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两刻钟的时间在此时显得格外的长。
魏姚无力的靠着陆澭,紧攥着玉佩,面无血色,苏清雪盯着白骨片刻不敢眨眼。
哪怕明知毫无希冀,可她们仍祈愿奇迹降临。
那整整两刻,整个天地仿佛只剩下埋葬尸骨的声音,直到白骨上掺着特制药的血逐渐在雪中干涸。
苏清雪眼中化不去的伤痛渐渐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她不敢置信般喃喃道:“没有相合”
直到血迹干涸,魏姚的血始终没有与白骨相合!
魏姚僵硬的转头看向苏清雪,嗓音颤抖:“何意?”
话问出口,她甚至不敢抱希望,直到苏清雪回过神来,语气因激动而有些尖锐:“没有相合,他不是温无漾!”
那一瞬,天地仿若失去了声音。
魏姚呆滞了许久,才终于明白苏清雪这句话这意味着什么。
她突然抓住苏清雪的胳膊,颤声求证道:“可会出错?”
苏清雪摇头,坚定道:“不会。”
“此药起源于认回埋骨他乡的将士,代代相传,只要是血亲都会起反应,尤其是至亲,绝不会出错。”
白骨没有任何反应,便说明眼前这具白骨与魏姚没有半点亲缘关系。
他不是温无漾。
是了,苏家有古方代代相传,她曾亲眼目睹过,不会出错。
魏姚喜极而泣的望着苏清雪,说出心中那个连自己都不敢奢求的答案:“哥哥他”
“会不会还活着。”
苏清雪努力压制着心中的狂喜,尽量平静地道:“只要没找到尸身,就有希望。”
陆澭目光沉浸的看着干涸的血迹,道:“祸害遗千年,如温昭年这般讨人嫌的,通常都不短命。”
话不好听,可对于魏姚来说却是莫大的慰藉。
她无意识般抓住陆澭的手腕,喃喃低语:“只要哥哥还活着,我便一定会找到他。”
陆澭看了眼那双被冻的通红的手,皱了皱眉头,想说什么又按下,最终只不耐的嗯了声。
季扶蝉柳羡风听到动静走过来,二人先后瞥了眼白骨,正要说什么,季扶蝉便神色一变,目光警惕的望向某处:“来了。”
什么来了,众人心知肚明。
魏姚心神一凝,忙要起身:“我们走。”
到底是在陆淮的地盘,能尽快脱身是最好,此行是为帮她寻哥哥而来,她不愿他们因此受到任何牵连。
然陆澭却不紧不慢道:“你害怕见到陆淮?”
魏姚下意识摇头:“不怕。”
“来者不善,我怕”
“你怕陆淮会伤到我?”
陆澭打断她。
魏姚一怔,这句话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她确实也是有此担忧,遂点头:“是。”
话落,她隐约瞧见那双狐狸眼中有亮光一闪而逝,快的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果然,下一刻,就见陆澭不屑的轻嗤:“凭他,也能伤本王?”
魏姚正要开口叫他不能轻敌,却被陆澭一把抱起,她慌忙勾住他的脖颈:“主上”
陆澭将她放在马背上,面色如常道:“温昭年既然已经找到,便将其火化,方便带回。”
魏姚一愣,立刻便明白了陆澭的意思。
兄长生死不明的秘密不能被外界知晓,否则若兄长活着,会将兄长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玉穹,带魏姑娘去将其兄长火化。”
“是。”
柳羡风二话不说便去搬白骨。
魏姚明白陆澭用意。
世人皆知她与兄长兄妹情深,兄长火化断没有她不在场的道理,可是
“陆淮带了近百人,主上”
“你在这里是能保护我还是能杀敌?”
陆澭挑眉看向她。
魏姚:“”
她都不能。
“那主上小心。”
柳羡风已走至马旁,将白骨递给魏姚:“魏姑娘,以免颠簸将骨头抖掉了,还是魏姑娘抱着吧。”
魏姚弯腰默默地接了过来。
这一幕怎么看怎么诡异,偏偏在场的人都是见惯生死,没一人觉得有什么可怕之处。
“得罪了。”
柳羡风告了声罪便足尖一点跃上马背,绕过魏姚拉住缰绳,头也不回地朝林外奔去。
直到马蹄声渐远,陆澭才转过头看了眼季扶蝉二人刚立好的小坟冢。
季扶蝉解释道:“时间紧迫,只能先合葬一处,待他日有机会属下会安排人带他们回去。”
柳羡风不知主上为何对这些尸骨如此上心,只道或许是因魏温两家之故,但他却知晓,多年前主上离开渝城时,曾受魏家暗卫一路护送,方才平安回到狻猊城,
说不准这堆白骨中就有曾经护送过主上的暗卫。
主上到渝城进学那几年,他在暗卫营,没有随行。
陆澭淡淡嗯了声后,看向面色有异的苏清雪。
“怎么了?”
苏清雪闻言回神,微微蹙眉道:“当年随他出渝城时共有十二个暗卫。”
可这里一共才十二具尸骨。
少了一具。
“我先前只道是半路折损,并没有在意,可如今看来,或许”
苏清雪顿了顿,望着陆澭道:“他的玉佩在其中一个暗卫身上,依我猜测,极有可能是危险之际,暗卫换上他的衣裳李代桃僵,且他们遇害那天是晚上,又是被逼到这里乱箭射杀,若身形相似的暗卫换上他的衣裳,佩戴属于他的饰物,从远处很难分辨出身份,所以,鸢鸢的猜测很有可能是对的。”
这声亲切的‘鸢鸢’,不同于她在魏姚面前那句疏离的‘魏姑娘’,可陆澭季扶蝉却都面色如常,似乎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凶手定会确认身份。”
季扶蝉道:“再者,若少城主当真还活着,这么多年不可能毫无音讯。”
这也是苏清雪所想不通的。
从他们调查到的线索来看,并非是意外遇见的暴乱,而更像是一场蓄谋已经的谋杀,如此,凶手便是冲着温无漾来的,不可能不知道杀错了人。
感知到越来越近的杀气,陆澭道:“鸢鸢怀疑是裴家动的手。”
苏清雪眸光一沉:“如此,更不可能认不出他。”
季扶蝉手搭在剑柄上,沉声道:“底下人传回来的消息,此处遍地箭矢,多是力竭之后乱箭射杀而亡,身上有伤并不突兀,而能扮少城主的暗卫必然是与少城主最像的那一位,若他故意让箭划伤脸,也有可能瞒天过海。”
“据本王所知,温昭年未曾去过京城,不可能与裴家的人打过照面,裴家顶多也就拿到过他的画像,只要扮作他的暗卫有三分相似,再加之脸上受伤,认错也是极有可能。”
陆澭侧目看了眼苏清雪,不必开口,苏清雪便默契会意,走向陆澭与季扶蝉身后,道:“那主上以为,会是裴家吗?”
“温昭年与裴家本无交集,但温伯伯早年与裴家隐有嫌隙,至于缘由本王不甚清楚,但左不过是因朝廷政事”
陆澭似是想起什么,话音突然一顿,片刻后才道:“温昭年出事时还未及冠,本没有字,是那一年他身子大好,先帝得知他已可学骑射,感慨温家后继有人,亲自为他赐字。”
可见温家彼时多得圣眷,就连他的字也是因他那时恰在温家进学,先帝一并赐下来的。
君照,昭年。
传旨送字的总管让他们二人自行选字,温无漾处处看他不惯,以比他大半个月为由先选。
一个‘君’,一个‘昭’,先帝这碗水端的稳。
但在他看来,却是先帝会笼络人心,这不,没过几年天下大乱,魏温两家包括他的父王便先后舍命护主。
“若当真是裴家对温昭年动手,恐怕或许与这赐字有关。”
陆澭缓缓道:“我隐约记得,那几年裴家也曾请先帝为长孙赐字,但不知为何一直搁置下来,可后来先帝不仅为温昭年赐字,还用了‘昭’,不排除他因此遭了记恨惹来杀身之祸。”
裴家长孙连御赐的字都没得到,可温无漾却得赐‘昭’字,足矣可见其分量,同时也代表着在大昭皇帝的心里,魏温两家凌驾于裴家之上,至于裴家为何记恨温无漾不记恨他,一则他到底是皇室血脉,担得起先帝赐的‘君’字,二则彼时父王一支早已远离京城,权势声名远不及魏温两家,若那时魏温两家都在京中,以大昭历任皇帝的偏宠,魏姚的身份堪比公主之尊。
说白了,裴家那时只记恨上温无漾,是因为瞧不上他。
苏清雪轻轻低喃:“若真是如此,那么最有可能害他的便是裴家长孙,主上可知这裴家长孙?”
话落,箭矢破空凌厉而来。
季扶蝉长剑出鞘,斩断几乎已到陆澭跟前的暗箭。
陆澭望着前方,淡声道:“裴家如今的嫡长公子,裴延闵。”
苏清雪目光沉着的望向前方。
若害他的是裴延闵,他今日,会来吗?
“别做多余的事,你不是他的对手。”
更多的箭矢朝他们袭来,陆澭头也不回道。
苏清雪看着陆澭季扶蝉将她护在身后,按下冲动,慢慢的冷静了下来。
今日不是报仇的好时机。
可这漫天的箭让苏清雪心头的恨意越来越浓。
当年,他们便也是这样对付他的吗?
哪怕有十二个暗卫相护,可只要箭不停,人终究会力竭。
温无漾身子弱,又极怕黑,惯来比鸢鸢都还娇气,被逼到此处,不知他该是多么的绝望,且以她对他的了解,他绝不会愿意与暗卫互换衣裳求生,被暗卫强行送走时,他又该是多么的痛苦。
更甚至,他当时极有可能被暗卫就近藏了起来,亲眼目睹他们的死亡。
不知不觉的,苏清雪脸上已布满泪水。
温无漾,你还活着吗?
若活着,你到底在哪里?
最后一波箭雨被陆澭季扶蝉拦下后,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人马慢慢地停在了陆澭十步之外。
放眼望去,乌泱泱一片。
而陆澭这边只零星三人。
可即便如此,竟也一时没人敢靠近。
陆澭的目光定定的落在最中间被风淮军重重保护起来的陆淮,不屑般低笑了声:“这般阵仗风淮王都不敢近前来,又是哪里来的胆子敢偷袭本王?”
偷袭二字被他咬的极重,明晃晃的嘲讽。
“大胆!”
护在陆淮身前的统领厉声呵斥道:“敢对王上出言不逊!”
话才刚落,只见季扶蝉长剑从地上一划,那统领便被凭空飞来的石子击中心口,痛呼一声后落下了马,再无声息。
而季扶蝉对上纷纷朝他投来忌惮目光的风淮军,只面无表情道:“对主上不敬者,死。”
周遭一阵死寂。
因季扶蝉的动作,陆淮终于看清他们身后苏清雪的脸。
不是阿鸢,阿鸢去了何处。
陆淮没有看到旁人,才慢慢收回视线,抬手阻止卢坚,沉声道:“素闻银枪小将之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卢坚早已察觉魏姚不在此处,见季扶蝉出手便要拔剑却被陆淮阻止,便只目光警惕的盯着季扶蝉,以防他对陆淮出手。
同时,他也暗暗心惊。
这些年他们各占一方,并未真正的直面对上过,只听闻彼此之名,不曾动过真章。
季扶蝉,比他想象中更强。
陆淮缓缓驱马走到最前方,卢坚岑遼一左一右相护。
陆澭手持长剑立着,饶有兴味的看着马背上的人。
这一刻,明明陆淮才是占据高位的那一个,可陆澭的气势却丝毫不弱于他,不同于陆淮眼神中对他的忌惮,陆澭看陆淮的目光中全是打量。
原来,这就是鸢鸢尽心扶持了五年的人。
很快陆澭得出一个结论。
他也配。
“狻猊王来我梧桐城所为何事?”
陆淮瞥了眼他们身后的覆盖的新土,沉声道。
“本王来此所为何事风淮王何必明知故问?”
陆澭漫不经心的看了眼陆淮身后:“倒是风淮王消息灵得很,只是不知这么大阵仗,是冲本王来的,还是要取鸢鸢性命?”
一声极其亲密的‘鸢鸢’,让陆淮面色更沉。
陆澭见此不由讥笑道:“怎么,溧阳刺杀鸢鸢不成,而今要亲自来杀?”
陆淮冷声道:“你将阿鸢藏在了何处?”
话音将落,陆澭便动了,汹涌的剑气朝陆淮迎面而去。
卢坚岑遼早有防范,双双拔剑拦下,但尽管如此,几人还是被震的往后退了几步,马儿亦焦躁不安的嘶鸣。
等平息下来,他们皆目光沉沉的望向陆澭,不知他为何突然发作。
却见陆澭冷冷盯着陆淮:“你不配这么唤她。”
只一剑,陆淮便明白陆澭是怎样的劲敌。
陆淮眼底划过一丝杀意,今日,是除掉他的绝好时机,断不能放他离开。
“配与不配,怕是狻猊王说了不算。”
话虽如此,但陆淮心中还是起了波澜。
他也是后来才知魏姚的小字是鸢鸢,而女子小字,非亲近之人不可唤。
陆澭如此在意,他与阿鸢果真有情!
只是不知阿鸢待他有几分情,可胜过与他从前?
就在此时,不远处隐见浓烟火光。
这冰天雪地突现火光必有蹊跷,陆淮朝身后示意,卢坚立即便派人前去查探。
陆澭自瞧见了,并未出言阻拦。
打架柳羡风不行,但他的轻功在场无人能及,即便被发现,他也能带鸢鸢安全离开。
他没打算让鸢鸢见陆淮。
倒不是他小心眼,实是刀剑无眼,怕伤着她。
“本王说了不算,何人说了才算?”
陆澭徐徐道:“鸢鸢弃暗投明,世人皆知,风淮王莫不是还以为在本王和你之间,鸢鸢会选择你不成?”
陆淮淡声道:“本王与她之间有些误会。”
她离开他不外乎是因为他与裴家的联姻,再加之裴蓉引她去梅庄,欲构陷于她,她对他不信任方才去了溧阳,可他们毕竟有五年的情分,若将一切说清楚,未尝没有回旋的余地。
第32章 :陆澭没忍住,嗤一声笑了出来,可此情此景他的笑声尤显突兀。
果然,陆淮脸色一沉:“你笑什么?”
陆澭一手握剑,一手扶腰,待总算笑够了,才嘲讽十足道:“风淮王是说,你暴露潜伏在溧阳城的大半鸽影卫刺杀鸢鸢,叫做误会?”
陆淮的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他确实对阿鸢动过杀心,包括来这里,他也做好了这个打算。
阿鸢不能留在陆澭身边,她若不愿随他回去,他便留不得她。
所以最好的结果便是将阿鸢带回去。
不论生死。
“我与阿鸢之间的事,不劳狻猊王操心。”
陆淮目光灼灼盯着陆澭,缓缓抬起手。
他不敢轻看陆澭,所以此行带了百名高手,即便留不下他,也得要他半条命。
季扶蝉瞧见陆淮动作,剑刃翻转,卢坚岑遼亦严阵以待,一时间四周杀气翻腾,可就在大战一触即发时,一阵马蹄声传来,引得众人纷纷回头。
白茫茫的天地中,一人一马朝他们疾驰而来,惊的树梢积雪四散,马背上的姑娘一袭素白衣裳,极简的发髻上只有一朵白色绢花,三千青丝随风飞舞,这样一副画面美的不似在人间。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止住了杀气。
直到她离他们仅十步之遥时,陆淮下意识驱马上前,想要拦下她:“阿鸢。”
魏姚闻声看了他一眼,喝住马。
许是因为陆澭季扶蝉的缘故,陆淮不敢只身往前,亦拉住缰绳,与魏姚遥遥相望。
上一次见她是在她离开前几日,他去她院中小坐,开解宽慰,她言笑晏晏,仍与他亲近如往昔,虽然他知晓她心中因联姻一事有过怨怼,可她向来识大体,知分寸,不曾因此事真正同他闹过。
且他也同她说过,这只是权宜之计,她在他心里无人可替。
明明一切都已落定,偏她突然离他而去,走的决绝,不留一丝余地。
时至今日,他有过不解,怒过,也恨过。
怒她离开时竟不曾想过见她一面,怒她欺骗不信任他,恨她就这么将他们五年的情义碾碎,恨她与他背道而驰。
他想过再见她时要质问她良多,问她将他们的五年置于何地,又将他置于何地?
可如今人在眼前,千言万语他终只问出一句。
“阿鸢,为何?”
魏姚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手无意识般攥紧缰绳。
她能明白陆淮心中的不解,对她来说他们之间隔着一世,隔着那杯送进狱中的毒酒,那是一条无论如何都无法再逾越的鸿沟,可对陆淮来说他们中间只隔着不到一月光景。
可偏偏就是这样,叫魏姚心中升起了一丝恨意。
凭什么他不记得!
凭什么他要用这样被辜负的姿态面对她,明明是他弃了她,邱自华是自作主张送的毒酒,可他若极力保她,那杯毒酒便进不来。
陆澭将魏姚眼中一闪而逝的怒火和恨尽收眼底,视线在魏姚攥住缰绳的手上划过,眼底微暗,缓缓开口:“鸢鸢,过来。”
魏姚猛然回神。
她转头看向陆澭。
即便被百人包围,他浑身的威压气势依旧不减半分,他手持长剑立在那里,周围一切便都成了衬托。
对上那双熟悉的狐狸眼,魏姚轻轻弯了弯唇角。
他冒险陪她来此,替她周全,这样的魄力和胸怀,可不是每个君主都有的,至少陆淮没有。
若换作陆淮,他定不会亲自来。
所以,手段残暴如何,凶名远扬又如何。
他予她信任,她还以忠诚。
而就在魏姚要策马奔向陆澭时,陆淮急声喊道:“阿鸢!回来!”
魏姚淡淡的看过去,方才的笑意荡然无存。
陆淮看的心惊,曾经这样的笑容是属于他的,可现在她竟对他冷脸以待,看来,她是铁了心了。
陆淮心中一横,抬起手:“阿鸢,若你执意如此,休怪本王不念往日情分。”
随着陆淮示意,他身后的弓箭手纷纷拉起弓对着魏姚。
魏姚面不改色的环视了一圈。
其中有不少熟面孔,这些都是曾经的同袍,可如今他们将箭对准了她,若说心中毫无波动自是不可能,因为她也在他们的眼中看到了挣扎。
但有一股视线格外灼热,从她过来,那道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挪开,魏姚无声一叹,终是朝那人看去。
若说这些人中还有能让她不舍的,便只有卢坚了。
他们不止是同袍,他们还是朋友。
上一世,他闯进牢房歇斯底里怒骂邱自华,稳稳接住了她落下的手。
可现在,他们站在了对立面。
卢坚心中原本有诸多疑惑要问,她是否有什么苦衷,亦或是被狻猊王胁迫,直到现在见到了她。
她依旧是她,可又不是她了。
他曾经只隐约从她温和宽容的外表之下看出了她不为人知的淡漠,所以当主上决定与裴家联姻后,他心有不安。
他从不认为她是愿意委曲求全的性子。
可没想到最后会发展到这一步。
而今的她策马扬鞭时眼神坚定,面容平静,少了以往的温和,添了几丝原本属于就魏姚的清傲。
对啊,魏姚不是魏鸢。
他也没有错过她看向狻猊王时微勾的唇角,她没有被胁迫,这是她的选择。
主上选了裴家,而她,选了狻猊王。
所以有些话便也不必问了。
只是从今以后,他们不再是并肩作战的同袍了,而是注定要兵戎相见的朋友了。
二人目光交汇的时间不长,但有些东西不必言说他们都知对方已然明了。
这一次是朋友的重逢,也是别离。
再次相见,是敌非友。
魏姚缓缓的挪开了目光。
她没有去看陆淮,而是扬起马鞭,坚定的朝陆澭而去。
陆淮怒道:“阿鸢!”
她竟连看他一眼都不愿了!
火上心头,陆淮一把拿起长弓,对准那道奔向对手的白色身影。
“阿鸢,停下来!”
魏姚充耳不闻,她只抬眸看着陆澭。
五年前,她不是没有想过选择他,只是那时两地相差甚远,她没有选择。
而这一次,她毫不犹豫选择他。
陆淮痛苦的看着曾经说会扶持他登上帝位的人弃他而去,拉弓的手指微微发颤。
阿鸢,这是你逼我的。
箭离弦,疾驰而去,而后,数支箭也相继射出。
魏姚感受到了,她毫无惧色,不顾箭雨全力奔向陆澭,她信他,也信自己。
宁死不悔。
陆澭看懂了魏姚眼里的决绝。
他怔了怔后,气的冷哼一声。
疯子!
她赌的可是她自己的命!
心里如是想,人却已提着剑飞快迎上去。
“叮!”
陆淮的箭在离魏姚两步之外,被陆澭一剑斩下。
与此同时,一道白影凌空而来,与紧随其后的季扶蝉苏清雪默契的护在魏姚身前,拦下漫天箭雨。
“吁!”魏姚立刻拉紧缰绳,目光穿过护在她身前的几人,缓缓落在陆淮身上。
无波无澜,平静如水。
陆淮面色一紧,他明白,这一箭,他们所有的情分便断了,从此再无任何可能。
“要论心狠,风淮王可谓是一骑绝尘啊。”
柳羡风不忘讥讽道:“快收起这副故作深情的嘴脸,感动的也只有你自己罢了,毕竟谁会舍得对心仪的姑娘下杀手。”
说罢,朝陆澭大声解释道:“魏姑娘放心不下主上,不愿意随属下离开。”
那句放心不下主上他是故意说给陆淮听的。
什么东西,一边派人刺杀,一边又在这里演深情戏码,他凭什么以为魏姑娘会继续为对自己下杀手的人效力?
多大的脸?
陆淮冷冷的看了眼柳羡风,沉声道:“一个不留!”
大战一触即发。
苏清雪心知自己不敌,便知护在魏姚跟前,她抬头看了眼魏姚手中抱着的罐子,便错开视线:“没事吧?”
魏姚摇头:“没事。”
她担忧的看着护在她们前头的三人,道:“陆淮带来的都是顶尖高手,怕是不好对付。”
苏清雪却面色平静道。
“主上不打没把握的仗。”
主上爱惜羽翼,运筹帷幄,不可能明知此行有危险却毫无准备。
魏姚面上担忧不减。
她清楚陆澭此行没带一个暗卫,柳羡风都是在临出发时被谢观明硬塞进来的。
他又还有什么后招?
而就在这时,季扶蝉拉响了一枚信号弹。
魏姚抬头望着在空中炸开的信号弹,心头微安,他果然有后招。
陆淮却是面色沉凝。
他早就关了梧桐城,他的人不可能进得来!
下一瞬,数道身影从天而降,个个以面具覆面,他们招式简单,下手却是狠厉,有了他们加入,局面几乎是瞬间便被扭转。
岑遼认真观察片刻,肃声道:“主上,有这些人在,靠近不了狻猊王。”
陆淮握紧拳,杀意腾腾的看向陆澭。
梧桐城这两日进不来人,除非是早就渗透进来的!
他果然是有备而来!
可他暴露这些人,就为了给温无漾敛尸?
卢坚护在陆淮另一侧,紧紧盯着场上的战斗,不敢有丝毫轻忽。
突然,他面色一凝:“主上小心!”
不知何时季扶蝉已逐渐突破重重包围,直朝他们而来。
“银枪小将,名不虚传。”
岑遼严阵以待:“阿坚,护主上离开!”
他话音刚落,季扶蝉便已提着枪凌空掠来,岑遼赶紧迎上:“主上,走!”
卢坚亦沉声劝道:“主上,先走吧。”
陆淮看着与岑遼纠缠的季扶蝉,眼中一片寒霜,他心里清楚今日是留不下陆澭了。
可就这么离开,实在不甘。
但陆澭显然也是冲着要他命来的,说不准他此行便是故意暴露引他至此!
此人心机果真深沉!
第33章
漫天雪地渐渐被鲜血染红,扑鼻的血腥味迎面而来。
魏姚的目光不知不觉地随着那道白色身影移动,她知道他武功深不可测,可刀剑无眼,她不愿看他受伤。
突然,余光瞥见一抹银光,魏姚抬眸望去,却见陆淮拉弓对准了陆澭。
她心头一惊,脱口而出:“主上小心!”
陆澭闻言微微侧首,看见魏姚眼中的担忧后,他动作微顿,在察觉到陆淮的箭离弦之时,他回头眉眼微挑,缓缓勾了勾唇。
陆淮瞥见他慢慢意味深长的笑,皱了皱眉,他难道还有什么计算!
陆澭一剑斩下他的箭,可不知怎地,那箭竟划破了他的手臂。
陆淮一愣,他看得分明,有了阿鸢的提醒,他方才明明可以躲过!
下一瞬,却见陆澭捂住手臂侧首看向变了脸色的魏姚。
“主上!”
陆澭为掩饰身份,早换下玄色袍子,今日与魏姚一样一袭白衣。
鲜血在白衣上格外的刺眼。
魏姚目光一紧,眼看陆澭受伤之后处于危险之中,她顾不得什么,策马冲向了战场。
陆澭绝不能出事!
陆淮目睹这一切,终于明白陆澭那抹笑是何意味,他是故意的,故意受伤,故意让他看见阿鸢为他忧心。
陆淮气的咬牙,陆澭,真是好算计!
同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还有武功不济靠轻功划水的柳羡风,他语调上扬,下令:“掩护魏姑娘!”
啧啧,主上为了魏姑娘,真是豁得出去!
周遭黑衣人立刻得令后立刻杀过来,掩护魏姚冲向陆澭。
而正与岑遼缠斗的季扶蝉没看见陆澭为何受伤,只知是陆淮暗箭伤人,他狠狠看向陆淮,出手越发凌厉。
卢坚知道岑遼拦不住季扶蝉,那是个疯子,他丝毫不怀疑他会拼上性命为狻猊王报这一箭之仇,当即也不顾陆淮同不同意,握紧剑扬声道:“保护主上撤离!”
他话音刚落,季扶蝉便朝陆淮掷出手中长枪,甚至不惜让自己暴露危险之中。
“主上小心!”
卢坚当即提剑去拦,可这一枪季扶蝉用了全力,他拦不住,剑应声而断!
陆淮拔剑欲抵挡,却发现这一枪的力道骇人,仓促间只能躲避,但还是晚了一步,枪划破了他的手臂。
刺痛袭来,他下意识捂住手臂,却突然发现受伤的地方与陆澭几乎一样。
而此时魏姚已经到了陆澭跟前,她弯腰朝陆澭伸出手:“主上。”
陆澭握住她的手,翻身上马。
魏姚的目光落在陆澭的手臂上,而他,朝他看来,用那睥睨一切尽在掌控的眼神。
陆淮恨的咬牙。
曾经他受伤她总是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他身边,而如今她眼里没有了他,她看不见他受伤,也不在意。
整整五年,竟比不过短短一月。
“主上!”
卢坚看了眼陆淮手臂上的伤后,忙要上前给他包扎,被陆淮抬手阻止。
陆淮最后看了眼魏姚,调转马头:“撤!”
卢坚遂扬声下令:“撤!”
季扶蝉却根本不想放他们离开,正想要追上去被陆澭喊住:“回来!”
季扶蝉生生止住脚步,杀气腾腾地看着陆淮离去的方向。
陆淮的人撤退,陆澭接过缰绳,驱马到季扶蝉跟前,看着他脸上的血痕,气的眉心直跳。
以他的身手怎么可能受这样的伤,必然是为了给他报那一箭之仇,才顾不上自身。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别送死,你真真是一句听不进去!”
季扶蝉缓缓抬眸看向陆澭的手臂,目光沉寂幽暗,显然是不可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陆澭瞧他这幅模样,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非要争这一口气作甚?”
季扶蝉杵在原地无动于衷。
这时,柳羡风窜了过来,他凑到季扶蝉跟前仔细打量着伤口。
“啧啧,你这张脸毁了,怎么讨娘子?”
季扶蝉眼神动了动。
柳羡风本只是随口一句,不料他竟然有了反应,当即眼神一亮,继续试探道。
“小娘子都爱俊俏的小郎君,你整个臭着个脸,本来就不讨小娘子喜欢,要是脸上再留了疤,谁还瞧得上你。”
这小臭脸莫不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季扶蝉面无表情道。
“不过皮相而已。”
柳羡风当即就炸了:“什么叫不过皮相而已?你知不知道保养一张脸需要费多少心思,你晓不晓得长成这样一张人见人爱的脸有多不容易,如此不知珍惜,这张脸怎么就这么倒霉跟了你!”
苏清雪将他掷出的长枪取了回来,递给他后,看了眼他脸上的血痕,道:“我回头配些药,留不下疤。”
季扶蝉接过长枪:“多谢。”
也不知谢的是她替他捡枪,还是替他治脸。
苏清雪微微颔首,看向陆澭,意味深长。
“主上也一样,先处理伤口。”
陆澭听懂了那句‘也一样’的意思。
他淡淡哦了声,任由苏清雪为他处理伤口,等处理好伤口,魏姚道。
“此地不宜久留,先离开。”
陆澭有意无意捂了捂手臂。
魏姚看见,试探道:“主上手受了伤,不方便骑马,不如还是同乘?”
陆澭面色平静的嗯了声。
柳羡风抱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主上装模作样的上了马。
果然啊,人一旦动了情,即便是枭雄也会示弱装可怜博同情。
只有两匹马,柳羡风自觉道:“你们先走,我自己走。”
顺道再去泡泡温泉。
至于其他黑衣人,都没有露脸,便哪儿来回哪儿去。
见黑衣人尽数消失,魏姚才问道:“是柳公子去调的人?”
这一路上他们都在一起,唯一离开过的只有柳羡风。
“嗯。”
陆澭道:“他轻功好。”
柳羡风的轻功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
她方才好像不曾和陆淮说过一句话?
魏姚嗯了声,又道:“主上受了伤,回去还是用马车吧。”
“好。”
陆澭。
是碍于他在,还是当真不愿与陆淮搭话?
魏姚见他惜字如金,担心是是伤口有异,忙道:“主上的伤可无碍?”
“他对你下了两次杀手。”
魏姚一愣:“啊?”
陆澭却又不做声了。
魏姚沉默良久才反应过来,道:“我知晓,在我离开奉安时,我与陆淮便已恩断义绝。”
他还是担心她有二心?
“哦。”
陆澭。
恩断义绝,没成想这几个字也能如此悦耳。
“你已替温昭年敛尸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待风声过去,我再派人寻他的下落,是死是活,你都能带他回家。”
魏姚正不知该如何开口提此事,没成想他竟都想到了,心中不由动容:“多谢。”
她好像从来不曾真正的了解过他。
曾经她在哥哥口中知道他是只一肚子坏心眼的狐狸,后来在世人口中知道他凶暴残忍,杀人如麻。
可如今经过一些日子相处,她发现好像都不太对。
魏姚轻轻勾了勾唇。
了解一个人,总归得自己去感受,而非听信。
好在,接下来,她有很多时间去感受。
更重要的是,哥哥或许还活着。
这是这五年以来,最让她开心的消息了。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她也不会放弃-
另一边,陆淮一路疾行不曾停歇片刻,回到王府,邱自华被他一身的血污吓得不轻,忙请来军医。
陆淮脸色沉着,风雨欲来,军医小心翼翼处理完伤口便赶紧告退离开。
邱自华已从岑遼口中知道了今日发生的事,上前道:“主上,经调查,温郎君的死,恐怕与裴长公子有关。”
魏姚离开后,陆淮已将所有可能都思虑了一遍,自然不会放过调查裴家。
果然没过多久便查出,温无漾的死恐与裴家有关,他立刻便着人细查。
“裴延闵?”
陆淮微微皱眉:“他与温无漾相隔千里,甚至从未见过,何来仇怨?杀他作甚?”
邱自华遂将原委道明,又道:“此事我也隐约有些印象,毕竟‘昭’字非同小可,而裴长公子的字后来不知因何搁置下来,为家中祖父所赐,这事当时一度闹得沸沸扬扬,所以,不排除裴长公子因此事记恨上温郎君。”
大家世族将脸面看得何等重要,温无漾当时风头有多盛,裴延闵就有多恨。
陆淮眼中闪过一道冷意:“难道,阿鸢已经知晓了。”
她知道是裴延闵杀了她的兄长,而他要娶裴延闵的胞妹,所以她才毅然决然的离开。
邱自华知晓陆淮始终无法释怀,遂道:“主上所思确有可能,就算魏姑娘离开奉安时不知,后面也定已知晓了。”
魏姑娘聪慧,她明白她阻止不了这场联姻,所以,她选择了陆澭。
人之常理,无可厚非。
可到底五年情分,她竟当真毫不留恋吗?
而卢坚从始至终都没出声握紧了拳。
裴家,一切皆因裴家而起!
若非裴家提出联姻,若非裴延闵杀害温郎君,姑娘就不会离开,又何至于要走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主上,眼下如何打算?”
邱自华道。
不管昔日发生了什么,如今主上还需要裴家,并非翻脸的好时机。
况且魏姑娘已经离开,若要报仇也自有别的法子,他不希望主上牵扯进去。
过了许久,才听陆淮冷哼道:“她已经做了选择,从今以后,她的事与本王无关。”
“明日传裴延闵议事。”
邱自华松了口气:“是。”
主上能想开便是最好。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眼下最重要的是主上的大业。
凡有障碍,必要清除。
“那魏姑娘…”
陆淮扫了眼手臂上的伤口,冷声道:“与季扶蝉一样,取其性命者,重用,若他日问鼎帝位,赐侯爵。”
第34章
客栈
魏姚端着苏清雪备好的药敲响陆澭的房门:“主上,我来给你换药。”
“进来。”
魏姚推开房门,见外间没人也没多想便越过屏风,一眼便见正在更衣的陆澭。
中衣未系,半边衣袍也未完全拉上,肩膀裸露在外,隐约可见劲瘦的腰身。
陆澭转头见魏姚怔愣在原地,挑眉:“愣着作甚,不是换药吗?”
正要转身避开的魏姚听见这话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垂着眸子不敢再多看一眼。
自然也就错过陆澭眼底一闪而逝的笑意。
伤在手臂,陆澭干脆扯下一边衣袍,另外半边半搭在肩膀,腹部线条若隐若现。
魏姚已经强行挪开目光,却还是不可避免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该说不说,这人的身材真真是极好,挑不出一丝瑕疵。
不对,她在想什么!
魏姚迅速敛住心神,去拆陆澭胳膊上的纱布,伤口经过及时处理,早已止了血,可中指长的一条伤口,瞧着仍是可怖。
魏姚小心翼翼的涂着药,看着那血肉翻滚,莫名有些微恼。
陆淮这一箭用了全力,多少有她的缘故。
上完药,包扎好伤口,魏姚道:“主上这几日行动小心些,莫要牵扯到伤口。”
陆澭心情似乎颇好,语调有几分轻快:“知道了。”
这时,房门被推开,季扶蝉端着饭菜进来:“主上,用饭了。”
“放外面。”陆澭应了句后,慢条斯理用左手穿着衣裳,可一只手实在不便,魏姚看不过去,试探道:“要不,我帮主上穿?”
陆澭立刻松手:“好啊。”
魏姚总觉得哪儿不对,可见陆澭神情平淡,便觉自己应是多想了。
“得罪了。”
她起身小心替他系衣带,可到底是里衣,即便再谨慎,手指也还是不可避免的碰到了肌肤,坚硬的触感让她手指微颤,但好在陆澭似乎并未察觉,这才让她心神又平静下来。
幸得今日歇在此处,不必出门,衣着没有太过繁琐,只穿上件外袍便可。
可陆澭身形高,魏姚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够到,正在她费力去给他理衣襟时,身前的人却微微顿了顿。
魏姚动作一滞,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心跳骤然加快。
偏陆澭还微微低头:“看什么?”
魏姚猛地醒神,放开他的衣襟往后退了一步,只当没听见他的问题,垂首神色平静道:“主上,该用饭了。”
陆澭唇角微弯了弯,抬脚越过她走向外间,魏姚无声吐出一口气,转身跟上。
季扶蝉正布好饭菜,见二人出来,道:“我去请苏医师。”
魏姚心头一跳。
他刚刚没有离开!
那…
她飞快回头看了眼屏风,确认什么也看不见,才又松了口气,随陆澭一道落座。
魏姚思考到陆澭右手有伤,便坐在了他的右手边,方便给他布菜。
等季扶蝉苏清雪进来,陆澭才动筷。
魏姚不由又看了他一眼。
他比他想象中要平和许多。
“若再有下次,脸就别要了,回府后自去领罚。”
魏姚还未反应过来,季扶蝉已颔首道:“是。”
魏姚一怔。
季扶蝉领什么罚?
苏清雪看出魏姚眼底的不解,解释道:“主上有令,麾下任何人都要以自身安危为重,若非必要,不可用不要命的打法,否则都要领罚。”
季扶蝉为了给陆澭报一箭之仇,不惜伤害自身,便是违背了陆澭的命令。
但凡岑遼反应再快些,伤的就不是他的脸了。
原是如此。
魏姚心中对陆澭又有了改观。
而她一转眼便见陆澭正用左手生疏的夹着菜,好几次都没能夹上来。
魏姚默默伸手替他夹了过来。
而后但凡陆澭看了眼别的菜,下一瞬,菜便会出现在碗里。
魏姚动作平静,陆澭理所当然。
季扶蝉看的直皱眉,他看过主上的伤口,以往比这严重的都还能上战场,这次是怎么了?
难道伤口有异?
季扶蝉正要开口询问,苏清雪就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饭。”
季扶蝉默默闭上嘴。
虽不知缘由,但苏医师都开口打断他,显然是不该问。
一顿饭在沉默和莫名其妙的默契中用完,天色已经不早了,季扶蝉收拾完碗筷,魏姚与苏清雪便回了房。
在外算不得安全,以防万一,都是二人住一间。
苏清雪武功虽算不得上乘,但应对一时尚没有问题。
等收拾妥当,季扶蝉终还是忍不住问道:“主上,伤可无碍?”
陆澭瞥他一眼,顺手抽出剑慢悠悠擦拭,动作自如,压根不像拿不动筷子的。
季扶蝉放下心来,心中却难掩疑惑。
既然无碍,主上为何要装…
突然,他想起魏姑娘给陆澭夹菜的画面,再加上主上这一路的某些反常和对魏姑娘的在意,面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
难道主上这么多年孤身一人,是因为早就心有所属?
主上早在多年前就喜欢魏姑娘了?
可是,追求姑娘是这样追的?
季扶蝉沉默地思索着-
夜色渐深,一切归于寂静。
苏清雪让魏姚睡在里侧,即便入睡她的手也时刻握着剑柄。
突然,她睁开眼,迅速环视一圈后一手捂住口鼻,一手将魏姚唤醒。
屋内留了微弱烛火,魏姚迷迷糊糊被唤醒,看见苏清雪的动作,立刻便意识到了什么,忙也坐起身捂住口鼻。
苏清雪取出两粒药和魏姚服下后便示意她藏好,随后缓缓抽出剑,警惕的望着门口。
没多久,外头传来动静。
门栓被匕首轻轻划开,有人进了屋。
魏姚藏在角落大气也不敢出,直到那人靠近床榻见床上无人才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四处搜寻,眼看要到魏姚所处之地,苏清雪持剑攻来。
黑衣人察觉到危险闪身躲过,与苏清雪一连过了几招。
“竟没中迷烟!”
苏清雪冷声道:“你是何人,为何半夜偷袭!”
黑衣人冷笑一声未答,只两指并拢放在唇边,吹响了口哨。
杀气顿时从四面八方涌来。
魏姚暗道不好,握紧手中剑。
陆澭季扶蝉就在对面,他们听见动静会立刻过来,只需要拖延时间即可。
如此想着,她一剑劈向近处的凳子,哐当的响声在黑夜中格外明显。
同时也吸引了黑衣人的视线。
黑衣人朝她的方位走去,却又被苏清雪拦下,但很快又有黑衣人涌了进来。
魏姚见躲不过,也知苏清雪一人无法应付,便也迎了上去。
眼下只希望陆澭季扶蝉没有中迷烟。
显然,魏姚才是黑衣人的目标,她一现身,所有人都朝她攻来,苏清雪拦不住,着急喊道:“魏姑娘小心!”
魏姚不是黑衣人的对手,几个回合便已无力应对,就在千钧一发时,一道泠冽的杀气从门口飞快袭来,黑衣人不得不闪身躲避。
夜色中,魏姚看不真切,但她闻到了熟悉的檀香味。
这是陆澭惯用的香。
方才的恐慌一扫而空,她看着床榻静静地观战。
另一边,季扶蝉也救下了苏清雪,苏清雪脱身后迅速到了魏姚跟前,担忧问道:“没事吧?”
魏姚看着将她护在身后的女子,眼中弥漫着化不开的温情:“我没事。”
烛火昏暗,苏清雪看不见,她确认魏姚无事后便挡在她的身前观战。
陆澭季扶蝉出手,黑衣人很快便被清理,陆澭本想留一个问话,可那人见逃脱不得,果断自戕。
季扶蝉检查了黑衣人,皱眉道:“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武功路数,和先前在路上遇到的那波刺杀一致,有些像是江湖杀手。”
魏姚从床榻侧边走出来,盯着满屋的尸身,道:“也是冲我来的。”
她没有什么仇敌,如今想取她性命的除了陆淮便只有裴家。
陆澭脸上怒气还未消散,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气息,魏姚感知到,刚想说什么就看见他雪白的中衣衣袖上渗出了血迹。
她忙扔下剑快步走到陆澭跟前:“伤口裂开了。”
陆澭浑不在意,只上下打量她。
事发突然,魏姚来不及穿衣裳,一袭素裙难以掩盖,曼妙的身姿若隐若现。
他迅速挪开视线,用身躯挡住她,将她拉到床榻前,取下外裳给她披上。
“可受了伤?”
魏姚摇头:“幸亏苏姐姐及时发现迷烟,否则…”
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明白,她如今已经投靠了陆澭,碍不着裴家什么事,他们怎还是不放过她!
裴延闵又为何对兄长下杀手!
苏清雪也已披着外裳走过来,看着满屋的尸身心有余悸。
若她方才没有被惊醒,她和鸢鸢此时怕是已经遭遇不测!
季扶蝉仔细检查尸身,终于在黑衣人的手臂上发现了一个图腾。
他每个翻了一遍,无一例外都有同样的图腾,遂神情凝重道。
“很有可能是哪个杀手组织。”
魏姚凝眉:“杀手组织?”
“裴家护卫不少,且都武功不弱,怎会另请杀手。”
“或许,是不想被人查出?”
苏清雪道。
苏清雪所指何人,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但季扶蝉不明白:“可陆淮不也在众目睽睽下下令射杀魏姑娘。”
陆澭冷笑:“他能杀,不代表旁人能。”
季扶蝉:“有什么区别吗?”
魏姚看了眼陆澭,他竟也看穿了陆淮?
“他自己杀是他的选择,而旁人杀,他会动怒,会记恨。”
“看来是裴家有人恨极了我,又不愿与陆淮生出嫌隙,这才买通杀手。”
是谁,会这么迫不及待要她的命。
查不出身份,陆澭不欲在此多留,道:“今夜你们去我们房间睡。”
经此一遭,他断不敢再让她离开他的视野。
魏姚想说多有不便,可陆澭没给她拒绝的余地,说完就提着剑出了门。
魏姚这才发现,他来得急,连外袍和鞋都没来得及穿。
她心尖微动,默默与苏清雪跟了上去。
后半夜,魏姚与苏清雪歇在里间,陆澭与季扶蝉在外间榻上将就了半宿。
次日天还没亮,一行人便继续启程。
除夕夜将至,接下来的路程几乎没做耽搁,总算在除夕前夜回到了狻猊王府。
柳羡风在他们进城时不知从哪儿窜到了马车上来,一袭白衣出尘,容光焕发,全然没有舟车劳顿的疲乏。
如此强大的精神力,看得魏姚羡慕不已。
谢观明总算得到陆澭回府,见人都全须全尾的,彻底放下心来。
“一路舟车劳顿,主上先早些歇息,明日去营中慰问将士。”
春暄青雀知晓魏姚今日回府,也早已候在门口,礼数过后,便上前接过魏姚手中的包袱,嘘寒问暖。
苏清雪的贴身女使阿栀也迎了上来:“姑娘。”
“郎君,您出去一趟都瘦了。”
柳羡风的贴身小厮睁眼说瞎话。
总之,各院的人都来迎回自己的主子,一时间门口热闹不已,魏姚也来不及同陆澭多说什么,就被簇拥着回了凌霄院。
等回到凌霄院,她才突然想起有东西落在了苏清雪那处。
那夜遇刺后,她的行囊几乎就到了苏清雪手里,包括装有骨灰的罐子。
“姑娘,怎么了?”
春暄见魏姚立在院门口不动,便恭声询问道。
魏姚摇头:“无事。”
今日时辰还早,加之一路奔波,等稍作歇息再过去为好。
她来王府后,还没有去过她的院子。
“黄昏前叫醒我,去一趟苏医师院子。”
春暄应下:“是。”
“知晓姑娘今日回来,厨房已经备下热水,姑娘沐浴后再歇息。”
“好。”
“对了,楼姑娘来过信,说在营中一切都好,请姑娘不必担心。”春暄。
魏姚神色微柔。
旋即想起什么,道:“帮我准备两套贴身的衣物,我去营中时带给她。”
春暄:“是。”
魏姚确实很有些累了,沐浴完便沉沉睡去,黄昏时候,被春暄温声唤醒。
“姑娘,厨房已经备好了饭菜,可要先用了饭再过去?”
魏姚点头:“也好。”
用了饭,魏姚便带着春暄往苏清雪的院子走去。
苏清雪种了一块药田,方便照应,她的院子就在药田旁边,也就格外偏远些。
二人走了约莫两刻钟才到。
阿栀见到魏姚,忙迎上来行礼:“魏姑娘。”
魏姚问道:“苏姐姐可在?”
“回魏姑娘,姑娘用了饭便去了药田,魏姑娘稍后,奴婢这就去请姑娘。”阿栀回道。
“不必。”
魏姚:“药田在何处,你带我过去便是。”
阿栀顿了顿后,道:“是。”
药田隔得不愿,小半刻便走到了。
魏姚远远的便看见了在药田中检查药草的苏清雪。
“今年雪来的早,姑娘怕药草不能存活,一回来才歇了会儿就不放心过来了。”
阿栀道。
说罢,她便欲上前去禀报,却被魏姚阻止:“你们留在此处,我一个人过去。”
阿栀不敢不应。
魏姚提着裙摆缓缓往药田深处走去,苏清雪一心检查药草,并未发现身后有人,直到一道熟悉轻柔的声音传来。
“苏姐姐。”
苏清雪身子一僵,有那么一瞬她以为自己是幻听了,直到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她猛然回头,便见魏姚静静地立在田坎上,朝她轻轻笑着。
一如往昔。
苏清雪敛住心神,缓缓直起身,道:“田里路不好走,魏姑娘若有事派人通知一声,我过去便是。”
魏姚却又朝她靠近几步,方才道:“下车时走的急,将东西落在苏姐姐处了,我想着左右还没来拜访过苏姐姐,今日恰好得空,便过来看看。”
魏姚所指的是什么,苏清雪自然清楚。
她也是回到院子后才发现骨灰罐子在她这里,虽然明知道这罐子里并非温无漾,可她还是对着罐子怔愣了许久。
万幸,十二具白骨中,没有他。
“我正想着得空给魏姑娘送过去。”
魏姚定定的看着苏清雪半晌,突然开口:“苏姐姐为何不认我?”
苏清雪整个人霎时僵住。
她错愕的望着魏姚,心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许久后才尽力用平稳的声音道:“魏姑娘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魏姚沉默片刻,道。
“初次见面,我便觉得与苏姐姐格外亲近,像似故人,谁曾想,竟当真是故人归。”
苏清雪稳住心神,面色冷淡。
“魏姑娘怕是认错人了。”
“我不知道苏姐姐为何换了容颜,但我知道,我不会认错人。”
魏姚徐徐道:“在去枫叶林前,我便认出了苏姐姐,后来苏姐姐在雪地中强行掩盖情绪,可眼睛骗不了人,那时我便确定,我没有认错。”
“如今这世上,除了我,便只有苏姐姐会为兄长落泪了。”
苏清雪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过身去,道:“骤然见到十几具白骨,一时伤心难忍,不过是医者仁心。”
魏姚看着那道纤弱的背影,眼眶泛着盈盈水光。
“我们一同长大,苏姐姐怎么认为,能骗得过我?”
苏清雪背影颤了颤,可仍旧未曾开口。
“苏姐姐不愿认我,总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是苏姐姐忘了,我们曾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若没有乱世,我们如今已经是一家人。”
魏姚缓缓靠近苏清雪,在离她还有半步之距时,她停下了脚步,轻声道:“按规矩,我应当唤苏姐姐一声嫂嫂。”
苏清雪及笄那年,温无漾送了精心准备的簪子,魏禹郮夫妇亲自上门提了亲。
渝城失守那日,离他们的婚期已不到一月。
苏清雪不敢回头,痛苦的闭上了眼。
这声嫂嫂,她不配。
“我说了,魏姑娘认错人…”
话还未完,魏姚便扑过来从后面抱住了苏清雪,她靠在她的背上,声音哽咽。
“苏姐姐,我好想你啊。”
“哥哥如今生死不明,我只剩苏姐姐一个亲人了,苏姐姐不要不认我,好不好?”
苏清雪终是撑不住,泪水无声的落下,身形微微发颤,痛苦不已。
魏姚感知到,将她抱得更紧了。
不远处的春暄阿栀看见这一幕都有些讶异,出去不过几日,两位姑娘感情竟这么深了?
“苏姐姐,我以为你没能出来。”
“若早知苏姐姐还活着,我当初无论如何都要回去。”
魏姚嗓音哽咽,带着几分委屈:“苏姐姐,我这些年,过得一点都不好。”
苏清雪早就猜到她这几年过得不好。
此时听着她委屈的嗓音,更是心痛万分。
“苏姐姐,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清雪想要握住她的动作蓦地僵住。
魏姚却已经发现,忙抓住她的手,道:“不管发生了什么,苏姐姐都是我的闺中密友,我的亲人。”
苏清雪怔了怔后,无奈的呼出一口气,却始终不敢回头面对她。
魏姚也不继续追问,只紧紧抱住她。
过了不知多久,苏清雪的声音才徐徐传来:“鸢鸢,我也想你。”
魏姚呜咽一声便哭了出来,将苏清雪抱的更紧,身子几乎是紧紧贴着她。
她曾以为她已没有亲人在世,可重来一世才知,苏姐姐仍在人世,哥哥或许也还活着。
这于她而言,便是莫大的幸事。
等魏姚稍微平息些情绪,苏清雪才继续道:“鸢鸢,不是我不认你,而是…”
“我欠你,欠你哥哥一条命,我没脸认你。”
魏姚面容僵住,脑袋轰的一声,空白了一瞬。
什么叫欠她,欠哥哥一条命。
感知到魏姚的变化,苏清雪忍着心痛,愧疚的将往事徐徐道来。
“当年渝城城破,父亲母亲为护我而死,叔叔婶婶将我与无漾一起送出了城,当时,随行暗卫共有二十四个。”
魏姚微微蹙眉。
当时她在祖父父母的教导下一步一步精心培养的暗卫共有三十六,她离开带走了十二个,剩下二十四个留在了渝城。
“我们出城不久,无漾便发现有追兵追上来了,他是渝城少城主,而我不过是军医之女,若我与他在一处会很危险,他便与我商量兵分两路,我往狻猊城,而他要去寻你。”苏清雪。
果然,兄长是因去寻她才出的事。
若当初兄长与苏姐姐一起去了狻猊城,如今必然无恙。
“无漾说,主上虽一肚子坏水,但不是大奸大恶之人,我去投奔他会看在魏家的面子上护我平安,他怕主上记恨他不接纳我,还让我同主上说我们已经退了婚。”
每每忆起那段往事,苏清雪便心痛如绞:“我自是不同意,要与他一道去寻你,可他嘴上答应,却趁我不备将我打晕,分出十二个暗卫护送我往狻猊城去,我醒来后,知道事情已无回旋的余地,便换上男装,扮成他的模样前往狻猊城,尽量掩盖他的行踪。”
“后来,十二个暗卫为了护我尽数战死,我本以为我到不了狻猊城,却没想到主上及时出现救了我。”
苏清雪痛苦的道:“若非在父母死后我去寻他,若非他将十二个暗卫给我,他就能顺利找到你,你不必在风淮城逆来顺受,遭诸多苦楚,他也不会死。”
这些年她日日被悔恨折磨。
她不该去找他,不该连累他,若当初她再惊醒些,就不会着他的道,他就不会出事。
魏姚静静听她说完,心疼的紧紧抱住她。
“苏姐姐怎么能这么想。”
“若要这么算,却是我害死了哥哥,若非当年哥哥要来寻我,他就不会出事。”
苏清雪一愣,忙道:“不是这样的,你是他同胞妹妹,他理该来寻…”
突然,她话音一顿,颤声道:“你不怪我。”
魏姚终于明白苏清雪为何不愿与她相认,她松开苏清雪,将她的身子搬过来,正色道。
“我怎么会怪苏姐姐。”
“苏姐姐是哥哥的未婚妻,哥哥保护未婚妻天经地义,我怎会怪。”
“况且,哥哥不在枫叶林,有可能还活着,不是吗?”
第35章
苏清雪再也忍不住,眼泪潸然而下,一把抱住魏姚。
在枫叶林,当看见那具白骨身上出现的玉佩时,她万念俱灰,见血并不相融时,她喜极而泣。
“嗯,他一定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天涯海角,她一定会找到他。
冰雪中,两位姑娘紧紧相拥,是重逢的故人,亦是亲人-
简洁的院落中,炉中升起袅袅白烟,茶香四溢。
“尝尝,这是渝城送来的新茶。”
苏清雪将茶盏递到魏姚跟前,道。
魏姚捧着茶盏轻轻饮了口。
暖热清香溢入四肢百骸,驱走了不少寒气:“好喝。”
苏清雪看她捧着茶小口喝着,轻轻一笑:“看来,这么多年还是不通此道。”
魏姚看向她,眼睛清亮,眉眼弯弯:“苏姐姐煮的茶还是不一样的。”
父亲爱棋茶,母亲却不好此道,但母亲每日都愿意陪父亲坐下来品茗对弈,而她遗承母亲,自幼对茶便不敏感,但也有样学样,时常跟着母亲陪父亲品茗,父亲常说她们母女是暴殄天物,品茶如牛饮,尝不出个好歹来。
这话她不认同,茶喝的多了再不敏感也能能尝出几分好坏。
比如现在喝的茶乃是渝城最具盛名的甘露。
苏清雪淡笑不语,只又给她添了一盏。
饮了热茶,身子暖和不少,苏清雪给魏姚诊了脉,开了方子交给春暄,嘱咐道:“连着喝十日,再换药方。”
春暄接下,恭敬应是。
苏清雪心疼道:“腿伤的太重,积年累月已久,需长期针灸治疗,过程会很痛苦,且能达到什么效果尚不可知。”
魏姚本也没报希望,闻言倒是释然。
“只要能有所缓解,便是极好的。”
苏清雪轻轻点了点头,眼中的心疼并未消散半分。
那般张扬明媚的姑娘变成如今这沉稳内敛,谨小慎微的模样,怎不令人心疼。
她很想问她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可又怕牵扯到伤心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将她这些年的境遇徐徐道来。
“当年,暗卫护送我逃到狻猊城下便被追上,他们发现我不是无漾,却也不愿意放过我,最后一个暗卫为护我死战,就在我以为我逃不掉时,主上出现将我救下。”
“而就在那天,你的死讯传来。”
魏姚微微垂眸,道:“当时我知我的身份可能会引来祸端,便用了阿妧妹妹的,以防有人挖墓查证,我将自己贴身之物放进了墓中,包括那枚与哥哥一样的凌霄花玉佩。”
“嗯。”
苏清雪道:“主上不信你死在丰栎,的确挖了墓,见到了那枚玉佩,又在河中寻到一具死亡多日,尸身腐烂的尸体,而即便如此,主上也还派人去了风淮城,恰碰上风淮城也在调查你的身份,确认你乃渝城魏妧,这才相信你真的不在人世了。”
魏姚微讶,陆澭竟从那时就在找她。
“同时,主上根据我的叙述派人寻找无漾,可不管怎么查,都没有半点消息。”
苏清雪轻叹一声,道:“你精心培养的暗卫,最擅隐匿踪迹,便是主上也苦寻不得,我们也曾想过他们应当留下了什么隐晦特殊的印记,可魏温两家知道这些的人都不在了,即便当真留了,也没有人能识得。”
魏姚苦笑道:“他们陪我一起长大,外祖父母亲皆用尽全力指引,自非寻常暗卫可比。”
如今的鸽影卫远远不及当年那二十四个暗卫。
那可是耗费了外祖父,母亲和她十多年的心血。
“是啊。”
苏清雪无奈道:“正因他们太过强大,实在是无法追踪到他们的踪迹,主上还派人在风淮城潜伏数日,始终没有得到无漾的消息。”
可没想到他们竟悄无声息死在盘碣山。
魏姚唯剩苦笑。
“后来,主上终于查到了奉安,奉安的梅医仙曾欠主上一个大恩,自愿入了主上麾下,主上念他一心钻研医术,允他自由身,梅医仙遂承诺有召必应。”
苏清雪继续道:“原本主上并没有打算传令给梅医仙,偏恰逢那时梅医仙主动送了密报,事关风淮军重要军情,主上方才回信梅医仙,让他调查无漾和你。”
后来的事魏姚都知道了。
梅医仙查到了兄长之死,却暴露了身份,死在梅庄。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梅医仙最新的消息还没有送来,你却回来了。”
苏清雪眼含热泪:“我听到你的名字时激动难安,生怕重名,生怕不是你,直到主上去见你,我亲眼见到你入府,才敢相信你真的还活着。”
魏姚一怔:“苏姐姐当时也在?”
苏清雪苦笑道:“我哪敢见你,只敢躲在暗处偷偷看你一眼,况且”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脸。
魏姚终于忍不住道:“我早便想问苏姐姐了,苏姐姐的脸”
苏清雪轻声道:“当年我虽被主上救下,但容颜已毁,主上念及旧情,为我寻来名医换脸,经过几番治疗,才有了现在这张脸。”
魏姚听的万分心疼。
“很疼吧。”
如今寥寥几句,可只有经历者才知其中苦痛。
“不疼了。”
苏清雪轻轻摇头,好奇道:“我倒是想问问鸢鸢,这张脸与从前大不相同,鸢鸢是如何认出我来的?”
魏姚放下茶盏,轻轻勾唇。
“我与苏姐姐相伴长大,怎会认不出来。”
“我见苏姐姐第一眼便觉犹似故人,可到底还是着相没往一处想,直到后来与苏姐姐相处几回,便愈发觉得熟悉,况且,清雪,翎霜”
魏姚眨眨眼道:“这两个名字太过相似了,我想认不出来都难。”
“等等”
魏姚突然想起什么,眯起眼道:“苏姐姐这名字,该不会是在知道我要来狻猊王府临时改的吧?”
不怨她多想,而是清雪她来时正值大雪。
苏清雪眼眸微闪。
魏姚见此便知自己猜对了,哑然片刻,道:“苏姐姐怎能这样!”
苏清雪见她有了几分气性,忙解释道:“我那时愧疚难当,哪敢与你相见,若你见着我,问我,哥哥在何处,怎么会死在盘碣山,我要如何答?”
苏清雪越说声音越小:“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你,这才去求主上瞒着你,你来那日,雪势渐小,主上问我暂用何名,我当时心乱如麻,随口便取了这个名字。”
果然是这样!
魏姚哪会真的生气,听完只觉心疼不已。
“若我没认出苏姐姐,苏姐姐难道要一辈子用这个名字不成?”
苏清雪:“有何不可”
她话未说完便对上魏姚直勾勾的眼神,反应过来,忙话锋一转:“我自不可能瞒你一辈子,寻到恰当的时机自会同你说明。”
魏姚这才轻哼一声:“既如此,那我便原谅苏姐姐了。”
自重逢后,苏清雪便没在魏姚身上看到半分过去的影子,更别提这样的娇嗔,恍惚一瞬后,轻笑道:“按照以往的规矩,我该请鸢鸢吃一份米糕,再加一顿拨霞供。”
魏姚当即眉开眼笑:“好,那就明日吃。”
苏清雪见她笑的灿烂,也跟着弯了眉眼。
“如今既然已经说开了,苏姐姐还是将名字换回来吧。”
魏姚道:“否则要是将来哥哥回来了,知道苏姐姐改名的原委定要训斥我。”
“好。”
苏清雪,不,苏翎霜嗔道:“无漾若回来,心疼都来不及,哪舍得训斥你。”
魏姚挑眉:“那谁知道呢。”
当年哥哥为了苏姐姐的及笄礼准备了不知多久,簪子是千挑万选都不满意,拉着她看了数十张图纸,打造了数次,才得到满意的那支。
苏翎霜知道魏姚是打趣她,嗔她一眼不再接话。
无漾若活着,这些年为何不来找他们。
她不敢去细想,有希望人才有盼头。
魏姚哪会不知苏翎霜心中所想。
如今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她们谁都不愿意往最坏去想。
她沉默片刻后,突然想起什么,道。
“对了,苏姐姐方才说,主上挖了我的坟?”
第36章
苏凌霜点头:“嗯。”
“当年你的死讯传来,主上便派人去了丰栎,在一处河边找到了你的墓,挖开之后发现只是衣冠冢。”
魏姚自认从前与陆澭的交情算不得深,他在府中那几年她对他防备警惕,兄长与他更是死对头,可没成想他竟都不计较,还对她与兄长的下落如此上心。
不过想来应是看在父亲母亲的面子上,梅医仙说的对,陆澭的确重情义。
二人久别重逢,有数不清的话要说,不知不觉,天已经彻底暗了。
苏翎霜的九重楼与凌霄院并不近,春暄担心夜里风大,魏姚的腿受不住,可见二人相谈甚欢又不忍出声打扰,几番探头都欲言又止。
苏翎霜看在眼里,遂朝魏姚道:“入了夜风凉,我先送你回去,明日除夕我们再叙。”
魏姚自是说好,饮了杯中茶,起身道别。
“夜里路不好走,苏姐姐不必送,有春暄陪着我。”
春暄是宋青禄亲自挑的人,苏翎霜是放心的,遂也不坚持,将人送出了院子,看着那道身影没入夜色,她才缓缓转身回屋。
转身的一瞬,阿栀看见了她眼角的笑意
她微微一怔,自从她到姑娘身边开始,便没见姑娘这样的笑容。
姑娘总是冷冰冰的,脸上没什么其他的神情,一个人独处时总是望着一处发呆,只有在药田才有几分生气,她不知道姑娘经历了什么,也不敢多问,只尽心伺候着。
可在姑娘身边伺候的时间越久,她就越心疼。
她总觉得姑娘心头压着许多事,沉甸甸的,快将姑娘压的喘不过气来了。
直到魏姑娘进府。
那是她第一次在姑娘脸上看到其他的神采。
激动,高兴中夹杂着隐忍和痛苦。
她实在忍不住问了姑娘,是否与魏姑娘乃是旧识,姑娘没有否认,却告诉她她们不能相认,甚至为此换了名字。
她虽不理解,但姑娘的吩咐她无有不从。
而从魏姑娘进府后,姑娘发呆的时间越来越久了。
姑娘向来平和冷静,可那一日从凌霄院给魏姑娘诊治后出来却浑身戾气。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姑娘的怒火,第一次听姑娘骂人。
从凌霄院一路骂到九重楼,没有一字重复。
骂风淮王狼心狗肺,徒有其表,自私自利,不得好死
她从瞠目结舌到面无表情。
原来姑娘骂起人来竟也是这般凶悍。
但她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这样的姑娘更有活气,也更可爱了。
阿栀回头望了眼魏姚离开的方向。
她不知道在药田发生了什么,但回来后姑娘与魏姑娘的谈话没有避着她们,她便知晓姑娘与魏姑娘相认了。
压在姑娘心头那块巨石好像也在消散了。
如此,真好。
-
魏姚出了九重楼,驻足回头,看着那楼中灯火,恍若梦境。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与苏姐姐重逢。
如今,她在世上有亲人了,也更有活下去的盼头了。
转念想到苏姐姐同她说起的往事,魏姚心头愈发难宁。
少时,她随着兄长冷落他,不待见他,后来去了风淮府,立场所致,她处处针对他,算计他,可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保下了渝城,救了她的亲人。
寻她,寻兄长,如今又陪着她涉险去寻兄长尸骨。
曾经被她刻意忽略的愧疚在此刻蜂拥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不论他为什么这么做,她都是受益者。
曾经或许她还能捂住双眼双耳刻意不听不想,可现在她做不到了。
魏姚满怀心思的一路回到凌霄院,见院中灯火通明,脚步微微一顿。
而后看到宋青禄立在廊下,青雀恭敬候在一旁,便猜到了什么,朝屋内看了眼,快步走过去。
青雀看见她忙迎上去:“姑娘回来了。”
“主上来了。”
魏姚嗯了声,放低声音:“主上来多久了?”
青雀道:“已有两刻钟。”
魏姚加快脚步:“怎不叫人通报。”
“主上不让通报。”
青雀解释道。
说话间,魏姚已走到廊下。
宋青禄颔首行礼:“魏姑娘。”
魏姚点头还礼后,踏进房门。
她一进屋便看见立在窗前的玄色身影。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那道身影特别的高大,他立在那里,仿佛就能为这片天地遮风挡雨。
魏姚心神微动,缓缓走过去。
她欠陆澭一声谢谢,一声对不起。
虽然好像有些迟了。
“主上。”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陆澭缓缓回头,扫了眼面前的人,哼道:“年岁增长了,眼光却差了,这瓶子与凌霄花哪里相配?”
魏姚:“”
屋外选瓶子的青雀:“”
魏姚缓缓朝旁边看去,这才发现原来他方才立在此处是在看凌霄花,她沉默片刻后,道:“主上觉得什么瓶子可配?”
陆澭:“将库房那只白玉瓶拿来。”
屋外,宋青禄恭声应是。
青雀满脸委屈,她自也知道白玉瓶好,但这样的东西不是只能在王上的库房么,她怎么拿得到。
念头刚落,便听屋内又传来吩咐:“日后魏姑娘房里若差什么,尽可去库房选。”
青雀一怔,抬头与春暄对视一眼,喜道:“是。”
魏姚微微蹙眉:“主上,不”
拒绝的话还未出口,陆澭已转过身来盯着她,似笑非笑道:“好歹也是魏温两家的后人,若在本王府里过的寒碜了,本王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魏姚:“”
他难道认为他如今有什么好名声吗?
许是魏姚的眼神太过明显,陆澭眯起眼:“你敢说出来,你就死定了。”
魏姚与他对视一瞬,默默地低下头。
“主上待我已是极好。”
陆澭却缓缓靠近她,逼问道:“这就算好了?”
魏姚正不知他何意,便听他继续道:“魏鸢鸢,你在风淮王府到底过的什么苦日子?”
“堂堂渝城的女儿,有郡主册封,堪比公主之尊,是怎么在风淮王府被磨平了棱角,变成了如今这幅鬼样子?”
当年先皇为陆澭和温无漾赐字时,还有一封册封魏姚为渝城郡主的圣旨。
只不过那时魏温两家风头太盛,加之魏禹郮打定主意撤出京城,且以两家声望,册封郡主算不得多大的殊荣,顶多只是锦上添花,所以魏姚并不以郡主自居。
久而久之,这道圣旨也就被很多人遗忘,甚至还有许多人压根不知道这道圣旨。
魏姚:“”
她下意识朝梳妆台看去,镜中那张脸是比曾经消瘦一些,她虽在风淮王府谨小慎微,但吃穿用度陆淮对她向来是大方的。
鬼样子从何说起?
陆澭也上下打量她。
“本王记得你自小便花枝招展的,即便随军不佩戴首饰,衣裳也是鲜艳的,怎么如今的眼光变得这般差了,还有,你以往的骄傲呢,嚣张呢,都去哪儿了?”
接二连三的数落让魏姚慢慢皱起眉头。
他这是又在发什么疯?
骄傲她承认,但她何曾嚣张过?
“怎么,将过往如何提着剑踹人府门,追着人家府里郎君打的事忘了?”
陆澭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道:“还有带人追那刘郎君几条街,将人打的半月下不来床,这不都是你魏鸢鸢干的?”
饶是魏姚再镇静,此时也不由生了火气,忍不住反驳道。
“那是他先欺负兄长在先,我找上门去算账有什么错?”
“难道不是温昭年自己嘴巴太毒,尽戳人肺管子,人家已经是看在魏温两家的面子上留手了,不然以温昭年那张嘴,迟早得被人弄死在外面。”陆澭。
魏姚眼底慢慢添上了怒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自己干些混账事,还不许人说了?”
“他将人祖上骂了个遍,只差指着那一家子的头说不配为人了,你管这叫‘说’?”
陆澭好笑道:“要我说,温昭年越来越管不住嘴,你魏鸢鸢至少有一半的责任,要不是你不分青红皂白一味护短,让温昭年有恃无恐,他能惹那么多祸出来?”
魏姚最是忍不得谁说兄长不是,直直迎上陆澭的目光,冷声道:“哥哥哪句骂错了,哪次不是因为他们身不正,品不端,再说,我便是护着我的兄长又怎么了?”
“倒也没怎么。”
陆澭冷笑一声:“要本王说,就是天道好轮回,风水轮流转,你看看你曾经的样子,再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有从前半点影子,难不成,你的脊梁在风淮王府弯久了,骨头也软了?”
“啧啧,那些郎君若还活着,知道你如今混成这幅德行,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魏姚气的面颊微红,她告诉自己眼前不是从前的少年了,而是称霸一方的狻猊王,她如今要仰他鼻息而活,得处处隐忍,压制。
在风淮府五年都克制过去了,没道理在这里压不住。
“怎么了,本王哪句话说错了不成?”
陆澭似是想起什么,若有所思的嘶了声:“本王记得当初在魏家你百般看本王不顺眼,与你兄长冷落本王,而如今你来了本王的地盘,本王给你吃好的用好的穿好的,感觉怎么样,愧疚吗,难受吗,后悔吗?”
“是不是要对本王感恩戴德,要不要再向本王道个歉,说你曾经错了,以后定会视本王为主,绝无二心,以此报答本王恩情,如此,本王便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
魏姚闭了闭眼,双手紧攥,强忍住冲动。
不能骂,不能打,他是王,她是臣。
“怎么不说话了?”
陆澭却根本不放过她,继续道:“不给本王道歉吗?不同本王表忠心吗?啧,你不是很能能屈能伸吗?在陆淮那里就做的很好啊,到本王这里怎么就不行了?”
“提起这事,本王又不得不说了,小鸢儿自来就长得好,可眼光着实差,怎么会瞧上陆淮那种自私自利的人?”
魏姚终于忍无可忍了:“够了,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你很闲是吗?跑来这里数落我很有意思吗?”
回来时还好好的,怎吃顿饭的功夫就翻了脸!
他吃的是炸药不成!
屋内突然吵了起来,外头几人先是面面相觑,而后惊慌不定。
青雀求救的看向宋青禄:“宋管家”
宋青禄本在好整以暇看戏,闻言立刻正了神色眼观鼻鼻观心。
“稍安勿躁。”
“主子们的事我们做下人的插不上嘴。”
青雀急的不行,却也无法。
春暄倒是镇静许多,轻轻朝她摇头示意。
陆澭静静地看着魏姚片刻,慢慢悠道:“本王发疯又如何,你能奈本王何?”
“这是在狻猊王府,不是在魏家,可容不得你放肆。”
“不对,你在风淮王府不是逆来顺受,任谁都可以压你一头么?这会怎就忍不住了,怕陆淮杀你,难道不怕本王动怒,一刀砍了你?”
“那你现在就砍了我啊!”
魏姚上前逼近他,微抬起下巴道一鼓作气发泄自己心中的怒火:“狻猊王府又如何,寄人篱下又如何,你若为当年之事不忿,尽管报仇就是,如今你已权势在握,要我性命不过一句话的事,说这许多陈年旧事作甚!”
“我曾经是冷落你,但从不曾主动为难过你,我愿意同谁说话便同谁说话,何错之有,凭何同你道歉。”
陆澭广袖一甩,哼道:“现在倒是伶牙俐齿了,怎么在风淮王府当起鹌鹑了?”
“我愿如何便如何,要你管?”
魏姚气道。
“是是是,堂堂渝城郡主愿意卑躬屈膝,谁管得着。”
陆澭挑眉冷笑,甩袖而去:“我道多能忍,不过尔尔。”
魏姚听着吊儿郎当的声音,气不打一处来,抓住旁边软枕便扔过去:“滚!”
“砰!”
枕头稳稳砸在陆澭背上。
他停下脚步,周遭时间仿佛静止。
屋外的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顿时屏住呼吸,大气儿也不敢出。
青雀的腿都在发抖,春暄再冷静也不由攥紧了手指。
宋青禄挑了挑眉,但只片刻便恢复平日那副谦卑模样。
魏姚也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神情一滞,僵硬的盯着地上的枕头。
她真是气昏头了,怎敢同他动手!
陆澭缓缓看了眼地上的软枕,随后目光莫测的看向身形僵硬的魏姚。
魏姚知道此时她应该道歉,但不知为何偏就在此刻犯了倔,硬是迎着他的视线一声不吭。
好半晌,只听陆澭冷笑一声,阴测测道:“魏鸢鸢,胆子大了,敢对本王动手!”
屋外,春暄青雀再也忍不住,双双跪下求情。
“王上息怒。”
宋青禄左右看了眼,将头低的更低:“主上息怒。”
“息怒?”
“哼!”
陆澭没好气道:“我看有人的火气比本王都大!”
说罢便甩袖大步而去:“以下犯上,罚一月俸禄,今晚不许吃饭!”
魏姚狠狠剜了眼那道背影。
罚就罚,谁稀罕!
陆澭怒气冲冲的离开,宋青禄将刚让人取来的白玉瓶递给春暄便跟了上去,正在他想要劝慰几句时,一抬头却看到他家主上压不住上扬的唇角,哪里有半分生气的模样。
宋青禄:“”
合着这是某种情趣?
待陆澭走远,春暄青雀忙起来快步进屋:“姑娘。”
“姑娘,没事吧。”
青雀担忧的话刚说完,就看见地上的枕头,沉默了下来。
方才屋内的一切她们都听得真切,自然知道姑娘没事,反倒是王上挨了一枕头。
青雀默默捡起枕头抱着,小心翼翼看向魏姚。
没想到姑娘看着温温柔柔的,竟敢对王上动手。
这枕头里放着决明子,打在身上还是有些分量的。
春暄走近魏姚,轻声道:“姑娘安心,王上既然已经罚了,便是不计较这事了。”
魏姚眼神微闪,一声不吭坐在榻上。
她在这里有吃有穿,一月俸禄算不得什么,至于今天不许吃饭今天已经用过晚饭了。
这惩罚对她来说倒是无关紧要。
只是她方才怎么就没忍住呢。
在风淮王府五年她处处小心谨慎,连大声同陆淮说话都不曾有过,更遑论动手。
说到底,还是陆澭太会气人了。
想到这里,魏姚气又上来了。
“他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他有病吧!
无缘无故来数落她一顿,专程来气她的?还是哪根筋搭错了!亦或是记恨她渝城冷待他,来给她找不痛快?
春暄哪敢妄测,只如实道:“王上来之后,在屋内随意走了走,就立在窗边没再走动过。”
魏姚侧目看了眼用青瓷花瓶装着的凌霄花。
原本她瞧着没什么,可被陆澭那么一说,她竟也觉得这花瓶配凌霄花有些突兀。
春暄看了眼手中的花瓶,道:“姑娘,这”
魏姚错开眼:“换上吧。”
今日是她没沉住气,不论怎么说都不该砸陆澭。
但一想到那张嘴她就气的牙痒痒。
他不说话会死?
而在路上生出的那铺天盖地的愧疚竟也因这场吵闹淡了下去。
第37章
除夕佳节,府中张灯结彩,一片喜庆。
凌霄院也挂上了红灯笼。
魏姚立在廊下看着院中忙碌的下人,心神微微恍惚。
在风淮王府的五年,每年除夕,所有人都会放下手中琐事,一起吃一顿年夜饭,就连卢坚都会抱着酒壶痛饮。
而她只敢小酌,推辞不胜酒量。
最初那几年,她心中藏着事时刻都不敢放松,哪怕是除夕对她来说也与平日没什么不一样,后来她得到风淮军众人的认可,他们对她释放善意,她也慢慢的自如了些。
虽然仍是要伪装,不能随意而为,但也曾度过一段快乐的时光。
她也一度认为,寻到兄长,一切尘埃落定,她就那么过下去也未尝不可。
所以她答应嫁给陆淮。
可造化弄人,短短月余,曾经把酒言欢的人如今各有立场,再见便是在战场上了。
而今除夕,时移世易,难免生出几分惆怅。
整整五年光阴,不可能不在她心头刻上一些烙印。
青雀提着食盒过来,见魏姚立在廊下看众人忙碌,遂加快脚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意:“姑娘,今日除夕,按照规矩该要除祟,廊下灰尘大,姑娘先进屋用膳?”
魏姚回过神,点头:“好。”
用完早膳,魏姚便问道:“主上可在府里?”
青雀摇头:“奴婢不知。”
“不过按照惯例,想来此时是不在的,奴婢前几日听府里的老人说,每年除夕王上都会先去军营与将士们共饮,发放赏赐,黄昏时分才回来,与府中几位郎君姑娘过除夕。”
“这样啊。”
魏姚若有所思道。
“姑娘寻王上是有急事吗?要不奴婢去寻宋管家通报一声?”青雀道。
魏姚摇头道:“不急。”
昨日她打了他一枕头,今日想来实属不该。
他话虽不好听,但确实也没有说错的地方,不管如何她都不该动手,她应该去找他道个歉。
正说着,春暄领着小丫头抱着一堆东西进了屋。
“姑娘。”
春暄先领着小丫头们行了礼,让她们把东西放好,才朝魏姚道:“姑娘,这是刚领来的新年礼。”
魏姚看着春暄温和的笑意,脑海中不由浮现一些画面。
‘姑娘,这是刚领来的新年礼,里头有王上亲自给姑娘挑的一套文房四宝’
‘姑娘,今年卢副将也给姑娘送了新年礼,是一把短刃,据说能削铁如泥’
‘姑娘,今年各院送的新年礼特别多,半个院里的人都去搬了,想来是感念姑娘救了王上,王上也送了整整一箱子呢,还有,卢副将今年给姑娘送了一把弩!卢副将请姑娘随身携带,关键时候可保命’
‘姑娘,今年岑将军给姑娘送了一沓上好的纸,说是亲自去挑的,倒是难为他一个武将挑这些,对了,邱先生给姑娘送了一方砚,我听说是邱先生珍藏的,自己都舍不得用呢,对了,姑娘猜今年卢副将给姑娘送了什么,是一把寸长的小弯刀,上面镶着一颗宝石,可漂亮了’
‘也是奇怪,卢副将明知姑娘不爱习武,就连岑将军也都投姑娘所好,偏他每年都坚持送兵器,哪有人年年送姑娘家兵器的,不过今年倒是难为他还知道在弯刀上镶嵌一颗宝石’
“姑娘,姑娘?”
春暄的声音拉回了魏姚的思绪,她回神看向春暄,春暄温和道:“这都是府中给姑娘的新年礼,姑娘要不要瞧瞧?”
魏姚看了眼几乎占据了里间一小半的新年礼,起身走过去。
几个大箱子里装的都是漂亮的布匹,首饰,鲜艳华丽。
她愣了愣:“府中新年礼由谁挑选?”
“都是由宋管家根据各院主子的喜好挑选的。”春暄看了眼几箱子华丽的衣裳首饰,道:“奴婢得到吩咐去库房时,宋管家亲自指的这几抬箱子。”
她看见这些时很有些讶异,怕领错了还特意问过。
魏姚若有所思。
‘你自小便花枝招展的,即便随军不能佩戴首饰,衣裳也是鲜艳的’
见魏姚发愣,春暄遂道:“姑娘可喜欢?”
她初见姑娘时见姑娘穿着素净,与这些鲜艳的衣裳大有不同,不过姑娘初来王府,宋管家不熟悉姑娘喜好也在理,遂在心里暗忖着若是姑娘不喜欢便都先收起来存放在库房里。
魏姚拿起一块布摸了摸,手感有些熟悉,她想到什么翻看了边角处,果真瞧见熟悉的印记。
这是她在暖阁挑选的那家,且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挑选的。
可那时宋青禄并不在,且他不可能知道她真正的喜好。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动静。
青雀出门看了眼,回来禀报道:“姑娘,宋管家求见。”
魏姚放下布匹往外走去,只见宋青禄领领着十来人恭敬立在院中,见她出来,宋青禄颔首行了礼,道:“魏姑娘,林氏布庄,钟氏成靴,珍宝阁的掌柜求见,给姑娘送前些日子定制的衣裳首饰。”
魏姚打眼看了一圈,都是熟悉的面孔。
她不由道:“不是说要一月才能做好?”
“回魏姑娘,定制周期确实需要一月,可这不是赶上过年了么,小人想着无论如何都得在年前将魏姑娘的衣裳制好,遂多请了几个绣娘,不过魏姑娘放心,绣娘的手艺都是一等一的,断不会比先前的差,另外,这些是小人送给魏姑娘的新年礼,特意绣上的凌霄花,愿魏姑娘天高海阔,前途无量,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望魏姑娘莫要嫌弃。”
“是啊,这可是魏姑娘在溧阳过的第一个新年,小人也是想尽法子要在年前将这批靴子做好,这边的两双也是小人送给魏姑娘的新年礼,鞋面上镶嵌了两颗海外珍珠,祝愿魏姑娘新年吉祥,好事成双,小礼薄微。”
珍宝阁的掌柜看了眼二人,笑道:“小人还想着要比你们周全些,谁成想竟都是想到一处去了,幸得是在今日将这批首饰赶制出来,否则岂不是要落了下乘。”
说罢他朝魏姚拱手行了礼,道:“魏姑娘,除去您定制好的首饰外,这副头面是小人呈给魏姑娘的新年礼,请来溧阳最具盛名的大师打制而成,亦是镶嵌了东海而来的珍珠,惟愿魏姑娘未来一帆顺风,事事如意。”
“”
其余各家掌柜也都一一送了新年礼,说了吉祥话。
魏姚心中动容,面露愧色道:“感谢诸位,除夕佳节,我却不如诸位周全,心中有愧,只准备些红封,讨个吉利,还望诸位莫要推辞。”
春暄处事周到,早在第一个掌柜说给魏姚备了新年礼时,她便已悄然退后,进屋去备下了红封,听见魏姚开口,她便将备好的红封端出来,与青雀一一发给诸位掌柜。
众掌柜含笑道谢,自又说了一番吉祥话,才各自告退。
春暄瞧着那些颜色鲜艳的衣裳首饰,心中有些讶异。
她方才听的分明,这些都是姑娘亲自选的,竟与宋管家送的款式颜色完全一致,她就说宋管家如此周全的人怎会送错,原来宋管家早就了解了姑娘的喜好。
春暄让人将东西搬进屋内,却见地上还有一个箱子。
这时,宋青禄笑着朝魏姚颔首道:“今日倒是叫他们抢了先,这是小人送给魏姑娘的新年礼,祝魏姑娘新年快乐,愿魏姑娘今后自由无拘,得偿所愿。”
魏姚心神微怔,看向宋青禄。
自由无拘,得偿所愿。
短短几次见面,他竟能窥得她内心一二,此人心智绝非寻常。
春暄正要呈上红封,却被魏姚抬手拦下。
她浅浅朝宋青禄颔首还了礼,道:“多谢宋管家。”
宋青禄笑着道:“今日除夕,小人还有诸多杂事缠身,便先告退了。”
魏姚颔首:“有劳宋管家。”
“小人分内之事。”
宋青禄告退离开,等他出了院子,春暄不解道:“姑娘为何不给宋管家红封?”
魏姚望着宋青禄离开的方向,轻声道:“他不一样。”
方才那种情形红封不仅是谢礼,也是新年的赏赐,可宋青禄不一样,他来历不凡,又是从狻猊府过来的,虽然名义上只是管家,但她瞧得出来他在府里的分量不一样。
毕竟,他能当着柳羡风的面说出要将他剁碎了喂狗,且府中下人在柳羡风和他之间,更听从他的命令,这便足以说明,他在狻猊王府的地位不凡。
他们是平等的,不该有赏赐。
“春暄,你陪我出府一趟。”
春暄立刻便明了魏姚的心思,道:“姑娘是要给府中郎君姑娘们准备新年礼?”
魏姚点头:“嗯。”
旋即她想到什么,微微怔了怔,迟疑道:“还有多少余银?”
她从风淮王府出来时并没有带什么银子,一路上都是当掉她和雪雁身上的首饰才到了溧阳,雪雁去军营时,她几乎将剩下的银子都给了她,算起来,她手里好像只有些碎银了。
春暄却笑着道:“姑娘不必为银子忧心。”
魏姚不解的看着她。
她初来狻猊王府,还领不到俸禄,且陆澭昨日罚了她一月俸禄,她又没有别的进项,按理,她现在一穷二白。
“姑娘随奴婢来。”
魏姚跟着春暄进屋,见春暄打开方才一堆新年礼中的一个盒子,竟是满满一盒子银票。
魏姚怔愣:“这是”
“姑娘,这应是方才领来的新年礼。”
春暄解释道:“奴婢方才领到时也很惊诧,特意向府中老人请教,才得知每年除夕府中都会给郎君姑娘们发放新年俸禄,各个院里都有。”
魏姚看着那满满一盒子银票,有些愧不敢受:“可我初来”
她还没有为狻猊王府做过任何事。
“会不会领错了?”
春暄忙道:“不会的,每年的新年礼和新年俸禄都是由宋管家一起发下来的,都贴了郎君姑娘们的名字,奴婢入册时也怕领错了,还特意问过宋管家,宋管家说姑娘是在年前来的,便该有新年俸禄。”
魏姚:“可这,会不会太多了”
宋管家处事周全,怕她心里有落差给她准备新年俸禄无可厚非,但没道理与其他人一样多吧。
春暄当时看到也觉得太多了,但既然是宋管家的意思,她自然是不敢多问的,遂道:“既然是宋管家亲自备下的,姑娘安心收下便是。”
魏姚听她这话便下意识问道:“你可知宋管家在王府的地位如何?”
春暄虽来王府不久,但学过规矩,这些事她自然是清楚的,如实回道:“据奴婢所知,王府中除去军务,其余一应事务皆由宋管家掌管,就连王上院中的杂务宋管家也都能做主。”
这时,魏姚见一旁的青雀欲言又止,便道:“但说无妨。”
青雀这才道:“奴婢曾听府中老人说,有一月王上在外挂的账太多,宋管家还将王上数落了一顿,说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叫王上收敛着点。”
魏姚一惊:“”
“果真?”
“当真。”青雀道:“且王上次月果真收敛许多,花销少了几乎一半。”
“还有,有一回谢先生在外头买了一个奇珍异宝,几乎花空了所有积蓄,回来发现被骗了,宋管家放下手中所有事去将谢先生骂了一个时辰,谢先生一个字都没说。”
魏姚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方才的决定果然是正确的。
宋青禄敢骂谢观明,连陆澭都能数落,且以陆澭那性子还能听进去他的话,足矣说明他身份地位可见一斑。
不对
“谢先生被骗了?”
魏姚反应过来,惊诧道。
谢观明心智超群,邱自华都忌惮几分,这样的人竟还会被骗?
青雀点头,凑近魏姚低声道:“谢先生喜爱收集稀奇古怪的东西,据说那回是一块形状像月亮的石头,说是来自极北,天然形成,到了夜里会发月光,当时也验证过了,遮挡起来的确会发光,谢先生开心得不得了,邀请府中几位郎君和苏医师一道看,连王上都去了,可一众人等到半夜,那石头都没发光,后来才发现,当时石头上是涂了某种会发光的粉末,那粉末维持不了多久”
魏姚:“后来可曾找到那骗子?”
“不曾。”
青雀道:“这些东西都是黑市才有,那里鱼龙混杂,无从寻起。”
魏姚:“”
魏姚沉默了很久,实在是不知应该说什么。
只能说陆澭身边的人个个都很独特。
“对了,姑娘若在溧阳买什么,不必带银子。”
春暄道:“溧阳城中的商铺都可王府的挂账。”
魏姚想了想,还是让春暄将银票都带上了。
“我们也去趟黑市。”
送礼自然得投其所好,城中可挂账,但黑市是不成的。
“我们先去黑市。”
春暄闻言道:“黑市不太平,姑娘可带暗卫同行。”
魏姚点头:“好。”
陆澭给了她三十二个暗卫,她知道他们都住在凌霄院中,寻常都在暗处,她几乎是瞧不见人的,但她知晓,他们一定有人在周围。
果然,她话刚落,便有人出现在窗口。
“姑娘,属下随姑娘同去。”
自从三十二个暗卫跟着她后,她只在初时认了人,一直都没机会了解过他们,连名字都不曾过问。
眼下见有人现身,她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暗卫回道:“属下是姑娘身边的暗卫统领,王上吩咐以后属下只听姑娘之命,请姑娘赐名。”
熟悉的回话让魏姚怔愣了一瞬。
‘王上吩咐,从今日起由属下保护姑娘安危,王上吩咐随姑娘姓,请姑娘赐名’
魏姚沉默片刻,道:“便用你们原来的名字吧。”
暗卫统领迟疑了片刻,才道:“是。”
“那便你随我出府,路上你同我细讲这支暗卫队。”魏姚道。
“属下遵命。”
怕今日其他院有礼送至,春暄提议她留在府中,由青雀随行。
魏姚自是说好。
-
宋青禄离开凌霄院后,朝身旁的随行小厮宋安道:“让人留意凌霄院,若魏姑娘来我们院子,立刻来报。”
宋安一怔:“郎君怎知魏姑娘会来?”
宋青禄:“魏姑娘没赐红封。”
没赐红封,便没将他当做下人,今日之内必是会来送回礼的。
但魏姑娘昨日才回府,应没有时间备礼。
“魏姑娘过会儿可能要出府,你去将马车准备妥当。”
宋安自小跟着宋青禄,自不是蠢人,这一听便猜出个大概,恭声应是,而后道:“魏姑娘果真是个妙人。”
宋青禄淡淡一笑。
能以丰栎孤女的身份在风淮军立下威望,何止妙人。
果然,没过多久凌霄院的人便去了马厮,宋安唤来车夫,将属于魏姚的马车赶至府门口。
魏姚出府时,马车已经候在了门口。
马夫恭敬抬出矮凳,青雀搀扶着魏姚上了马车,魏姚抬头看了眼马车上悬着的玉牌,玉牌一边是狻猊图腾,另外一边刻着她的名字。
“府里各院都有自己的马车?”
上了马车,魏姚问道。
青雀点头:“是的。”
魏姚点头,正要唤暗卫统领进马车,却见马夫已经换了人。
她愣了愣,还未开口暗卫统领便道:“马夫是府中新聘的,姑娘若要去黑市,马夫跟着多有不便。”
魏姚却立刻明白了他言外之意。
他要同她的说的话不便与马夫知晓。
“好。”
而后一路上,暗卫统领一边赶车,一边同魏姚介绍了这支暗卫队。
“三十二暗卫八人一队,共三队,另外七人为一队,分别为暗影队,暗杀队,暗司队,暗行队,暗卫队长以队名命名,其他暗卫名字由队名为姓,数字为名,属下总管四队,名唤暗零。”
“暗影队主负责追踪调查,暗杀队主负责刺杀,暗司队主负责刑罚,暗行队主负责姑娘出行时随行护卫,不过也因情况而有所改变,姑娘在府中时由属下与各队队长轮流护卫。”
暗零说的详尽,魏姚听的很明白。
遂问:“眼下可有暗行队随行?”
“是。”
“不过黑市人太多不便利,会由属下一人随行。”
魏姚点头:“好。”
暗零介绍完便沉默了下来。
魏姚却总觉得他有话未尽,遂问道:“你可是有话要说?”
果然,暗零沉默片刻道:“属下听闻姑娘在风淮王府也有一支暗卫队,他们都随姑娘姓。”
魏姚怔了怔,半晌才反应过来什么,有些不敢置信的与青雀对视一眼。
这该不会吃味了吧?
青雀无声的眨了眨眼,确认了魏姚的猜想。
魏姚收回视线。
陆澭的人,果真都很有活气。
魏一他们跟在她身边多年,从不曾对她要求过什么,除了听命行事也从不会多说一句。
更别说会吃味。
半晌,魏姚才道:“你们想随我姓?”
暗零沉默了。
突然,周遭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声音,似是口哨声,又似是鸟叫。
魏姚试探道:“这是暗行队?”
暗零点头:“是。”
魏姚便问:“他们的意思是?”
“他们愿随姑娘姓。”
暗零说罢又道:“王上说过,从今以后属下们都只是姑娘的人。”
魏姚听了这话不由想起了魏一他们,下意识问道:“若有朝一日我与主上反目,你们会如何?”
暗零毫不犹豫:“属下不会对王上动手,但会护卫姑娘到最后一刻。”
魏姚心跳好似漏了一瞬。
这话无疑是告诉她,即便她与陆澭反目,他们依旧是她的人。
她与他们没有任何恩情,他能有这般想法,必然是领了陆澭的命令。
为什么?
陆澭为什么如此放心她,他就不怕她哪天会背叛他吗?
毕竟,她背叛过陆淮。
良久,魏姚道:“先前我只是担心你们不愿,若你们愿意随我之姓,自是我的荣幸。”
“不敢。”
暗零沉默片刻道:“那从此以后,属下们便冠姑娘之姓。”
“属下魏零,见过姑娘。”
与此同时,马车外传来几道声音:“属下魏行,魏行一,魏行二,魏行七见过姑娘。”
这一刻,魏姚心中发热。
虽同是暗卫,可她却觉得,他们好像才是真真正正的属于她。
“承蒙诸位不弃,今后我们便是一家人,并肩同行,荣辱与共。”
“谢姑娘,愿与姑娘生死不离。”
魏姚眼中隐隐有些泪意。
离开奉安的决定太过仓促,那时的她不知今后的路会是怎样,饶是面上镇定,心中也是充满彷徨不安的,可到了这里才发现,那些担忧似乎都是多余的。
她好像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这条路,她很喜欢。
第38章
黑市人口繁杂,魏零不便藏身,便与青雀一左一右寸步不离跟在魏姚身侧。
进黑市前,魏零不知从哪弄来帷幕让魏姚戴上,还递给青雀一方面纱,自己也戴了个银色面具。
魏姚以为这是黑市的规矩,也没多问。
黑市摊市与街市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卖的东西各有乾坤,不是在街市中能瞧见的。
魏姚没逛过黑市,瞧什么都新鲜,可一路走走停停,却始终没有瞧见什么稀奇古怪的珍宝,遂问魏零道:“你可知黑市有什么独特的地方?”
魏零自然知晓魏姚此行是为给谢观明挑新年礼的,思索片刻,回道:“属下曾到过此地,有条街唤作‘古坊’,那里有许多新奇的东西,或许有姑娘想要的。”
魏姚点头:“你带路,我们去看看。”
“是。”
走出几步,魏姚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可知谢先生是在何处被骗的?”
“知晓。”
魏零指了指前方:“前面转过一个弯,第二个摊市上。”
魏姚好奇道:“你怎如此清楚?”
魏零回道:“属下便是因调查此事来过这里。”
“当时谢先生发现被骗,气的不轻,当即就要来黑市找人算账,王上便派属下带人随谢先生同来,可到了此地才发现那处摊市已经换了人,骗子早就不知所踪了。”
“原是如此。”
魏姚道:“此地无人管辖?往来者亦无路引?”
“此地鱼龙混杂,其中不乏逃犯,奇人,江湖客,多是没有路引,不仅如此,还有地方做假路引的。”
魏零道:“府衙虽时常会派人来巡检,但那些人有的本事躲避,只要不出大事,左右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魏姚惊讶:“谢先生被骗空积蓄还不算大事?”
这时,青雀小心翼翼插嘴道:“谢先生好歹是王上身边的第一谋士,这种丢人的事怕也不好大张旗鼓。”
魏姚见魏零没有反驳,便知青雀所说不假。
“那有多少人知晓此事?”
“只有狻猊王府自己人才知。”
魏零看了眼青雀道:“属下不知青雀姑娘如何能探听到此事。”
魏姚也疑惑看向青雀。
只有狻猊王府自己人才知,那就说明是几个院里的心腹才知道此事,青雀才到王府不久,她是如何探听到的。
青雀囫囵道:“奴婢是从牡丹阁那边知晓的。”
牡丹阁,是柳羡风的住处。
魏姚自然知晓下人之间也自有一套人情往来,青雀不愿明说是怕得罪人,遂也不再多问。
她能从牡丹阁里探听这样的辛秘也是本事。
说话间,已经到了魏零所说的‘古坊’。
弯弯绕绕一个巷子零零散散摆着一些摊市,听见有人来,摊贩们才陆陆续续瞧过来,许是面生上下一打量就挪开眼,随口招呼两句。
“随便瞧,随便看。”
青雀得到示意,上前道:“可有什么新奇的东西?”
摊贩一听,来了几分兴趣:“姑娘要多新奇的?”
青雀道:“自是寻常不得见的。”
“哦?”
几个摊贩对视一眼,眼底精光乍现。
“那姑娘可来对地方了。”
离得最近的摊贩神神秘秘道:“小的前些日子得了个宝贝,贴身佩戴可美容养颜,只不过这价格嘛”
青雀眼睛微亮,凑近道:“价格如何?”
那摊贩伸出一只手:“这个数。”
青雀:“五十两?”
摊贩摇头:“五百两。”
魏姚:“”
她皱了皱眉,轻声问魏零:“当初谢先生被骗之事,黑市有多少人知晓?”
魏零低声回道:“几乎都知晓。”
“不过谢先生来此都是戴着面具的,无人知晓谢先生身份,只是市中至今都流传着有个冤大头被一块石头骗了万两银子。”
魏姚唇角一抽:“”
“所以你让我戴着帷幕,是怕我被骗了以后有人认出我?”
魏零没作声。
“那你戴面具也是怕我被骗了,你也连带着没脸?”
魏零仍不作声。
显然,这是猜对了。
魏姚面无表情的挪开眼。
暗卫头子到还挺爱面子的。
她正想说她断不会着这样的道,可一想到被骗的人是谢观明,便又不敢说这话了。
世人没有骗不到人的骗局,只看是不是为你量身打造。
毕竟,谢观明都能被骗。
另一边,青雀笑嘻嘻点头:“五百两啊”
摊贩一听心中暗道有戏,正打算继续坑骗,却见眼前姑娘脸色一变,双手叉腰吼道:“你怎么不去抢钱呐!开口就敢要五百两,你这心肝是什么做的?也不怕亏心死!”
摊贩被她吼的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姑娘不买便不买,骂人作甚?”
“你敢行骗,便应该做好被骂的觉悟!”
青雀横眉竖眼扫了一条坊的人,扬声道:“我家姑娘就是图个新奇,只要货值得,价格不是问题,但若有谁再敢胡乱开价,看本姑娘不拔了他的舌头!”
小姑娘抬着下巴,一身蛮横,硬是唬住了不少人。
不过还是有胆子大的面露凶相道:“小姑娘可知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来耍威风!”
青雀偏头看了眼魏零,魏零手中剑出鞘,只眨眼又回鞘,众人只觉一道寒风拂过,可等了半晌却什么都没发生,不免有人出声嘲讽:“就这花架子谁不”
“砰!”
不远处一块石头忽然碎裂,几乎化为粉齑。
坊内顿时鸦雀无声。
一片死寂中,青雀扬着头威胁道:“这只是我家姑娘其中一个护卫,若是姑娘在这被骗了,我保证你们这条古坊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活不成!”
这回,无人再敢说话了。
魏姚这时微微上前一步,道:“我家丫头护主心切,话说的是狠了些,诸位莫要见怪。”
“今日除夕,我想挑份新奇的礼物送给家中兄长做新年礼,诸位若有什么新到的物件尽管拿出来,银子管够。”
古坊众摊贩相互对视一眼,仍是无人敢出声,显然是摸不清魏姚来历都在观望当中,还是最开始那摊贩大着胆子试探道:“姑娘想要什么新奇物件?”
魏姚道:“寻常不得见,最好再有些价值的。”
那摊贩想了想,小心从随身的盒子里拿出一物:“姑娘瞧瞧,这东西可能入眼?”
魏姚走近细瞧了眼,见是一块粗糙的木牌,什么都没雕刻,乍一看实在普通,可凑得近了却能闻到一股独特的香味,似檀香,却又带着几分竹的清香。
她好奇问:“这是何物?”
“此乃一种古树,可自发奇香,但这种古树已在慢慢绝迹,如今已不多见了,小的也是前两日才偶然所得。”摊贩试探道:“不过这价格,也不凡”
魏姚对此物确有几分兴致,问道:“多少钱?”
摊贩伸出两根手指:“两千两。”
魏姚目光一滞:“”
两千两?!
她看起来像是这么好骗的吗?
青雀皱起眉头便要发难。
那摊贩忙道:“小的这回可没有胡乱叫价,姑娘尽可去打听,这种古树都是按大小估价的,小的费了不少功夫才能得到这一小块,若是巴掌大,万两也是便宜的,再有人高,那就是价值连城,或者有价无市了。”
魏姚盯着那只有男子拇指大小的牌子,咬了咬牙,回头看向魏零。
她终于理解魏零为何要戴着面具了。
这东西,她是真想要。
明知会被骗也还是心动。
魏零许是看出魏姚所想,凑近前蹲下,伸出手:“可否给我看看?”
摊贩刚想给他,一想到他方才那一剑,又面露迟疑,但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将木牌交到他手里:“郎君好生拿着,可别弄坏了。”
魏零拿着木牌凑近鼻尖细嗅了嗅,又翻转仔细打量过后,朝魏姚道:“此乃雪香树,生而能发奇香,越古老香味维持的越久,这一块树龄应有十年。”
摊贩闻言松了口气,面带笑意道:“郎君识货,这块木牌正是来自一棵十二年的雪香树。”
魏姚讶异的看着魏零:“你还了解这些?”
魏零道:“也是偶然得知。”
“该不是因为先生喜欢着这些吧?”
魏姚随口猜测道,却见魏零沉默片刻后,答:“先生出手大方。”
魏姚:“”
所以他还会寻这些东西去跟谢观明换钱?
陆澭的人好像个个都很有意思。
连暗卫都不走寻常路。
“那这物件”
魏零道:“可买。”
魏姚面色一喜,示意青雀给钱。
青雀见魏零确认过,便也放心的交了钱。
“多谢姑娘,姑娘新年吉祥。”
摊贩开心的接过钱,从旁边取出一个做工还算精细的木盒,打开递过来道:“今日除夕,小的送姑娘一个盒子,木牌珍贵,姑娘可别弄丢了。”
“多谢。”
青雀正要将木牌放进去,便被魏零伸手拦下。
魏零淡淡看了眼摊贩,将木盒翻过来,随手按了按侧边,便见盒子底部大开。
若是将木牌放进了盒子,只要碰到侧边凸起处,木牌便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掉落在摊贩手上。
摊贩见被拆穿,顿时惨白一瞬,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道:“这个盒子也算新奇吧?”
魏零冷哼一声,将盒子塞给青雀。
青雀怔愣片刻后,忙将木牌递给魏零:“还是你拿着安全。”
这些人简直让人防不胜防,这么贵重的东西若是被她弄丢了,把她卖十几次都赔不起。
魏姚目瞪口呆:“”
若魏零没跟来,她定要着这道,黑市果真是名不虚传。
魏零接过木牌揣进怀中,扫了眼其他人:“谁若再耍花样,手便不必要了。”
摊贩吓得赶紧将手揣好,低下头不敢作声。
有人幸灾乐祸的笑着。
“今儿可算是栽了。”
摊贩狠狠瞪了眼那人,却不敢吭声。
“姑娘,我这也有好东西,姑娘来瞧瞧。”
“我这也有”
“我也有”
见魏姚出的起钱,陆续有人开始招呼着。
魏姚轻声问青雀:“带了多少银票?”
青雀低声回道:“新年礼一万两,全带上了。”
出来时她还觉得带的太多,这会却担心不够用了。
照姑娘这花法,怕是得花几个新年礼出去。
魏姚确认够用,便继续往前逛。
路上摊贩争先拿出自己压箱底的东西给魏姚看,魏姚若有看中的便停下来,但并非是每个都买,如此挑挑选选又花出去两千两,快要到末尾时,她又在一个摊贩前蹲了下来。
摊贩早看她出手阔绰,见她对自己的东西感兴趣,连忙介绍道:“姑娘,这是小的昨夜才得的一株药草,名唤万萝花,花开可解百毒,有价无市的,姑娘今儿也是来得巧。”
“可解百毒?”
魏姚惊讶的看向魏零。
魏零凑近细看了看,冷哼一声:“你再说一遍,这叫什么花?”
摊贩脸上的笑容一僵,慢慢将手揣进袖里,含糊道:“千蜂花。”
魏姚没听清他说什么,但绝不是他方才说的什么万萝花。
魏零这才向她解释道:“万萝花与千蜂花不开花时生的很像,叶子都呈刀锋壮,边缘不齐,但万萝花的叶子微朝里卷且根茎略微泛白,而千蜂花根茎微泛黄。”
魏姚听的云里雾里:“有什么区别?”
魏零边说边缓缓拔出剑:“万萝花开紫色花可解百毒,有价无市,千蜂花开黄色花也可解毒,但有毒性,并不适用于每种毒。”
魏姚听明白了。
千蜂花价格不如万萝花。
她慢悠悠看向摊贩,摊贩余光瞥见魏零即将拔出的剑,往后挪了挪,面露惧意道:“那那小的也没说错嘛,它也可以解毒的嘛姑娘要是看上,小的便宜点给姑娘,五百两银子,便算给姑娘赔罪了。”
魏姚眉头一挑,五百两,还算是便宜给她?
还是把她当冤大头了!
她正要开口,便听魏零道:“可以。”
魏姚一愣,看向魏零,只见他的剑不知何时回鞘,且已以极快的速度抱起千蜂花不打算撒手了。
魏姚:“”
魏姚默了默,朝青雀道:“给钱。”
接下来将‘古坊’逛完,魏姚没再看到心仪的东西,正打算回去,便被一个年轻的摊贩拦住了去路:“姑娘,小的方才去取新来的宝贝,姑娘可否瞧瞧?”
魏姚方才便注意到有一个摊位少了人,但并没放在心上,原来他是去取东西了。
既是特意取来给她看的,她自然不拒绝。
年轻摊贩便领着她回了摊位,从怀里取出一个带孔的小木盒,神神秘秘递给她:“此乃活物,不好打开盒子,姑娘可从孔中瞧。”
不等魏姚开口,魏零已伸手接过木盒。
他透过孔中瞧了眼,便认出了是何物。
“渡心蝶。”
摊贩忙点头:“郎君识货,正是渡心蝶。”
魏姚见魏零神情,便知是好东西,遂问道:“渡心蝶这是何物?”
摊贩忙解释道:“渡心蝶顾名思义可渡人心意,渡心蝶分别认主后还可替有情人传达情意。”
还有什么神奇的东西?
魏姚下意识看向魏零:“如何传达情意?”
魏零道:“传说此蝶雌雄成双,互通体感,认主之后可通主人心意,若一方思念另一只蝶便能有所感应,是以便有传达情意一说,不过只是传说,是真是假属下不曾验证。”
摊贩意味深长道:“自然是真的,姑娘可有心上人?回去一验便知。”
这话一出,青雀魏零几乎同时看向魏姚。
众所周知魏姚与陆淮有过婚约,且若非陆淮另娶,魏姚也不会来狻猊王府。
魏姚自然明白他们心中所想。
如今外界都认为她背叛陆淮,源于陆淮与裴家的联姻,再加之她的身份公之于众,众人更是对这个理由深信不疑。
渝城魏家女,怎会与人做妾?哪怕那人是一方霸主。
她无从解释,只能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我没有心上人。”
青雀魏零同时挪开视线:“嗯。”
魏姚:“”
不信算了。
青雀心中有所顾虑,遂问摊贩:“这渡心蝶认主可有什么条件和距离限制?”
摊贩回道:“认主之时自是有的,按理来说最多只能同在一个府邸才能同时认主,不过认主之后,皆伴主人身侧,再远的距离都能有所感应。”
“至于认主的条件”
摊贩碍于魏零方才那一剑,不敢胡诌,如实道:“小的只大概猜测一方有情才会认主,其余的条件小的便不知了,也有可能它看哪两人顺眼就认主也说不定。”
青雀闻言放下心来:“那便好。”
即便姑娘心里还有风淮王,这渡心蝶也不可能跑到奉安去认主。
魏姚哪能不知青雀心中所想,但她知道她现在解释他们大概也不会信,干脆就当做没听见。
“姑娘,您要这渡心蝶吗?”
魏姚倒是可要可不要,但想到摊贩是特意拿给她瞧的,便从魏零手里接过木盒往里瞧了眼。
孔不大不小,不会让渡心蝶飞出来,也能让人瞧的真切。
渡心蝶通体淡粉,翅膀隐约泛着微光,漂亮至极。
魏姚立刻便心动了。
“多少钱?”
摊贩道:“三百两。”
说完看了眼魏零,解释道:“此物贵在罕见。”
魏零没做声。
魏姚便知应是没有胡乱喊价,让青雀给了钱。
买完渡心蝶,魏姚便不继续逛了。
时间不早了,她还得去街市挑别的礼物。
走出黑市,魏姚才忍不住问魏零:“为何买千蜂花?”
若非他抱着不撒手,她本没打算要的。
毕竟含有剧毒。
魏零这才道:“千蜂花虽价值不如万萝花,但若是懂行的也知其珍贵,有些毒非千蜂花不可解,据属下所知,曾有个大人物中毒,唯千蜂花可解,以万两成交,那小贩应是偶然得来,还不大清楚千蜂花的效用,才低卖了五百两。”
在黑市做生意的哪能被他的剑吓到便宜卖,不过是不识货,认为自己不会亏罢了。
“一万两?”
魏姚惊诧的盯着那盆花。
“嗯,不过那种毒罕见,不定能用上,所以千蜂花的价格时涨时掉,在世面上远不如万萝花价值高。”魏零说罢,道:“但谢先生喜欢这些稀奇的东西,若拿给谢先生,少说也要赚几千两。”
魏姚:“”
怪不得他抱着不撒手。
“若姑娘不便收钱,属下可代劳。”
魏零道:“属下只收一成。”
魏姚眼角微抽。
她这暗卫头子是掉钱眼里了吧。
但这样东西她没打算给谢观明。
可若非他抱着不撒手,她本不会买的,是以想了想后,她让青雀取出一千两,递给魏零:“一成应该差不多一千两?”
魏零却不接,魏姚解释道:“它既有如此价值,我便打算将她给苏医师,或许能发挥更好的效用,但若非你执意买,我便没打算要它,所以便给你一成。”
魏零沉默良久后,接了一半:“一成折下来,五百两。”
青雀看的瞪大眼,他还真收了啊!
他们做下人的为主子分忧不是理所应当的吗?遇上好的主子,打赏也是常有的,可他怎敢收五百两!
魏姚却并未放在心上,道:“我们再去给其他院买些新年礼。”
“是。”
魏姚这一逛又是一个时辰,回到王府太阳都快落山了。
春暄见她回来,忙迎了上来,吩咐人将买回来的东西搬进屋里,安置好后,才紧张的拉着魏姚走进里间,神色严谨道:“姑娘,奴婢在晌午珍宝阁送来的首饰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魏姚见她这般神情,也正了脸色:“何物?”
春暄小心将盒子打开,呈给魏姚。
盒子里赫然是一把袖箭。
不仅做工精致,还很熟悉。
魏姚瞳孔微缩。
“奴婢发现后吓的不轻,可想起掌柜的说这些首饰是姑娘亲自挑选,又怕真是姑娘授意的,便没敢声张,只等姑娘回来做决断。”
话虽如此说,可首饰铺如何会送袖箭?
春暄是猜到这东西是有人特意混进珍宝阁的首饰里送给她的,所以才没声张等她回来做决断。
魏姚盯着袖箭看了许久后,道:“是我授意的,先收起来吧。”
春暄担忧看了眼袖箭后才垂首应是。
“我给各院都买了些新年礼,你与青雀准备一下,随我一一去各院送礼。”
“是。”
魏姚最先去的九重楼。
苏翎霜看到千蜂花时,眼神骤亮:“这是千蜂花,寻常并不得见,鸢鸢从何处得来?”
魏姚如实道:“黑市。”
苏翎霜神情一变,半晌后面色古怪道:“黑市鱼龙混杂,你怎敢去那里。”
而后小心翼翼试探:“鸢鸢花多少钱买的千蜂花?”
显然,苏翎霜也知晓谢观明曾在黑市被骗一事。
有此一问是在担心魏姚被骗。
魏姚笑着道:“我带着魏零,他对这些东西有几分见解,并未受骗,只花了五百两。”
一听只花了五百两,苏翎霜才放下心来:“魏零是谁,竟能用五百两买下千蜂花。”
魏姚便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遍,苏翎霜听罢道:“主上的人自是不差的,有他在你身边,我便更安心些。”
魏姚在九重楼稍坐了会儿,便去了牡丹阁。
柳羡风不在院里,魏姚留下新年礼便离开了。
紧接着去了玉衡楼。
谢观明竟也不在。
魏姚想了想,没将雪香树木牌留下,打算在晚膳前见到谢观明再给他。
与此同时,黑市。
一位戴着面具的青年立在‘古坊’,咬牙切齿道:“你们是说,就在一个时辰前,有个姑娘,将今日新货全部都买走了?!”
“是啊。”
“包括一枚雪香树的木牌?”
青年气的破了音。
“对对啊,郎君今日来晚了。”
青年深吸一口气,一手叉腰,仰天吼道:“到底是谁?!”
他要跟她势不两立,不死不休!!
第39章
离开玉衡楼,魏姚便去了静湖轩。
静湖轩靠近揽月殿,倚湖而建,是宋青禄的住处。
冬日湖面结了冰,寒风瑟瑟,冷到了骨子里,魏姚忍不住裹紧了大氅,心中不由想,宋青禄冬日住在这里是怎么受得住的。
青雀打了个冷颤,低声道:“奴婢听闻这是宋管家自己挑选的住处,据说,宋管家爱住在有山有水的地方,在狻猊府的住处也是倚湖而建。”
魏姚眼眸微垂,轻轻嗯了声。
府里还有不少空着的院落,他选这里必然是有他的道理。
“宋管家有武艺傍身?”
青雀点头,又摇头:“据奴婢所知,宋管家本只学过君子六艺,初到狻猊府时跟着武师傅学过一段时间拳脚功夫,但自做了狻猊府的管家,就忙于杂务没再学了。”
魏姚听明白了。
跟她差不多是个半吊子。
虽没有内力护体,好歹有些底子,冬日在这里倒也能熬得住。
其实她底子本也是不错,若没有那次受寒
魏姚蓦地停下脚步。
“姑娘,怎么了?”
青雀问道。
魏姚看着前方鹅卵石旁边的两排橘树,眸光凝滞。
青雀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却没瞧见有什么不妥,正要开口,便见有小厮迎了上来,朝魏姚行了礼后,道:“小人宋安,见过魏姑娘。”
魏姚这才回神,抬眸看向他。
她记得他,晌午宋青禄来送礼时,他随行在侧。
随宋姓,多半是他曾经的家仆。
魏姚敛住心神,道:“宋管家可在?”
宋安恭敬回道:“郎君已在回来的路上,外间风大,魏姑娘不如先随小的进屋避寒。”
魏姚见他似乎早有准备,便猜测宋青禄应早料到她会来。
“今日除夕,宋管家想必杂务繁忙,倒是我叨扰了。”
宋安忙道:“眼下府中一应事务已筹备妥当,只待王上回来开席,郎君这会儿也正要回来沐浴更衣。”
魏姚见他这般说便也就没再推辞,随他进了屋。
离开时,又回头看了眼两排橘树。
屋里炭火烧的正旺,茶水点心也都备的妥当,椅子上还放着崭新的毯子。
魏姚不由道:“宋管家果真是处处周全。”
宋安客气颔首。
魏姚朝青雀示意,道:“今年初来乍到,不知宋管家喜好,只略薄薄礼,庆贺新年。”
宋安赶紧接下:“小的代郎君谢过魏姑娘。”
刚接下新年礼,宋青禄便出现在了门口。
他快步进屋,看了眼宋安手中的礼盒,朝魏姚拱手道:“魏姑娘客气了。”
魏姚连忙抬手虚扶,道:“自己人,宋管家不必行此大礼。”
宋青禄视线凝固一瞬,又恢复如常,请魏姚落座后,道:“湖边雪重寒凉,魏姑娘不必亲自过来。”
“左右也是闲着,且还没机会在府里走走,正好过来看看。”
魏姚道:“倒是宋管家忙里忙外,本就辛劳,我还上门叨扰,实在失礼。”
“魏姑娘哪里话。”宋青禄正色道:“魏姑娘方才既说是自己人,便该无拘无束些,要真说失礼,也是小人疏忽,不曾带魏姑娘熟悉府中,不过今年雪重,年后怕还得有一场雪,不如待春暖花开,小人带魏姑娘熟悉熟悉。”
魏姚的腿疾在府中不是秘密,闻言遂道:“那就有劳宋管家了。”
“不敢,小人分内之责。”
宋青禄含笑道。
二人又闲聊片刻,魏姚问道:“今日谢先生,柳公子可是都随主上去了军营?”
宋青禄猜测她应是去送新年礼扑了空,便如实道:“按理,每年除夕谢先生柳公子是会随主上去趟军营,不过柳公子的性子想必魏姑娘也知晓一二,军营留不住他,想来此时多半找机会溜出去了,这会儿不是在哪个酒楼就是在哪里听曲儿,不到开席是不会回来的。”
“而谢先生”
按规矩,谢观明此时应该是在军营的,但府中这几位又有谁重规矩?
谢观明的贴身小厮领了新年礼就出了门,多半是送去军营了。
若他没有料错,人这会儿恐怕是到了黑市了。
但魏姑娘刚来,总要给人留些好印象。
“谢先生应是在军营的。”
至于柳羡风
呵,他随王上与魏姑娘出门一趟,性子想必早已暴露无疑,没什么值得藏着掖着的。
“原是如此。”
魏姚不疑有他,又聊过几句,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主上想来也该回来了,我回去准备准备。”
宋青禄起身送至门口。
待魏姚走远,小厮才抱着礼盒走近宋青禄,面色惊诧道:“郎君,竟是珍宝阁的东西。”
珍宝阁的物价哪个不是贵的吓死人,魏姑娘出手好生阔绰。
宋青禄早就一眼认出是珍宝阁的盒子。
他看着魏姚离开的方向,道:“你方才听到了吗?”
“什么?”
“她说,我们是自己人。”
宋青禄眸光深邃道:“自己人,礼自然贵重些。”
所以,她是否想起他是谁了。
宋安听的云里雾里,但见时辰不早了,不敢再耽搁,催促道:“郎君快些沐浴,王上应要回来了。”
宋青禄这才转身进屋。
走出几步,回头道:“摆在珍宝架上。”
宋安一愣,忙颔首:“是。”
郎君的珍宝架上摆着的可都是亲近之人送的东西,看来,郎君这是将魏姑娘当做自己人了。
-
走出静湖轩,青雀实在忍不住,低声询问道:“奴婢斗胆,敢问姑娘为何送宋管家如此厚礼?”
宋管家虽在府中有话语权,可尊卑有别,说到底宋管家只是下人,她想不明白为何姑娘送给宋管家与几位郎君还有苏医师的新年礼都是同等价值。
魏姚轻声道:“青雀,宋管家不一样。”
“你记住,对宋管家务必要恭敬客气些。”
青雀虽不明白哪里不一样,但见魏姚都这样说了,自晓得轻重,忙点头应下:“奴婢记下了。”
走出鹅卵石小路,魏姚停在最后一棵橘树前,回头看了眼倚湖而建的阁楼。
三层阁楼,倚湖而建,小路两侧种着橘树。
她的记忆中,也曾有过这么一个地方。
沐城,宋府。
那年她五岁,随母亲去沐城赴宴。
沐城宋家与温家是姻亲。
外祖父的同胞亲妹嫁到了宋家,宋家是书香门第,温家乃武将世家,两家长辈早些年因政见有过分歧,并无过多来往,偏宋家老爷子一次遇险,被游历至沐城的姑婆出手相救,二人一见钟情。
这门婚事自然遭到了两家长辈反对,可二人执意认定对方,最后宋家不愿儿子煎熬,温家爱女心切,只能同意了这门婚事。
但那时候两家老爷子属实合不来,在世之时几乎不曾走动,只有年节关头,两家小辈按礼数登门拜访,后来外祖父掌家,又与妹婿两看厌烦,但凡见面,没有不吵的。
两家有个宴席什么的,也仍都是小辈出面。
那一年,姑婆的幺女出嫁,母亲带她前往赴宴。
她幼时顽皮,不怕生,初到宋家瞧什么都新鲜。
姑婆留母亲说话,又见她实在坐不住,便叫了宋家的哥哥姐姐带她去湖边摘橘子。
按常理,橘子树本该在果园,可宋家姑母喜欢临水而住,又爱吃橘子,姑父便在轩外种了两排橘子树,彼时橘子正逢时节,黄灿灿的挂在枝头,诱人至极。
可她不够高,摘不到,急的围着橘子树打转。
宋家哥哥瞧的发笑,她生气瞪过去他才收敛同她赔罪,为了让她消气便将她抱起来摘橘子。
宋家姐姐提着小筐耐心的接住她摘的橘子,直到竹筐装满,她才肯罢休。
她捧着橘子欢欢喜喜去寻母亲,却不慎被路上的石子绊倒,擦伤了手臂,痛的嚎啕大哭。
宋家哥哥着急的背着她往正院走,一边温柔的哄她:“妹妹不哭,姐姐已经去请府医了,回头我把这里的橘子都摘给妹妹赔罪好不好。”
她那时年幼,痛的狠了哪里肯讲道理。
宋家哥哥说了什么她也都听不进去。
母亲知她受了伤,急急赶来,一屋人好一阵兵荒马乱,待府医赶来处理好伤口她已然是哭的累了昏昏欲睡,但睡过去前听见宋家哥哥向她承诺,要将那条泥路铺满鹅卵石,待她下次去定不再叫碎石子绊倒。
可她再也没有去过。
她再醒来已经在回渝城的路上了。
她没有再见到宋家哥哥姐姐,甚至连他们叫什么名字她都不知道,不过即便当时知道,如今也早已想不起来了。
这段记忆早就尘封,记忆中的画面是模糊的,也记不清宋家哥哥姐姐是什么模样,若非见到那倚湖而建的阁楼与两排橘子树,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这段短暂的过往。
“姑娘,您在看什么?”
青雀的声音将魏姚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铺平的鹅卵石路上。
她方才还想过是否只是巧合,可宋姓,临水阁楼,两排橘树,鹅卵石路
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所以,他还记得鹅卵石路的承诺,那么一定就还记得她。
可他没有与她相认。
“没事,回去吧。”
魏姚转身缓缓离开。
他既没选择相认必然是有他的道理,不急一时,来日方长。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里她竟还有一位亲人。
即便他们只有幼年匆匆一面,再次相见,也仍在她心底激起了不小的涟漪,毕竟乱世之年多的是孤苦无依,能得见一个亲人,属实不易。
-
魏姚刚回到凌霄殿,揽月殿便来人禀报,陆澭回了府,半个时辰后在凌霄殿开席。
魏姚简单梳洗后,携上白日备好的新年礼往凌霄殿去。
除夕佳节,府中张灯结彩,但凡房门不管有无人住,都贴上对联,挂上了灯笼。
天色渐暗,下人提着烛火沿着长廊三步点亮一盏红灯笼。
魏姚徐步踏入长廊,看着一盏盏陆续亮起的灯笼,不知是被下人欢快的笑容感染,还是因着铺天盖地喜庆,那久别的属于新年的喜悦竟也慢慢跃上心头。
突然,长廊尽头缓缓出现一道玄色身影。
身长如玉,面容绝世,浑身上下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行走间尽显上位者的气势。
魏姚不由放慢了脚步。
那一瞬,她想起了他们初见的画面,阳光照进学堂,少年趴在窗边的桌上酣睡,漂亮的让人挪不开眼;房顶上,少年提着酒壶弯起一双狐狸眼,再看眼前气势凌人高高在上的君王,恍若隔世。
长廊的灯笼尽数点亮,二人隔着半条长廊遥遥对望。
灯光璀璨,晃人心神。
长廊尽头的陆澭似乎也怔愣了一瞬,而后唇角一弯缓步朝魏姚走来。
寒风徐徐,青丝微晃。
时间仿若被放慢,短短半条长廊尤其的漫长。
终于,他们走到中间,离对方只有一步之距,魏姚刚要颔首行礼,忽而一道声响炸开,天边散开绚丽的烟花。
二人双双回头望去,烟花已照亮了半边天,绚丽璀璨,美不胜收。
突然,一道嗓音破空而来,打破了这美妙的画面。
“谁把烟花点了!谁啊!”
魏姚陆澭双双回神,对视一眼。
半晌,魏姚道:“像是宋管家的声音。”
陆澭还未开口,气急败坏的怒吼便又传来。
“柳羡风,给我滚出来!”
“这是子时放的,你提前点了是要死啊!”
魏姚:“”
她实在很难想象这是从宋青禄嘴里吼出来的。
“不是我,你冤枉人!”
柳羡风的声音由近及远。
魏姚一愣:“柳公子方才在附近?”
陆澭摇头:“不知。”
他方才确实没有注意到。
“除了你还能是谁?你给我滚出来!”
“季远安,把他摁住!”
前院顿时鸡飞狗跳,一片嘈杂。
魏姚陆澭面面相觑。
好一会儿,魏姚忍不住问道:“他们,素来如此吗?”
陆澭转身慢悠悠走着,半点也不担心前院的兵荒马乱。
“如此不好吗?”
魏姚怔了怔,才抬脚跟上:“挺好的。”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性子,很鲜明,很有活气。
走出几步,她突然想起什么,道:“主上方才是要去何处?”
陆澭面不改色道:“寻玉穹。”
他见她久不至,想着昨夜惹她发了怒,以为是耍上性子不肯来了。
柳羡风的院子确实也是这条路,魏姚便没再多想,又沉默片刻,她道:“柳公子不会有事吧。”
陆澭轻嗤道:“他既能闯祸,便要有收尾的本事。”
“他若想跑,府里没人抓得住他。”
魏姚闻言轻轻嗯了声。
陆澭看她一眼:“你今日出府了?”
魏姚点头:“嗯,去买了些新年礼。”
陆澭状似无意般扫了眼身后春暄青雀手上的礼盒:“哦。”
魏姚将他的动作收入眼底,反应过来什么,停下脚步,朝春暄示意。
春暄恭敬将礼盒呈上。
魏姚拿起最上面的礼盒,递给陆澭,道:“这是我给主上准备的新年礼。”
陆澭眉角微微一动。
他随手接过来,漫不经心道:“哦?有心了。”
魏姚正要开口,就又听他道:“你给陆淮也准备过?”
魏姚:“”
好端端的,他提陆淮作甚。
“五年,至少也准备过五次?”
魏姚垂下眼眸,道:“四次。”
第五年没到除夕她就离开了。
陆澭脸色骤然就冷了下来。
“看来你对他倒是比对本王尽心,给他准备四次,本王却只得一份新年礼?”
魏姚不敢置信的看向他。
找茬都不敢这么找的吧?
这不是她来的第一个新年吗?
陆澭大概也觉得自己那话多少有些荒唐,挪开眼,慢悠悠道:“本王的意思是,你每年都亲手给陆淮准备新年礼?”
魏姚不知道他为何偏对此事剖根问底,斟酌片刻,道:“总归是要出府置办些东西,图个喜庆。”
所以,不是特意为一个人准备。
陆澭面色稍霁,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二人之后一路无话,到了凌霄殿。
还没踏进凌霄殿,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便传来:“谁家姑娘大过年的去逛黑市,去就罢了,还将好东西都搜刮走了,她有多少个兄长,要送这么多份新年礼?”
魏姚脚步一滞,转身望去。
只见谢观明一身黑袍,手里捏着刚摘下来的面具,风风火火骂骂咧咧的绕过照壁走向二门,似是气的狠了,面相都变了几分:“别让我逮着她是谁,我跟她没完,那可是雪香树!天知道我等了多久,该死的,怎么就慢了一个时辰!”
“我都说了拿到新年俸禄立刻便送来,定是你路上耽搁了。”
贴身小厮在谢观明身后低着头亦步亦趋跟着,大抵是听了一路的骂声神情有些麻木了,听到这话眼里才有几分神采,嘟囔道:“小的一拿到新年俸禄就快马加鞭去了军营,没敢耽搁半点的。”
魏姚盯着一身戾气的谢观明,眉心微跳。
狻猊王府第一谋士从来都是温润儒雅,竟不知还有这样一面。
且,雪香树
“还有千峰花,渡心蝶她是疯了吗,竟全都搜刮走了!”
“去查,立刻给我去查,我要看看到底是哪家姑娘这么大手笔!”
“先往兄长多的人家查!”
魏姚唇角微抽,面无表情。
青雀目瞪口呆,神情古怪的看一眼魏姚,而后垂目抿唇。
谢观明气冲冲的到了凌霄殿台阶处,见着陆澭,也只黑着脸遥遥拱手行了个礼:“主上。”
而后一掀衣袍埋头臭着脸重重踏上台阶,好似那台阶是抢了他东西的仇人。
陆澭好笑道:“怎么,今儿没把银子送出去?”
谢观明哼一声,头也不抬的抱怨道:“主上下次发新年俸禄能不能早上就发。”
陆澭气道:“你倒是怪上我来了。”
“主上不知那雪香树有多难求,还要那千蜂花,渡心蝶可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我今儿就晚去一个时辰,就被人捷足先登”
说到一半,谢观明走上台阶看见了魏姚,神色一僵,立刻止住了话头整理了番形容,朝她颔首道:“抱歉,让魏姑娘见笑了。”
变脸之快,与宋青禄如出一辙。
魏姚轻轻一笑:“无妨。”
说罢,不等谢观明开口,她便从春暄手上拿起一个小盒子,道:“我听说谢先生喜爱奇珍异宝,想着街市上必然难寻,便特意去了趟黑市。”
谢观明忙正了神情,恢复平日的儒雅,颔首道:“劳魏姑娘费心了”
忽然,他声音顿住,笑容僵在脸上:“魏姑娘方才说,今日去了何处?”
魏姚将手中精致的木盒递给谢观明,声音温和:“谢先生瞧瞧?”
第40章
谢观明神情迟疑的接过盒子,一股香气随之萦绕在鼻尖。
他指尖一颤飞快打开盒子,看清盒中的木牌后,大惊道:“雪香树?!”
谢观明半晌才舍得挪开目光,抬眸惊诧的看着魏姚:“这”
魏姚神色温和,声音平静:“我便是谢先生口中出手阔绰的姑娘。”
陆澭抱臂好整以暇看着这一幕,中间还偏头往盒子里瞧了眼。
谢观明面露尴尬,轻咳了声后,将盒子收好,郑重朝魏姚拱手行礼:“抱歉,不知是魏姑娘,方才多有冒犯。”
魏姚忙抬手虚扶:“无妨。”
方才她听的真切,他虽生气但并没有骂什么难听的,只是痛惜与宝物失之交臂而发泄一二。
谢观明也仔细回忆了一番,确认方才没有骂的太过,才微微安心。
而后他似想起什么,迟疑的看着魏姚欲言又止。
魏姚:“谢先生但说无妨。”
谢观明眼神微闪:“我听那摊贩说,魏姑娘是去给自家兄长挑选新年礼的”
可他方才却听她说,她是特意去给他挑选新年礼的,所以她口中的兄长,指的是他?
魏姚以为他在意此事,赶紧解释道:“抱歉,当时情形所致,无意冒犯谢先生。”
果然指的是他!
谢观明嘴角一咧,笑弯了眉眼:“不不不,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大抵是觉得自己的笑容太过晃眼,谢观明强行收敛几分,又郑重朝魏姚道谢:“劳魏姑娘费心了,其实新年礼什么的不重要,毕竟今年最大的喜事是魏姑娘加入王府,从今以后我们并肩同行,荣辱与共。”
魏姚含笑还礼,还未开口,便见陆澭伸出手:“既然不重要,不如给本王。”
谢观明飞快的将盒子藏进了衣袖,对上陆澭戏谑的目光,一本正经道:“这可是魏姑娘送给属下的第一份新年礼,属下必当万分珍重!”
陆澭冷笑一声:“虚伪!”
谢观明只当没听见,笑着道:“外头寒凉,不如先进”
“柳羡风你给我站住!”
一道怒吼声打断了谢观明。
三人不约而同回头望向院中。
只见一道白影风一般窜了过来:“你有本事追着我再说!”
宋青禄拎着一把扫帚,跑的直喘气。
实在跑不动了,瞪向后头:“季远安,你不是第一高手么,连一个浪荡子都抓不住吗?”
季扶蝉,字远安。
他是孤儿,是陆澭给他办的及冠礼,取的字。
下一瞬,便见季扶蝉提着枪黑着脸朝柳羡风掠去。
第一高手受不得这委屈!
柳羡风赶紧往石头后躲:“你来真的啊!大过年的不好见血的,你快把枪收起来!”
季扶蝉压根不听他说什么,闷头就往他身上招呼。
柳羡风轻功无人能敌,但打架全然不是季扶蝉的对手,只有逃窜的份,可院子有限他逃也没处逃,一个纵身就窜到了房顶上。
季扶蝉跟着追了上去。
宋青禄咬牙切齿:“打断他的腿!”
二人绕着屋顶追逐了几圈,魏姚都没看清身影,只头顶上不时传来瓦片被踩踏的声音,她不由看了眼陆澭。
陆澭面上不仅无半分怒色,反倒还饶有兴致。
魏姚:“”
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话是有道理的,当年兄长与陆澭吵架,气不过让暗卫去抓他时,他也是这样在屋顶上乱窜。
“这是怎么了?”
一道清冽的声音传来。
魏姚一转头便见苏翎霜领着阿栀徐徐而来,她柔和一笑,迎上去几步:“苏姐姐来了。”
苏翎霜握住她的手,看了眼屋顶:“又打起来了?”
一听这话魏姚便知这在狻猊王府是常态。
遂简单解释了前因后果。
苏翎霜沉默片刻,看向宋青禄:“既然是玉穹点了烟花,便从他新年俸禄里扣出钱再买一批便是。”
宋青禄正倚着扫帚喘气,听苏翎霜开口似才注意到廊下有人,若无其事将扫帚递给宋安,又理了理衣襟,遥遥朝几人见了礼,才道:“苏医师所言有理。”
恰好,有一小厮气喘吁吁的追过来,正是柳羡风的贴身随从小九。
宋青禄朝他道:“你家郎君点了子时该放的烟花,去取一千两银票,重新购置一批。”
小九是眼见着自家郎君被宋青禄拿着扫帚追,好不容易追到这儿,听到这话,他朝屋顶上看了眼,无声一叹,熟练道:“是,小的这就去取。”
走出两步,他回头为难的看着宋青禄:“一千两的烟花,小的一个人买不回来啊”
即便是每家店铺会亲自送,他光是跑路都要跑断腿,且这个时辰许多店铺都关了门,还得一家家敲门去,更是费时间了。
宋青禄铁面无私:“你们家郎君闯的祸,你们牡丹阁自己收拾。”
小九思索片刻,应下:“是。”
牡丹阁加上暗卫共计二十余人,全体出动怎么也是够赶在子时前将烟花补回来的。
刚要告退他又听见宋青禄嫌弃道:“堂堂狻猊王府的谋士,偏取个花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柳羡风是个姑娘!”
小九自然知他指的是什么,面无表情道:“大抵是因为郎君喜欢牡丹吧。”
不对,不止喜欢牡丹,都说各花入各眼,郎君是各花都入他眼。
“我都陪银子了,还打啊!”
柳羡风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宋青禄,你快叫他住手!”
魏姚听到这话又看了眼陆澭。
都说季扶蝉只听陆澭的,可她瞧着却好像并非如此,至少宋青禄还是能喊得动他。
苏翎霜猜到魏姚心中所想,低声道:“关起门来都是一家人,私下交情恩怨都各有各的解法,主上向来是不插手的。”
魏姚了然点头。
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她想了想,道:“宋管家,宴席将开,不如先用饭?”
宋青禄的气也出的差不多了。
听魏姚开口,横了眼房顶上的人,道:“远安,先开席吧。”
季扶蝉闻言默默收了枪。
柳羡风终于停了下来,抱着屋檐直喘气。
疯狗!
念头刚落,枪尖挑起一片瓦直朝他而来,他吓得一个后仰躲避,偏他坐的位置已是屋檐处,整个人便坠落了下来,他在空中一个旋身稳稳落在地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季扶蝉:“你怎么还偷袭呢!”
季扶蝉面色平静:“你在骂我。”
柳羡风:“你学了读心术?”
他方才明明是在心里骂,嘴都没动的好吧?
魏姚不由莞尔一笑。
狻猊王府比她想象中更有趣。
宋青禄已踏上台阶,立在谢观明身侧,恰瞧见魏姚的笑容。
魏姚也感知到他的视线抬眸望去,视线相交,魏姚轻笑颔首,宋青禄还之一笑,有些东西在无形中有了默契。
陆澭没有错过二人的视线交汇,眉角微扬。
她竟这么快就认出来了?
他很期待,这府里剩下的秘密她何时能发现。
人到齐了,陆澭才终于开了口:“入席。”
陆澭一开口,方才的吵闹也就都停止了。
柳羡风最后一个进殿,魏姚听到他同殿外小厮说:“传下去,今夜愿意去牡丹阁帮忙的,一人五两银子,老规矩,完事了找小九领即可。”
小厮欢喜的应下:“多谢柳公子,小的这就去。”
魏姚轻轻勾起了唇。
她方才见那小九知道要替自家郎君收拾烂摊子时一脸平静,毫无愁色,原是早就习惯了。
五两银子,对于府中下人来说可不是小进项。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短促的雀鸣。
魏姚微微一怔,下意识四下望了眼。
从黑市回来的路上,她与魏零商议过暗卫队的暗号,短促雀鸣,意味着她身边换了人。
突然想到什么,魏姚唇角一抽。
魏零该不会是去挣那五两银子了吧
“魏姑娘。”
季扶蝉的声音打断了魏姚的思绪,她回神停下脚步:“季小将军。”
季扶蝉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她,道:“这是楼姑娘托我转交给魏姑娘的。”
魏姚神色一喜,接过信道:“多谢,不知雪雁在营中过的如何?”
她今日还想过雪雁会不会同陆澭一道回来,但一直没见到人便知晓她今日应是不会回来了。
虽心里有些失落,但军纪严苛,她也不好多问。
“楼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很适应军营的生活。”
季扶蝉顿了顿,又道:“今日楼姑娘本该回来过除夕,但一位轮值的士兵家中母亲病重,这有可能是他陪伴母亲的最后一个除夕,楼姑娘心软,主动替了他。”
魏姚听的心中发热,道:“她就是这样的热心肠。”
镖局养出来的姑娘沾染着几分江湖侠气,善良,热心,勇敢。
季扶蝉轻轻点头。
“楼姑娘的队正知晓此事后,特意允她下回休沐时出营半日。”
“好。”
魏姚又朝季扶蝉道了谢,二人便各自回了座位。
这一次的座位与上次一致。
魏姚迟疑了片刻才落座。
上回是她的接风宴,将她安排在左位第一尚能解释,可今日怎会也是如此安排。
按理,这个位置该是谢观明的。
如此想着,她抬眸看了眼正对面的谢观明,谢观明感知到她的视线,朝她轻轻颔首。
他笑容坦荡,甚至带着几分安抚。
魏姚更加心中有愧。
这时,邻座的苏翎霜微微凑近她,轻声道:“主上安排的,安心坐着便是。”
魏姚蹙眉不语。
她初来乍到,还没有过任何功绩,这让她如何安心坐在这里。
苏翎霜知她心中顾虑,又低声道:“魏温两家后人,理该坐在此处,况且,你莫不是忘了,你是先皇亲封的渝城郡主。”
即便后来天下大乱,这大昭也仍然姓陆,当今小皇帝虽是傀儡,可也是陆家血脉,没有改天换地,这道旨意便依旧是作数的。
可话虽如此,但乱世之中,终究还是看真本事的。
然陆澭既然已做了如此安排,谢观明等人都不曾介意,若她太过在意反倒过于扭捏,是以便朝苏翎霜点点头,不再多言。
而魏姚不知,她与苏翎霜说话之时,陆澭却盯着自己旁边还能容纳一人的座位出神。
一个人坐着,他觉得有些孤寂。
殿外烟花骤响,陆澭回神。
他率先端起酒盏,与众人共饮,算是正式开席。
既是除夕佳节,在座又都是自己人,便没有许多繁文缛节,只管欢庆开怀。
柳羡风早就游窜于各席。
哪怕是刚同他闹过的宋青禄季扶蝉,也都板着脸同他碰了杯。
很快,他便到了魏姚的席位。
魏姚见他过来,便端起了酒盏:“柳公子。”
柳羡风笑盈盈道:“多谢魏姑娘送的新年礼,我很喜欢。”
“我魏姑娘送的新年礼不知道魏姑娘喜不喜欢。”
魏姚仔细回忆了番,她出凌霄殿前春暄同她说过,玉衡楼,凌霄殿季扶蝉都差人送了新年礼,但并没有提到牡丹阁,但柳羡风既这么说,必然也是送了的,应该是她听岔了,遂道:“自是欢喜的。”
“欢喜便好,不枉我挨这顿打。”
柳羡风说罢便举杯道:“魏姑娘,新年快乐。”
魏姚总觉他这话哪里不对,却一时说不上来,便按下心中怪异与他共饮。
随后,便是推杯换盏,一片其乐融融。
刚与苏翎霜满饮一杯的魏姚,不经意间看了眼主位,正瞧见陆澭在给自己添酒。
不同于底下的欢乐,高位之处一片寂静。
清静与热闹同处一殿,竟似两方天地。
陆澭在魏家过了几年除夕,每逢佳节,父母同庆,哥哥都会放下嫌隙,不与陆澭争锋。
记忆中,少年很喜欢这样的热闹,会同父亲母亲敬酒,吉祥话张口就来,还会来灌她几杯,总之,她记忆中的少年眉眼都挂着笑容。
不似现在,明明置身欢腾喜庆中,他却凌驾于众人之上,安静沉默。
她突然想起长廊下他看烟花时微挑的眉眼,或许,与其身居高位行为受拘,他更喜欢如他们这样推杯换盏,把酒言欢。
可他再是纵容臣下,也是君王,早就不由自己性情。
他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般在父亲母亲跟前撒欢卖痴,再也不可能高束马尾跃上房顶与护卫追逐打闹,更不可能醉酒后在院中摇摇晃晃的舞剑,然后把剑扛在肩上,说要去闯荡天涯,行侠仗义。
他已不是曾经的少年,如今的他,肩上扛着半个天下。
所以,他由着柳羡风他们随性肆意,尽可能给他们自由,看他们欢闹,也是在看曾经的自己。
不知为何,魏姚心中突然有些堵得慌。
她沉默片刻,倒满酒缓步朝主位走去。
陆澭没有注意到魏姚朝他走来。
他把玩着手中酒盏,思绪不知飘到何处。
他自小长在温馨的环境中,生来爱热闹。
可那段温馨并没有持续太久,母妃故去后,父王便泡在了酒罐子里,没多少清醒的时候,待他更不复曾经的慈爱。
母妃似乎是将父王所有的温情和柔软都带走了。
那段时日狻猊王府只剩下一片冰冷,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起伏,那种清冷几乎快要将他逼疯,以至于到了魏家,连与他不对付的温无漾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热闹。
“主上。”
陆澭缓缓抬头,看向不知何时走到他跟前的魏姚,不自觉的握紧了酒盏。
她或许不知,魏家的三年时光,救了他半条命,也支撑着他度过了后来几年的孤寂岁月。
所以魏家的一切,都赋予了他不一样的意义。
即便只是魏家的远亲,他也费尽心思留在身边。
仿佛这样,就能一切如故。
但他也存了其他心思。
他将她的亲人都留在身边,若上天恩赐,她尚在人世,冥冥之中因血脉亲情,亲缘相连所致,她或许能因此来到他的身边。
而见到他们,她就不会如他一样孤寂。
魏姚见他盯着她不语,干脆跪坐下,温声询问。
“主上,怎么了?”
陆澭的视线慢慢挪开,落在她手中酒盏上:“我在想,我们最后一次喝酒是什么时候。”
不是上次接风宴么?
但很快魏姚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指的是在魏家的时候。
“主上学成将归,父亲母亲为主上设宴饯行。”
魏姚回忆着道:“正逢春日,应主上所愿,践行酒设在桃花林,醉至兴头时,主上舞剑一曲。”
桃花漫天间少年朝气明朗,漂亮的不可方物。
后来都说陆淮风度翩翩,儒雅俊美,她都不置可否。
因为她早见过更耀眼夺目的人。
只世事难料,曾经的同窗一度成了对手。
“你竟还记得。”
陆澭颇有些意外的挑眉。
“当然记得。”
魏姚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主上用内力凝结成千上百的桃花偷袭我,伤了我的脸。”
兄长当时气的追着他打。
陆澭不自然的垂眸:“不是偷袭”
只是见她盈盈而立,想将桃花送予她。
“那是什么?”
魏姚追问。
陆澭却不再答,身子往后靠了靠,眼角恢复一贯的不羁:“你是来同我喝酒?”
魏姚见他岔开话题,也没深思,点头道:“嗯,我敬主上一杯。”
陆澭却没有动作。
“敬酒,不该有说法吗?”
魏姚沉默几息,抬眸正色道:“若论说法,便有太多。”
“先前种种仅谢之一字,已无法回报主上恩情,便也只能铭记于心,徐徐报之,非一盏酒能概全,是以,今日逢除夕佳节,便敬新年,敬重逢,也敬未来。”
陆澭怔怔看她良久,才抬手端起酒盏。
“好,敬重逢,也敬未来。”
两盏酒轻轻相碰,隔着数年时光,带着重逢与回忆。
故人相逢,从此以后他们的未来,重新续写。
饮尽杯中酒,魏姚正欲俯身斟酒,陆澭却已拿起酒壶神情自若的给她添上了酒。
“那鸢鸢认为,我们会有怎样的未来?”
魏姚思索片刻,看向殿外徐徐道:“或问鼎天下,或死得其所,这条路上无非就这两种结果,但不论是怎样的未来,我都愿为主上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为他的恩情,为他的信任。
她愿以余生为报。
陆澭沉凝半晌后徒自一笑。
“这便是鸢鸢设想的未来?”
“那功成之后呢?”
魏姚这回沉默的更久。
“功成之后,我想回家。”
陆澭眼神微暗。
她那五年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回家,所以他和陆淮于她而言并无两样。
渝城,京城。
隔着万水千山,也隔着半生。
这便是他们的未来吗?
“主上呢?”
魏姚问道:“成为大昭之主,是主上真心想要的吗?”
陆澭心神一晃,忽而抬眼看她。
他真心想要的?
最初,他想要狻猊王府更热闹些。
后来,他想回到魏家,不愿留在冷冰冰的王府。
再后来,京城兵变,父王回京救驾,他想要父王平安回来。
可他每一个心愿,都没能如愿。
敌军攻城,城门岌岌可危,百姓惶恐不安,绝望之时只能将所有希望寄托到少城主的身上,他们期盼少城主能护他们安危,保护他们家人。
可彼时的少城主刚失去最后一个亲人。
他只想护着他想护住的人。
他要去渝城,那里有他最后在意的人。
至于狻猊城,那是他父王留下的烂摊子,他不愿替他收拾!
可当他收拾好包袱打开府门时,见到了跪了一地的百姓。
他们唤他城主。
是啊,父王已死,他便是狻猊城之主。
这不是父王留下的烂摊子,是从他出生起就已经压在他肩上的责任。
恍惚间,他回忆起了在魏家的某个夜晚。
“你一个小姑娘,为何要随军?”
彼时,她靠在苏翎霜的肩上,醉眼朦胧回答道:“因为,我是魏家的女儿,温家的血脉。”
“所以呢?”
“所以我要担负起这个责任,不负两家盛名,不负百姓期望,我要用尽所学,护一方太平。”
少女眼里星光灿灿,没有半分被责任禁锢的不甘,只有满眼的抱负和朝气。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魏家女儿,可死社稷,温家血脉,可战沙场。”
“这是我的荣耀。”
“也是生来便赋予我的骄傲。”
少城主手中的包袱最终落到了王府门内。
狻猊城城主在一张张绝望又带着几分希冀的脸庞中,拿起剑踏出了王府。
几年前那个夜里,少女魏姚举杯对月:“我要承父母之愿,跨出温室,翱翔天际,见万民太平。”
学徒苏翎霜举起酒壶同魏姚道:“那我便与鸢鸢并肩,救死扶伤。”
羸弱嘴毒的病弱公子温无漾放出豪言:“那我要好好活着,担起少城主的责任,许他们衣食无忧,夜不闭户。”
那天的陆澭没有开口。
而几年后的狻猊城,陆澭对着满城的将士摔碎了酒碗。
他愿生死一搏,护万千性命!
哪怕背上万古暴名。
最初,他只想护一方安平,可后来,五湖四海的能人谋士纷纷投靠而来,一路走来的满目疮痍,战火纷飞,已没有了退路,他就这样被推着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护万千性命的志愿,不知不觉成了还天下安宁。
而时至今日,没有一个人问他那至高的位置是否是他真心所向。
她是第一个。
可他已经不能有其他的答案。
“鸢鸢,我必须赢。”
陆澭缓缓抬眸看向殿中的欢声笑语。
如今的他有了更多在意的东西,他的肩上已承载着无数条性命和期盼,他输不起。
“我必须成为大昭之主。”
从他提着剑踏出狻猊府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无法回头了。
魏姚随着他的视线望向下方,没有再问下去。
或者说她本就不该问这个问题。
不论他愿或者不愿,他都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
曾经那个无拘无束的少年永远的埋葬在了战火中。
魏姚端起酒盏,语气坚定道:“我们一定会赢。”
她将倾尽毕生所学,拼尽全力,助他登上高位。
陆澭对上她坚定的眼眸,勾唇一笑:“好。”
哪怕此后隔着万水千山,余生不见。
她只要活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不是吗?
天下哪有十全事,做人,不能奢求太多。
“欸,主上和魏姑娘怎么还偷偷喝起来了?”
柳羡风忽而窜了上来,偏头打量陆澭的酒:“主上是不是藏了什么好酒,嗯,这酒闻着就不一样,你们快过来,主上偏心藏私呢。”
话落,几阵风就陆续涌了上来。
就连季扶蝉都探头打量陆澭桌上的酒。
“来来来,见着有份。”
柳羡风毫不客气的抓起酒壶分给其他人:“谢清宴,快尝尝,主上的酒有什么不一样,宋吟璋,你挤过来点,我手没那么长,季远安,这是你的,这壶给凌霜。”
短短一瞬,陆澭的桌前就挤满了人。
眼看酒要被柳羡风顺光,魏姚眼疾手快抱了一壶在手里。
原还不觉得,听柳羡风这么一说,她也感觉陆澭的酒和他们的酒不太一样。
没那么烈,没那么醉人。
不过陆澭以前不是很爱喝烈酒么,如今口味怎么变了。
陆澭瞧见魏姚的动作,几不可见的弯了唇。
宋青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回忆起昨夜。
“主上为何突然同魏姑娘吵起来了?”
“她去了九重楼,回来时眼睛肿着的,多是已经与苏翎霜相认了。”
陆澭缓缓道:“那么她必然已从苏翎霜口中得知一些过往,她多半会觉得亏欠于我,心中内疚难安,更或者,还会想来同我致歉。”
宋青禄不解:“魏姑娘知道这些,对主上会更忠心,不好吗?”
“不好。”
陆澭道:“我需要的不是她的忠心。”
“你没见过曾经的魏鸢鸢,便不知她本该是多么明艳骄傲,她生来便是天之骄女,我不愿看她卑躬屈膝,更不愿见她对谁低头,哪怕这个人是我。”
宋青禄轻笑:“所以主上同魏姑娘吵架是不愿意见魏姑娘同主上低头?”
他没见过主上口中明艳骄傲的少女,但见过那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
“是也不是。”
陆澭眯起眼眸,缓缓道:“我还要她在风淮王府弯下去的脊梁一寸一寸的直起来。”
“我回不去曾经,有诸多的身不由己,但我可以让她做她自己。”
那一刻,宋青禄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猜的没错,主上对魏姑娘所做一切并非源于对魏家的执念,而是打心底里的欢喜。
只是这份喜欢,魏姑娘从来不知。
“宋吟璋你发什么愣,快跑!”
宋青禄回神,瞧见陆澭面无表情的活动着手腕,这才发现柳羡风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酒全部搬空了。
虽然不是他搬的,但柳羡风已经拉着他跑了几步远,他被迫成了同谋。
谢观明季扶蝉也毫不犹豫转身溜了。
苏翎霜立在原地看了眼陆澭,又看了眼魏姚,干脆利落的抱着柳羡风塞给她的酒跑了。
魏姚笑的肩膀耸动。
待人都下去了,她才拿出自己抢来的那壶酒送到陆澭面前,眨眨眼道:“主上,我藏了一壶呢。”
陆澭却笑的意味深长:“那你怎么不跑?”
魏姚看着他的笑容总觉得何处不对,下意识就抱起那壶酒要逃,然她还没来得及起身,手腕就被牢牢握住,她回头就对上陆澭似笑非笑的眼神:“已经晚了。”
“以后学聪明点,记住了,留下的那一个,是要承担所有罪过的。”
魏姚一愣:“?”
见陆澭不似玩笑,她才强行扯出一抹笑:“还还有这个规矩吗?”
“从狻猊城开始就有的。”
陆澭好整以暇看着她道:“你们一共抢了本王八壶酒,这罪过你想如何担?”
魏姚欲哭无泪。
怪说不得他们一个比一个跑得快,早知如此她方才杵在这里看什么热闹啊!
她也终于明白苏翎霜方才那一眼是何意味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
“主上要我如何承担?”
躲是躲不过去了,魏姚只能认栽。
“那得容本王想想”
陆澭放开她的手腕,回忆着道:“第一次,玉穹不知从哪里抱回来一只狗,咬坏了本王一件袍子,远安去城西给本王买馄饨,直到带回来的馄饨完整而温热,一共跑了十趟吧;第二次吟璋打碎了本王的玉如意,清宴赔了五千两;第三次玉穹点了本王的小厨房,吟璋亲自带人重新修建别想着溜,惩罚加倍。”
魏姚低着头慢慢的坐了回去。
“第四次凌霜养死了本王一条鱼,玉穹被吟璋骗来凑热闹没跑掉,打扫了揽月殿一个月,第五次”
魏姚听的眉心直跳。
这狻猊王府真真是热闹至极!
话说,这狻猊王府到底是有什么特殊之处,连苏姐姐来了这里都能闯祸。
“第十一次,玉穹将本王寝殿的屋顶踩烂了一个洞后来据说是远安不慎弄坏的,将玉穹骗过去背了锅,但最后受罚的是凌霜,你猜为什么?”
魏姚好奇道:“为什么?”
“她为救一只受困的狸奴,正好搬了梯子往屋顶上爬,本王过去时她一只脚踩在屋顶,一只脚踩在梯子上,上下不得,跑不赢玉穹。”
陆澭笑着道:“她给本王的小厨房提了一月的水。”
魏姚紧紧抿着唇:“”
虽然苏姐姐属实很惨,但想象那个场面也着实有些好笑。
“所以今日该怎么罚你呢”
魏姚立刻正了面色,一脸警惕看着陆澭,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好笑了。
“嗯”
陆澭沉思良久,突然想起什么,道:“你初来府中,便拿走了本王亲手编织的一束凌霄花,本王至今觉得寝殿空旷少了些什么,不如,就罚你给本王编织九百九十九朵凌霄花。”
魏姚倒吸一口凉气,瞪大眼:“多少?!”
陆澭语气温和且缓慢的重复了一遍。
“九百,九十九,朵。”
魏姚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许久后干笑着试图谈判:“主上,当初是柳公子拿”
可对上陆澭越来越弯的狐狸眼,她慢慢地闭上了嘴。
她方才已经听出来了,这狻猊王府的规矩与别的地方不一样。
别管祸是谁闯的,陆澭最后抓住的是谁,就是谁担责。
她深吸一口气,偏头看向殿中几人。
原本几人都竖起耳朵听,见她看过来纷纷挪开视线。
“来,清宴兄喝酒喝酒。”
“玉穹,我敬你一杯。”
“今朝有酒今朝醉,凌霜,喝!”
“”
魏姚默默收回视线,试图挣扎:“我不会编。”
她自来就不擅长手工制作,九百九十九朵凌霄花,她一辈子都不定编得出来!
“本王教你。”
陆澭笑眯眯道。
魏姚认命的叹了口气。
不就是九百九十九朵绒花么,比起打扫一个月揽月殿,亲自修建厨房,挑一月水等好太多了!
难不倒她!
然片刻后,魏姚可怜兮兮抬眸:“有期限吗?”
陆澭掩住眼里的笑意:“没有。”
“行!”
魏姚咬牙道。
罢了,她编一辈子,总能编出来!
该死的
她一时竟不知该要骂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