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相托贾敏,湘云到来

    等朱姨娘缓了缓神, 周漱玉才道:“原本我是很看好贾家那几个女孩的,特别是三姑娘,论模样也好, 论为人处事也好, 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是个人尖子。”

    说到这里, 她叹了口气:“今年二月二,我去宫里朝拜太后和皇后, 甄太妃当着一众命妇的面,把好些勋贵家的诰命都叫走了, 其中就有贾家的。”

    朱姨娘帮着她管家多年,对前朝的事多多少少也知道些,听到这里立刻就明白了安介山和周漱玉的顾忌。

    “那太太怎么忽然又改主意了?可是二郎不省心,到太太跟前缠磨了?”

    “那倒没有。”周漱玉道, “二郎虽性子跳脱些, 该学的东西一样都没少学。他只在我面前略提了一提, 听我说了宫里的事, 立刻就闭了嘴, 再没在我跟前提过。”

    得知不是儿子不懂事,朱姨娘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心疼。

    做父母的都这样,孩子淘气心里固然气恼, 若是淘气的孩子忽然懂事了,他们自己又先于心不忍了。

    周漱玉道:“是我看那三姑娘着实不错,又得知贾家对几个女孩的终身很是不在意, 又见二郎能为她奋发,想来是一片真心,这才要问问你的意思。”

    朱意娘道:“只要孩子是好孩子, 我是断没有不愿意的。只是人家的孩子好,咱们家这个却是个不着调的,我还怕人家看不上他呢。”

    见她这样说,周漱玉不乐意了:“哪有你这么说亲儿子的?咱们二郎论模样、论门第、论家私,也不比别人差。

    从前他在做学问上不上心,也还算个短板,如今也都补上了,还有什么不好的?”

    朱姨娘笑道:“反正他的婚事由太太做主,我是不操这个心的。”

    这就是心里愿意了。

    这边说通了之后,周漱玉便亲笔给贾敏写了信,派心腹送了过去。贾敏看了之后觉得这是件好事,立刻便借口思念母亲去了荣国府。

    对娘家如今的乱象,贾敏也十分看不上。可她是个出嫁女,娘家的事再怎么着也轮不到她来管,她只是可怜几个侄女。

    她对安家的教养有信心,认为这对探春来说是一门好亲事。

    再有就是迎春,今年都十五了,家里却从没提过她的亲事。如今妹妹就要有婆家了,贾赦夫妇总不能还装瞎子吧?

    这也算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一路上贾敏思索再三,等见了贾母之后,她先不提这件事,只是陪着贾母说笑玩乐。

    等到贾母午睡的时候,她拉着凤姐到她屋里去睡,悄悄把安家看上探春的事说了。

    “这虽是件好事,我却是不好出面的。你也知道,二嫂子一向看不上我,若得知是我在中间牵线搭桥,本来要答应的也变成不答应了。”

    凤姐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拍着胸脯保证道:“姑妈放心,包在我身上。你回去之后,只管叫周夫人给我下个帖子,到时候我把他们姐妹都带上,回来之后就有话说了。”

    贾敏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可是再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这件事有了章程,贾敏心理安定,等下午再陪着母亲说话时,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贾母好笑地睨她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有事才来,如今事情办成了吧?”又指着凤姐道,“你们两个凑在一块弄鬼,瞒着我老婆子。”

    “母亲~”贾敏有些不好意思。

    凤姐哎哟了一声说:“姑妈,我就说咱们哪点心思,必然瞒不过老太太去。如今怎样呢?才有一点风吹草动,老太太那边立刻就知道了。”

    贾母被她逗得哈哈大笑,鸳鸯忙上前替她顺气,又装模作样地抱怨凤姐:“琏二奶奶,你就当可怜我们吧。每回你来了,就把老太太逗得乐个不住。等你一走,我们就都成没本事的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

    忽然有人进来禀报:“老太太,史大姑娘来了。”

    却是贾母眼看宝玉的病好得差不多了,便做主派人去把史湘云接过来。

    不多时,便见一个衣着鲜艳的小姑娘,在丫鬟奶娘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脆生生地给众人见礼。

    凤姐忙站了起来还礼,拉住史湘云的手笑道:“妹妹可算是来了,老祖宗一大早就念叨着,问了我们有三四回。”

    湘云闻言,便窝到贾母怀里,对凤姐道:“凤姐姐就会哄我。谁不知道咱们这些小辈里,就属你最得老祖宗欢心。有你在这里,老祖宗哪里还想得到我呀?”

    凤姐笑道:“妹妹要说别的我是不敢认的,可若说老祖宗的疼爱,我可是当仁不让。”

    贾母搂着湘云笑道:“你凤姐姐别的本事都有限,唯独这脸皮厚得很,你可不是她的对手。”

    众人笑作一团,湘云更是滚在贾母怀里,直笑得肚子疼。

    笑过之后,湘云便关切地问:“我听说爱哥哥病了,请的什么医?吃的什么药?如今可大好了吗?”又说:“我来的时候,婶子包了许多药材叫我带上,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得上的?”

    贾母欣慰道:“你们能有这份心就极好,等你回去了,代我谢过你婶子。”

    湘云笑道:“这我可不敢,不然婶子一准说我。她愿意把好药拿出来,那是她对宝玉的疼爱,对老祖宗的孝敬。”

    贾敏在一旁看着,觉得这位史大姑娘实在聪明伶俐。她说话看似心直口快,实则极有分寸,又让人觉得她爽利,又不会觉得被冒犯。

    陪着贾母说了一会儿话,湘云便说要去探望宝玉。跟着她的奶娘连忙让丫鬟跟上去,她则是带着人去收拾湘云暂住的碧纱厨了。

    贾母便问贾敏:“你看着如何?”

    贾敏道:“不愧是侯府教养出来的,是个好姑娘。”

    还有一句她没说:配给宝玉可惜了。

    凤姐忽然笑道:“我要打个赌,老祖宗和姑妈可肯跟一局吗?”

    贾敏忙问:“赌什么?”

    凤姐道:“我赌要不了多久,薛姨妈就要领着薛大妹妹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贾敏微微一怔,不由失笑:“你也忒促狭了些。我不跟你赌,输了赢了都没意思。”

    贾母笑道:“我也不跟你赌。你姨妈和你薛大妹妹,哪一天不来陪着我老婆子说话?打这么个赌,你糊弄鬼呢!”

    凤姐便唉声叹气道:“我原还想着,趁着姑妈在这里,能从老祖宗那里哄一两件宝贝过来呢。哪知老祖宗火眼金睛,早把我给看透了。”

    话音还未落,就见小丫鬟掀帘子进来禀报:“老太太,薛姨妈领着宝姑娘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旋即爆笑出声。

    等薛姨妈领着宝钗进来时,正见众人笑作一团,不由满心纳罕。

    她们又因借住的缘故,一向十分奉承贾母,见贾母笑得十分畅快,薛姨妈便忖度着以往的经验,凑趣道:“我一猜就知道,准是凤丫头又说了什么笑话,把老太太乐成这样。快说出来,叫我们也乐一乐。”

    众人见她们进来了,本有些不好意思,听了薛姨妈的话却什么都顾不得了,个个笑得前仰后合,连鸳鸯都顾不得贾母了。

    薛姨妈尚自茫然,宝钗却已经猜出了几份——这个笑话,八成就是她们母女——不由得心下羞恼,却又不得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露出和母亲一样的疑惑之色。

    还是贾母先克制住了,对薛姨妈道:“我正想着让小丫头请你过来打牌呢,可巧你就来了。”一面就吩咐鸳鸯把她那副螺钿镶嵌的象牙牌拿出来。

    薛姨妈悄悄松了口气,笑道:“那敢情好,恰好今日大姑娘(二声)也在,凤丫头也在,人多了才热闹。”

    一时丫鬟们抬了桌子过来,贾敏和凤姐一左一右扶着贾母坐过去,凤姐做了贾母上家,贾敏就做了贾母下家,把对家留给了薛姨妈。

    鸳鸯把玳瑁眼镜拿来给贾母戴上,便站在她身后帮着看牌,宝钗则站在薛姨妈身后帮着看牌。

    两人相互打掩护,宝钗看鸳鸯的手势,暗中提醒薛姨妈怎么出牌,那边凤姐也看着鸳鸯的手势,琢磨着怎么喂牌。

    牌桌上一共四个人,三个人都哄着一个。打了几圈下来,贾母是小输大赢,十分得趣,乐得红光满面。

    凤姐身上带的钱输光了,便一把将桌上的牌抹乱,耍赖道:“老祖宗的手气忒好了,定是我这个方位不好,咱们换了座位再打。”

    可巧平儿来了,却是听说凤姐正陪着打牌,怕她身上带的钱不够,就又送了一吊过来。

    凤姐指着她叹气道:“平日里大家都夸你机灵,我也当你是个机灵的,今儿怎么就送羊入虎口了?”

    见平儿满脸茫然,鸳鸯便笑着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把平儿也听得“噗嗤”一笑:“倒还成了我的不是了。”

    恰好贾母也乏了,便摆了摆手说不打了。众人又吃了一回茶,薛姨妈就问起了宝玉,宝钗顺势提出去探望一番。

    贾敏和凤姐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了然之色:史大姑娘也是说去探望宝玉,去了这么许久还不见回来,薛大姑娘自然就着急了。

    贾母心里有些不乐,却也没有阻止,笑着让她去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92章 谁人得利,谁人得志?

    待到午时错, 贾敏告辞离去,贾母也着实乏了,围在跟前的众人见了, 也各自告退而去。

    凤姐领着平儿回了自己的院子, 奶娘周嫂抱着杨五姐生的那个儿子迎了上来, 献媚道:“哥儿睡醒了就要找奶奶,一双眼睛咕噜噜的四处张望, 直到我拿了个奶奶给的布老虎引逗他,哥儿才抱着老虎玩了起来。”

    看着襁褓里已褪去红皮儿, 越发白嫩的孩子,凤姐心里也不由升起几分喜爱之情,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用手指肚碰了碰孩子的脸颊。

    平儿满脸歆羡地凑了过来, 有心也逗一逗, 却怕扰了凤姐的兴致, 只好忍住了。

    凤姐问周嫂:“晌午睡了多久?吃了几回奶?喝了几回水?哭没哭过?”

    周嫂一一都答了, 凤姐听着没出纰漏, 便点了点头,仍把孩子交给她抱着:“抱到五姐房里去吧,她正坐月子呢,也出不得门, 心里怕是想得很。”

    “奶奶真是心善。”周嫂又奉承了一句,见凤姐摆了摆手脸上有些不耐烦,这才不敢再多言, 抱着孩子出去了。

    等人走了之后,凤姐才问平儿:“你着急忙慌的去找我,可是那件事有眉目了?”

    她问的正是杨五姐滑倒早产一事。

    因牵扯到秋桐, 又事关自己的大孙子,贾赦当时便把这件事接了过去,叫凤姐不要管了。

    可凤姐是当家作主惯的,又是自己院里的事,她哪里甘心被排除在外?便私底下叫平儿去查。

    平儿查了这么些日子,总算是有了些眉眼:那颗珍珠的确是秋桐故意丢的,她知道杨五姐身边人多,每次出门之前,都有人提前探路。

    她就仗着在这府里多年,各处的路径都熟,特意躲在花丛里,等探路的人过去了,才悄悄把镯子上拆下来的珠子丢在路上。

    一来那珠子不大,杨五姐要真踩上了,她也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是对方倒霉;二来女人家首饰上的珠玉松脱本是常事,就算被人发觉了,她也有个推脱的借口。

    平儿查到这些,心里真是恨极了。

    且不说贾琏多年无子,她跟着凤姐一起担了这么多年的压力。便是杨五姐有孕她却没有,心里已不知道羡慕了多少回,恨不能怀孩子的是自己。

    秋桐害的虽是杨五姐,平儿却不能不疑心:若有孕的是我,她又焉能不来害我?

    凤姐叹道:“秋桐当夜就被老爷和太太带走了,咱们纵然查到了,也不能将她如何。”

    平儿恨恨道:“幸而奶奶那夜已给了她一顿好嘴巴子,也算是替五姐和哥儿报了仇了。”

    凤姐冷笑道:“那可真是便宜她了!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平儿忙问:“奶奶,这话又怎么说?”

    凤姐道:“秋桐是个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个火里烧的竹节,听着响,其实没多大威力。若是没人在她耳朵边挑唆撺掇,她哪里就敢干出这么大的事?”

    别看秋桐整日里咋咋呼呼的,稍有不顺心就摔摔打打,指东骂西指桑骂槐的。若真让她害人,她自己倒先要吓一跳。

    平儿低头想了半晌,脑子里隐约有了些头绪,却又不敢肯定,迟疑道:“奶奶的意思是……”

    凤姐冷笑道:“你只管想想,若是你家二爷没儿子,谁得到的好处最大?”

    “二房!”平儿脱口而出。

    他们家大小是有个爵位的,贾赦是一等将军,以圣人近些年对勋贵的态度,贾琏将来多少也能袭个二等将军,贾琏的儿子自然就是三等将军了。

    虽说三等将军已是末爵,可对如今的贾家来说,诱惑不可谓不大。

    再有宁国府得了皇恩,在贾珍这个三等将军之后,又有贾蓉额外多袭一代……

    纵然知道这种恩典是可遇不可求的,可是人总会生出种种妄想,把自己当做那个特殊的,被天命眷顾的。

    若是贾琏无子,贾琮又是个生母早丧好摆弄的,爵位自然而然就要落在二房头上。

    凤姐缓缓点了点头。

    见平儿紧皱着眉头,脸上露出愁苦之色,凤姐反而笑了:“傻丫头,你也不想想,咱们都能查到的东西,大老爷那里查不到?”

    贾赦这些年之所以蜗居东大院,就是替早些年站错了队的荣国府背了锅。因贾琏好生长成了,他这一脉还有希望,所以才一忍再忍。

    若是被他知道二房贼心不死,还要算计得他断子绝孙,他决然是再忍不下去的。

    平儿道:“我愁的是老太太那里。老太太最疼宝玉,哪能放任大老爷对二房出手?”

    凤姐笑道:“正因老太太最疼宝玉,近些日子怕是没工夫管别的了。”她伸手指了指梨香园的方向,“那边住着的薛大姑娘,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在府里忙活了这么久,好容易把史大姑娘给盼来了,哪能善罢甘休?”

    这些日子薛宝钗在下人中间做的那些小手脚,哪一样瞒得过凤姐的眼睛?

    只不过,薛宝钗所为正符合了凤姐的利益,她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非但假装不知道,还暗地里出手帮着扫了尾。

    如若不然,便是贾母再不管事,也早有风声传过去了。

    平儿本是不知道的,忽然听见凤姐这样说,不由吃了一惊:“宝姑娘她……”

    凤姐冷笑连连:“自从薛家住进了梨香园,咱们二太太从人家手里弄来的银子,没有五万也有三万了。

    人家薛家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哪能平白就给她?总要见些收益的。她不肯给,人家只好自己伸手拿咯。”

    平儿哑然半晌,克制地评价了一句:“二太太这事儿,干得委实不地道。”

    拿宝玉吊着人家,用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去对抗贾母也就罢了,怎么非但不给人家辛苦的好处,反而朝人家要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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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仆二人在这边说私房话,被他们谈论的对象之一——史湘云,却已经从奶娘和丫鬟翠缕口中,知道了王夫人要把宝钗给宝玉做妾,还要借口她年纪小,让宝钗先进门的事了。

    自从薛家入京之后,湘云已不知与宝钗相处过几回了,深知对方容貌、才学都不输于自己。饶是她再怎么心大,得了这个消息也不由心头一紧,下意识握住了奶娘的手。

    她奶娘安抚道:“姑娘不必惊慌,说到底不过是个商户女罢了。只是这荣国府的小爷,还未娶妻便先要抬举妾,也太不把咱们使侯府放在眼里了!”

    说到最后,奶娘先就怒了。

    湘云也顾不得自己发愁了,忙安抚她:“只是下人嘴里的几句闲话,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奶娘道:“我的姑娘啊,你是个心善的人,总不愿意把人往坏处想。可你仔细思量思量,若真是没影的事,底下人又岂敢胡乱议论?”

    翠缕嘴快:“他们家的人,还真不一定。”

    这翠缕原也是荣国府的丫头,只不过不是家生子,而是和袭人一般,是从外面买进来的。

    因她生得标志,入府头一天就被贾母看上,留在荣庆堂做了个端茶倒水的小丫头。后又见她老实,贾母便命她和袭人一起服侍来府上暂住的湘云。

    等再大一些,贾母问了湘云的意见,索性就把她与了湘云。

    荣国府的仆人是什么德性,翠缕心里是深知的。

    她两个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湘云心里弄得乱糟糟的,一时竟没了主意。

    奶娘见此,便做了主张:“得把这事儿告诉太太去,当出这府里的老太太就是和太太商议的。

    姑娘家脸皮薄,不好提的;我们又是下人,断没插嘴的份,还是得请太太出面。”

    湘云低头想了半晌,终究点了点头,轻声道:“那就给婶子传个消息吧。”

    与宝钗的权衡利弊不同,她是真心喜欢宝玉。两人既是表兄妹,又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情分本就非比寻常。

    湘云深知自己在史家身份尴尬,将来多半是要被当成一件联姻精品送出去,替侯府换取利益。

    与其将来嫁一个不知道怎样的丈夫,还不如紧紧抓住宝玉。至少这个知根知底,又是个脾气软和好拿捏的。

    保龄侯诰命反应十分迅速,就在凤姐受邀前往安家做客那天,她便带着弟妹——忠靖侯诰命上门,直言向贾母要个肯定的说法。

    “我们家千金万金的小姐,在自己家里千娇百宠的,断没有送到婆家受辱的道理。”

    “姑妈,湘云是侯府的嫡长女,咱们家的教养如何,您也是清楚的。我说句难听的,您也别吃心:若非是看在您的面子上,宝玉是万万配不上湘云的。”

    “当初是由您出面,两个孩子又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彼此知根知底,我们才松了口。”

    “咱们史家的姑娘又不是嫁不出去,岂能受如此折辱?”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湘云的父亲本是老侯爷的嫡长子,也是受了朝廷册封的侯府世子,侯府的爵位本应是他的。奈何他自幼体弱,还未等到湘云出生就一病而逝。

    湘云的母亲也因丈夫卧病,孕期心中惶恐抑郁没养好。听到丈夫的死讯,她又受惊早产了些日子,生下孩子就血崩而亡。

    因大哥病死了,史鼐才得以继承家里的爵位,湘云这个遗腹子,自然也就成了他们夫妻的责任。

    身为已故前世子的女儿,身份的高低不好界定,处于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里。偏偏作为得了好处的那一个,史鼐夫妻还必须替她寻一个好人家。

    那么,怎样才算是好人家呢?

    千人有千面,自然也有千百种心思,好与不好更是难以界定。

    保险起见,便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史鼐夫妻也得替湘云找一个身份高贵的夫婿。

    至于湘云高嫁之后过得好与不好,对史鼐夫妻而言,反而不重要了。

    当然了,湘云还有另外一条出路,那就是嫁到知根知底的亲戚家里去,最好是她自己喜欢,自己乐意的。

    于是乎,青梅竹马的贾宝玉,就成了一个极为合适的人选。

    也是因此,当初贾母一提,史鼐夫人略一犹豫就同意了。

    可是这时候,史家妯娌两个却是不会承认这层心思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既把事情说清楚了,又把压力给到了。

    贾母对此是一无所知,被她们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好忍着嗡嗡的脑门,让人把王夫人叫过来。

    她心里就不明白了,宝钗那丫头再怎么如何,也是王夫人的亲外甥女,她怎么就起了心思,要把亲外甥女给儿子做妾?——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93章 湘云归家,贾母卧病

    再说王夫人听闻史家两位舅太太来了, 老太太指名叫她过去,她还有些不明所以。

    恰巧当时宝钗正陪她坐着闲话,便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昨儿云妹妹才到, 她们今儿就来了, 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牵扯?”

    王夫人思索了半晌, 只想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史湘云和贾宝玉的婚事。

    她一向是个天真烂漫的人, 觉得老天爷只保佑她一个,当下便理所当然地说:“想是史家那边又替你史大妹妹找了个好婆家, 见老太太又把人接过来,这才特意赶过来说开。”

    宝钗心中嗤笑,面上却做恍然大悟状,附和道:“姨妈说得有礼, 除了这个, 我也再想不到别的了。”

    等王夫人换了衣裳, 正要往外走, 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回身拉着宝钗说:“好孩子,你跟着我一块去吧。”

    宝钗不防备还有这一出,当即便是一呆。

    好在她反应迅速, 立刻拿帕子捂住了脸,哽咽道:“姨妈,保龄侯的诰命根本不把我看在眼里, 我已经受过一次辱了,又何必再到她跟前去现眼?”

    见她不肯顺自己的意,王夫人脸色便是一沉, 抓着她的手也用力了些:“好孩子,你放心,这回有我呢。”

    宝钗却只是捂着脸哭,直哭得王夫人不耐烦了,她才一抬头,把哭得红肿的一双眼睛露了出来。

    这副样子,显然是无法满足王夫人的炫耀之心,她心下十分不虞,觉得宝钗果然是商户之子,如此上不得台面。

    除此之外,却也别无他法,只好让宝钗先回家去,自己带着金钏、彩霞等去了贾母那里。

    本以为是她们姑侄闹翻了,等着自己去平息事端的。哪知她进门行了礼,贾母也不叫她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道:“王氏,都是你干的好事!”

    王夫人大惑不解:“老太太,若媳妇有哪里做得不到,您只管说就是,媳妇一定改。”

    如今整个荣国府几乎都握在她手里,贾母的权柄被她一再挤压,早退到边边角角去了。因此在贾母面前,王夫人底气十足,并不怕她能把自己如何。

    贾母被她气得直喘气,吓得鸳鸯忙上前替她拍背揉胸。

    史鼐和史鼎的夫人见状,相视了一眼,意识到荣国府的情况,怕是和早些年不一样了。

    史鼐夫人笑道:“表嫂别急,姑妈是被我们气着了,这才说话冲了些。她是有年纪的人,便是说话一时不注意,咱们这些小辈难不成还真和她老人家计较?”

    “是呀表嫂。”史鼎夫人接口,“我们妯娌两个都是不懂事的,远比不上表嫂您孝顺。姑妈为你们贾家操劳了一辈子,老了老了,正该是享清福的时候,往后还得表嫂多多担待。”

    两个人阴阳怪气,把笨嘴拙舌的王夫人逼得脸色胀红,只会说:“哪里,哪里……”

    贾母的气顺了,脸色好了些,摆摆手叫鸳鸯退下,淡淡地问王夫人:“我听人说,你看上了你那外甥女,要叫她给宝玉做妾?”

    王夫人吃了一惊,心中暗想:这话我只和心腹说过,又是如何传出来的?怎么还传到老太太耳朵里了?

    直到这会儿她还没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老太太先知道了,不知道是史家那边先得了消息,这才登门兴师问罪来了。

    “哪有的事?”王夫人矢口否认,“宝钗那孩子知书达礼,又生得标志,还是个不喜浮华的性子。我爱她爱得跟什么似的,哪能让她做妾呢?”

    “既然不是做妾,那就是要做妻咯?”史鼎夫人似笑非笑地接口。

    让宝钗给宝玉做正妻?那怎么行呢?

    王夫人满心不乐意,却又不好立时改口,只好道:“自然是要替她寻个好人家,配出去做正头夫妻的。”

    史鼐夫人微微点了点头,面露赞赏之色:“这才是正经姨妈,肯费心思为外甥女周全。”

    不等王夫人松一口气,史鼎夫人就说:“我倒是认识几位皇商家的奶奶,那些人家里也有儿子该说亲的。不如趁着上巳节,叫他们年轻男女先见一见?”

    王夫人的脸色变了。

    她本就不是一个十分有城府的人,这些年又因儿女双全,又把管家权牢牢握在手里,一直顺风顺水,何曾被人如此咄咄相逼?

    因着史家的权势,她不好当面就发作,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说:“宝钗虽是我的外甥女,却到底是薛家的女儿,上有老母在堂,又有长兄在侧,她的婚事,我又怎好自作主张?”

    两位史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继续逼迫,而是转向了贾母,陪笑道:“我们今日也太冒昧了些,多亏了姑妈大量,不和我们计较。”

    贾母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动声色,也笑道:“你们也是念着湘云,一片慈爱之心,我欣慰还来不及呢。”

    在王夫人的坐卧难安里,双方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史鼎夫人就说:“湘云这丫头一向在二嫂家里住着,我也有好些时候没见了,正好趁着机会去看看她。”

    说着便站起身来,向贾母告了个罪,从后门进了内室,到碧纱橱里去找湘云了。

    没人知道她们娘儿两个说了什么,只知道史鼎夫人回来时,湘云也跟着出来了,一同来的还有跟着湘云来的丫鬟奶娘们,怀里抱着来时的几个包袱。

    贾母见此,情知无力回天,只得暗暗叹了口气,招手把湘云叫到跟前,柔声道:“你这孩子,昨儿才来,我还指望你多陪我老婆子几天呢。哪知你到底还是和你婶子亲,她们一来,你这心也就跟着走了。”

    湘云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脸上已重新匀了粉涂了胭脂,不仔细倒是看不大出来。

    她埋在贾母怀里撒娇道:“我心里尽是老祖宗呢。只是三叔就要外放了,三婶和绮云妹妹也要跟着到任上去,这一去还不知几时回京呢?”

    这件事两位史夫人根本没和贾母说过,贾母诧异地看了过去,见两个侄子媳妇都面色平静,仿佛史家的事不让她知道,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贾母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

    女人一生的荣耀,是由娘家和婆家两方面组成,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年少时她是史侯府的千金,嫁给荣国公世子,可谓是强强联合。史侯府需要荣国府在圣人那里的脸面,荣国府需要史侯府深厚的底蕴。

    她是连接双方的纽带,两方人都要围着她、供着她。

    随着丈夫去世,自己逐渐年老体衰,婆家的权力被被更加年轻、代表着新鲜血液的儿媳慢慢架空,她就已经隐隐感觉到,娘家早晚会把自己当成弃子。

    等这一天终于来临,贾母纵然早有准备,从心头涌起的巨大失落也让她难以忍耐。

    于是,她脸上的笑容也勉强起来,枯瘦的手掌无意识地从湘云背上摩挲过,点点头道:“好孩子,你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

    她无意迁怒湘云,这也是个可怜孩子,还在襁褓里就没了父母,她叔叔婶子虽说疼她,却有自己的亲生儿女,一碗水哪里就能端得那么平?

    都说湘云豪气心大,可她若不是生就这副性子,只怕也长不了这么大。

    两位史夫人带着湘云走了,王夫人大大松了口气,自觉逃过了一劫。

    贾母看见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厌恶地别过脸去,摆摆手道:“我也乏了,你回去歇着吧。”

    王夫人巴不得呢,行了个礼便告退出去了。

    贾母憋了一肚子的心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次日起来就有些头晕鼻塞。

    鸳鸯不敢怠慢,忙往凤姐那里报,凤姐还没回来,平儿便做主报给了贾琏,贾琏拿了帖子,请了一位善治疑难杂症的郭太医。

    正诊脉呢,凤姐带着三春回来了。才进门就听说贾母病了,她连衣裳也来不及换,赶忙把三春姊妹打发回去,她就急急忙忙赶到了荣庆堂伺候。

    等郭太医诊过了脉,拟了个方子叫人去抓药。

    凤姐在里屋陪着贾母,让贾琏好生把人送出去,仔细问问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不多时贾琏回来,神色自若,笑道:“老祖宗只是一时着了风,因年纪大了身上就不自在。太医说了,不是什么大事,好生喝几副药,注意着饮食,养养也就好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凤姐双手合十连念了好几声佛,笑着对贾母说,“我就知道,老祖宗必然是要长命百岁的。我跟着您老人家还有的学呢,您不把那一身本事都教给我,阎王小鬼都休想来缠!”

    贾母被他两口子逗得心宽了些,拍着凤姐的手背说:“只要你肯学,我岂有不肯教的道理?”又问凤姐,“周夫人请你们过去,可是有什么事?”

    凤姐不欲贾母忧心,便推说只是请她们过去散散心。贾母点了点头,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

    自那日起,贾母真就把凤姐拘在身边,许多从前不曾说过的事都告诉了凤姐。就连从前提点过的忌讳,贾母也怕她忘了,把那要紧的又再三提点了,让她时刻记在心里。

    见老人家如此,凤姐面上欢喜,心里却发沉,不敢瞒着贾敏,赶紧派了心腹去林家告知。

    偏在这节骨眼上,宝玉那边又出了事。家里的主子只有贾琏和凤姐两口子顶事,他们一边要忙着处理,一边又要瞒着贾母,只恨分身乏术——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94章 黛玉烦忧,素素苦恼

    贾家出了这么大的事, 难免就要影响到贾敏。纵然贾敏已经再三叮嘱,不许拿这些事情去烦黛玉,黛玉又岂会半点风声都收不到?

    好容易山东赈灾事宜处理完了, 圣人下了诏书, 命各地官府就近安置山东流民, 待入了三月天彻底暖了,便发给粮种路费遣送回乡。

    安介山所在的户部上下都松了口气, 他也有空安坐家中,考教考教儿子的功课, 认认真真给自家学生上几节课。

    再拿这次山东的灾情做蓝本,掰开了揉碎了告诉他们朝廷是如何处理的?又因何这样处理?还能怎样处理?

    长子安若泰稳定发挥,安介山面上不显,心下满意;次子安若然进步极大, 给了他不小的惊喜。

    唯独他期望最深的林黛玉, 虽然说得也极有条理, 相熟的人却能明显看出他的心不在焉。

    安介山微微皱了皱眉, 打发两个儿子去洪先生那里上课, 单独留下了黛玉,先问了问他最近的生活,又问了问功课上的疑难。

    黛玉一一都答了,安介山没听出什么不对的, 想来家里人并没有敢怠慢他的,洪先生代讲的课他也学得极为通透。

    那就是林家那边的事了。

    安介山忍着没问,先把今天的课讲完, 又留了一篇黛玉擅长的策论,自己溜溜哒哒去了内院,找自家太太询问端的。

    “林家那边可是出了什么事?”

    周漱玉道:“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了?”

    因林如海没了, 贾敏一个寡妇带着两个老姨娘过日子。为避嫌的缘故,安介山从不过问林家的事。今日忽然问了,周漱玉自然诧异。

    安介山便把林黛玉心不在焉的事说了,叹道:“这孩子跟咱们素素一样,生来就心思细腻,越是亲近的人他就越是上心。他每日里那么些功课,若是心上再压了事,我怕他身子骨扛不住。”

    周漱玉面露怜惜之意,没好气地说:“林家没出事,倒是贾家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哦?怎么说?”

    周漱玉道:“先是贾家老太太病了,还没等病好呢,他们家二房的庶子就因抢吃了宝玉的一碗酥,当场人就没了。

    因那庶子还没成人,偏偏他们家老太太又害病,恐老人家受惊,事情就不敢大办,因此京城里也少有人知道。”

    安介山倒抽了一口凉气,追问道:“就在他们自己家里?”

    “可不就在他们自己家?”周漱玉此时复提,尤觉心惊,“若不是被弟弟玩闹着抢吃了,死的可就是他们二房仅剩的嫡子了。”

    虽说因贾敏的缘故,周漱玉并不喜欢王夫人。可想到王夫人一生只有二子一女,长子早夭,长女入宫多年音信全无,膝下只剩一个宝玉,心里也不能不可怜她。

    若是宝玉也没了,她是真不敢想,王夫人后半辈子要怎么活?

    又想到那位死了儿子的姨娘,仿佛就是他家三姑娘的亲姨娘,周漱玉也不能无动于衷了。

    “我听敏儿说,因那孩子是枉死,他们家人嫌不吉利,只许停灵三日便要买一块地埋了。”

    贾环还不到舞象之年,算是早夭,这样的孩子是不能进祖坟的。

    安介山叹了口气,说:“咱们家和他们家也算是有些交情,明儿派人过去,送个贡吧。”

    周漱玉点了点头,说:“就算是看在他们三姑娘面上,这个礼咱们也该走。”

    安介山惊道:“死的这个,竟是他们家三姑娘的同胞?”

    “是一个娘生的弟弟。”

    两人正说着,小玉进来报:“老爷,太太,三位姑娘来了。”

    夫妻二人忙打住了这个话题,让小玉把三个女儿都请进来。待见过了礼,周漱玉笑问道:“你们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安若素直接走到母亲身边,一头扎进母亲怀里,撒娇道:“没事就不能来了?就是单纯想你了嘛!”

    周漱玉搂着她亲香了一阵,才笑道:“快别拿这鬼话糊弄我。也就是前些日子家里忙,抓着你也做了几天壮丁,你就嚷嚷着要好生歇一阵。怎么,今儿不念书?李先生怎么舍得把你放出来了?”

    安若素红着脸不说话了,安若与掩唇笑道:“今儿该轮到她上琴课了。”

    只这一句,众人便了然地笑了起来。

    安介山笑道:“又把李先生气得把你赶出来了?”

    安若素红着脸,窝在母亲怀里替自己辩解:“人都有个擅长的,也有个不擅长的,我在声乐上就是没天赋嘛。依我说,李先生早该放弃教我学琴了,有这空学点别的什么都好。”

    “瞎说!”周漱玉笑着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我看李先生是个有成算的,她既然执意教你学琴,必然有她的道理。”

    安若素叹道:“先生自然有道理,她就是要借此磨我的性子。只是这么着,也不知究竟是磨我的还是磨她的了?”

    安介山捻着胡须说:“教学相长,也未为不可呀。”

    安若素不满地哼了一声,转头便问安介山:“父亲,这时候您不该在书房给林哥哥上课吗,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

    听她提起这个,安介山索性便道:“你林哥哥这两天心里不自在,等会儿用了午膳,你开导开导他,说不准就有用。”

    安若素忙问:“这又是为了什么?”

    安介山道:“是他外祖家出了事,带累的他母亲也跟着操心。”

    安若素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时外间的自鸣钟响了,安介山听着响了九下,便起身道:“玉儿的策论也该写完了,我回去看看。”

    母女几个送了他出去,周漱玉才问:“你们几个过来,到底是什么事?”

    安若非笑道:“李先生新接了张帖子,是杨侍郎家的大姑娘下的,请她于明日辰时初到城东摽梅园去参加文会。

    帖子上说了,能带新人,李先生便想着把我们姊妹都带过去长长见识,我们就来请太太示下了。”

    周漱玉道:“这是雅事,也是你们女孩子难得出门的机会,想去就去吧。叫丫鬟们收拾两件鲜艳的衣裳,高高兴兴地去,高高兴兴地玩,做不做诗写不写文倒在其次。”

    安若与笑道:“我就知道,太太必然是准的。”

    “这又有什么不准的?我年轻的时候呀,比你们还爱玩呢。”周漱玉脸上露出追忆之色,“江南文风鼎盛,才女也多。

    后来你爹中了进士,做了翰林,我在京城也结识了几个手帕交,你们贾姨就是在京城认识的,我们俩当年也牵头做过文会呢。”

    这些姐妹三个都没听过,安若素忙问:“那你们可刊印文集了?母亲手里可有?快拿出来给我们观摩观摩。”

    “哎哟哟,别晃别晃,要散架了。”周漱玉笑着抱住女儿,“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好多年不玩那个了,当年的东西都收了起来,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起来。”

    随着儿女们一个个出生,把她的闲暇时间一寸寸挤压,她便是还有心,也生不出闲情雅致了。

    周漱玉歪着头想了半晌,又把小玉叫了过来,让她帮着想。

    小玉为难到:“太太,自打我到您身边来,就没见您再作过诗了。太太若想找那些年的东西,怕是得把刘妈妈叫过来,她一准知道。”

    周漱玉道:“罢了,先不要去叫她。好不容易她女儿来一趟,叫他们娘俩好好乐一日吧。”

    今儿一大早,刘二家的女儿就来看她了,她引着自己女儿到周漱玉跟前磕了头,便得了恩典,让她天黑之前都不用上来,只管在家陪着女儿就好。

    周漱玉索性就让小玉去拿了几件首饰,都是颜色鲜嫩的,她如今戴着不合适了。

    “都是珍珠的,好些年不戴了,谁想去年底又翻了出来。原来的珍珠都老了,我便叫人拆下来做了珍珠粉,又拿新珠子嵌上。你们姊妹几个分一分,明儿出门的时候正好戴上。”

    一共六件首饰,等她们分完了,周漱玉便摆摆手道:“都快回去吧,把明儿出门要用的衣裳收拾出来。还有素素,不许再惹先生生气,赶紧回去把今日的功课做了。”

    今日学的是琴课,功课自然就是练琴。

    安若素只是听着,便觉十指幻痛,顷刻间只觉得天空都晦暗了下来。

    “母亲~”

    “快去吧。”周漱玉板着脸说,“别的都可商量,唯独功课上,一律按照先生说的来。你哥哥们是如此,你们姊妹几个亦当如此。”

    眼见求助无门,安若素只好认命,恹恹地跟着姐姐们出去了。两个姐姐对此也爱莫能助,只好在言语上宽慰她一番。

    等回去之后,李先生已消了气,瞥了她一眼,好笑道:“不就是一张瑶琴嘛,就那七根弦而已,至于难为成这样?只看你这脸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要塌了呢。”

    安若素唉声叹气道:“只要先生不嫌弃魔音灌耳,学生再练就是了。”

    说着便先去净了手,又重新燃了香,才坐回了琴台前。

    李先生也走了过来,笑道:“魔音贯耳倒不至于。你学的这么些日子,倒也不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只是这进步远远低于我的预期。

    刚才我也想了,或许是你在别的地方都太聪慧了,无形中拔高了我对你的期待,以至于试图揠苗助长,不想却适得其反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95章 李师策略,黛玉抚琴

    安若素真想喊一声“理解万岁”!

    “先生, 您果然是这世上最好的先生。不但懂得因材施教,还深谙循序渐进的道理。弟子能遇见您这么好的先生,实在是三生有幸, 前世也不知积了什么大德, 今生才有这样的福报呢。先生……”

    “打住, 打住!你快省省吧。”李先生没好气地说。

    一通马屁拍得李先生浑身刺挠,终于忍不住叫了停, 还犀利地指正道:“眼神太谄媚了,语气也太阿谀了, 看着就不真诚。”

    安若素嘻嘻一笑,被李先生利眼一刺,连忙闭了嘴,收摄心神。待心绪平缓之后, 她才把双手放在了琴弦上, 弹奏上午弹砸的《良宵引》。

    据李先生所说, 若是那有天赋的, 学琴五六个月就能弹奏这首曲子了, 她却是学了一年多,才堪堪入了这第二阶段。

    一曲终了,安若素收势,抬眼去看李先生。又过了片刻, 李先生才吐了一口气,说:“你太看重技巧了,太在意自己会不会弹错了调子。”

    从学琴开始, 安若素就有这样的毛病,此后每当学了新曲子,这毛病就又蹦了出来, 怎么也改不掉。

    李先生从让她把心思从谱子上挪开,让她要顺着心里的感觉来。

    “声乐本就是心音,顺心合意的曲子,自然就是美的,自然就是对的。”

    对此,安若素只有一个感觉:太抽象了,太文艺了,不是她这个学电子信息工程的工科生能懂的。

    见她似懂非懂,一脸懵懂,李先生情知不可强求,便道:“下回再上瑶琴课,我带些琴谱孤本与前人赏评来。你不是最擅长背书吗?就背吧,全都背下来,至少别人说起这些东西来,你得能接得上话来。”

    安若素知道,这是彻底放弃让她学弹琴了。

    她大大松了口气,心底陡然升起一丝失落来。

    但她很清楚,那失落不是因着不能再学琴,而是因为自己本来能有的东西忽然就要蠲了。

    或许是没了学习的包袱,接下来她又连着弹了几遍,自觉心里轻快了许多。至于弹得好与不好,她是全然不在意的。

    她只知道,她自己很高兴,没看见一直低着头看书的李先生嘴角勾起的微笑。

    不管怎么说,安若素总算是混过了这一上午,拜别了先生便往上房去用午膳。

    林黛玉和她走了个前后脚,两人一个从后门进来,一个从前门进来,恰好在内堂相遇。

    安若素仔细端详他的神色,果见他眉宇间残留着些郁色。

    “你心里有事。”安若素直言不讳。

    林黛玉往里间看了一眼,见周漱玉还没出来,便点了点头,直言道:“不是我家的事,是我外祖家。我一个表弟没了,没得不大光彩。

    偏外祖母又病了,他家上下连带我娘,都怕老人家知道了窝进心里去,病情加重。我娘为此,天天往贾家跑,不知跟着操了多少闲心?”

    “这些我都知道,我娘跟我说了。”安若素道,“我是想说,贾姨本就为着你外祖母的事挂心,你若是不好生保重自己,她还得分神为你担忧。”

    林黛玉叹了口气:“多谢妹妹替我操心。”

    “呸,哪个替你操心了?”安若素脸上一红,啐了他一口,又掩饰般地说,“你有两个舅舅,还有两个舅妈,就算他们都不济事,还有琏二嫂子呢。

    琏二嫂子必然能把事情处理妥当了,到时候贾姨的忧虑自解。别那边你外祖母刚好了,这边你又病倒了,贾姨提着的心才放下就又得提起来。”

    一席话说得林黛玉心神触动,微微蹙着的眉头总算是彻底平展了。

    他笑着行了个礼:“多谢妹妹教我,我明白了。”

    安若素扭过脸去,哼了一声说:“你明白了就好,省得这家里上上下下,个个都为你忧心。”

    林黛玉知道她女儿家脸皮薄,只说“家里上上下下”,这上上下下里,必然是包含了她的。

    里间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窃笑声,两人都吃了一惊,忙扭过头去,就见门帘闪了个缝,小玉的脸在那缝隙里一闪而逝。

    他们只看见了一个小玉,门帘后边的肯定不止一个小玉。

    想到这些,安若素脸颊爆红,说了句:“我回自己屋去了。”就捂着脸跑了。

    林黛玉也是脸颊红成一片,又想去追安若素,又不好把师母丢下,只觉得进退两难。

    这时门帘掀开,周漱玉站在那里说:“你们俩的饭菜都送到这里来了,叫她回去吃什么?还不快把人叫回来?”

    得了这话,林黛玉才松了口气,忙转身追了出去。

    他一向沉稳,难得有这么跟慌脚鸡似的时候,大小丫鬟们见了,刚才好不容易忍住的笑,又重新爆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周漱玉也笑了一阵,脸颊通红地说:“行了,行了,快都别笑了,他们俩也快回来了,别再把人给笑跑了。”

    丫鬟们断断续续止住了笑,小玉和春柳扶着周漱玉在榻上做好,榻前已摆好了八仙桌。

    两个小丫鬟抬了铜盆过来,小玉上前替周漱玉挽起袖子,把镯子都退了下来。春柳伺候着盥沐一番,又拿香脂替她沤了手,小玉又把镯子替她戴上。

    这时候,林黛玉总算是把人哄了回来,两人都装作若无其事,上前给周漱玉见了礼。

    丫鬟们早得了吩咐,纵然肚子里乐得肠子疼,面上却都忍着,也配合他们装没事人。

    三人用了午膳,婆子们把残羹冷炙都抬了下去,周漱玉便留下两人陪自己说话。

    安若素的琴课,算是大家的一块心病。恰巧今日又轮到了琴课,林黛玉不免要问一句。

    “往后我就解脱了!”安若素大大舒了一口气,“老师说了,往后再上琴课,我只需要把那些琴谱及前人大家的点评背下来,和人谈论的时候不露怯就好了。至于别的,先生说不能强求。”

    周漱玉和林黛玉对视了一眼,都点了点头。周漱玉道:“如此也好,胜过牛不喝水强按头。”

    安若素有点不高兴:“母亲,有你这么说自己亲女儿的吗?世上哪有我这么漂亮可爱的牛?”

    周漱玉笑道:“脸皮真是越发厚了!”

    安若素猴在她怀里缠磨了好一阵,直到她承认自己不是牛才做罢。

    林黛玉问:“今日妹妹学了哪首曲子?”

    “《良宵引》。”

    林黛玉道:“这首曲子是有些难,不过也是有技巧的。”

    “快别说技巧了。”安若素连连摆手,“我的毛病就是太专注于技巧,按照曲谱一丝不错。可以用李先生的话来说,就因为太过了,反而失了曲中真意。”

    林黛玉笑了笑,向周漱玉借了一把瑶琴,就让安若素站在自己身侧看着,现场弹了一曲《良宵引》。

    “妹妹觉得如何?”

    安若素歪着头想了想,迟疑道:“好像和谱子上的不太一样?”

    “弹琴奏乐,本也不必非要死按着谱子来呀。我的手比你的手要大些,李先生的手就更大了。她弹着顺手的曲子,于你而言就不一定顺手了。你下回再弹的时候,就按自己顺手的来。”

    安若素道:“那岂不是乱套了?”

    “就是要先让它乱呀。”林黛玉笑道,“你的毛病不就是太刻板了吗?不如就试试破而后立。成了固然好,不成也无所谓,不是吗?”

    安若素胡乱点了点头,心里十分不以为然。

    如今她对瑶琴是彻底放下了,就准备像李先生为她策划的那样,多背些前人留下的干货,到了人前能装个样子就行。

    见她如此,林黛玉也不和她争,起身笑道:“天色也不早了,我要回去接着破题作文了。三妹妹,容我提醒一句,你是不是还忘了一件事?”

    说完他也不等安若素反应,便拜别了师母,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