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霍去病的军帐里,气氛却比锅底还要沉闷,还要灼热。
那块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带着半截断矛的铁牌,就搁在铺着地图的木案上。
油灯的光昏黄地跳跃着,把铁牌上那个模糊的烙印照得像个狞笑的鬼脸。
刘大海已经盯着它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一句话没说。
他不说,没人敢喘一口大气。
霍去病急得像头笼子里的豹子,来回踱步,甲叶子摩擦得咔咔作响。
他好几次想开口,但一看到刘大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能砍下一百个匈奴人的脑袋,却不敢在这时候打扰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兄弟。
曹襄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个算盘,手指头却僵着,一颗珠子都拨不动。
他脑子里全是刚刚盘点出来的物资清单,每一样都让他心惊肉跳。
这要是真打起来,华氏城这点家底,够烧几天的?
秦老垂手侍立在阴影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秦老。”
刘大海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少爷。”
秦老立刻上前一步,躬着身子。
“你再看看这个。”
刘大海的手指在铁牌上那个刺眼的烙印上轻轻敲了敲。
“这东西,你见过吗?”
秦老凑上前,眯着眼睛,借着昏暗的灯光,用他那布满老茧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描摹着那个烙印的轮廓。
军帐里,只能听到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还有霍去病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许久,秦老直起身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少爷,这不是字。”
他沉声说道:“这是一枚徽记,老奴年轻时,跟着先秦的老人们走南闯北,曾在一些尘封的典籍里见过类似的图案……如果老奴没记错,
这该是吴越之地某个古老冶炼世家的炉火印,专门用在自家秘传的百炼钢上。”
“吴越?”
霍去病终于忍不住了,几步跨过来,俯身看去:“淮南王那个吴字,不也是这么写的?”
“去病,不可混为一谈。”
曹襄放下算盘,也走了过来,眉头紧锁:“吴字是文字,这是徽记,……秦老,你的意思是,这东西的根子,在我们汉地?”
“是。”
秦老点头,语气十分肯定:“而且,能用这种炉火印的,在当年都是了不得的大匠。
他们炼出的钢,千锤百炼,吹毛断发,寻常铁器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只是……这种技艺早该失传了才对,当年秦扫六合,收天下之兵,这些个铸剑世家,要么被迁走,要么……就没了。”
刘大海听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
“失传?我看是没失传,只是换了主人。”
他站起身,在帐内踱了两步,脑子里的线索瞬间串成了一条线。
淮南王刘安,那个历史上谋反失败、最终自我了断的王爷。
他可不只是个炼丹的胖子,他手下网罗的奇人异士,能人巧匠,车载斗量。
当年他造反,准备的兵器铠甲,数量庞大,质量精良,只是还没来得及用,就被去病的大军给平了。
而现在,这些刻着吴楚旧印记的精钢,却出现在了万里之外的身毒,装备在一支疑似罗马军团的士兵身上。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淮南王兵败之后,有一部分核心的技术和人,被秘密地转移了出去。
他们没有死,而是像种子一样,被埋在了西方的土壤里。
经过多年的生根发芽,最终结出了这颗带着汉家血脉、却要噬主的毒果。
他们把汉家最顶级的铸造工艺,献给了西方的势力,换取了生存的空间和地位。
现在,这支融合了汉家工艺和罗马战法的铁骑,正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悄悄抵在了大汉的软肋上。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刘大海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军帐里听得人心里发毛:“这是把祖宗的饭碗端出去喂狗,回头还要让狗来咬祖宗啊。”
霍去病听得火冒三丈,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大海,你下令吧!我带人,把这支什么狗屁骑兵连根拔起!
管他什么罗马吴楚,敢拿我汉家的矛来捅我们,我就让他们知道知道,谁才是祖宗!”
“不行。”
刘大海想都没想就否决了。
“为什么?!”
霍去病眼睛都红了:“难道就看着他们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嚣张?”
“去病,你冷静点。”
曹襄拉了他一把,低声道:“你看不出来吗?这事儿不对劲,这支骑兵,只是个探路的石子。
你今天把他全歼了,明天后天,来的可能就是一整个军团!我们这点人,这点家底,能挡得住一个国家吗?”
霍去病胸膛剧烈起伏,却不说话了。
他知道曹襄说的是事实。
刘大海走到地图前,目光从元朔城,一路向西,划过一片片未知的荒漠和山脉,最后停留在那个被他标记为罗马的遥远国度。
“这一仗,不能这么打。”
他缓缓说道:“我们现在上报长安,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