昨日睡得可好?”走到面前,他淡淡一笑,问道。
“还好,你呢?”姜淮玉也问道。
楼下那侧舱的床榻窄小,且短,萧宸衍昨夜躺在上面,双脚露在床榻外头,翻来覆去,找不到舒服的睡姿,睁着眼看房顶,直到后半夜才慢慢睡下。
“睡得很好,”萧宸衍随口答道,他见隔壁的房门大开,笑道,“我看隔壁空出来了,今日我还是搬上来住吧,离你近些。”
他昨日也没有带什么东西去楼下,不用搬来搬去的,只是叫来小厮去隔壁房里收拾清扫了一番。
“怎么没有见到容峰?他没有同你一起来吗?”姜淮玉这才想起,容峰向来都与他在一起的,昨日到今日却没有见到过他。
“他有些事。”萧宸衍没有多说什么,却是拉着她的手带她到平台边的栏杆处,一起看着风景。
姜淮玉不经意朝下看了一眼,只见方京墨正看着她,她便朝他笑了一下,可他却似受了一惊倏然撇过了头去。
时间很快便流淌过去,倏忽数日,萧宸衍住在隔壁,但只有白日才会来找她一道吃个饭聊聊天,与她一道赏景,入了夜便各自回房,从不侵扰。
他也一改最初几日的样子,对她似乎回到了以前那样,温润如玉彬彬有礼,小心翼翼中却又仍会想办法逗她笑一笑。
这样的距离,不远不近,很好。
是夜,却忽然下起雨来。
姜淮玉一个人坐在桌案前,案上摆着铜镜妆奁,她卸了钗环,拿着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长发。
风声呼啸,电闪雷鸣,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船顶、甲板上,喧嚣吵闹。
因为下雨了,怕楼梯太滑,天太暗看不清,她早早就打发了青梅雪柳回自己房间去,只留她自己独自在房中。
忽而一阵狂风来,吹开了一扇轩窗,雨水顺势便扑了进来。
姜淮玉忙走过去,探出身去,用力把轩窗往里拉紧,好容易才扣住了,另一扇窗又被吹开了。
她半身的衣袖都被雨水淋湿了,这天气真是变化无常,白日还好好的,晚上就忽然变天了,下起雨来,还刮这么大的风。
姜淮玉又慌忙跑到另一扇轩窗那,可她刚要伸出手去,却被窗外一闪而过的一个黑影吓了一跳。
窗扇在风中胡乱摇曳,疾风骤雨中,却听到下面传来女眷和小孩的尖叫哭喊声。
她心中惊骇,刚才的黑影是什么人?
这是从长安往洛阳的水路,平时也有许多官船往来,从未听说这附近有什么反贼或者山匪,而且她所乘的这艘官船也只不过是一艘很普通的船,载着普通的官员而已,断不会有巨额的财宝让人盯上了。
秘书省这次南下收书,也并未带大量银钱,只是带了户部的公文,和少量的日常开销所需的银钱,最为珍贵的也不过是一些用来与人交换的手抄典籍而已。
若不是图财,这些人图的是什么呢?
就在此时,她似乎听到了隔壁门窗被破开的声音,她靠近墙壁贴耳倾听,紧接着,隔壁传来了桌椅被掀翻的声音,刀剑铮鸣……
定是歹人在与萧宸衍搏斗。
姜淮玉瞥了一眼门闩,可她不会武,此时过去帮不上忙只会拖累他。
她心中焦急万分,踌躇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听门外忽然传来“哐哐哐”大力的砸门声,震得门框簌簌颤响。
她慌忙往后退,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这间房的家具陈设开阔,一览无余,根本无处可躲藏。
一息之间,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门闩断裂,雨幕中冲进来三个黑衣人。
那三人周身都被雨淋湿了,手中弯刀锃亮,上面还挂着粘稠的鲜红血珠,混杂着雨水湿漉漉滴落在木板地上,凶神恶煞地朝她逼近。
“人呢?就这么一个小娘
子吗?”为首的黑衣人喘着粗气,身上混着汗臭和浓重的血腥气,恶狠狠道,“先捆起来带回去!”
黑衣人执刀步步紧逼,蒙面巾上露出的眼睛渗着狠戾贪婪。
姜淮玉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步步往后退至轩窗,看着他们手中滴血的弯刀离自己越来越近。
逃无可逃,手中也无利器可一搏。
窗外风雨交加,晦暗漆黑。轩窗大敞着,雨水疯狂地拍打窗沿,湿了窗前满地。
姜淮玉此时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不能被这群人抓到。她会游一点水,或还可拼一把,即使是死,也好过被他们抓了去羞辱。
她抓着窗棱爬了上去。
纵身跃下时,只眼尾余光瞥见船上火光四起,人们慌忙奔逃之景。
落入水中的那一刻,奔腾的河水猛地撞在身上,有如万千根针扎入皮肉,寒冷刺骨。
三门山是长安至洛阳水路的一处天险,激流险滩,暗夜大雨,船上一片厮杀喊声,也有许多人跳船而逃,场面混乱。
姜淮玉在深水怒涛中拼了命地往深渊般漆黑的对岸游去……
*
夜深湿凉,山林僻静,远处偶有两声不知名的鸟鸣。
眼皮很重很重,睁不开,但身子一侧似有温暖的火光,姜淮玉蜷缩着身子,面朝着那处温暖。
柴火噼啪响了几声,身旁坐着的什么人拿着一根木棍戳了两下,火光亮了些。
姜淮玉昏昏默默睁不开眼,又沉沉睡去了。
待她再次醒转时,只觉得头很疼,身上衣服一半干了,后背的衣裳却还湿哒哒黏在背上。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那里却已经被包扎好了,可是手碰到了伤处还是很疼。
她这才恍惚忆起发生了什么事,穷途末路,她从官船上纵身跳下,正全力往河岸边游去,奈何怒波滔天,她被卷入了激流之中,一阵惊慌挣扎之中,她似乎撞上了一块水中的大石,在她晕过去之前,却感觉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救她的是个好人还是那帮黑衣歹人?
姜淮玉一瞬间忽然有点害怕,难道终究还是没能逃过那些人?
眼皮酸涩肿痛,她用尽气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一堆烧得正旺的柴火,在黑暗中明亮刺眼。
她慢慢转动酸痛的眼看了看,这里像是一间废弃的破庙,屋瓦破漏不全,墙壁斑驳破旧。
抬眼从空着的屋瓦看出去,此时还是夜里,点点雨丝从高处落下,落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整间屋子里似乎只有她所处的这一小块地方没有漏雨。
那个救了她的人呢?
姜淮玉环顾四周,只见火堆旁边用几根树枝搭了两个简易的架子,上面挂着她的外衫,和一件……
玄青色暗纹锦服!
与前些日子裴睿走时穿着的那件一模一样的衣服。
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有人进来了。
姜淮玉忙躺好,一动不动,装睡。
那人关上门,朝她走了过来,将一堆柴火轻轻丢在一旁地上,便坐了下来。
他拿着木棍戳了戳火堆,扔了两根木柴进去,这是他在破庙后院找到的,一路拿过来,面上被细雨淋湿了,火一烧起来便燃起了几丝青烟,噼啪作响。
他侧头看了一眼睡着的姜淮玉,没有说话,只是肩上被箭射中的地方方才使了些力又淋了雨,此时又痛了起来。
手边没有伤药,他先前只是草草撕下里衣的布料包扎了一下,现下血又渗出来,漫了一肩的血。
他背过身去,又撕下一片衣料。
“刺啦”一声,划破寂静的夜。
第78章 第 78 章 隙光
“刺啦”一声……
姜淮玉一个激灵, 倏地睁开眼睛,只见裴睿正背朝她坐着,一身素白中衣, 后背一片血红,触目惊心。
她顾不得装睡了,忙坐起身来,问道:“你受伤了?”
走到裴睿身前,这时她才看到地上有一只被折断的长箭,上面的血还未完全凝固,而他前胸衣襟上也渗满了血。
裴睿眼也没抬, 只是继续低头撕扯手中的衣料, 差不多了, 他才沉声道:“你要不要转过去?我要脱衣服了。”
没想到这人这时候还在跟她置气。姜淮玉哭笑不得,“我帮你。”
裴睿也没有拒绝, 只是撇过脸去,垂头看着坑洼的地板。
她从未见裴睿受这么重的伤,记得从前他出外回来,手背上刮破了一块皮她看着都难受的不行, 而这一次, 她眼睁睁看着他肩头不断往外冒血浸湿了他素白的中衣,实在是有些下不去手。
可是此时此地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必须要帮他包扎。
姜淮玉小心翼翼撩开他的衣襟, 与底下他先前随手包扎的布料分开, 慢慢地将中衣退到他手臂下。
看着那濡湿浸血的布料,她的手指都在颤抖。
裴睿知她从未见过这些,开口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我可以的。”
姜淮玉一咬牙,伸出手小心移除那浸满血的布料。当他肩头那血窟窿露出来, 里面缓慢渗出血来,她忙拿了裴睿手中撕好的布条,一手压着,另一手一圈一圈缠了上去。
“拉紧一点。”裴睿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扯。
姜淮玉看着他脖颈边凸起的青筋,知道这肯定是很疼的,丝毫不敢耽搁,忙紧紧打了个结。
她替他将衣服重新穿好,坐在了地上,心还有余悸。
久久她才问道:“你不是走了吗?怎么会救了我?”
“碰巧而已。”
裴睿忙了一夜,心焦了一夜。他原有很多话想与她说,可此时她终于醒了,却不知为何又不太想说了。
“谢谢你救了我。”姜淮玉小声道。
手上还沾有裴睿的血,她起身去屋瓦滴落下的雨水处冲洗了干净。
雨声小了些,却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背后的衣裳还很湿,头发也是湿的。姜淮玉换了个方向坐,背对着火堆烤火,稍稍往后一仰,将长发拨松晾干。
裴睿坐在斜侧面,两人却都没有看对方。
可是他毕竟是为了救自己受的伤,现在还血流不止,没有药怕是伤口会感染。
姜淮玉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闻言,裴睿眉心一紧,沉声道:“等雨停。”
片刻后,他又道:“你放心,即使你不去找他,他也会派人来找你的。”
“谁?”
裴睿没有答言,姜淮玉却忽然回过神来,他指的应该是萧宸衍。
她叹了声气,自顾自道:“我跳下船之前,听到隔壁的打斗声了,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也不知道青梅和雪柳如何了。”
裴睿冷笑一声,“你放心,他定然不会有事的。三门两岸都有朝廷所设漕仓,官船夜里起火,很快就会被发现的。”
“那就好。”姜淮玉终于松了口气,“可是我们还是得找个医师给你瞧瞧,这荒郊野岭的,也不能久待。”
听她如此说,裴睿的脸色才终于平缓了些,他点了点头,这才看了姜淮玉一眼。
落水前她已卸了钗环正准备睡觉,此时头发上无一发饰,身着白色轻薄里衣,长发垂落,坐在火堆前烤火,有一股慵懒悠闲的气质,好似曾经在逸风苑后院晚间见到她的样子。
除了她脑袋上那处伤口,此时用他的中衣衣料包扎着。
“你额头上的伤如何了?可会痛?”他问道。
“刚醒来的时候是痛的,现在倒不怎么痛了,”姜淮玉抬手轻轻碰了碰伤处,还有些疼,但是可以忍受。
裴睿道:“你若要睡便再睡一会儿,待天亮雨停了我们便要走了,山路难走,累了可没有地方给你歇息。”
“怎么会没有地方歇息呢,”姜淮玉笑道,“席地而坐,处处皆可休息,你我都这副样子了,还在乎这些吗?”
裴睿余光看着这破败漏雨的野庙,心绪沉重,姜淮玉从小在国
公府中金娇玉贵,连长安城都没怎么出过,必是从未吃过这样的苦。
可她自从醒来却没有抱怨过一句,只知道关心别人。
姜淮玉倒是真的还有些累,可是她不想自己一个人在地上睡了,她想要离裴睿近些,感觉安全些,可她又难以启齿,便只能硬撑着,抱着两膝坐着。
天渐渐亮了,林中雾气浓重,又下了一夜的雨,没有阳光,有些阴冷。
姜淮玉一个激灵,只觉得周身好冷。
她睁眼醒来,发现火堆已没什么火了,只有零星一些剩炭烧红的余温,裴睿靠着木柱还睡着,而自己不知何时竟是在他身边枕着他的腿睡着了。
她刚动了一动,他的手搭在自己身上,像是哄小孩一般,轻轻拍了拍。
姜淮玉立马就不动了,裴睿的手便停了下来,又沉沉睡去。
她蜷着身子,只觉得地上有些冷,但又不敢再动怕惊了裴睿,此时他身上有伤,须得多休息才好。
就这样一动不动的,姜淮玉又睡了过去。待她再醒来时,她已经不再枕着裴睿的腿了,只见裴睿站在快熄灭的火堆另一侧正在穿衣。
他左肩中箭受伤,使不上劲,左手耷拉着垂在身侧,好容易才穿进了半截袍袖,右侧锦衣却从肩上滑下去,他又只好反手去翻上来。
“我来吧。”姜淮玉怕他这般动作若是扯到伤口定又要流血,忙爬起来去帮他穿衣。
从前是夫妻的时候,姜淮玉只替他更衣过不多次,因为两人分房睡,他又常夜里来,天未亮便走,她睡着他便没有吵醒她。
没想到却是在分开这么久之后,在这荒郊野岭,行这亲密之事。
裴睿比她高出许多,她只得贴近了些,踮起脚尖将他身后的锦衣往他肩上拉过来,他便一伸手,穿进袖中,动作行云流水落落大方,并没有一丝难堪,仿若两人还是从前在文阳侯府的样子。
姜淮玉却不敢去看他的脸,只微微低着头,帮他理了理衣襟,又束好腰封,稍微整了整袍摆。
全程,裴睿不发一言,只是垂眸看着她的头顶,和她脸侧微微的红晕。
都夫妻三载了,穿个衣服她竟还不好意思。裴睿不禁摇了摇头,心中却漾起一丝温存。
“好了。”
姜淮玉替他穿好了衣,又去木架上取了自己的外衫来,躲到一旁去穿。
待她绕了木柱出来,裴睿一脚踩灭了火堆所剩无几的火星,拿上佩剑,开了门。
下过一整夜的雨化作山谷中雾气缭绕,扑面而来的潮湿空气带着泥土的味道。
放眼望去,只有远处无尽的山峦,半隐在雾气之中,这深山中前后不见一处房屋,不见一人。
“跟紧一点,”裴睿回头看了一眼姜淮玉,沉声道,“崤山此处,路不好走,时有盗匪,待走出这深山,到了渑池地界便可去县衙寻求接应。”
“嗯。”姜淮玉忙跟上前去,几乎是贴着裴睿走着。
“若是走累了同我说。”裴睿又道。
“好。”
今日她终于恢复了从前对他百依百顺柔情似水的样子,可是在这荒郊野岭,他身上负伤,又没有口粮,也不知何时能遇到山里人家,带她吃上口饭,裴睿心中感慨。
两人走了大半日,衣袍都被荆棘划破,鞋子上也满是泥泞。
忽见路边山石壁上有一汩山泉,裴睿捧了口泉水尝了尝,又捧了给姜淮玉。
“我可以自己来的。”
但是既然水都已经到嘴边了,姜淮玉还是就着他的手喝了。
山泉清甜,无奈没有容器可以带在身上,两人又多喝了些,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休息。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裴睿倾身过来,将她额上绑着的布料解开,伤口的血早就凝固,只是周围一块淤青此时已经显了出来,他又把布条小心缠好。
“只要不碰到应该就没事了,待到了县里再寻个医师好生瞧瞧,看看有没有碰坏脑子。”
“你才碰坏了脑子。”姜淮玉被他随口胡说给气笑了。
裴睿便也笑了笑,看着她又气又笑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一事,便对她说道:“先前忘与你说了,城中关于你的谣言你不用再担心了,我已经寻到了谣言的源头。原是长远伯府的徐姒然收买了几个城南的妇人,往城中散播了些闲言碎语,因涉及到勋贵家的私事,世人对这种事总是格外热衷,也格外残忍。
闲话如风,添油加醋,伤了你清誉。可他们忘了,你不仅仅是卫国公府的娘子,更是朝廷官员。如今长安县县令已经将此案查清,源头的几个妇人已下狱,余下一些煽风点火厉害的也抓了几个,现在此事已经交由京兆府审理。我如今不在京城,但有怀竹盯着此事,走之前我还嘱咐了两名御史待时机成熟,弹劾长远伯府,还你清名。只是太子太傅定会全力救他长远伯府,圣人、太子也不得不卖他老人家的面子,不过无论如何我定然让他们给你赔礼道歉。”
姜淮玉没想到当时一句气言,他竟如此郑重其事,在背后默默做了这么多。
裴睿斜睨见她眼眶竟有些微红,便道:“你不用谢我,这事本也怪我……怪母亲,摊上了这么一家蛇蝎心肠的,你要是生气,便打我几拳来出出气。”
姜淮玉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贯会说这些没用的,你如今这副身子,我哪还敢下手,别不小心把你打坏了,这荒郊野岭的又没个医师,回头还是我自己遭罪。”
终于逗了她一回,裴睿不禁笑了,“不还有这边半副身子完好无损,你何时想出气了便尽管打来。”
现在听出他是在玩笑了,姜淮玉便真的想往他右肩捶一拳去,可还是没忍心下手。
野草及膝高,裴睿将两人身前的一小片野草踩扁下去,看了看前路,此时两人都很疲惫,却不知道何时才能遇到人家。
“你以前走过这里吗?”
姜淮玉转而问道,裴睿以前常常出城办事,去过许多地方,她一时好奇。
“没有,”裴睿答道,“长安去洛阳,走的官道,不会到这深山野林里来,不过总会有几个猎户或者山民,我们走吧,天黑前须得找到人家才行。”
“或是个破庙也行。”姜淮玉笑道。
“破庙也行,”裴睿重复道,“有个安身之所便好。”
两人刚准备起身,却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裴睿的手立马按在剑上,挡在姜淮玉身前,凝神细听,一脸警惕。
片刻后,从前面树林里慢悠悠走出来一个妇人,身旁还跟着一个小孩。
第79章 第 79 章 溯夜
妇人手上提着一个有些年头的木桶, 甫一见到姜淮玉二人先是愣了一下,忙将小孩拉近身旁,再一细看, 见二人不像是坏人,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又继续朝他们走来。
裴睿与姜淮玉头发有些凌乱,衣袍也被划破了多处,可以说是一身狼藉,却仍看得出是富贵人家。
妇人因问道:“公子和娘子怎么在这深山里?”
“昨夜大雨,水流太急舟楫翻了, ”裴睿将手从剑上移开, 问道, “请问此处离渑池还有多远?”
“这里过去实还有些远呢,二位今日过去怕是天黑也赶不到镇上了。”妇人将木桶放在地上, 拿出个水瓢来接山泉水,一瓢满了便倒入木桶中,再继续接水。
此时,姜淮玉的肚子咕噜噜响了一声, 所有人都听到了。
小孩原蹲在地上玩草, 听到声音便问道:“姐姐肚子饿了吗?”
姜淮玉有些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妇人在这山林里住着,平日也见不到几个人, 又看他们二人面善, 便热情道:“二位要不跟奴家回家里吃个饭, 咱家就在前边,现在已经有些晚了,待休息一夜,你们明日一早出发, 下午能到镇上,再从镇子去渑池县。”
姜淮玉却是没想到这位娘子萍水相逢却如此热情好客,竟然主动提出让他们借宿。
“那就多谢娘子了。”她忙应下了。
“不需谢,奴家姓李,男人去打猎了,不知哪日回来,里头正好有个屋子空出来可以给你夫妻二人住一晚。”
李氏说完又继续装山泉水。
“我们不是……”
姜淮玉刚开口,却被裴睿阻断了她的话:“多谢李娘子。”
他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声音,李氏并未听到。
他倒是一点不矜持,听到人家说他们是夫妻却不让她纠正,不知安的什么心。姜淮玉看向裴睿,他却一脸正经,神情丝毫没有掩饰,仿佛这样天经地义。
山壁上的泉水细细地流,李氏装了许久,又不要裴睿帮忙,说她平日干活干惯了,这点小事可不敢让贵人劳神。
一桶水终于装满了,裴睿将佩剑给姜淮玉,上前一手拎起水桶,李氏笑得合不拢嘴,“公子身强体壮气力大,那就有劳公子了。”
“回家咯。”小孩拔了几根草穗子蹦蹦跳跳地拉上姜淮玉的手在前头领路。
这小孩看着不过两三岁,脸蛋圆圆胖胖的,十分可爱,也十分懂事,自己一个人玩草也玩得很好,不缠着他娘亲。
几个人往前走了没多久,就见到了一栋土房,四周围了木栅围栏。
“这就是了,”李氏从裴睿手中接过水桶,笑道,“二位先随处坐坐,我把水提到厨房去,林崽自己去玩会儿。”
小孩一回到自家院子里,就拉着裴睿跟他一起去玩他的木马。
“阿叔,这是阿耶亲手做的,很好玩的,我先玩,等会儿也给你玩。”
“行。”裴睿点头答应。
姜淮玉不禁笑了,他身形高大,那木马还不及他膝高,倒是很想看他要如何玩。
这时李氏从屋子里转出来,往粗布襜衣上抹了抹手,朝二人道:“刚稍稍收拾了一下,里屋原是林崽住的,他胆子小都跟我们睡外屋,里屋的床就是稍微小了些,公子娘子你们屈就睡一晚。”
深山中孤零零一处小屋,炊烟袅袅,给这孤寂的山谷平添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院子里,小孩“咯咯咯”笑个不停。
裴睿将林崽举得高高的,他飞到最高处,两条小腿乱踢乱蹬,止不住地笑。
姜淮玉在屋檐下的矮板凳上坐着,看裴睿逗小孩竟是如此自然天成游刃有余,心中不免有些酸楚。
虽然裴睿从未与自己说过,但她知道裴家不过是想要一个子嗣。
只是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决定不娶宋家娘子了,明明是个很明艳聪慧的女子,家世也好,长得也好,看得出宋须芳也是喜欢他的。
裴睿抱着林崽,见姜淮玉一个人坐着发呆,便朝她走过来,“阿叔累了,你跟姐姐玩会儿。”
“什么阿叔、姐姐的,辈分都乱套了。”姜淮玉哂道。
裴睿微微一笑,却问小孩:“林崽说姐姐是不是长得俊?”
“嗯,姐姐长得真好看,跟我阿娘一样好看。”林崽稚嫩的童音一字一句地回答。
“姐姐是不是同林崽一样可爱?” 裴睿又问。
“嗯,姐姐跟林崽一样可爱。”
小孩像是预先同裴睿排练好了似的,说的字正腔圆,一字不错。
裴睿脸上一直带着笑,也不知是在逗孩子玩,还是认真的。
姜淮玉还从未听他说过这些话,他从未说过喜欢自己,也从未说过她好看亦或是可爱的话。
姜淮玉不想把他一时与孩童玩耍的戏言当真,便只是朝他们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吃过饭,几个人围着饭桌坐了一会儿,听李氏说了些她与她男人的事,天黑了,李氏便带着林崽在外间睡下了。
里间的门关上,姜淮玉与裴睿在门后站着,面面相觑。
今夜山里的月亮很亮,透过纸糊的窗洒进来,无需灯烛,屋里的一切竟是看得真切,这间土屋方不盈丈,仅容一榻。
姜淮玉愁眉不展,小声问道:“你为何让人家以为我们是夫妻?”
裴睿漫不经心答道:“出门在外的,不是夫妻就是兄妹,你我一点也不像兄妹,她一眼就看出来我们是夫妻了,何故再多解释。”
“你睡里面?”
裴睿看了一眼窄小的床榻,问道。
若是从前的姜淮玉,定然是欣喜的,这么窄的床,她便可以紧紧抱着裴睿入睡。
可现在不是从前,她也不想与他有一点肌肤之亲。
“你受了伤,床给你睡。”姜淮玉看了看那深赭色夯土地面,道,“我去问问李娘子有没有草席或者毡毯之类的。”
裴睿却道:“有床不睡,你还喜欢睡地上?事急从权,此地无人认识你我,此事也不会传出去,条件有限,借宿一晚而已,明日便可忘了。”
姜淮玉站在原地,实在是有些为难。
“算了,还是我睡地上,床给你。”裴睿从床底下拉出一卷草席,在地上铺开,与这张窄床一般大。
裴睿左肩中了箭,刚才与林崽玩得太欢又崩出好些血来,饭后李氏才给他敷了些新鲜捣烂的药草,那支箭贯穿前胸后背,前后都是伤,怎可让他睡地上。
正当姜淮玉思量间,裴睿已然在坚硬的地上躺下了,无枕无被,亦无垫褥。
姜淮玉犹豫片刻,小声道:“你起来吧,我睡外面。”
闻言,裴睿便坐了起来,沉声道:“我怕半夜把你挤下床去,你睡里面。”
也不等姜淮玉答言,他便收了草席,坐上床沿等着她。
裴睿自是君子,上回在官舱里是唯一一次意外,想来他应该不会再乱来了,况且他身上有伤,若是他真是胡来,她只需要往他伤处使劲就行了。
姜淮玉便除了鞋上榻,两人都仍穿着外衫,衣冠齐整。
裴睿却没有躺下来,只是除了皂靴,靠坐在床头,顺手给两人盖上了被褥。
床榻实在太小,此时姜淮玉平躺着,他的腿侧竟是微微蹭在她的手臂上,裴睿自往边上挪了些,可是已经到床边缘了,再过去就要掉下去了。
姜淮玉只好侧身让出些地方来,两人之间挤出了一臂的空间,秋毫无犯。
夜色静谧,月光透过纸窗柔和地洒在他身上,姜淮玉悄悄抬眸看他,此时他闭着眼,双手抱在胸前,靠坐在床头,呼吸平稳。
他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这是她看了三年,也是她独自一人时在脑中回味过无数次的脸。
他唇形分明,薄如刀锋,但亲吻起来却又柔软温润。不知怎的忽地就想起曾经亲热的时候,姜淮玉慌忙移开了眼。
被褥里他的体温传来,一如既往的温热,从前她便日日盼着他能到后院来,将她冰凉的脚往他身上蹭,有他在身边便不会觉得冷。
裴睿忽然开口了:“你不用如此拘着,若是怕冷……”
“不用了,我现在早已不怎么怕冷了。”姜淮玉忙打断他。
听到她说的话,裴睿顿了许久,两人皆沉默不语。
而后裴睿缓缓睁开眼,低头看着阴影中她的侧脸,说道:“若是我想与你重新开始,你可否给我这个机会?”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沉重的、不安的期冀。
“重新开始?”姜淮玉抬眸看他,对上了一双沉郁的眼睛。
“对,忘记以前发生过的一切,所有那些让你不开心的、难过的事,重新认识我,重新与我相处……”
还有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重新爱上我。
说得容易,怎么可能真的都忘记呢,她以前爱过他,爱得那么深,也被他伤的那么深。
更何况,他父母犹在,他也还是文阳侯世子,肩上有着侯府的重担,即使现在能像他说的那样重新开始,可一旦回了长安,一切就又回到了最初,避无可避。
“不好。”姜淮玉斩钉截铁,转过身去面对着土墙,不想再与他就这件事谈论下去。
许是她回答地太快太坚决了,裴睿又许久不再说话了,就当姜淮玉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突然又听到他开口:“所以,你当初究竟是为什么要与我和离?”
这个问题他一直没敢追问,他不想承认姜淮玉在与他还是夫妻时就喜欢着别人,他不敢想象她每次与他行房时心里想着的其实是别人,可他想听她亲口说,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好让他死心。
第80章 第 80 章 絮图
怎么又问这个问题?
姜淮玉明明记得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不下两次,
一次是他生辰日晚上翻墙来听雪斋,问了她是否喜欢方京墨,一次是在官船上, 关于萧宸衍,她都回答过了,可他现在竟还在纠结,看来还是她此前话未说明白。
可若是她此刻说她与他和离与旁人都无关,只是因为他一直冷落她,因为他不曾护着她,因为他让她失望了, 伤心了, 岂不是又给了他缘由, 他若是真想重新开始,定然会说什么这些现在都已不同了, 他已经变了,他定会爱她护她之类的话。
话是容易说的,可是有什么用呢,回不到从前了, 她也不会因为他现在说的一句话而再倾心, 再抛下一切,去苦苦等着他的垂爱了。
思绪良久, 姜淮玉还是开口了, 尽她可能冷漠至极:“因为我喜欢上别人了, 既不喜欢你了,便与你离了,就是这么简单,之前不是都说过了吗?”
“果真如此。”
闻言, 裴睿黯然闭上了眼睛,撇过了头去。
短短四个字,尾音听着却有一丝令人难过的颤音,可是姜淮玉不想再与他重蹈覆辙,她已没有那个心力了,她只想过好她现在的日子。
夜越来越深,月光也慢慢黯淡下去,一室黑暗,只能模糊分辨出土墙的位置。
裴睿的呼吸熟悉的平稳,他胸腔微微起伏着,像是睡熟了。
可是姜淮玉却睡得不好,她紧紧贴着冰冷的墙,被褥太小,裴睿分了一半去盖着腿,她只能盖着半侧身子。
两人之间勉强挤出了一拳的距离,谁也没有越过界去,都一动不动,姜淮玉只盼着天快些亮,好早些离开这里。
这一夜,时间却走得出奇的慢。
天微微亮了,恍惚间,姜淮玉听到了些微动静,细心辨认,是裴睿在整理衣袍、穿鞋靴的声音,听上去似乎还是有些费劲,可是她不想帮他了,昨日他与林崽玩得不亦乐乎,夜间几次听到他悄悄倒吸凉气的声音,想来是伤口发痛了,都是自作自受,且让他自己受着吧。
姜淮玉连眼睛都没睁,只是翻了个身,终于可以一个人占着这张床了。
不多时,她听见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而后听见他与早早就起来干活的李氏说话的声音。
窗外院子里又传来小孩的笑声,清澈单纯,无忧无虑。
若是能像个稚童一般,高兴便笑,不高兴便哭,喜欢谁就粘着谁,不喜欢谁就别过脸去,那该有多好。
姜淮玉在被窝里舒展了手脚,终于舒服些了。
裴睿想要同她重新开始,他甚至丢掉了他一贯的矜持,三番两次主动来找她,低声下气地同她说话。
可是自己现在对裴睿究竟是什么感觉?她甚至都来不及细细去想,如果他真的能一辈子像这两日这般待她,或许心底的那个小小的姜淮玉该是欢喜的,可是她心里却隐隐觉得可惜又可恨。
或许她仍是始终不相信裴睿会为情爱两个字放弃那些于他来说更重要的东西,裴氏家族、他的仕途、家国天下,那些他从小便刻在骨子里的比她更为重要的一切。
“叫上你家娘子来吃早饭吧,已经做好了,热乎的。”
李氏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打断了姜淮玉的思绪。
“她昨晚睡得不太好,且让她再睡会儿。”
裴睿的声音带着些许疲惫,像是也未睡好。
李氏笑了笑,“还是公子贴心,姜娘子真是好福气,有公子这么好的郎君。那我先盛咱们三个的饭先吃,她的我给她留着温在锅里。”
姜淮玉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
猎户的房子在林中一片空地上,初升的阳光渐渐晒了进来,屋里暖和了起来,今日还得赶路,还是早些起来的好。
姜淮玉起身来,坐在床沿,却找不到鞋子,刚要就这么光着脚踩着硬夯土地出去的时候,房门却被推开了。
她抬头一看,裴睿手中拿着她的鞋走进屋来,他脸色冷冷的,也不说话,只是走近前弯下腰,给姜淮玉穿上了鞋。
姜淮玉低头看着,那双金线绣花的云头锦履昨日踩的全是泥泞,现在虽还是有些脏但上边的泥都不见了。
她疑惑问道:“是李娘子帮我洗了吗?”
“我刷的。”
裴睿替她穿好了鞋,便站起身来,又伸手替她整了整衣襟。
睡过一夜之后,身上的衣裳都跑得不成型了,里面的小衣露出来了半截,需得重新系带整理。
姜淮玉两手挡在身前,站在床前,正对着裴睿,被他这么看着实在是有些难为情,裴睿便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多谢裴世子了,还劳烦您帮我刷了鞋。”姜淮玉一边系带一边对他说。
裴睿面对着房门,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回道:“晾了一晚上,上面的泥已经干了,轻轻一刷就掉了,待下午到了镇上再买新的。”
姜淮玉重新绑好了系带,整理好衣衫,这才忽然想起自己身无分文,这两日看裴睿似乎也是,除了那把佩剑之外,并未见他身上有荷包。
两人到时候连饭都买不起,要如何买新衣新鞋?
姜淮玉去厨房里吃早饭,裴睿就在院子里与林崽玩。
吃完饭,他们与李氏和小孩道别。
林崽泪眼汪汪拉着裴睿的衣角跟着他们走了许久,直到快看不见自己家了,听见李氏遥遥唤他,才依依不舍地挥了挥小手,原路跑回家去了。
从李氏的房子出来,经过一小片密林之后,此处已经渐渐开阔,金色的晨曦透过稀松的树林一道一道照进来,光柱中悬着微尘,林中的鸟鸣声也一声声渐渐清晰。
姜淮玉手中拿着临走时李氏给的两张烙饼,和两枚铜板,眼中也泛了泪。
裴睿一侧头,看到她脸颊那滑落下来的晶莹泪滴,淡淡道:“无需伤怀,我在屋中留下了我的玉佩,他们拿去卖了,应该够在镇上买间宅子,再置些田产。”
闻言,姜淮玉眼中亮了起来,没想到裴睿在自己没看到的时候做了这么多事,以前竟不知他是如此心细的人。
裴睿继续道:“有了这些钱,罗奚也能去学堂上学,李氏对他寄予厚望,我看她家中虽清贫节俭,却仍是攒了钱给他买了两册开蒙书。”
“罗奚?”
“林崽的大名,”裴睿笑道,“早饭时候李氏同我说的,那时你还在睡梦中。”
“嗯,好,去上学好。”姜淮玉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地在辨认不清的山路上走着,野草很高,但依稀有一些人行的痕迹,昨日没有下雨,土路也稍微干了一些,不似昨日那般泥泞。
“你昨夜所言,是否是与我玩笑,想气我罢了?”裴睿忽而问道。
姜淮玉正咬着烙饼,还未想明白他说的是何事,却又听他道:“如果,我从裴氏族中选一个侄辈孩子过继过来,唤你母亲,你觉得可好?”
听到他如此一本正经所言,姜淮玉吓了一跳,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却是一个没走好,踩到了乱草之下一处凹凸不平的硬石块,崴到了脚。
裴睿慌忙扶住她,沉声责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还不都是你,胡乱说什么?”姜淮玉拍开他的手,自己走。
可才刚走了两步,扭到的脚踝忽然火辣辣的刺痛,竟是一步也走不了了。
裴睿看她歪斜着身子一动不动,便知是怎么回事了,一步走上前来,将她横抱起来。
其实当他走过来弯下腰的时候,姜淮玉就已经预感到他要干什么了,但是脚踝伤了走不动,还得赶着时间走出这山林到镇上去,便也没有推辞。
只是,她忽想起他肩上还有伤,刚朝他左肩看了一眼,裴睿便捕捉到了她的视线。
他嗤笑一声:“你这么瘦小,我一只手都拎得起,伤不到。”
瘦小?
姜淮玉还是第一次听人如此形容她,他一个读书人,就算不说她兰襟梅骨、身似蒲柳,怎么的也得说是纤瘦、清癯,竟用“瘦小”两个字,说得她像个可怜的小雏鸡似的。
但同裴睿比起来,她确是比他瘦,个子也比他小得多,他说得也不全错,她便不说话了,却不十分高兴。
裴睿抱着她一路走着,姜淮玉一手拿着烙饼,怀中抱着他的佩剑,这样比亲自走那坑坑洼洼的土路轻松多了,没过多久就忘了他刚才如何形容她的,悠然自得地吃着烙饼。
裴睿目视前方,走得平稳,边走边说,“方才所言之事,我思量了一个晚上,是个两全之法,你觉得如何?”
他这般商问,好像当两人还是夫妻似的,似乎真是如他那日在船上所言——他不认两人的和离,
只当他们是夫妻吵架了而已,现在与她商量子嗣的问题。
她乜斜他一眼,没好气道:“裴世子想要过继谁是你自己的事,你想好便好,不用问的我意思。”
可这话说完,姜淮玉又怕有歧义,忙补上了一句:“与我没有分毫关系。”
裴睿自是听出了她的意思,却也不细究,只是继续说道:“按礼法来说,应由亲至疏,本该过继大哥的孩子,但……”
他垂眸看了姜淮玉一眼,见她眉心轻轻一蹙,知道她心有隔阂,便道,“但是既然夫人不乐意,我知道族中还有几个孩子可以看看,夫人可亲自去看看挑个合眼缘的过继过来。”
“裴睿你别再乱说了,不准叫我夫人。”
看着她面有愠色,气得脸都红了,裴睿眼角却闪过了一抹狡黠笑意,“昨夜我们已经同衾共枕,不叫你夫人叫什么?”
姜淮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