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圣人恩旨,宝钗心思

    安若与的婚事正式定下, 就轮到了安若泰和安若然兄弟两个。

    安若泰情窦未开,被人当面调侃也不见羞涩,还会一本正经的与对方讲道理。什么“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男大当婚, 女大当嫁”,“不孝有三, 无后为大”……

    真不愧是读过书的,嘴里小词儿一套一套的, 反而把调侃他的那些人弄得不上不下的,慢慢的也就没人在他跟前提了。

    主要是没什么意思。

    至于安若然,家里主子们都知道他的心思,近身伺候主子的仆人们也都知道。

    这些人是生怕刺激到他, 都不敢多提。再往下的那些虽不知道, 却也没那个脸面与家中的小爷玩笑。

    他唯一需要应对的, 就是外面认识的朋友。

    好在兄弟两个年龄相当, 交友范围也基本重合, 每次出去会友都是一起的。安若然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安若泰也会在一旁帮衬,倒也没闹出什么乱子。

    就在这时,圣人忽然下了一道恩旨, 是给后宫嫔妃的。大意就是:本朝以孝治天下,朕能侍奉上皇以终年乃是万幸,不免念及宫中嫔妃骨肉分离。因奉上皇之命, 特意降下恩典,一是允许每月初二日、十六日这两天,嫔妃家中女眷能入宫团聚;二就是凡家中有重宇别院的, 允许明年正月十五,嫔妃回家省亲。

    此诏一出,可是了不得了。

    包括贾家在内的好几个家里出了嫔妃的,都像是苍蝇见了鲜肉一般,到处收购地皮,购买建造别院所需的种种。

    贾敏看着不像个样子,便趁着去给贾母请安的时候,私下里说了这件事,并把自己的顾虑都告诉了贾母,请她老人家约束一二。

    那知贾母听完之后,久久沉默不语。

    过了半天,老人家才叹了口气,拍着女儿的手背说:“你是个出嫁女,咱们各自是一家了,你又是个没了男人的寡妇,外面的事不好多操心。

    往后呀,你就守着玉儿,好生经营你们林家的人脉、产业。娘家的事自有你哥哥嫂子们做主,又有你几个侄子帮衬辅佐,用不着你一个外嫁女操心。”

    听母亲这样说,贾敏就明白了:如今荣国府的事,已经不是老太太能做主的了。

    见女儿满脸心疼,贾母十分欣慰,搂着她笑道:“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今年都八十多了,怎么着都算是高寿。到我这个岁数,说话也不怕忌讳,你想想我还能再活几天?由着他们闹去吧,总归谁也不敢短了我的用度。”

    “母亲!”贾敏动情地喊了一声,眼圈不由泛红。

    她是见过母亲意气风发的时候的,她小的时候母亲还年轻,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母亲拍板做主,比如今的凤姐和王夫人加起来都威风。

    不只是荣国府的事,便是宁国府乃至保龄侯府,遇见什么大事也要来和她商议。

    正因为见过这些,听了贾母这些话,贾敏才不由得生出一股“英雄迟暮”的悲蕴来。

    由此又联想到自身,贾敏不由自主地想:难不成等我老了,也要被儿媳架空,儿子也会一心帮着儿媳吗?

    只是想想,她便不由打了个寒噤,更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贾母察觉到女儿的不安,忙把她搂得更紧了些,轻轻在她背上拍抚:“我的敏儿呀,不怕不怕,娘在这里呢。”

    接下来的大半天,贾母都把贾敏留在身边,一同用膳、一同喝茶、一同和丫鬟们说笑。

    便是午睡的时候,她也拉着女儿一起。

    直到午睡起来,宝玉与三春姊妹几个来陪着说笑,贾敏作为姑母,不免要问起到了年纪的迎春与宝玉的婚事。

    其实她主要问的是宝玉,毕竟宝玉才是贾母真正放在心上疼爱的。

    却不想,她话才出口,迎春就红着脸低下了头,一副羞怯之态。

    贾敏见状,诧异了一瞬,喜道:“迎儿的婚事,可是有眉目了?”

    “嗯。”贾母笑眯眯地点点头,对贾敏道,“二丫头的爹娘是靠不上的,好在兄嫂还念着她。是凤丫头给她说的媒,江南按察使侯家的次子。”

    按察使是正三品的地方大员,这门婚事严格来说是贾家高攀了。

    可说媒的是王熙凤,荣国府这边,连迎春的亲爹娘都不曾插手,让贾敏不得不多想。

    ——只怕这门婚事,链接的不是贾家和侯家,而是王家和侯家。好好一个贾家的女儿,顶着一等将军长女的名头,竟是做了王家联姻的棋子。

    对贾家来说,自然是可悲的。可对迎春来说,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就连贾敏这个外嫁女都知道,若无凤姐牵的这门婚事,只怕迎春就要被不靠谱的父母拖成老姑娘了。

    恰在此时,丫鬟进来禀报:“老太太,薛姨妈带着宝姑娘来了。”

    贾母笑了一声,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嘲讽,却又慢慢收敛了,吩咐道:“快请进来吧。”

    宝玉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嘴唇嗫嚅了几下,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又低下了头乖乖在贾母身侧坐着。

    不多时,薛姨妈和宝钗被丫鬟领了进来。姊妹几个都起身行礼,宝钗也上前拜见了贾母和贾敏。

    “都起来吧。”贾母笑呵呵的说,“我和敏儿正说着缺人打牌呢,可巧你就来了。”转同吩咐鸳鸯,“快叫他们把牌桌支起来,前儿凤儿新送来那副红木嵌象牙的牌也拿出来。”

    薛姨妈陪笑道:“也是我赶得巧了,也见识见识老太太的好牌。”

    宝钗已走到了姐妹们身边,拿团扇遮住半张脸,歪着头对宝玉笑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呢?姨妈正派人到处找你呢。”

    宝玉闻言,脸色微变,笑道:“老太太正要打牌呢,我帮老太太看牌。”

    贾母顺势便道:“不错,我年纪大了,眼睛不好,宝玉可得留下帮我看牌。”

    她既然这样说了,谁也不敢拿她脸上的玳瑁眼睛说事。大家笑哄哄的,很快就把这件事略了过去。

    宝钗也低头抿唇一笑,仿佛真就是替王夫人传一句话而已。

    贾敏不经意般看了宝钗一眼,目光又挪到薛姨妈身上,见她比起上次见时格外的志得意满,心下就有几分了然:看来,宝钗和宝玉的婚事,是真有眉目了。

    有些事贾母不想让女儿糟心,也就没告诉她。

    圣人恩泽嫔妃的旨意下来之后,王夫人便递了请见的牌子进宫,并于次月初二顺利觐见贤德妃贾元春。

    事先贾母根本不知道,等事到临头,她便是想要一起去也已经晚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王夫人独自入宫觐见。

    谁也不知道她们母女俩说了什么,等王夫人回来之后就约见了薛姨妈,对宝钗的态度也更亲昵了。

    非但如此,她还时常找借口把宝玉叫过去。且每每宝玉过去时,宝钗必定在那里,王夫人就让他们年轻人一起说话。

    宝钗是个行事颇有分寸的人,只要她愿意,谁和她相处都会觉得如沐春风,宝玉自然也不例外。

    可宝钗和王夫人实在太亲密了,宝玉对母亲的惧怕深入骨髓,对于能和母亲相谈甚欢的宝钗,自然也亲近不起来。

    偏他又是个天生的多情种子,和宝钗相处时,他惑于对方的容貌和言辞,不知不觉便放下了警惕。

    一旦两人分开了,那种因王夫人而产生的恐惧疏离,就会重新占据上风。

    王夫人只看得见两人相处极好,却看不见宝玉每次去她那里时的不情不愿。又有宫中元春的交代,就越发频繁地给两人制造机会相处。

    于是宝玉的情绪就变成了一根弹簧,被王夫人不停地挤压拉扯,再挤压再拉扯,再好的弹性也有丧失的时候。

    只是如今时日尚短,还显不出来罢了。

    对此,王夫人是生性蠢顿,又素来只想着自己,看不出宝玉心里的苦楚。

    宝钗自然是能看出来的,可这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只是想嫁给宝玉,借此跨越阶级而已。

    这次王夫人能松口,也是元春在宫中需要银钱打点,省亲别墅也需要他们薛家出资。

    双方是各取所需。

    贾家想从薛家得的好处,已经得了一半了,薛宝钗凭什么要大发慈悲,放过贾宝玉呢?

    她只是碍于世俗,不得不做出端庄娴雅之态,并没有真的变成神龛里的泥胎。

    莫说宝玉觉得委屈,这些日子她越发看透了宝玉,原本有的三五分喜欢也降至了一两分,说不定哪天就彻底没有了。

    宝玉委屈是因娶一个不喜欢的人,宝钗也马上要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了,她觉得自己同样委屈。

    贾敏如今不想多管荣国府的事,就算看出了什么,也全当没看出来。

    她和薛姨妈一起,又拉上了鸳鸯陪着贾母打牌,老人家也是难得糊涂,被他们哄得十分高兴。

    眼见天色不早了,贾敏便起身告辞。

    贾母心中不舍,面上却不露声色,笑道:“你也该回去了,你们家也有一摊子事等着你呢。”

    贾敏明白母亲的意思,便笑着接口:“我看你们家最近忙乱得很,我就不多打扰了。等你们忙完了,我再上门。”

    贾母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家里乱糟糟的,你不过来也好,免得有那不长眼的冲撞了你。”

    她送出门去,直送到了明堂里,才恋恋不舍地被丫鬟扶了回去,玩乐的兴致已经去了大半。

    众人都哄着她,薛姨妈连着说了好几个笑话。贾母看他们着实辛苦,也不大落忍,到底还是露出了笑容——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122章 凤姐前来,宝钗动怒

    从贾母院子里出来, 已经有软轿在那里等候。

    贾敏正要上轿,忽见王熙凤领着一群人,前呼后拥地走了过来。

    看见她, 王熙凤眼睛一亮, 忙上前行礼:“姑妈?侄媳妇给姑妈请安了。”

    贾敏一眼看过去, 只觉得威风八面,便知她此时是满心的志得意满。

    “快起来吧。你跟我还多什么礼?”贾敏把她扶了起来, 笑道,“我听老太太说, 你给迎春说了一门好亲事?”

    凤姐笑道:“到底是我们二爷的亲妹妹。往常我总想着有大老爷和大太太在,怎么着也轮不到我这个嫂子操心。

    哪曾想二姑娘转眼就要十七了,大老爷和大太太却全当没这回事。偏我是个天生的劳碌命,我不管谁管呢?”

    贾敏并不知她因何改变了对迎春的态度, 却知道她素来是个无利不起早的, 听了这话也只是笑笑, 顺着夸赞道:“你操了这份心, 往后迎春岂会不感激你?你的福气呀, 还在后头呢!”

    说完这句,她看了一眼等在软轿旁的粗使婆子,笑道:“你是来见老太太的?我也该回去了,就不多耽误你了, 你快进去吧。”

    凤姐忙一把拉住:“姑妈留步。我到老太太那里说一句话就出来,姑妈来了这一天,我也没在跟前伺候, 好歹到我那里去坐坐,也好叫我尽尽孝道。”

    贾敏笑道:“你如今可是个大忙人,又要管着家里, 又要管着修别墅的事。我不过来老太太这里走走,哪敢劳烦你?”

    “哎哟哟!姑妈快别说这话,这是要羞死我呀!”凤姐立时满脸羞愧,“别人不知道我,姑妈还能不知道我吗?若不是老太太吩咐,我哪里耐烦管这些事?”

    可贾敏看得分明,她嘴里说着不想管,一双狭长而微挑的眼睛里,却满是得意之色。

    这哪里是不想管的?分明是盼着这样的事越多越好。

    贾敏在心里叹了一声:到底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想到已逝的先大嫂,贾敏到底还是多嘴提点了她一句:“自从二房的大姑娘封了妃,你们一家子就张狂得不成样子。此时固然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却也要想想以后才是。”

    她把“二房”这两个字刻意咬重了些,说完之后便拍了拍凤姐的肩膀,闪身钻进了软轿,对抬轿的婆子说:“起轿吧。”

    凤姐在原地怔了许久,直到轿子都没影了,丰儿唤了她一声,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脸上早没了先前那股兴头。

    丰儿小心翼翼地问:“奶奶,咱们还进去吗?”

    “走吧,去给老太太请个安。”凤姐有些意兴阑珊,可已经走到这里了,也不好掉头就回去。

    她进去的时机不大巧,正碰上贾母不乐意再招待薛家母女,只说是乏了,薛家母女正要告辞。

    “可见是我来得不巧了。”凤姐笑着行了礼,便走到贾母身边,“我扶老太太进去,服侍老太太睡下,也算是将功补过。”

    看见是她,贾母心里就高兴,乐呵呵地搭在她手上,佯怒道:“一天也不见你的人影,可见我如今是老了,你们都不乐意奉承我了。”

    “哎哟哟,这话怎么说的?”凤姐连连叫屈,“是老太太叫我管家里的事,最近家里的事情又多,忙得我是脚后跟打后脑勺,连喝口水的空闲都不得。

    我今儿来就是要求老太太,快把这管家的事从我这里拿了给别人吧。您老人家也知道,自打那年我病了一场,这身子就一直没养回来呢。”

    祖孙二人说着话,已经走到了里间。薛姨妈和宝钗再听不见什么了,宝钗才扶着薛姨妈退了出去。

    贾母仔细看了凤姐片刻,见她眼中带着挣扎迟疑之色,就知道必然是贾敏看不过眼,出言提点了。

    只凤姐虽有几分醒悟,却因天性里爱出风头爱弄权,还有些割舍不下。

    贾母笑道:“你是替你二婶子管家,若真是身上不好,就跟她说一说,她还能不让你歇着不成?”

    若是凤姐彻底醒悟了,贾母自然不介意帮她一把。可她自己尚且闹不分明,贾母又何必去做这个恶人?

    听了这话,凤姐松了口气,却又有些怅然若失。

    原本她是志得意满的,家里出了个娘娘,建造省亲别墅这么大的事,一大宗一大宗的银子都从她手里过,整个贾氏宗族的男人想得个差事,都要求到她面前来。

    从前打理家政的威风,哪里比得上如今?

    可贾敏的那句话,却到底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让她威风也不能痛快威风。待要舍了这一摊子,她又有些舍不得。

    罢了,罢了!

    凤姐在心里安慰自己:省亲别墅也不能一直造下去,等这一宗事忙完了,我还借口躲懒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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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薛家母女离了贾母这里,便直接回了梨香园。

    薛蟠不在,他这几天跟着贾琏跑前跑后的,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几个丫鬟伺候着她们换了衣裳,宝钗把人都打发了出去,直言问道:“妈,我和宝玉的婚事,究竟何时才能彻底定下?”

    “你姨妈说了,很快。”薛姨妈喜滋滋的,显然很信任自己姐姐,“如今他们家忙着造省亲别墅,哪有功夫管一个小辈的婚事?你姨妈说等造完了,就把你们俩彻底定下来。”

    这门婚事,就像一根鲜嫩脆甜的胡萝卜。而薛家就是那头傻驴,被吊在眼前的胡萝卜引着,一直往前跑,也只能往前跑。

    这种看似有希望,实则没选择的处境,让宝钗心生烦躁。

    她对薛姨妈说:“若是姨妈下回再找你要钱,你就和她提,就算不能大办,至少也要正式请媒人过个小定。要不然,我怕她反悔。”

    “怎么会呢?”薛姨妈十分得意,“宫里的娘娘还等着银子打点呢,便是造完了省亲别墅,难不成娘娘往后不用钱了?”

    怎么就说不通呢?

    薛宝钗干脆挑明了:“娘娘宫里打点的银子,那就是个无底洞。咱们家的生意一年不如一年,还能有多少银子往里填?”

    也是她受限于认知,没看出元春这“贤德妃”的蹊跷处。

    但她明白,照王夫人如今要钱的速度,薛家便是有金山银山,也是不够的。

    甚至她还怀疑,王夫人从他们家要的钱,真的都送进宫里去了吗?

    别说什么慈母心肠,王夫人可不是元春一个人的慈母。

    薛姨妈有些讪讪:“那是因你哥哥年纪小不懂事,如今他已经好多了,慢慢就能把家业都支撑起来了。”

    宝钗闻言,冷笑了一声。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盯着薛姨妈看,脸上却仿佛写了五个字:这话你信吗?

    薛姨妈便臊得涨红了脸,连忙又替自己找补:“夏家那边已经说定了,等忙完了这一阵,你哥哥就上门去提亲。等娶了媳妇儿,你哥哥就长大了。”

    宝钗叹了一声,她实在不明白,哥哥薛蟠摆明了是一摊烂泥,为何母亲总对他有不切实际的妄想?

    她又恨自己:我怎么就偏放不下家里呢?但凡我狠狠心,不去管什么家族,学那些女商人抛头露面去经商,便是挣不来万贯家财,至少自己活得痛快了。

    见母亲干巴巴地看着自己,脸上不自觉带着讨好之色,宝钗的心不免又软了几分。

    好半晌,她终于开口:“夏家也是皇商出身,他们家又是孤儿寡母经营家业,嫂子必然是个厉害能干的。

    妈是个软弱的人,又自来没什么主意。等嫂子进门,家里的事就让嫂子管着吧。妈年纪大了,也该颐养天年。”

    这世道总是对女子苛刻,若非万不得已,少有女子愿意和离。家里的事交给厉害的嫂子管着,总胜过让软弱的妈和不靠谱的哥哥给败光了强。

    薛姨妈艴然不悦:“你这是什么话?你嫂子还年轻,进门之后自然要跟着我多学学。咱们这么大的家业,骤然交到她手上,她手忙脚乱的,若是出了岔子可怎么好?”

    薛宝钗冷笑道:“我也不过是平白多句嘴,等嫂子进门的时候,我多半已经出嫁了。妈要如何行事,我也管不着了。”

    蠢人不可怕,蠢还不听劝才是真的致命。

    宝钗不想再和她掰扯,说完之后便站起身来,捏着团扇大步往外走去。

    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连喊了几声她都不回来,顿时就捂着脸哭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女儿,胳膊肘就往外拐……”

    宝钗就站在门外听着,她强迫自己听下去,团扇在手中握得死紧,玉质的扇柄险些捏断了去。

    莺儿看得不忍,低声劝道:“姑娘,咱们回吧。”

    宝钗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香菱呢?怎么不见她?”

    莺儿道:“姑娘怎么忘了?香菱病了,前儿还是姑娘做主请的大夫,吃了这两天的药,也不怎么见好。”

    宝钗微微皱眉:“走吧,去看看她。差个人出去,再请个好大夫来。这时节,咱们家可不能出岔子。”——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123章 探望香菱,王氏松口

    宝钗领着莺儿往香菱住的厢房去, 远远就闻到一股药气。

    推门进去,见香菱歪在榻上,一头乌发垂在两侧, 更衬得她脸色苍白如纸。她手里拿着个锈棚, 却好半天也不扎一针, 只怔怔地望着窗外。

    “病了还不好生歇着,又绣这个做什么?”宝钗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轻轻把她手里的绣棚夺了,转手递给莺儿。

    “姑娘。”香菱忙要起身, 被宝钗按住了:“快别动,仔细又着了风。”她顺势在榻边坐下,扶着香菱的肩头,仔细打量她的脸色。

    只见香菱脸色苍白, 额上勒着抹额, 下面一双眼睛本该水汪汪的, 此时却眼神涣散。宝钗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也是冰凉凉的, 竟不似活人。

    “前儿大夫开的药,都按时吃了么?”宝钗问道。

    香菱弱弱地点头:“都吃了的,只是不大见好,反倒觉得身子越发沉了。”

    宝钗心中一沉, 面上却不显,只温声道:“想是前头那个大夫不中用。我已让莺儿又去请了一位,姓张的, 据说医术极好,尤擅治你这等内热外寒的症候。”

    香菱感激地看着她:“又劳姑娘费心了。”

    “说这些做什么?”宝钗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好生养着便是。咱们家里如今事多, 你若病倒了,岂不更添乱?”

    这话说得平淡,香菱却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

    她虽性子软,却不是傻子,这些日子薛家与王夫人之间的往来,她多少也看在眼里。当下只低低应了声,不再多言。

    不多时,新请的张大夫来了。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叟,诊脉时眉头微蹙,半晌才道:“这位姑娘是积郁于心,又兼外感风寒,两相夹击,这才缠绵不愈。前头大夫开的方子虽也对症,却只是治标,未治其本。”

    宝钗闻言,心中暗叹。香菱的身世她是知道的,被拐子拐卖,又几经辗转,如今虽跟着薛蟠做妾室,却也没过几天好日子。

    眼见的薛蟠又要娶亲了,未入门的大奶奶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秉性,香菱岂能不忧?

    “那依先生看,该如何调理?”宝钗问道。

    张大夫捋须道:“我先开个方子,吃上三剂,先把内热退了。至于心结,还需慢慢开解。”他顿了顿,又道,“这病最忌忧思过重,姑娘还该疏散疏散才好。”

    香菱听了,眼圈微微红了,却强笑道:“劳先生费心,我没什么心事。”

    宝钗看在眼里,也不戳破,只让莺儿跟着大夫去抓药。她则是对着香菱说了许多夏家姑娘的好话,只说夏家也是几辈子的皇商,家里的姑娘也是自幼读书,知书达礼的,必然不是那等善妒刻薄的人。

    香菱听了这话,眼中透起抹光亮来,心想:若真是如此,大奶奶进了门,能管束住大爷,说不得我还能过两天好日子。

    宝钗见此,如何猜不出她的心思?心里难得生出几分愧意,也坐不下去了,借口薛姨妈那里还有事,起身告辞了。

    这一夜,宝钗睡得并不安稳,梦里都是王夫人诓骗薛姨妈,他们薛家竹篮打水一场空。

    直到天刚蒙蒙亮,她拥被坐起,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

    如此过了半个月,香菱吃了张大夫的药,果然一日日好了起来。脸色渐渐红润,精神也旺健了。

    宝钗见她好转,心中稍安:总算有件好事了。

    却不想这日晌午,薛蟠兴冲冲地从外头回来,一进院子就高声喊道:“妈,妹妹,快出来,我有件好事要说!”

    宝钗正在房里做针线,闻声放下活计,走到外间。薛姨妈也从里屋出来,见儿子满脸喜色,笑问道:“什么好事,瞧把你乐的。”

    薛蟠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自己倒了杯茶灌下去,抹了抹嘴才道:“琏二哥跟我说了,如今府里要盖省亲别墅,各处都要腾挪地方。

    咱们住的这梨香园位置好,景致佳,要用来安置从南边才买回来的小戏子。等娘娘省亲时,那些小戏子若伺候的好,也是咱们家的一桩功德。”

    薛姨妈一愣:“那咱们住哪儿去?”

    “琏二哥说了,已在东北角上给咱们寻了一处幽静小院,比这里还清净呢。”薛蟠浑然不觉此事有什么不妥,“琏二哥还夸我识大体,说等省亲别墅盖好了,娘娘省亲时,必定让您和妹妹也在跟前伺候,见见世面。”

    宝钗听到这里,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恨不得扒开薛蟠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哥哥答应了?”她声音平静,却透着疲惫。

    薛蟠这才觉出妹妹神色不对,挠了挠头:“答应了呀。琏二哥说得在理,咱们是亲戚,自然该帮衬着。再说了,不过是换个地方住,有什么打紧?”

    “有什么打紧?”宝钗气得笑了出来,“哥哥可知东北角上那处小院是什么光景?我前日路过时瞧过,统共不过五六间屋子,比梨香园少了一半不止。且那处背阴,终日不见阳光,夏日里潮,冬日里冷,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薛蟠被她说在脸上,一时讪讪:“琏二哥说……说只是暂住,等省亲别墅盖好了,就给咱们换回来。”

    “这话你也信?”宝钗站起身,走到薛蟠面前,一字一句道,“哥哥,咱们虽是寄人篱下,却和往常大不同了。

    如今是他们贾家求着咱们,要用咱们的银子,却还不把咱们当回事。你不一口啐在他脸上也就罢了,竟还跟捡了便宜似的。”

    薛姨妈见她越说越不像,忙上前拉住:“宝丫头,少说两句吧。”

    宝钗转身看向母亲,语重心长道:“妈还不明白么?若姨妈真打算兑现跟你做的那些承诺,又岂会任由琏二爷如此轻侮咱们?

    他们荣国府这么大的宅子,有多少院子用不了,为何偏偏就要用梨香源去安置那些小戏子?不过是拿捏拿捏咱们,看咱们敢不敢有二话罢了。”

    薛姨妈脸一白,嘴唇嗫嚅,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薛蟠这时也回过味来,怒道:“他们贾家欺人太甚,我找琏二哥理论去!”

    “站住!”宝钗喝住他,“你去理论什么?你若当时就不答应,此事尚有转圜的余地。可你已经答应了,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薛蟠蔫了下来,垂着头不说话了。

    薛姨妈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眼圈一红:“都是我不好,当初若不是……”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宝钗打断她,语气软了下来,“妈去收拾收拾吧,既是要搬,早些搬了也好。只是有一事,女儿想再嘱咐妈一遍。”

    她走到薛姨妈身边,握住母亲的手,低声道:“下回姨妈再找您要钱,您便提出来,让宝玉和我的婚事先下个小定。若她推三阻四,这钱便不能再给了。”

    分明是同样的话,这回薛姨妈才是真听进了心里。

    =====

    贾家也是迫不及待,第二天一早,贾琏就亲自带了人来,说是要帮着他们搬家。

    宝钗带着香菱躲在屋里,从窗口看着仆役们一趟趟往外搬箱笼,心中一片冰凉。

    也不知过了多久,莺儿进来催促:“姑娘,东西都搬完了,咱们也该走了。”

    宝钗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多年的院子,转身钻进轿子。

    新住处果然如宝钗所说,窄小阴暗。

    正屋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院子倒是清静,可静得过了头。

    倒是贾家还没做得太绝,把这小院子收拾得极为干净,破损的瓦片早换了,连柱子门窗也都刷了新漆。

    宝钗伸手在柱子上抹了一下,见那漆是早已干透的,便知道贾家是早有打算,只是事到临头才通知他们一声罢了。

    她心中冷笑,当下没有言语,只是日日不停地在母亲耳边念叨。

    薛姨妈耳根子软,王夫人能利用,她这个亲女儿自然也能利用。

    薛家人自己收拾了两日,总算是安顿了下来。

    王夫人遣周瑞家的来看过一次,带了些吃食布料,说了些“委屈你们暂且住着”的场面话。

    宝钗跟在薛姨妈身边应对,一句吃心的话都没说。只是接下来一连几天,她都拉着薛姨妈,以收拾院子为借口,再没往王夫人那里去一次。

    又过了几日,王夫人竟是亲自登门了,亲亲热热地道:“妹妹近日可好?搬了住处,若有什么不惯的,尽管跟我说。”

    薛姨妈想起女儿的话,笑容有几分勉强:“没一处不好的,劳姐姐挂心。”

    王夫人叹了口气:“说起来,我正有一事要求妹妹。宫里前日传了信出来,娘娘在宫中处处都要打点,可我这手里……”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薛姨妈心跳如鼓,偷偷看了眼坐在一旁的宝钗。宝钗正低头喝茶,仿佛没听见一般。

    “姐姐说得是。”薛姨妈定了定神,按照女儿教的说了下去,“娘娘在宫里不易,咱们做亲戚的,自然该帮衬。只是……”

    她顿了顿,见王夫人目光殷切,继续道:“只是宝丫头年纪也不小了,她与宝玉的婚事,是不是也该定一定?我也不求大办,只求先下个小定,也好让两个孩子心安。”

    王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妹妹说得是,我原也想着这事呢。只是如今府里忙着盖省亲别墅,实在抽不出空来。等忙过了这一阵,必定好好操办。”

    这话与从前如出一辙。

    薛姨妈心中发凉,却还是鼓起勇气道:“我知道姐姐忙,也不敢求大办。只是下个小定,不过请个媒人,走个过场,费不了多少工夫的。若是连这个都不能……”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明白了:若连小定都不肯下,这钱就不能给了。

    王夫人的脸色越发不好,好半晌,她才挤出一抹笑容:“妹妹这是说得哪里话?宝玉的婚事,难道我不比你着急?既如此,我便让人挑个好日子,先把小定下了,如何?”

    薛姨妈心中一喜,忙道:“全凭姐姐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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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馨提示:下一章,明天中午12点。

    第124章 醋海翻波,贾政相召

    又到了休沐日, 林黛玉正将书卷归置齐整。窗外天色已近傍晚,暖黄的余晖透过窗棂,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 映出他的心不在焉。

    春梅端了盏汤走进来:“大爷, 如今虽入了秋, 却是秋老虎当头,喝一碗薄荷汤去去暑气吧。”

    “大早上的, 喝什么薄荷汤?”林黛玉有些烦躁地皱了皱眉,问道, “三姑娘又跟着大姑娘出门了?”

    春梅点了点头:“去了牟尼庵,说是上香祈福。”

    上香祈福,上香祈福,谁好人家一个月去庙里祈福五次?

    黛玉心里有数, 安若素去祈福是假, 去和那代发修行的妙玉相会是真。

    他冷笑了一声, 让春梅把薄荷汤端出去, 扬声喊来小春:“快收拾东西, 别让母亲久等了。”

    还不等小春进来,他便甩袖而出,到各处拜别之后,才坐车回家去了。

    马车在林家西角门停下, 林黛玉下了车,也不坐软轿,自己大步上前, 不多时就进了二门。

    贾敏与迟、钟两位姨娘果然已等候在那里,看见他的身影,脸上都露出喜色。

    “孩儿给母亲请安, 见过两位姨娘。”

    “好孩子,快起来吧。”贾敏不等他拜下,便一把扶了起来,三个女人围住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

    迟姨娘心疼道:“大爷素来苦夏,一入夏就没什么胃口。好容易夏季过去了,又来了秋老虎。瞧,这都瘦成什么样了?”

    钟姨娘笑道:“瘦虽瘦了,看着倒是精神了许多。也别在这儿站着了,我们快进去吧。太太可是准备了一桌的好菜,就等着大爷回来吃了。”

    林黛玉道:“多谢母亲疼我,也多谢两位姨娘惦记着。我在老师家里有师母照顾,又有两位师兄陪着每日走动走动,哪有不好的?”

    他扶着母亲往里走,贾敏捏了捏他的手腕,只觉筋骨越发强健,笑道:“可见你们年轻人,还是得和同龄的玩在一块。若是整日守在家里,跟着我们这几个老的,怕是也要弄得暮气沉沉了。”

    说笑间已进了内宅,刘义等年长的小厮不便跟进去,自顾自收揽了箱笼,抬回了林黛玉的院子里,交给雪砚整理。

    两位姨娘陪着吃了一顿饭,便各自散去,由他们母子二人说话。

    贾敏对他说:“你外祖母那边送了消息来,宝玉要正式下定了。”

    黛玉问:“可是和他那薛家表姐?”

    “就是薛家大姑娘。”贾敏叹道,“那姑娘我也见过,是个八面玲珑的。为人处事虽比不上你琏二嫂子,却是自幼读书识礼。

    奈何家世不足,你外祖母为此生过大气,你二舅母看着是有意薛氏,却又一直拖着人家。如今却为银子松了口,可见那府里已成了什么光景?”

    黛玉冷笑道:“这两家一个求权,一个求名,各取所需罢了。外祖母都管不了,母亲又何必替他们操心?”

    “你说得也是。”贾敏叹道,“只是……我冷眼瞧着,那薛家姑娘,也是个心里极有成算的,她的野心怕是不至于此。配上宝玉那性子,也不知是福是祸?”

    黛玉笑道:“是福是祸,都是人家的事。咱们还是管管自己吧。”他脸上透出几分委屈来。

    贾敏看得惊奇,想想安家人也不会给他委屈受,左右也跑不了那点小女儿情思。

    当下她便调侃道:“怎么,你叫我操心你,莫不是惹了素素哄不好,叫我去替你说项?”

    “我惹她?”林黛玉声音蓦然拔高,反应过来却又觉得羞愧,他自己弄得面红耳赤的,冷笑道,“人家如今认识的新朋友,三日一约,五日一见的,哪里还认得我是谁?我便是有心去惹她,也得先见着人才是。”

    自林如海死后,林黛玉就仿佛一夜间长大了,无论是在人前还是人后,都尽量做出一副沉稳之态。

    哪怕是面对她这个母亲,也总是胸有成竹的,为的是不欲令她忧心。

    如今这副气急败坏的小儿女态,倒是让贾敏看得新鲜,拿帕子握着脸,差点没笑弯了腰。

    黛玉越发羞恼:“母亲,您别只顾着笑呀,好歹替我想个主意。再这么放任下去,只怕她就真不记得我是谁了!”

    过了好半晌,贾敏才止住笑意,却并不站在自己儿子这边:“我看呀,就是素素从前太贴着你了,把你给惯坏了。

    她小姑娘家家的,往后越发大了,手帕交只会越来越多。如今才一个你就忍不了了,日后可要怎么办呢?”

    黛玉面色微变,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大了些。

    “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如此?”他好奇地问,“还有师母,她年轻时也是如此吗?”

    贾敏道:“且先别说我们,只说说你自己。你如今是整日里闭门读书,日常结交的两个师兄也都住在一起,彼此教学相长,自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可日后若是中了举人、中了进士,乃至入朝为官。朝廷的事你管不管?同僚的宴请你去不去?这些都是推脱不了的应酬。”

    黛玉听得连连点头:“不错。当初父亲在世时,便是这般忙碌。”

    贾敏便笑道:“到了那个时候,你和素素已然成婚。你每日在外面忙碌,素素在家里也不得闲。你还能如现在这般,日日与她相会,天天陪着她说话吗?”

    林黛玉面露难色。

    “你不能。”贾敏直接给出了结论,“若她自己没几个手帕交,有什么心事不能相互疏解疏解,那日子还是人过的吗?”

    林黛玉脸上的难色变成了羞愧。

    见他听进去了,贾敏才道:“素素有了金兰之交,你该替她高兴才是,干嘛做出这副样子?”

    林黛玉面色数变,心里到底不怎么顺畅,苦笑道:“道理我都懂。可我这心里……”

    自从他在安家读书,有长辈们刻意纵容,替他们打掩护,他们几乎是日日都能见着。

    安若素有了什么心事都不避讳他,他有了什么不顺心的,也乐意和安若素说。

    猛然间插进来一个妙玉,把原本该是他做的事给顶了去,他心里哪能痛快?

    贾敏好笑地横了他一眼:“你又不是见不着素素了,若心里实在不痛快,直接跟她说不就是了?

    素素那么信任你,你能知道妙玉的事,怕也是她自己跟你说的吧?你遮遮掩掩的独自气闷,对得起素素的信任吗?”

    黛玉脸上红成一片,吭哧了半天,不好意思地说:“多谢母亲教我,孩儿明白了。”

    话音未落,黄山家的走了进来,禀报道:“太太,荣国府政老爷那边派了人来,说是知道大爷今日休沐,特意请大爷过府一趟。”

    黛玉挑了下眉,和母亲对视的一样。贾敏明知故问:“可知是为了何事?”

    黄山家的道:“我也问了,来人只说奉政老爷之命,请咱们大爷去。”

    贾敏看向黛玉,黛玉对母亲点了点头,起身道:“既然舅舅相召,我也不好推辞。母亲先歇着吧,我去了看看,若没要紧的事,就辞了回来。”

    贾敏知他素来不喜荣府那些应酬,尤其不喜与两位舅舅打交道,便道:“若只是闲话,坐坐便回来。若是他们有事商量,你听着便是,不必多言。”

    黛玉点头应了:“母亲放心,儿子晓得。”

    骑马来到荣国府,他直接被引到了外书房。

    一进门,便见贾赦、贾政、贾琏三人都在,正围着一张摊开的图纸说话,手里指指点点的。

    宝玉和贾兰垂手站在一旁,一个神游天外,一个正襟危坐。

    见他进来,贾政面上露出些笑意,招手道:“玉儿来了?快过来。圣人给了恩典,许你那表姐明年元旦归家省亲,如今要建个省亲别墅,你也来听听,长长见识。”

    贾赦见他清瘦了许多,担忧地问了几句,得知他只是苦夏才放了心。

    “林表弟,快到这里来。”贾琏忙笑着给他让了个位置。

    宝玉则眼睛一亮,刚要开口,看了眼父亲,到底没敢放肆,只是带着贾兰和他相互见了礼。

    黛玉推辞了贾琏的好意,和宝玉、贾兰站到了一块。

    只听贾政指着图纸道:“……这处假山,原说用太湖石,我瞧着未免小气。既然是为娘娘省亲建的,自然要显出气象来。不如从南边运些更大的灵璧石来,堆叠起来,才显得气派。”

    贾琏面上陪着笑,心里迅速盘算,闻言道:“老爷说得是。只是这灵璧石价高,如今也越发难得了。如今账上银子……”

    贾政捻须沉吟:“娘娘的体面要紧。银子的事,再想办法。琏儿,你多上心,各处能俭省的就俭省些,这里却不能马虎。”

    贾琏连忙应:“是”。

    贾政又看向图纸另一处:“这省亲别墅的正殿,规制上可有定例参照?万不能逾越了,但也不能失了荣国府的气度。”

    贾琏忙道:“这个自然,已请了懂行的老人看过图样……”

    贾赦抄手站在一旁,半句话也不说,冷眼看着两人你来我往,说的无非是何处要开阔、何处要精巧、用什么木料、栽什么花木、哪里要引活水、哪里要堆假山、哪里要立牌坊……

    银子流水般地从账面上划出,仿佛不是钱,真就是天上会下的水一般。

    他看向贾琏的目光越发冷了:这个儿子,到底知不知道,大房才是荣国府名正言顺的主人,掏空了荣国府的根基,等于是在撅他们大房的根?

    黛玉垂手站着,听着这些议论,只觉一片喧嚣浮华之下,是看不见底的虚耗。

    为了一次短暂的省亲,倾尽家族之力,甚至不惜四处拆借,买一场“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煊赫,当真值得吗?

    “……玉儿,你看此处如何?”贾政忽然点了他的名。

    黛玉抬眼,见贾政正指着图纸上一处水榭,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脸上露出个笑容,谦逊道:“舅舅和表哥安排的必然周详。外甥年幼,见事浅薄,何敢妄言?”话里话外不乏推脱之意。

    贾政听出来了,也不欲为难他,点头道:“你年纪尚小,多听多看便是。”说罢,又转头与贾琏商量起来。

    宝玉悄悄扯了扯黛玉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好没意思,叫咱们在这里空站着,我腿都要断了。”

    他安抚的拍了拍宝玉的手背,往贾政那边努努嘴,示意他稍安勿躁,省得吃排头。

    贾兰年纪虽小,倒是十分坐得住。只是贾环没了之后,他比往常更沉默了,似乎少了几分机灵,也不爱和宝玉说话了。

    好在有贾母想着他们,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贾母就派了两个嬷嬷来,说是想外孙了,接了他和宝玉过去。

    表兄弟两人如蒙大赦,一时也顾不得贾兰,急忙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第125章 爆发争吵,就是就是

    两人从贾政的书房里逃了出来, 宝玉才想起来他们把贾兰给忘了,懊恼道:“坏了,咱们把兰儿丢下了!”

    可要让他再回去, 想想贾政那张老脸, 他又不敢。

    林黛玉也不想折回, 催促道:“走吧,别担心兰儿了。你不愿意在那里罚站, 兰儿可不一定。”

    “这又怎么说?”宝玉不解。

    林黛玉边走边道:“你是舅舅的亲儿子,舅舅对你便是再怎么恨铁不成钢, 日常也总是想着考你的功课。无论是好是歹,总是想着你的。

    兰儿却和你不同。

    他父亲早早没了,舅舅虽是他亲祖父,却到底隔着一层。若他不苦心攻书读出个样子来, 只怕舅舅对他失了望, 他们母子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贾宝玉呆了片刻, 还是黛玉伸手拽他, 他才回过神来跟着走。

    他又低头想了好半晌, 才苦笑出声:“从前我只觉得自己整日被父亲拘着读书,已是天大的苦楚。哪曾想,还有人要以我之苦为生的。”

    却是他被林黛玉一言点破,想到了母亲王夫人对寡嫂李纨的态度, 进而联想到贾兰可能有的处境,难免愧疚之心发作。

    林黛玉笑道:“倒也没你说得那么严重。便是兰儿读书不好,有老太太看护着, 谁又敢短了他们母子的用度?”

    还有些话他没说透,怕宝玉更多想,甚至干出傻事:家里的资源就那么多, 宝玉是注定要占一分的,剩下的本来就不多。若是贾兰不努力,资源自然不会往他身上倾斜。

    若贾兰是个浑噩度日的也就罢了,偏偏他是个有志气的。

    而痛苦,往往就来源于此。

    到了贾母那里,还没进门,宝玉就忽然想起了什么,悄悄问廊下逗鹦鹉的丫鬟:“老太太那里可有客在?”

    那丫鬟似是知道他的心思,掩唇笑道:“二爷放心,只有琏二奶奶陪着老太太说话呢,再没外人。”

    听到这里,林黛玉也明白了:这是怕遇见薛家母女。

    想到两家已正式下定,宝玉对薛宝钗的态度却越发疏远了,他在心里叹了一声,却也不好说什么。

    进去一看,果然只有凤姐陪着,正和鸳鸯打着配合,一起哄老人家开心。

    见孙子和外孙来了,贾母才真正开怀,招手把两人叫了过去,一手搂住一个,先把贾政埋怨了一通,又问他们:“没刁难你们吧?”

    “老祖宗,老爷知道有您疼我们,便是心里有气也不朝我们撒。再说还有大伯父在呢,有他护着,老爷如何会刁难我们?”宝玉好一通撒娇,哄着老太太安心。

    听说贾赦在,贾母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她这个大儿子虽早年折了心气,这些年越发不着调,对宝玉却是十分疼爱的。

    黛玉也道:“外祖母放心。两位舅舅和琏二哥都忙着省亲别墅的事,叫我们过去就是站着听听,长长见识,顾不上考教我们功课。”

    听了这话,贾母才放心。宝玉和黛玉都是机灵的孩子,只要不考教功课,两人都能应对得宜。

    “好好好,不考教功课就好。”贾母搂着他们笑道,“眼见就要过年了,一家子都要高高兴兴的才好。平常多少书念不了,哪里差这几天?”

    这话黛玉不敢苟同,却也不会傻到在此时反驳。宝玉却是被说中了心坎,猴在贾母怀里又是好一阵撒娇,把老祖母的心都要化了。

    祖孙三人凑在一起说话,凤姐也在一旁凑趣,很快便其乐融融起来。黛玉陪着贾母用了午膳,才借口老师留了功课,告辞离去了。

    次日回到安家,黛玉先到安介山那里去交功课,进了安介山的书房却没见到人。

    问了看守书房的小厮才知道,安介山一大早去上朝,到如今还没回来呢。

    小厮道:“老爷临走前留了话,叫大爷还跟着洪先生读书,待他晚上回来再看大爷的功课不迟。”

    林黛玉听了,便知道是因着户部时老尚书要致仕,圣人已点了安介山接任。他怕是忙着户部交接的事,像今天这样的场景,怕是还得好些日子呢。

    他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带着最近要学的书去和安家兄弟会合,一起到了洪先生那里听讲。

    洪先生学问扎实,为人方正,虽不及安介山眼界开阔、见解独到,但于经义章句上教导得极为严谨,黛玉跟着他也学了不少东西。

    午膳照例是在正院,和安若素一起,陪着师母一同用。今日安若与也在座,倒是难得。

    林黛玉知道她的亲事已彻底定下,整个人看起来却还和从前一样,半点没因有了婆家就沉稳起来,可见父母长辈待她极好,没有催着她成长的意思。

    安若素的位置往下挪了一位,坐在了黛玉斜对面。

    她今日穿着浅碧色的袍子,系着一条鲜红的腰带,里头是孔雀蓝的袄,领口和袖口的绣纹十分精致。

    林黛玉看着,她的气色似乎比前几日又好了些。

    用罢饭,丫鬟们将残羹撤去,换上消食的汤水。周漱玉端着喝了一口,对两人笑道:“今儿日头不大,你们兄妹俩也有些日子没好好说话了,且去园子里逛逛,消消食。我这里有你二姐姐陪着,用不着你们。”

    安若素下意识看向林黛玉,想到他这些日子别扭的态度,撇了撇嘴有些不大乐意。

    黛玉只作未觉,起身应道:“是,多谢师母。”

    见他直接答应了,安若素也不好再驳回,只得跟着他出去。

    等出了门,安若素既不看他,也不问他,只是他往哪里走,自己也跟着罢了。

    林黛玉一边忍笑,一边沿着抄手游廊往花园去。走到半路,终是忍不住问道:“妹妹也不怕我把你领出去卖了?”

    安若素冷笑:“等真出去了,谁买谁还不一定呢。”

    话音还未落,她干脆抢先走到了前头。林黛玉无法,只好跟着她。

    到了荷花池畔,安若素停下脚步,扶着朱红的栏杆望了望池中残荷,这才转过身,看向跟了她一路也笑了一路的黛玉,冷笑道:“你不是不想搭理我?今儿怎么这么听话,母亲让你出来你就出来了?”

    黛玉既觉得理亏,又觉得委屈。被她接连刺了这么几句,也有些恼了:“妹妹这话说的好没道理。究竟是我不搭理你,还是你不搭理我?”

    安若素道:“这话说得好笑。昨儿你回家就不说了,大前天是谁说功课忙的?三日前又是谁说有篇策论还需斟酌的?还有大大前天……还要我继续说吗?”

    “那妹妹倒是说说,五日前妹妹在哪里?十三日前妹妹又在哪里?”

    安若素道:“自然是去牟尼庵上香了。你不是知道吗?”

    林黛玉冷笑道:“我是知道,却还有不知道的。妹妹也告诉告诉我,牟尼庵供奉的究竟是哪位菩萨,竟然这样灵验,让妹妹这样流连忘返念念不忘?”

    听到这里,安若素忽然明白了什么,瞪大了眼睛看向他,脸上闪过了然之色,慢慢又多了些笑意。

    林黛玉被她看得窘迫,索性破罐子破摔,把心里的话一股脑都说出来了:“咱们是自幼相识的,从小的交情,怎么还比不过那外八路的妙玉、凡玉的?”

    “哈哈哈哈哈哈……”

    安若素大笑出声,笑得林黛玉面色数变,甩手就要走。

    见他恼了,安若素忙上前拉住,嗔怪道:“你这人,怎么还学会性急了?好歹听人把话说完呀。”

    她手上其实没什么力道,可被她轻轻拽了一下,林黛玉自觉得了台阶,停住了脚步,却仍背着身:“妹妹有什么话尽管说吧,我不是那独断专行的酷吏,万没有不让人说话的道理。”

    见他不肯转身,安若素所索性绕到了他身前,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好半天也不说话。

    直到他脸上再次露出恼色,安若素才不给他发作的机会,忙问道:“你只知道我隔三差五就往妙玉那里跑,也不问问我找她是为了什么?”

    林黛玉一哽,被她噎得不上不下的,硬邦邦地说:“妹妹要做什么,自有妹妹的道理,又何必跟我说?”

    安若素也不恼,笑嘻嘻道:“你不知道,自入了秋,妙玉先去琉璃厂淘了几株好菊花,这些日子都带着我做干花呢。”

    林黛玉瞟了她一眼,没说话。

    安若素便唉声叹气地转过身来,大声道:“唉~我原想着跟她好好学学,等学成了也自己亲手做几株,好拿去送人的。如今看来,有些人是看不上这些东西,也省了我一遭麻烦。”

    话还没说完,她就自顾自往前走,看那方向是去正院的。

    这回换林黛玉赶上来拦她了。

    她瞟了林黛玉一眼,脚步一错就要从他身侧绕过去,林黛玉赶紧拉住,陪笑道:“好妹妹,原是我不分青红皂白,是我无理取闹。妹妹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安若素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这可不敢,万万不敢。该是我请哥哥不要和我计较才是。我为了个外八路的什么玉,把你这块美玉给晾在了一边,这可是天大的过错!”

    林黛玉忙道:“妹妹哪里话?你如今也大了,有几个手帕交原在情理之中。是我小心眼儿,是我不能容人,不懂妹妹的苦心。”

    惠香和春梅远远跟在他们后头,忽然看见两人拉拉扯扯的,都吃了一惊。

    春梅急道:“惠香妹妹,咱们过去看看吧。”

    惠香点了点头,拉着她就跑了过去,见两人只是吵起来了,松了口气之余,赶紧上前劝架:“这又是怎么了?兄妹两个好好的,怎么又拌起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