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朝廷恩典,门庭若市
却说尤氏婆媳在王熙凤的协助下, 顺利将贾敬的尸身运回了宁国府。
府里早已把各处鲜艳的装饰都摘了下来,红漆的柱子尽数用白绫缠住,灯笼也都换成了纯白的。
贾珍一身重孝, 手里拄着哭丧棒, 由族人扶着站在最前头, 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贾琏、贾琮、贾兰、贾宝玉并贾环等跟随在他身后,各自都穿着合制的孝服, 都是眼眶通红。
宁国府中门大开,拉着贾敬棺材的马车走到大门口, 贾珍等子侄都哭嚎着跪了下来,生生把马车给逼停了。
贾蓉忙下了马,小跑到贾珍面前来请安,被贾珍拉住, 问了许多给贾敬装裹的细节。
当时贾蓉并不在身边, 都是尤氏与王熙凤一手包办的, 他哪里得知?
好在他生性聪慧, 把贾敬的遗容挑挑拣拣说了。贾珍又要做孝子, 听不了几句就趴在棺材上大哭起来。
贾蓉松了口气,忙跪在贾琏让出的位置上,也跟着哭天抹泪。
痛哭了一阵后,早有近旁的族人们好劝歹劝, 总算是把人劝住了,众人护送着棺材一路穿过仪门送进灵堂。
正要举哀,大管家赖升屁滚尿流地跑了进来, 一叠声催促道:“老爷,大爷,快……快出去迎接圣旨, 御前的夏太监来了。”
众人听闻,真如冷水滴进了油锅里,滋滋拉拉一片沸腾。贾珍更是吃了一惊,一面命人去请贾赦和贾政兄弟赶来,一面就由贾蓉扶着,拄着哭丧棒出大门迎接。
那夏太监与他们家也是常来往的,彼此自然相熟。只一个照面,贾珍见他脸上带着笑,就知道不是坏事,暗地里先松了口气。
“大伴,什么是劳您亲自跑一趟?”贾珍陪着笑脸上前,把哭丧棒放进贾蓉手里,对着夏太监作揖。
那夏太监手中拂尘一扬,指了指身后捧着盖黄绸茶盘的小太监,尖着嗓子说:“咱家有公务在身,代表的是当今圣上,恕咱家不能还礼了。”
贾珍一看就知道是有圣旨,且觑着夏太监的态度八成还是恩旨,顿时喜出望外,连连道:“大伴这是哪里话?您是君前的近人,肯屈贵趾来此便已令寒舍蓬荜生辉。”
这时二管家悄悄走到贾蓉身边,附耳说了两句话。贾蓉微微点了点头,走上前去低声对贾珍道:“老爷,里头都准备好了 。”
贾珍也点了点头,陪着笑脸对夏太监道:“里头香案已备妥,大伴请进。”
夏太监矜持地点了点头,嘴里“嗯”了一声,便在贾珍的陪伴下领着小太监当先走了进去。贾蓉屈身伺候在另一侧,不敢多说一句话。
等一行人慢慢走到前院明堂里,贾赦和贾政兄弟也从两府连接的小门赶了过来。众人相互见过了礼,又寒暄了几句,夏太监便一甩拂尘,从小太监手里的茶盘上请过了圣旨。
贾家众男丁以贾赦与贾珍为首,分昭穆跪成了两排,听夏太监宣旨。
却原来,贾敬的死讯传入宫中时,圣人正陪着老圣人在朝凤楼听戏。
听说是贾代化仅剩的儿子也没了,老圣人不由想起当年的峥嵘岁月,一时悲从中来,不禁老泪纵横。
戏是听不成了,圣人忙命戏台上的梨园子弟通通退去,一意安抚老圣人。
过了半晌,老圣人才止住了悲痛,询问来报信的人:“那孩子是叫敬哥儿吧?当年他科举的时候,还是朕钦点的进士呢。那时候他才二十郎当岁,那曾想一转眼,好好的人竟没了。”
眼见老圣人这样,报信的人情知没有自己说话的余地,便把脖子一缩,全当自己是哑巴乌龟,一切都由圣人随心应对。
圣人道:“似乎是叫贾敬,他学问是极好的,奈何不是做官的料,白费了父皇的一片栽培之心,早些年就辞了官去了爵,出家修仙炼道去了。”
若此时老圣人还在位,自然会觉得贾敬没出息。
可随着圣人在皇位上坐的时间越久,老圣人手里的权柄就越发流失,此时再看贾敬,同样是身上的爵位早早给了儿子,竟有几分诡异的同命相连。
在老圣人的斡旋下,圣人只得捏着鼻子下了道圣旨,给了贾敬一个五品虚职,让他下葬的时候好看些。
夏太监此来,除了宣纸之外,就是把朝廷赐予五品官的丧仪给送过来。
朝廷赐下的银子倒是没多少,反正不如贾珍反过去贿赂夏太监的多。可这份来自朝廷的恩典,却给贾家人注入了一剂强心剂,来吊唁的人都看在眼里。
夏太监是头天下午来宣的旨,第二天一早,以四王八公为首的各家勋贵,便纷纷派继承人和家中诰命前来吊唁,比昨日何止热闹了十倍?
对此,贾家上下喜气洋洋,若非各处都挂着白帆,倒不像是办丧事,反而是办喜事了。
唯秦可卿一人忧虑不已,见王熙凤和尤氏都兴兴头头的,她也不好当场就扫兴,也只好勉强撑着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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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贾敬去世的消息传到林家,贾敏先是吃了一惊:怎么才这个年岁人就没了?转念又想到贾敬听信道士之言,整日里烧丹炼汞,吃的都是那些东西,不早死才不正常。
她忙叫人先收拾了一份奠仪送去,又叫大管家吴兴之子吴越赶去安家禀报此事,把林黛玉接回来。
安家这边一听说是有丧事,也不敢怠慢。周漱玉赶紧让人给林黛玉换了素净的衣裳,又命人把马车上的配饰尽数摘去,又换了素绸的车帘,好生把人送回了林家。
母子二人正在家准备大忌的东西,就又得了消息,说是圣人降下恩旨,给了贾敬一个五品的虚职,丧礼的规格怕是要往上升一升。
贾敏微微一怔,与林黛玉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林黛玉道:“既然这么着,咱们准备的祭品也该多添几样贵重的。咱们虽是隔了一层的,却也是近亲,不好失了礼数。”
贾敏听了消息就觉得不是好事,可圣人的恩典谁也不能说什么不好,只得按耐住点了点头,把吴越家的叫来,吩咐道:“快叫你公公去准备,什么东西该添他都知道。”
吴越家的领命去了半晌,回来之后禀报贾敏:“我公公那边得了消息,已经先叫人去准备了,我过去的时候,他正要派人来禀报太太呢。”
贾敏笑道:“我就知道家里有他,处处都错不了。”
一时又有黄山家的进来说:“太太,车马都已经准备好了。咱是现在就去,还是等会儿再说?”
贾敏道:“早晚都要走这一遭,何必再等?”
母子二人早换好了素服,便被众人簇拥着到了二门上,贾敏坐车,林黛玉牵马跟着车走。
早有林之节家的先出来,把在二门内外洒扫的小厮长随全都赶了出去。等林黛玉护着贾敏的马车走远了,才叫他们继续当差。
出了大门,林黛玉翻身上马,一路护送着贾敏到了宁国府这边。
门口自有人接住,进门之后母子二人分开走,林黛玉去厅上哭祭,贾敏则是被簇拥去了内堂停放棺椁处,女眷都在这里。
内堂两侧放了几把圈椅,尤氏、凤姐和秦可卿三个轮流招待来往的堂客。
此时凤姐正在侧间歇息喝茶,在外面招呼的是尤氏婆媳。得知贾敏来了,她连忙起身走出来一同迎接,和秦可卿一左一右扶着贾敏到了贾敬的棺椁前。
贾敏按照礼数哭了一通,就被人扶着坐在了圈椅上,尤氏、凤姐等帮着擦泪的擦泪,安慰的安慰。两旁陪哭的族中女眷不敢上前,也在远处说些“节哀”、“大老爷是功德满了升仙去了”之类的话。
其实贾敏倒没什么伤心的,一来她和贾敬年岁相差甚远,两人根本没怎么见过;二来她已出嫁多年,和自己正经娘家的联系都不多,何况是早已出家去不问世事的贾敬?
不过是众人走个过场罢了,彼此全了礼数就好。
不多时贾蓉来了,专门说了林黛玉在前厅的事,话里话外好一通夸赞,林黛玉在他嘴里简直就是仙童下凡了。
纵然贾敏知晓这是夸张的奉承话,心里也十分受用,反过来也把贾蓉夸赞了一通。
当日母子二人也没多留,贾敏又去侧间和王熙凤说了会儿话,便让人叫上林黛玉回来了。
等第二日再来时,宁国府门庭若市,看那奠仪的规格,就连京城最顶级的勋贵府邸也都派人来了。
想到昨天那道圣旨,贾敏心中了然。
去正堂给贾敬上过香之后,她正要去女眷退居之所,尤氏拉着王熙凤一同上前,拜托她帮忙招呼几位王妃。
就算早有预料,贾敏心里还是吃了一惊:竟然不只是送了奠仪来,而是亲自来了吗?
心里想着,她面上不动声色,态度坚决地推辞道:“不是我羞手羞脚不肯出头,而是我一个寡妇,就算我肯上去奉承,只怕那些王妃少妃们还嫌晦气呢。”
尤氏闻言,才意识到不妥,忙好生陪了礼,亲自把贾敏送到了贾家女眷们歇息的地方。
她心里还犯嘀咕:平日里凤丫头是最周全的,今儿怎么就把这事给忽略了?
却不知,王熙凤见了贾敏的态度,那因恩旨生出的志得意满,瞬间就去了大半,只觉得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想要找贾敏仔细问问,却又一时不好脱身。
等尤氏回来,见她如此,心顿时就软了,拍着她的手低声安抚道:“这几天家里忙乱,你也跟着晕头转向的,有一点半点的疏忽也是常有的事。咱们一向要好,你还怕我怪你不成?”——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52章 薛家母女,探望迎春
却说尤氏见王熙凤脸上不自在, 以为她是因疏忽了贾敏守寡的事,特意出言安慰。
王熙凤领会她的好意,便摇了摇头, 也低声道:“这件事不对, 一句两句说不好。等晚上人都散了, 咱们再细说。”
尤氏闻言一凛,仔细看了看她的神色, 见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心也提了起来, 微微点了点头,说:“这里有我招呼着,你去帮着可儿招待几位王妃和超品诰命们。她到底年轻,我怕她撑不住场子。”
凤姐点头去了, 留下尤氏带着族中几个有头脸的女眷守棺。
再说贾敏在贾家女眷处坐了一会儿, 和认识的几个说了几句话, 便让人给林黛玉传话, 母子二人顺着小门去了荣国府见贾母。
两人在院门口把身上的孝布都拆下来, 以免冲撞了老人家。贾母见他们来了十分欢喜,忙招呼两人上前。
贾宝玉也在这里,却是贾母担心宝玉被冲撞了,每日只让他到那边行过礼, 便来荣庆堂,或陪着贾母说笑,或在次间与姊妹们玩耍。
今日恰巧迎春病了, 李纨便带着探春和惜春两个去照顾,因此姊妹三个都不在。宝玉去探望了一回,探春怕老太太多时不见就要问他, 就把他赶了回来。
贾宝玉陪在贾母这里,正觉得无聊,今见林黛玉来了,真是喜出望外:“表弟可算是来了。昨儿我就听说你和姑妈去了东府,只是天色晚了,老太太不许我过去,所以才没见。”
林黛玉素来知晓贾母疼爱宝玉过甚,不叫他过去是怕小孩子魂儿轻,在白事上冲撞了。
他也无意给外祖母添堵,便也顺着宝玉的话道:“我母亲也是看天色渐暗,又说我打小身子骨就弱,所以就告别了珍大嫂子,带着我早早就去了。”
贾母闻言,笑道:“就该如此。你们小孩子家家的,尽到了礼数就够了,很是不必成日里在那边待着。那边自有执事的人,真遇见了什么要紧的,谁还指望你们顶在前头不成?”
她年轻时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那时候边疆还不稳,贾代善还要带兵出征,一走就是好几年,家里上下都是她在照料,没些手段还不被下面那些管事奶奶生吞活剥了?
如今上了年纪,心肠早软了,对待孙辈们就只剩下了溺爱,生怕他们磕了碰了半点。
贾敏知道她是年老心绵,也只笑着哄她高兴,又把昨日圣人降下恩旨的事拿出来说了。
贾母听了果然高兴,拉着三个小辈就开始讲古,说当年贾家所受的皇恩是如何浩荡,又说贾代善与贾代化兄弟俩立了多少功劳……
可贾家到底是在走下坡路了,贾母说到最后,却又免不了感叹几句:“如今家里是大不如前了!”
正在贾母伤感的时候,薛姨妈带着薛宝钗来了。
林黛玉闻言,忙站了起来,对贾宝玉道:“宝二哥,咱们俩到你屋里说话去吧。”
贾宝玉虽已有两三日不曾见薛宝钗,心里有些惦念,却知道林家的规矩严整,便不敢违拗,只得跟着林黛玉一起从侧门出去了。
从前在荣国府住着时,贾敏也见过薛姨妈几回,知道她是个口齿伶俐的,时常往贾母这里走动,也算是给老人家解闷。
只是她见识有限,奉承话不太能说到点子上。也就贾母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总得给王夫人留几分颜面。
不过她虽是王夫人的妹妹,在贾敏面前却从没露出过半点恶意,因此贾敏也并不因王夫人迁怒她,双方相处还算平和。
贾母命人把薛家母子请了进来,贾敏起身迎了一下,两下里见过了礼,分宾主落座。
薛姨妈笑道:“我就知道,姑太太最是孝顺的,既然去了东府,必然是要转到这里来探望老太太的。”
听她夸赞自己的女儿,贾母心中受用,乐呵呵地说:“我这一辈子生了他们姊妹三个,敏儿是最小的,也是我最疼爱的。别人孝不孝顺我都不打紧,只要敏儿孝顺,老婆子就心满意足咯!”
薛宝钗奉承道:“老太太如此慈爱,不拘是两位老爷,还是底下的小辈,哪个不感念您老人家的慈心?谁又会不孝顺您?”
贾母笑道:“宝丫头说得不错,我这些儿孙们都还算孝顺,也不枉老婆子这些年求神拜佛了。”
薛姨妈笑道:“老太太是个慈悲人,最是怜贫惜弱的。正所谓积善之家有余庆,菩萨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母女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贾母哄得十分开怀了,才似不经意问:“今儿怎么不见宝玉和她们姊妹几个?宝玉可是去东府了?他小小年纪的,可别被冲着了。”
贾敏清晰地看见自己母亲的神色淡了一瞬,很快便若无其事,仍旧笑呵呵的:“他小孩子家家又不能顶事,我一早就吩咐他行了礼就回来,这会儿正领着他表弟在屋里读书下棋呢。”
薛姨妈道:“必定是老太太想得周到,我们也是白操心。我听说二姑娘病了,如今怎么样呢?”
贾母道:“已经请了太医开了药,这会儿由她嫂子和两个妹妹陪着呢。”
薛宝钗便起身:“我去瞧瞧迎丫头。”
“去吧。”贾母笑道,“你年轻,自然不爱听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唠叨,去和姊妹们玩儿去吧。”
薛宝钗听了这话,倒是不好立刻就走了。偏偏话又说了出去,一时进退两难。
薛姨妈道:“不是要去看二姑娘?快去吧。等会儿还回来,告诉我二姑娘到底怎么样了,叫我也好放心。”
薛宝钗这才笑着行了个礼,从前门出去了。
因今年过了残冬之后,贾母嫌院子里住的人太多,就把迎春、探春与惜春姊妹三个挪了出去,挪到了王夫人屋后的三间抱厦里。
如今薛宝钗要去探望迎春,就得从前门出去,穿过夹道,再从王夫人院子的后面进去,顺着回廊走过去。
幸而此时王夫人还和邢夫人一起在东府守灵,不然她既来了这里,必然要先去拜见王夫人。
说句实话,薛宝钗并不喜欢和自己的亲姨妈打交道,却又不得不去奉承。
王夫人和薛姨妈虽是亲姐妹,境遇却天差地别。王夫人嫁进了国公府邸,虽然嫁的是次子,却也比嫁入商户之家的薛姨妈强出一大截来。
有了差距就有了对比,有了对比自然而然就生出了优越感。
只不过,这优越感是王夫人的,和薛姨妈没有半点关系。
面对薛姨妈这个妹妹时,王夫人总会不自觉地有些高高在上。虽然她已经极力掩饰,奈何她的性情实在“天真烂漫”,掩饰得并不到位。
偏偏薛家三口进了荣国府,就是在求着王夫人,不得不去奉承她。
从前在自己家时,薛宝钗也是千金小姐,从来都是被人奉承的,哪想过会有如今的境遇?
更有甚者,王夫人一面对薛姨妈暗示,有意为宝玉聘宝钗,明面上却从来不给一句准话,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拖着。
每当贾母的侄孙女史湘云来贾府时,王夫人和薛家的往来就会比平日更密切,时常把宝钗叫到跟前说话,又带着宝钗往贾母跟前行走。
等到史湘云离去,王夫人接触薛家的频率就会立刻下降,仿佛薛家就是借住的普通亲戚而已。
薛宝钗不傻,就算一开始没看出来,史湘云来了两次之后她也明白了:王夫人心里未必看得上她这个商户女,之所以在薛姨妈面前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不过是为了拿她做幌子,向贾母表明看不上史湘云这个儿媳罢了。
正因为聪明,正因为看得太明白,薛宝钗心里才越发的憋屈,越发对王夫人这个姨母不喜。
可薛家如今这个样子,若是失去了荣国府的庇护,就如同是一只小肥羊掉进了狼窝里,怕是要被人连骨头带肉全部嚼碎了吞下去。
对薛家来说,唯有一个“忍”字而已。
知道今日王夫人不在,不用到她面前虚与委蛇,薛宝钗心里轻快了许多,直接转到迎春居住的抱厦。
走进了之后,就见李纨身边的素云、探春身边的侍书和惜春身边的入画都在廊下逗鹦鹉,便笑着上前道:“果然都在这里呢。”
众人看见了她,忙都笑着行礼。侍书掀开帘子朝里边喊:“宝姑娘来了。”
迎春因是病人,就躺着没动。李纨、探春和惜春都起身相迎,问她:“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薛宝钗道:“本是随我妈到老太太那里坐坐,碰见了姑太太,说了几句闲话。见你们几个都不在,我妈多嘴问了一句,才知道是迎丫头病了,我妈就叫我来看看。”
说着她走到床边,先看了看迎春的面色,才问道:“如今觉得怎么样?可曾吃了药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
迎春笑道:“我就一点小病,不想又惊动了你们。药已经吃过了,觉着身上轻快了许多。倒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多劳你和姨妈惦记。”
薛宝钗这才放心,笑道:“身上觉得轻省了,就是要好了。不过也别掉以轻心。常言说的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便是停了药也要仔细将养一段时日,把消耗的底子给养回来。”
迎春又笑着道了谢,脸上不自觉露出几丝倦容。
薛宝钗最是察言观色,见状便拉着探春、惜春道:“我看迎丫头也累了,咱们别处玩去吧,叫她也歇歇。”
众人闻言,便笑着告辞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53章 惜春嘲讽,宝玉龟缩
司棋端着几碗甜汤走了进来, 见里面冷冷清清的,只剩下几个伺候的小丫头,不由奇道:“大奶奶和三姑娘她们呢?都走了?”
她端的这汤还是探春吩咐的呢, 怎么汤端来了, 人却走了?
绣橘把描金洋漆茶盘从她手里接了过来, 撇了撇嘴道:“宝姑娘来了,说了几句话就把人都给叫走了。”
不等司棋开口, 迎春便先道:“走了也好,我这身上懒懒的, 也不想和人说话,吵得我头疼。”
可到底没堵住司棋的嘴,司棋一面从茶盘上端了一碗来喂迎春喝,一面忍不住道:“我说姑娘, 你也就是太好性了, 才让人不把你放在眼里。
大奶奶和三姑娘她们之所以在这里, 是怕你白日里睡多了晚上睡不着, 她们在这里闹着, 好歹帮你混过困去。怎么宝姑娘一来,就个个都听她的,倒把姑娘抛到脑后去了。”
迎春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劝道:“你也少说两句吧。宝姐姐本不知道这些, 她也是好意,怕人扰了我养病。”
司棋还要再说,被绣橘给拉住了。
绣橘道:“你快别说了, 当心人听见了,传到二太太耳朵里去。”
听了这话,司棋立刻闭嘴。
如今迎春就带着丫鬟婆子们住在王夫人屋后的倒座里, 都在一个院子里,稍有风吹草动,彼此都能听见。
李纨、探春等为何处处给薛宝钗脸面?
说白了,看的全是王夫人的态度。
纵然王夫人对薛家的态度暧昧不明,探春、李纨等却都不敢怠慢,免得王夫人心里不高兴。
要汤喝的人走了,迎春索性就把几碗汤分给了丫鬟们。她又让人把自己的棋盘搬了出来,摆在炕桌上,拿了一本棋谱自娱自乐。
自娱自乐,向来是迎春最擅长的事情。
再说宝钗、李纨、探春与惜春等从迎春那里出来,便去了李纨那里做了会儿针线,宝钗便道:“来的时候我妈特意吩咐了,教我探望了迎丫头之后,回去告诉她怎么样了。如今我竟是不能多待了。”
惜春一直低着头做针线,闻言就像没听见一样。
探春和李纨对视了一眼,笑道:“那你还不快去?叫姨妈久等,岂不是我们的罪过?”
宝钗告辞离去。
惜春把绣棚丢进箩筐里,一面拂去腿上沾染的唾绒,一面问:“还去二姐姐那里吗?”
李纨和探春都有些尴尬,李纨道:“还是不去了。二妹妹是个病人,需静养为上,还是少去打扰吧。”
说要帮迎春混过困去的是她,说迎春需要静养的还是她,李纨怎么可能不尴尬?
索性惜春只是脸上露出了一抹冷笑,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那我就回去了,我还有幅画没画完呢。”
一时大家都没意思,探春索性也跟着告辞了。
姊妹二人从李纨那里出来,走到姊妹三人住的报厦处,探春问:“要不要到我那里去坐坐?”
“不了,我还要画画呢。”惜春直接拒绝了。
对此探春早有预料,点了点头便往自己屋里走。哪知才走了两三步,忽又听见惜春问:“三姐姐,你猜这会儿宝姐姐在哪里呢?”
探春一惊,下意识往四下里看了看,见除了两人贴身的丫鬟,并没有旁人在左近,她才松了口气,目带警告地看着她说:“宝姐姐自有宝姐姐的去处,不是咱们能管的。”
惜春冷笑道:“我就知道三姐姐要这么说。”
探春催促道:“你不是画还没画完吗?赶紧回去吧,过会子老太太那边要叫吃饭了。”
却是这几日家中忙乱,贾母怕她们姊妹无人照看,每到饭时就让人都请过去,跟着贾母一起吃。
惜春转身就走,探春望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对面含担忧的侍书说:“走吧,咱们也进去吧。”
=====
却说宝钗离了王夫人的院子,又从夹道转回贾母这边来。宝玉就在贾母院中的东厢房住着,宝钗从天井里过去,免不了就从宝玉门前过。
宝玉和黛玉表兄弟两个,正叫人支起了百叶窗,坐在窗下对弈。忽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宝玉抬头一看,惊喜道:“宝姐姐,你去看过二姐姐了?”
宝钗手里捏着团扇,秋香色的扇面将脸颊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双秋水横波般的杏眼。
她眸光流转,在表兄弟两人身上打了个来回,口中笑道:“我去那边坐了坐,迎丫头刚吃了药,我见她要睡了便出来了。你们兄弟倒是好兴致,是谁赢了?”
黛玉不得不开口:“兄弟对弈不过消遣罢了,论什么输赢呢?”
宝玉附和:“没错。本是消遣的勾当,论输赢反而没意思。”
宝钗笑道:“你们是雅人,我是比不了的。虽下棋的时候也想着不过姊妹玩乐,但下着下着,就不免争竞起来。”
这话宝玉没法接,只能陪笑,黛玉便学着他垂眸一笑,并不言语。
见他们都不说话了,宝玉也并不像往常一样请自己进去坐坐,宝钗不免觉得没意思,就借口说薛姨妈还等着她去回话,往贾母正房去了。
“宝姐姐慢走。”宝玉隔着窗子对她行了个礼。
等人走了之后,表兄弟两个继续下棋,黛玉却明显感觉到宝玉的心不在焉,遂调侃道:“这是魂儿也跟着飞了?我猜猜飞到哪里去了?必是老太太那里。”
宝玉脸上一红:“表弟快别打趣我了,只是多日未见,今儿却没说两句话,怕亲戚多想。”
黛玉笑道:“如今人去老太太那里了,你若实在过意不去,跟着去赔个礼就是了。”
宝玉被他挤兑得越发无措,讪讪道:“姨妈和宝姐姐倒不至于如此计较。”
见他脸上发囧,林黛玉见好就收,又捏起一枚白子落下。
恰逢丫鬟四儿过来换茶,好奇道:“我恍惚听见了宝姑娘的声音,怎么不见她?”
宝玉道:“她是往老太太那里,从我门前过,不过说两句闲话罢了。这会儿人早走了。”
四儿便不再问了,把残茶撤下,端着红漆镂空螺钿茶盘就出去了。
林黛玉道:“你这屋里的丫鬟倒是规矩了许多。”
贾宝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叹道:“从前我总想着在自己屋里,让这些丫头们自在些也无妨,横竖都是我屋里的事。
自那回之后我才知道,我是个连自己都不能做主的,何况她们?比起袭人、晴雯的下场,她们怕是宁愿不那么自在。”
提起袭人、晴雯,宝玉不免伤感,眼圈一红就坠下泪来。
林黛玉自责道:“这是我的不是,无故提起你的伤心事。不过你放心,袭人跟着她父母到南方去了,晴雯也已经被我托母亲找到,送到了与安家相熟的锦绣坊。”
宝玉闻言,忙问道:“此言当真?”
“自然是真的。这种事你派人一打听就知道了,我又何必骗你?”
宝玉忍不住道:“那你来了这么多回,怎么也不在我跟前提一句?也好叫我放心呀。”
林黛玉笑道:“难不成我不提,你就不放心了?”
贾宝玉闻言也笑了:“其实那日表弟你答应了之后,我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以你的为人,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万没有食言的道理。只是我这里一直没得个准信,心里就总是挂念着。”
锦绣坊他是听说过的,本就是京城三大秀坊之一,近几年更是推陈出新,闯出了好大的名头,家里的太太、嫂子、姊妹们,都喜欢锦绣坊的东西。
听说晴雯进了那里,宝玉是彻底放心了,笑道:“以她的手艺,进了绣坊就算不被人供着,也得被人高看一眼。”
说到这里,他又想到晴雯的脾气,叹道:“也不知道她那个脾气改没改?若还是像从前那么着,只怕是要吃亏的。”
林黛玉道:“你就放心吧。锦绣坊的管事娘子和安家女眷相熟,她们亲自托付的,哪里会叫她吃亏?”
得了这话,宝玉是再没什么不放心的了,对着黛玉拜了又拜,谢了又谢,把人弄得哭笑不得。
好在这时,几个打扮不俗的女人进了院子,看样子是往贾母那边去的。
其中有两个宝玉正好认得,脸上登时露出喜色,对黛玉道:“林表弟,那是云妹妹家的人,其中有一个还是云妹妹的奶娘,史家那边肯定是要送她过来玩了。”
贾、史、薛三人之间的纠葛,贾敏早对林黛玉说过。贾宝玉、薛宝钗这两位他都已经见过了,唯有史湘云与他而言还在传说。
因两人关系越发亲近,又是私底下,林黛玉便直言问道:“史大姑娘和薛大姑娘两位,宝二哥更中意哪个?”
若换了别人,贾宝玉必然胡乱糊弄过去。面对林黛玉,他脸上却露出几分苦涩:“这哪里是我能做主的?”
他并不是傻子,相反自幼聪慧,又岂会察觉不出祖母与母亲之间的争斗?
只是太太辛苦生了她,祖母又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他只要露出任何倾向,都会让其中一个伤心。
更有甚者,他知道自己表态也没用,索性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顺从本心,和这个姐姐那个妹妹都好。
不管怎样,家里短了谁的,都不会短了他。
见他如此没有担当,黛玉不禁摇了摇头,最后劝了一句:“你总想两头都抓住,只怕闹到最后,连一头都抓不住。”
宝玉苦笑道:“这个道理我如何不明白?只明白归明白,身在局中,却是翻腾不得呀。”
说白了,他还是不愿打破现状。林黛玉见状,也就不再劝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54章 贵客登门,母女争执
宝玉猜错了, 这回史家来人,和史湘云半点关系都没有。
史家这四个女人,本是跟着保龄侯诰命去宁府吊唁的。保龄侯诰命是贾母的侄子媳妇, 既然来了贾家, 必然是要来拜见贾母的。她们四个先过来通报一声, 不多时卸了孝布的保龄侯诰命也领着人进来了。
贾宝玉和林黛玉见状,也不好再躲清闲, 忙跟着进去拜见。
保龄侯诰命姓甄,出身江南甄家嫡系。甄家与贾家本就是老亲, 甄夫人嫁到保龄侯府,就成了贾母的亲侄媳妇,彼此就更亲近了。
见宝玉领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少年郎走了进来,甄夫人就猜到这是贾母的亲外孙、贾敏的亲儿子, 忙招手命他上前, 拉住好一阵打量, 对宝玉打趣道:“从前都说你长得好, 如今可来了一个把你给比下去了。”
宝玉本就觉得表弟处处比自己强, 本是打趣的话,他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舅妈说得很是,林表弟不但长得比我好,连学问也比我强出十倍来。”
众人都被他逗笑了, 甄夫人笑道:“到底是长大了,知道谦虚了。”
她又命人拿了表里给黛玉,是一匹尺头, 一对状元及第的金锞子并文房四宝。
林黛玉拜谢过后,便和宝玉一左一右坐在了贾母的脚踏上。黛玉坐在贾敏那一侧,宝玉自然就坐在甄夫人那一侧。
薛姨妈坐在甄夫人下首, 宝钗坐在薛姨妈身侧的小杌子上。
这时探春和惜春姊妹也来了,甄夫人又拉住好一阵亲香,又问贾母:“姑妈,怎么不见二姑娘?”
贾母道:“二丫头病了,太医看了说是叫静养几日。”
甄夫人露出懊恼之色:“我原不知她病了,也没带些药材过来。”说着便起身要去迎春那里看看。
贾母年迈,懒得动弹,便让贾敏领着探春姊妹带她过去,人一时竟是散了个干净。
薛家母女见此,也不好再多待,只得也告辞去了。
母女二人一路沉默着回到梨香园,薛姨妈见宝钗脸色不好,怕她是病又犯了,忙叫香菱去取药来。
“妈,我没事,何苦吃那药丸子?”薛宝钗赶紧拦住,挥手叫香菱下去。
香菱往这边看了几眼,见两人脸色都不好,吓得赶紧低下头,匆忙又轻巧地退了出去。
正好文杏端了茶来,香菱忙拦住她,低声道:“奶奶和姑娘有话说,先不要茶,等要的时候再送吧。”
因香菱心眼好,多次替人周旋,文杏听了不疑有他,便把茶盏放在了侧间,又回来低声问她:“里面说什么呢?”
香菱摇了摇头,说:“我没敢偷听。”
听了这话,文杏就知道,这回恼的不止薛姨妈,就连宝钗脸色都不好。于是她也缩了缩脖子,一声不敢再言语。
屋里的母女并不知丫鬟之间的官司,宝钗眼圈红了半晌,问道:“妈,姨妈说的那件事,到底有没有个准头?”
“有,怎么没有?”薛姨妈的声音猛然拔高,信誓旦旦的,“你姨妈可是宝玉的亲娘,宝玉将来娶谁做媳妇,当然得她掌眼。”
这么明显的心虚,宝钗如何看不出来?
今日她又受了刺激,心里的火气有些压不住,冷笑道:“姨妈是宝玉的亲娘,却还有姨丈在呢。再上头还有老太太,宝玉从小就养在老太太跟前。若她老人家不愿意,姨妈还能忤逆了老太太不成?”
想到贾母看中的就是保龄侯府的千金小姐史湘云,今日保龄侯诰命拉着在场的每一个小辈说话,却生生把她给无视了,宝钗心里就屈辱至极。
薛姨妈笑着把她搂在怀里,一面拍抚一面笑道:“你姨丈是个男人,哪里好见内宅女眷?纵然他看好了哪个,只要你姨妈见了之后说不好,他还能如何?
至于老太太,她那么大的年纪,我说句难听的,她还能有几年呢?宝玉娶了媳妇回来,将来相处最多的还不是你姨妈?只要你姨妈喜欢你,你将来吃不了亏的。”
宝钗听出这话里的意思不对,忙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紧紧盯着薛姨妈的眼睛问:“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姨妈目光闪躲,嘴里全是家里的难处:“你也知道,咱们家的生意是一年不如一年,你哥哥是个不成器的,唯一的指望就是娶个能干的媳妇,或可再支撑些年月。”
宝钗问:“妈看上了谁?或是姨妈又说了什么我不知道的?”
薛姨妈避重就轻:“这家人你也知道,就是桂花夏家。京城各家权贵用的桂花,乃至宫中进上的,十成里有九成都是他们家的。
夏家家大业大的,偏男人又死了,只有母女两个支撑。他家的女儿叫桂姐,是出了名的爽利能干,若是能叫你哥哥娶了她,家里的生意就不用愁了。”
宝钗听了,低头半晌不言语。
若薛蟠真能娶了夏金桂,薛家的生意自然是不用愁了。
且不说夏金桂本身的才能,只说夏家没有男丁,只有母女两个相依为命,那夏家奶奶岂能不可着劲儿地给女儿陪送?
虽说夫家占用妻子的嫁妆不好听,但世上这种事多了去了。只要当事人不说出去,谁又会刻意探查?
到时候夏金桂人嫁进来了,自然要一心一意帮着夫家过活,想必不用薛姨妈开口,她自己就把嫁妆拿出来了。
唯一可虑者,便是人家好好的姑娘,为何要嫁给薛蟠?
虽说薛家入京之后,薛蟠又是去贾家族学里读书,又是纠集狐朋狗友吃酒玩乐,却有一样平时尚可忽略,关键时刻不得不提的。
——薛蟠在律法上,已经是个死人了。
夏家母女既然能把持住那么大的生意,就不可能不识文断字;既然识文断字,就必然通晓律法。
既如此,与薛家结亲之前,哪里会不查薛蟠过往犯过的事呢?
别的都还可恕、可周旋,但薛蟠在朝廷的卷宗上已经是个死人,如何能再与人结亲呢?
若没有足够的利益,夏家母女又岂肯吃下这个明亏?
薛姨妈越发不敢看宝钗,干巴巴地说:“人家也是看在荣国府的面子上。”
宝钗苦笑:“咱们家只是借住荣国府,姨妈的暗示也只是暗示,只要她一日不吐口,在外人眼里,薛家就是来贾家打秋风的穷亲戚。夏家又是怎么肯相信,通过咱们家,能借到荣国府的光?”
薛姨妈一再回避,却架不住薛宝钗步步紧逼,终于脸上挂不住,胀红着脸说:“宝丫头,你是最懂事的,我也是没办法,你哥哥又是那样……你又何必非要剜我的心呢?”
“是妈先剜我的心!”宝钗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她一向注重体面,来了贾家之后更是如此,生怕那些公侯府邸的千金们看轻了她这个商户女,行事处处都妥帖,处处与人为善,轻易不肯跟人红脸。
便是面对被老太太看好的史湘云,她也从未甩过脸子。
史湘云是个性情豪爽的姑娘,说话难免直了些,时常不顾忌人的面子。哪怕被她说到脸上,宝钗也只是装听不见、装听不懂,从未在人前失态过。
可来自母亲的背刺,让她如遭雷击,再也绷不住苦心维持许久的体面。
“妈,我也是个千金小姐,父亲生前把我当儿子教养的。除了是女儿身,我处处都比哥哥强出十倍去。
你处处约束我,处处抬举哥哥也就罢了,天下父母大多如此。可就为了让哥哥娶夏家的女儿,你就把我卖给姨妈,许给宝玉做妾?”
宝钗忍得浑身哆嗦,终于忍不住,把脸埋在膝头,嚎啕大哭:“妈,我是你的亲女儿呀,我是你的亲女儿呀!”
薛姨妈从未见女儿如此,一时无措,竟是愣在了那里。
门外伺候着的香菱和文杏听见里面哭了,对视了一眼。文杏问:“你看见莺儿了吗?”
莺儿是宝钗的贴身丫鬟,宝钗出门虽不爱带她,平日里却最信任她。
香菱道:“我没看见她,你去后厨沏茶时,没看见她吗?”
文杏摇了摇头,想了想说:“我去找找她。里头听着像是姑娘哭了,该叫她进去劝劝才是。”
她知道香菱老实,特意又拉住了再三叮嘱道:“你可千万别进去触霉头,省得奶奶拿你撒气。”
香菱平日里温柔和顺,莺儿却是个嘴上不饶人的。眼见今日情况不对,文杏果断选择让莺儿回来趟雷。
见香菱点了头,文杏才匆匆去了。
还没等文杏把莺儿找过来,薛姨妈想到儿子的婚事,想到薛家的香火,心肠已重新硬了起来。
她拿帕子往脸上一盖,双手握着哭道:“咱们家说是皇商,自你父亲去后,早被户部拿掉了资格,如今不过是在内务府挂个名头,每年领的那点银子,还不够上下打点的使费。
我一个妇道人家,还能翻过天去不成?若是你哥哥不能有一门好亲事,咱们家就彻底完了。将来咱们母子三个到了地下,拿什么脸面去见你父亲?宝丫头,我是彻底没法子了呀!”
薛姨妈管教不了儿子,却很会拿捏女儿。她一行哭一行说,到底把宝钗的心给哭软了。
宝钗哽咽道:“妈的难处我如何不知?可你也太糊涂了,姨妈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你但凡仔细想想,这府里原也有几个姨娘的,她们个个都有娘家,谁又把她们的娘家当正经亲戚了?”
听出她语气已经软了,薛姨妈道:“那怎么能一样?你是好人家的姑娘,又是你姨妈的亲外甥女。
你姨妈说了,不是寻常妾室,是给宝玉做二房,将来当正经亲戚走动的。”
话到了这个份上,宝钗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倒不是她词穷,而是她很清楚,自己的母亲并非不知为人妾室的难处,只是打定了主意要为了儿子舍弃女儿——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55章 随众入席,八珍豆腐
见宝钗低着头不说话了, 薛姨妈就知道她是妥协了,当即便软了神色,搂住女儿道:“我的儿, 你也是娘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 我又岂会不疼你?
自古以来, 给人做儿媳岂是容易的?便是老太太这样慈悲的,给儿媳妇立规矩还一日不落呢。你看看你姨妈, 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得见天伺候老太太。”
本是糊弄宝钗的说辞, 却不想薛姨妈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从一开始的低声弱气,也变得理直气壮了:“把你与了宝玉,上头有你姨妈看着, 谁又敢为难你?”
宝钗心里冷笑连连, 只因说这话的是自己亲生母亲, 所以忍着没骂出来而已。
好在这时莺儿进来了, 宝钗忙吩咐道:“莺儿, 你去叫他们打些热水来我洗脸。香菱和文杏跑到哪里去了?”
莺儿答应了一声,见宝钗脸上果然有泪痕,就知道文杏没骗自己,陪笑道:“她们俩在外面候着呢, 奶奶和姑娘没叫人,她们哪敢进来打扰?”
说着莺儿就转身出去,叫香菱和文杏去抬热水。
见女儿不搭理自己, 薛姨妈不免没趣,嘴里骂道:“这两个懒丫头,我一时不看着, 她们就撒了欢了。难道主子不吩咐,眼里就没活了?我拿银子买他们回来,难不成是叫她们当主子享福的?”
宝钗冷不丁说了句:“妈,几时给香菱摆酒?”
薛姨妈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瞬间就没了声音。
却说香菱就是当年薛蟠打死人时争的那个丫头,因当时年纪小,又有那一场官司在,薛姨妈就把香菱带在自己身边,不叫薛蟠沾染。
如今两三年过去,香菱也大了,容貌身段都越发出挑。薛蟠每每来薛姨妈这里请安,看见香菱总要磨蹭一番,根本就走不动道。
为了把香菱要过去,他已经在薛姨妈这里缠磨好多天了。好不容易薛姨妈吐了口,把薛蟠乐得跟什么似的。
也就是说,要不了多久香菱就是薛蟠正儿八经的妾了。
宝钗故意在这时候提起,就是讽刺薛姨妈那一大篇“做妾好”的话。偏偏薛姨妈又是自打嘴巴,张嘴“我花银子买回来”,闭嘴“是叫你们做主子享福的?”,和自己先前说的那些实在对不上账。
她脸色涨得通红,宝钗却没像往日一般来俯就,自顾自在丫鬟的服侍下重新梳洗装扮了,便带着莺儿回了自己屋里。
薛姨妈怔怔坐了半晌,见女儿真不搭理自己,委屈地大哭了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生出这么两个孽障!哎哟,我的老天爷呀……”
梨香园虽大,却在一个院子里,母女二人的屋子又是挨着的。她在这里哭,宝钗如何听不见?
本是打定主意不理她的,可放她这么哭下去,惊动了街坊又如何是好?
在贾家住了这两年,贾家这些下人是什么秉性,宝钗可太清楚了。
纵然她心里再气,只要还想要脸,就不能真撂开不管。她只好忍着气,又出来劝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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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梨香园这边的鸡飞狗跳,只说贾敏和黛玉母子在贾母这里混了半天,等到下午又去宁国府那边行了礼,就先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又来,晚上又去。
因贾珍要做孝子,请了四十九个和尚,八十一个道士,白天夜里轮流念经,要给贾敬做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场。
关系远的倒还罢了,像林家这种关系近的,除了头七天之外,逢七的日子都要来行礼。贾母实在可怜女儿和外孙来回奔波,好说歹说让他们仍在贾敏未出阁时的院子暂居,等贾敬的事料理完了再说。
如此一来,的确是免了奔波之苦,却又给林黛玉添了另一重烦恼。
他虽是个小辈,却是林家的当家人,又是肉眼可见的前程远大。不管是贾赦、贾政,还是贾珍父子,不拘要商量什么事,都喜欢把他也一起叫上。
他们把黛玉叫过去,也不是真让他出谋划策的,就是让他在一旁听着看着,美其名曰教导。等他们把主意商量定了,偏还要问他怎么看。
对此,黛玉只是笑,说自己年轻不知事,长辈们做主即可。
他心里明白,人家原也不知真要问他的意见,不过是要踩着他这个冰雪聪明的晚辈,获得某些靠自身难以得到的优越感罢了。
若认真与他们计较,非但没有意义,反而会引得小人记恨。
偏偏贾家又是他的外家,轻易斩不断的联系。难不成他们母子日后还要时刻提防人暗算吗?
因而,林黛玉少不得捏着鼻子认了,晚上回了借住的院子,才在母亲面前抱怨几句。
贾敏听了微微一笑,摸摸他的头说:“你不和他们争是对的,越是没本事的人,就越要在小辈身上找补。在他们眼里,儿孙可以是天才,却不能比他们聪明。可笑吗?”
林黛玉呆了半晌,才干巴巴地说:“这又是何必?”
贾敏笑道:“你还年轻,往后见识得多了就知道了,这世上的人千奇百怪,什么样的都有。”
闲话过后,母子二人各自睡去。
次日乃是贾敬的五七,按照京城的规矩,是要大宴宾客的。林黛玉作为贾家的外孙,少不得和贾琏、贾宝玉等一起招呼着。
至于贾蓉,那就是个陀螺,被贾珍使唤得团团转,时不时就要被贾珍叫到身边询问一番。林黛玉在一边看着,都觉得他可怜。
他们这些小辈敬完了一轮酒,贾赦就叫他们自回席上去,又特意虎着脸叮嘱贾琏:“好生照看你弟弟和侄子们,他们年纪小,不许他们喝烈酒。”
贾琏唯唯应诺,活像老鼠见了猫。
林黛玉看在眼里,又想到贾宝玉、贾环等在贾政面前,也是时刻战战兢兢的,竟生出几分好笑来。
贾宝玉拉着他一起走,见他忽然发笑,好奇道:“林表弟,你笑什么?”
林黛玉在他面前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便低声道:“我是见你们家的人,到了亲爹面前,怎么都吓成那个样?”
贾宝玉忙往贾政那边看了看,见贾政正与几个故交说话,没功夫注意自己,才大大松了口气,摆手道:“好表弟,快别说这些了。但凡做儿子,有几个不怕爹?”
林黛玉道:“儿子怕爹是应该的,可你们家这也太过了。瞧瞧琏二哥,再看看蓉儿……”
说到这里,他忽然住了口。贾宝玉觉得奇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只看见贾蓉低头垂手站在贾珍身边,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
“表弟看什么呢?怎么就看住了?”他碰了碰林黛玉的胳膊。
林黛玉猛然回神,摇了摇头没说话。
虽说贾宝玉比他大两岁,是他的表哥,却有老太太和王夫人两个遮风挡雨,这辈子最大的挫折,也就是几个丫鬟被赶走那次了。
林黛玉实在没法对他说,方才提起贾蓉时,恰好看见贾蓉看贾珍的眼神。
那绝不是儿子对父亲的孺慕或者畏惧,而是一种夹杂着幸灾乐祸的兴奋与扭曲。
虽然贾珍转身之时贾蓉便已收敛,林黛玉却已看得一清二楚。
贾蓉必然是提前知晓了关于贾珍的某些事,且对贾珍来说不是好事,却是贾蓉喜闻乐见的。
林黛玉也没太在意,很快便抛到了脑后。
在他看来,贾蓉再怎么说也是贾珍的亲儿子,哪怕因素日被训斥得多了,乐见贾珍倒点霉,多半也无伤大雅。
毕竟,亲生父子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贾琏带着他们俩,和贾琮、贾兰、贾环坐一桌,因是丧事,上的是豆腐席。贾家也不愧是百年勋贵世家,便是豆腐这一样食材,也硬是玩出了二十几个花样来,还全是素的。
宝玉平日里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吃一次豆腐席,还觉得挺有意思。
“林表弟,你尝尝这个八珍豆腐。别的倒还罢了,难得这股鲜味儿。”他亲自给黛玉盛了半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