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陆晏最近有点太粘人了——这是江亦经过长达一周的观察后得出的结论。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解剖学课本还停留在八章，荧光笔的痕迹歪歪扭扭地停在某个神经分布示意图上，而他本人正微微偏着头，面无表情地盯着窗外。
准确来说，是透过窗户玻璃的反光，盯着身后床上那个侧躺着，单手支着脑袋、正毫不遮掩地“欣赏”他的男人。
陆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习惯，最近一周，江亦每晚在书房复习，陆晏就会带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姗姗而来，往书房的沙发上一坐，美其名曰“陪读”。
但江亦严重怀疑他根本没有在工作，因为每次他回过头去，都会撞上那双含笑的眼睛，陆晏的目光黏得像化开的麦芽糖，甜得发腻。
而陆晏上一次这么粘人还是在他们结婚后的那两周，当时两人刚结婚不久，感情正浓，自然是想多在对方身边待着。
所以那个时候陆晏每天起早贪黑地开车过去他学校给他送饭，三餐一餐不落的送，就为了能和他多见一面，江亦也心疼他来来回回的跑，刚好大三课不多，他就申请走读了。
但陆晏最近又变回了那副粘人的模样，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得有二十五小时都跟在他身边，连上厕所陆晏都想跟进去给他扶着，实在太粘人了。
江亦上网搜过，如果丈夫突然变得粘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出轨了，因为愧疚会变得比之前更粘人，这是一种补偿心理，江亦否定了这种可能，他相信陆晏。
那就是第二种可能了，江亦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因为你的丈夫没有安全感。
没有安全感吗……江亦撑着下巴思考，最近他在忙着准备下周的期末考，确实有点冷落了陆晏，算起来，他们已经有十天没有做过了，之前最久一次才六天，已经打破记录了。
所以是因为受到冷落，所以才变得粘人了吗？
“看够了没？”江亦终于转过头，语气平淡，但耳尖已经开始泛红，这是他从小到大的毛病，一害羞耳朵就红得要命，完全不受控制，用陆晏的话来说，这叫“生理性出卖主人”。
陆晏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看不够，怎么都看不够。”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踩着拖鞋慢悠悠地走过来，双手撑在江亦椅子的两侧，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抵在江亦肩窝上，侧头去看他面前的课本。
“宝贝儿，你看这页看了快二十分钟了，这个神经节是有什么特别的魅力？比老公还有吸引力？”
江亦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别叫我宝贝儿。”
“那叫什么？”陆晏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宝宝？乖乖？小亦？亦亦？”
每一个称呼都比前一个更肉麻，江亦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住脸上的冷淡表情：“陆晏，你今年28了。”
“嗯，28岁的已婚男人，有权利对老婆撒娇。”陆晏理直气壮地说，随后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偏头仔细看着江亦的耳廓。
“哎，红了红了，你看你耳朵又红了，江亦同学，你这个耳朵真是我见过最诚实的器官，比你的嘴巴诚实多了。”
江亦侧过身，伸手用两根手指抵住陆晏的额头，把他推开了一点距离，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淡淡的，“要做吗？”
“什么？！”陆晏被他直白的话语震惊到了，他向来是两个人里嘴上没把门的那一个，骚话信手拈来，撩拨得行云流水。
可现在江亦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三个字他就卡壳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表情空白了整整两秒。
过了好一会儿，陆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你明天不是有课吗？”
“嗯，有课。”江亦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请假审批通过的页面，“我请假了，所以要做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甚至还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问一个极其普通的问题，比如“今天晚饭吃什么”。
但他的耳朵已经从耳尖红到了耳垂，那颜色还在往脖颈蔓延，像是一幅正在被慢慢浸染的水墨画。
陆晏盯着那只诚实的耳朵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伸出魔爪把江亦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不是说期末考很重要吗？”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江亦清瘦的轮廓，那张冷淡的脸上面无表情，但耳朵红得彻底，眼神也有点躲闪，像是在做什么极其艰难的心理建设。
过了一会儿，江亦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老公也很重要。”
陆晏没有说话，他愣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亦，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罐蜜，又甜又懵。
他说江亦的耳朵最诚实，但其实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每次情绪涌上来的时候，他的眼眶就会泛红，跟江亦的耳朵一样，是生理性的，控制不住的。
陆晏飞快地偏过头，用拇指按了一下眼角，声音有点哑：“江亦，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亦看着他的动作，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唇，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做吗？”他忍着羞意又问了一次。
陆晏深吸一口气，一把将江亦打横抱了起来。
“陆晏！”江亦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脸上的淡定终于维持不住了，“你放我下来！”
“不放。”陆晏的声音恢复了一点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老婆都说出这种话了，我要是还能坐怀不乱，那我指定是有毛病。”
他抱着江亦走出书房，穿过走廊，一脚踢开了卧室的门。
卧室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把一切都笼在一层银白色的柔光里，陆晏小心翼翼地把江亦放在床上，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然后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江亦两侧，把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
陆晏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手机，对着被子的鼓包拍了张照，然后心满意足地编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我老婆太爱我了怎么办？非要请假一天留下来陪我，连轴转了一周的疲惫瞬间消失，果然爱情是最好的提神药。
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评论：一想到你们没有这么可爱的老婆我就觉得你们好可怜。
第二天早上，江亦醒来的时候看到这条朋友圈，恨不得把陆晏的手机扔出去。
陆晏总爱发这种朋友圈，刚结婚那一个月更是疯狂，一个月内竟然发了358条朋友圈，被江亦揍了才消停了一点，但也还是保持一天三条的发。
江亦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对正在厨房煎蛋的陆晏说：“你发朋友圈能不能不要带上我？”
陆晏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可不行，我好不容易娶到的老婆，凭什么不让别人知道我有多幸福？”
江亦的脸又红了，他轻哼了一声，决定原谅陆晏。
两人的婚后生活，说起来其实很简单。陆晏在外是商业杂志上西装革履的青年才俊，在家是恨不得长在江亦身上的大型犬科动物。
江亦在外是医学院里出了名的冷面学长，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让小一届的学弟学妹们只敢远远地喊一声“江学长好”，但在家，他是会被陆晏一句“老婆你今天真好看”就红透整张脸的软性子。
他们的朋友们都觉得这组合挺神奇的，林业曾经在亲眼目睹陆晏从公司赶回来就为了给江亦送一份落在家里的笔记，然后在江亦面前瞬间从一个雷厉风行的总裁变成撒娇精的全过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对江亦说：“你老公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江亦表情毫无波动地把笔记装进书包：“他一直这样。”
“那你……”林业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受得了？”
江亦平淡道：“习惯了。”
而在一旁的云中岚更是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有点看不惯陆晏，感觉好像看自家白菜被拱了一样，莫名的不爽。
但是陆晏人确实很好，对江亦也很好，他曾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心胸太狭窄了，看不得别人好，所以每次只要陆晏一来，他就躲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陆晏还去学了做饭，他深知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为此他苦练厨艺，凭此彻底征服江亦。
江亦：“……”
其实味道一般，有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感觉，所以江亦每次都认真吃完，并给予五星好评。
“等你考完期末试我给你做大餐吃好不好？”陆晏握着锅铲回头问。
江亦大脑飞速运转，他欲言又止了许久，才终于开口道：“我想和你去吃城南那家新开的饭店。”
他故作不经意地补充道：“听说是情侣饭店。”
陆晏立马上钩，“真的吗？好！那我们就去那家！”
躲过一劫的江亦微微松了一口气，虽然陆晏做饭不难吃，但是如果有更好的选择，那他只能稍微对不起一下陆晏了。
期末考那天早上，江亦起得很早，等他洗漱完出来，陆晏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牛奶温的，煎蛋煎得焦了一点，旁边还放了一小碟水果，都是他喜欢吃的，陆晏本人坐在对面，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今天不是有早会？”江亦坐下来，看了他一眼。
“推了。”陆晏理所当然地说，“送我老婆考试比较重要。”
“你可以不用送。”
“我知道。”陆晏笑着说，“但我想送。”
江亦低下头喝牛奶，没再拒绝，出门的时候，陆晏帮他把书包拎着，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去牵他的手，江亦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甩开。
到了考场门口，江亦从陆晏手里接过书包，正准备进去，陆晏忽然拉住他。
“干嘛？”江亦回头。
陆晏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了一句：“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旁边路过的同学发出了善意的起哄声，江亦面色不变地转身走了，但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林业刚好也在考场外面，目睹了全程，忍不住给江亦发了条消息：你老公是不是有皮肤饥渴症？
江亦看了一眼消息，红着脸地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了包里。
考试结束后，江亦走出考场，果然看到陆晏站在门口等他，阳光很好，陆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风把衣角吹起来，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见到江亦出来，立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怎么样？”陆晏把咖啡递给他。
“还行。”
“那就是很好。”陆晏笃定地说，然后很自然地揽过江亦的肩，“走，吃饭去。”
江亦被他的力道带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眉头微皱，“你好好走路。”
“我好好走了呀。”陆晏无辜地说，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开半分。
江亦又看了他一眼，这次没再说什么，两个人并肩走在学校的小路上，初冬的风凉凉的，吹得路边的银杏叶哗哗作响。
陆晏忽然把脖子上的围巾取下来，仔细地给江亦围好，一边围一边说：“你这个人真的是，天冷了不知道多穿点，感冒了怎么办？你老公我又要心疼又要照顾你，多辛苦。”
江亦被围巾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闷闷地说：“那你别心疼。”
“那可不行。”陆晏帮他整理好围巾，顺手捏了捏他冰凉的耳垂，满意地看着那个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弯起眼睛笑了，“心疼老婆是我的终身使命，改不了。”
江亦垂下眼睛，没有说话，他们走了几步，陆晏忽然感觉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被另一只冰凉的手勾住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去，看到江亦的手试探着伸过来，先是碰到他的手指，然后慢慢收紧，最终十指相扣。
陆晏猛地抬起头，江亦的正脸对着前方，没有看他，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陆晏闷声笑了笑，扣紧他的手把人带上车。
那家饭店装潢得很别致，门口种了一排竹子，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店名也很有意境，叫“成双”，不用进来看就知道是针对情侣的。
陆晏把车停好，下车绕到副驾驶，帮江亦拉开门，两个人走进饭店，立刻有服务员迎上来，笑容满面地引他们到一个靠窗的位子。
位子布置得很用心，桌上摆着一枝红玫瑰，烛台是心形的，连餐巾都叠成了天鹅的形状。
菜单上的菜名也很有情侣特色，什么“你是我的小甜心火焰虾”“爱的抱抱炖牛腩”“十指紧扣焗生蚝”，江亦看得嘴角微微抽搐，果断翻到了正常菜名的页面才开始点菜。
当天晚上，陆晏的朋友圈又更新了，配图是一张偷偷拍的照片——江亦嘴里塞了一大口海胆，脸颊鼓鼓的，像只仓鼠。
他大概是真的饿了，吃得认真又投入，完全没有注意到对面的人举起了手机。
陆晏配文：求助！老婆太可爱了怎么办^＿^
下面立刻炸开了锅。
评论1：陆总，你是不是把朋友圈当日记本了？
评论2：老板，你明天能不能准时来上班，别天天送老板娘上学了。
评论3：哎呀你老婆真可爱，多发点多发点。
陆晏手指一动，将此人大骂一顿并且火速拉黑。
江亦洗完澡出来，看到陆晏还在刷手机，走过去瞄了一眼，脸瞬间黑了，“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吃东西的时候。”陆晏理直气壮地把手机举高，躲过江亦来抢的手，“不删，这是我的精神支柱。”
“陆晏！”
“嗯？叫老公干嘛？”
江亦瞪了他两秒，最后深吸一口气，转头爬上了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蛹。
陆晏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被子团，笑了，走过去躺下，隔着被子把人搂住，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生气了？”
被子团不动。
“江亦？”
被子团微微动了动。
陆晏轻轻把被子往下扯了一点，露出江亦毛茸茸的脑袋，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晏扯开被子，将自己也一起裹进去，他抱着江亦哄道：“别生气了老婆，我知道错了。”
江亦冷哼：“你知道有什么用？你倒是改啊！”
陆晏将他搂紧了一些，声音闷闷地说：“你平时这么忙，我也这么忙，我们两个几乎都见不到面，别人天天都在猜我们是不是感情破裂了，我很没安全感嘛，我就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感情好，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就不发了，任由他们嘲笑我好了。”
“……”虽然知道这人说的话有一半都是假的，但江亦还是可耻地心软了。
“老婆？我以后不发了行吗？”
“……随便你。”江亦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陆晏笑出了声，他知道，这句“随便你”就是江亦的“好”。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陆晏听着怀里人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他想，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在一眼看到江亦后死皮赖脸地留在了他的人生里。
第63章
1.
高二三班来了个转学生。
消息是早读课前传开的，宁逸晨从前排跑过来，趴在江亦桌上，表情夸张，“听说了吗？转学生，从隔壁市来的，据说特别帅。”
江亦把英语课本翻到第三单元，头都没抬，“你上周也说信息课老师特别帅。”
“那是你不懂欣赏。”宁逸晨抢过他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这回是真的，好几个人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偷看了，回来脸都是红的。”
江亦把笔拿回来，没接话。
上课铃响的时候，班主任领着一个人走进来，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转校生站在讲台上，校服扣子解开两颗，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没怎么打理，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开口说了句：“陆晏，从隔壁市来的。”
没了。
宁逸晨在旁边小声说：“这人好拽。”
江亦终于抬头，往讲台上看了一眼，刚好和那人对视上，他清楚地看到陆晏原本懒散地站姿瞬间站得笔直，眼睛发光地盯着自己看。
“……？”搞不懂转校生为什么这样看自己，但江亦也没有想深究的意思，对视了几秒后他就继续低头写作业了。
2.
陆晏坐在他后面。
江亦写数学卷子的时候就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目光跟黏在他后脑勺上一样，他忍了两节课，第三节课间转过头。
陆晏正看着他，被发现了也不躲，甚至笑了一下。
“看什么？”江亦问。
陆晏被质问了也不慌，反而大方承认：“看你。”
宁逸晨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江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头转回去了，耳朵尖有点热。
3.
陆晏转学来了一周，江亦对他的生平事迹已经了如指掌，不是他主动去了解的，是这个人自己撞进来的。
每天都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赶都赶不走。
很烦人……
好吧，一点点烦人而已。
4.
宁逸晨说陆晏就是想追他，江亦冷着脸说不可能，他们都没认识几天。
宁逸晨说：“他每天围着你打转，还天天盯着你看，如果这都不算爱～”
江亦还是不承认：“那也可能是我脸上有东西。”
宁逸晨看了他一眼，“对对对，你脸上有东西，好看的东西。”
江亦把他赶走了。
5.
陆晏开始出现在江亦去的每一个地方。
食堂，江亦端着餐盘找位置，陆晏已经在靠窗的桌子朝他招手，“这儿有空位。”
江亦坐到了离他最远的那头，他端着餐盘搬过来，坐在江亦对面。
“你怎么吃这么少啊？”他看了一眼江亦的餐盘。
“嗯。”
他把自己的糖醋排骨夹了一块到江亦碗里，“尝尝。”
江亦没动。
“吃啊，没毒。”
江亦动作停顿了好久，还是把排骨吃了，陆晏看着江亦笑，笑得很好看，眼睛亮亮的，像狗偷到了肉骨头一样。
6.
江亦坐在书桌前，有些心烦意乱，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班主任发来那条信息：那个转校生和你关系好吗？
他打出来的字又全部删掉，打打删删过了十分钟才很谨慎地回复了一句“还行”。
班主任几乎是秒回：太好了，那老师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如果可以麻烦你跟他成立一个学习小组好不好？他这次月考成绩在班里倒数第一！！
江亦指尖一顿，犹豫了一下，他发了个“ok”的表情包过去。
7.
“什么？！你同意了？！”宁逸晨摇着他的肩膀疯狂尖叫，“上次老刘找你谈了半天，让你帮一下李佳，你说会影响你学习，结果你现在居然同意了？怎么帮转校生就不影响学习了吗？”
江亦被宁逸晨晃得脑袋发晕，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摁回座位上，“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宁逸晨压低了声音，但眼睛里的八卦之火快要烧到天花板了，“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情况啊？”
“没什么情况，同学间的互帮互助而已。”江亦神色自若地翻开课本。
“你这话李佳要是听到的话他要哭了。”宁逸晨才不信呢，但看江亦一副不打算再开口的模样，他也就没有继续问，“随便你吧，别到时候突然跟我说你们在一起了就好。”
“不会。”
8.
学习小组从第二天开始。
江亦得了班主任批准，允许他们两个晚自习可以自行去自习室学习，不用回班上，江亦刚到自习室没多久，陆晏就出现在他桌边，手里还拎着两杯奶茶。
“这是干什么？”江亦看着那杯芋泥波波，眉头皱起来。
“学费。”陆晏把吸管插好递过去，“总不能让你白教吧，你以后的早餐我也包了，等价交换。”
江亦想说这不等价，但在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他讲了四十分钟，陆晏听完点了点头，然后做下一道类似的题又错了之后……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就觉得等价了。
江亦把草稿纸抽过来重新写步骤，“这个公式，你是不是没背？”
“背了。”陆晏理直气壮，“忘了。”
江亦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9.
陆晏开始给他带早餐，第一天是豆浆油条，放在我桌上，纸条写“给你的”，字迹意外的工整。
江亦没吃，他都忘记这回事了，已经在家吃过了才来的。
宁逸晨拿起来要吃，陆晏从后排伸手把油条按住了，宁逸晨看了看他的脸，默默放回去。
最后早餐进了陆晏的肚子。
第二天是小笼包，第三天是饭团，第四天是三明治。
江亦都吃了。
10.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周，江亦发现陆晏其实不笨，甚至可以说挺聪明的，他只是懒，基础又差，很多东西稍微点一下就通了。
“你以前成绩怎么样？”江亦翻着他的作业本问。
陆晏想了想，“在班里倒数前十吧。”
“那现在呢？”
“倒数第一。”陆晏笑得没心没肺，“但我认识你之后就不是了，以前没人管，现在有你，伟大的猫猫之神。”
宁逸晨刚好从旁边经过，听到这句话，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11.
江亦批改着陆晏刚写完的试卷，发现陆晏居然已经能做对一大半了，他有些小骄傲。
陆晏在旁边笑得像是考了第一名，“你看你看，我进步得很快吧！”
江亦看了一眼，说：“嗯，继续努力。”
“就这样？”陆晏不满意，“不应该奖励一下吗？”
江亦想了想，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水笔递给他，“奖励你的。”
陆晏接过笔，表情复杂，“……你认真的？”
“不要还我。”
“要。”陆晏把笔收进口袋里，笑得像个傻子，“你送的我都要。”
江亦把卷子放好，轻声说：“下次月考，如果你能考进年级前五百的话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
陆晏现在在年级第七百多名，只要他肯认真学，考到前五百不算难事。
“保证完成任务！”陆晏自信挑眉。
12.
江亦后来才知道，那支笔陆晏一直没用，一直放在自己的枕头旁边。
是宁逸晨告诉他的。
“你是不是傻？”宁逸晨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正常人会把你随手给的一支破笔当宝贝供着吗？”
江亦没说话。
“他喜欢你。”宁逸晨一字一顿地说，“你别说你不知道。”
江亦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13.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江亦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看书，陆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扔给江亦，一瓶自己拧开灌了一大口。
“你看什么书？”他凑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到江亦肩膀上。
江亦侧了侧身躲开，“语文必读。”
“哦。”陆晏没再凑过来，但还是坐得很近，胳膊贴着胳膊的那种近。
初夏的风有点热，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有人坐在草坪上聊天，远处天空很蓝，云很白。
江亦翻了一页书，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14.
当天晚上江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起手机又放下，最后还是点开了和陆晏的聊天框。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五章的数学作业写完了吗？”
发出去之后又开始后悔，刚想撤回就看到对方正在输入，来来回回闪了好几分钟，最后陆晏发来一个字：“没。”
又过了十几秒，又来了一条：“睡不着？”
江亦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回了句：“嗯。”
“怎么啦？想什么呢？”
江亦盯着屏幕看好好久，最后发了个句号过去。
那边发来一条语音，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江亦同学，句号是什么意思？”
江亦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心跳有点快。
15.
第二天到学校，陆晏已经在座位上了，看到他进来就笑。
宁逸晨在旁边小声说：“你俩昨天是不是聊到很晚？”
“没有，”江亦面不改色，“就说了几句话。”
“几句话他能笑成这样？”
江亦余光瞟了一眼陆晏，后者正用一种让人很难忽视的目光看着他，嘴角翘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迅速把视线收回来，耳朵又开始热了。
16.
校运会在月考前一周举行。
江亦报了一千米，发令枪响的时候他冲出去，前两圈保持在中间位置，第三圈开始加速，第四圈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已经软了，弯着腰大口喘气。
眼前递过来一瓶水。
他抬起头，陆晏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举着水瓶，眼神里有一点担心。
江亦接过水喝了一口，腿发软，直接坐在了操场的草地上。
17.
陆晏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看他的腿，“抽筋了？”
“没有，就是没力气了。”
陆晏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腿，力道不轻不重，从脚踝捏到膝盖，又从膝盖捏回脚踝，江亦的腿颤了一下，没有躲开。
“疼吗？”陆晏问。
“不疼。”
陆晏继续捏着，动作很轻很慢，阳光落在他后颈上，晒得有点红。
江亦偏过头看着他，陆晏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捏他的腿。
啊……心疼好快，果然下次还是别逞强去参加一千米了。
18.
月考当天，陆晏笑着朝江亦张开双臂，“让我蹭一下学神的力量吧，江亦同学。”
江亦没说话，轻轻抱了他一下。
19.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江亦先看了自己的排名——年级第一，跟之前一样。
然后他在榜单上找陆晏的名字，从最后一名开始往上找。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第487名。
陆晏，487名。
20.
江亦盯着那个名次看了几秒，他转身要走，发现陆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双手插兜，表情很淡定，但眼睛里的得意快要溢出来了。
“第487名！怎么说江亦同学。”
周围有人经过，江亦拽着他的袖子把人拉到走廊拐角，“你想要什么？”
陆晏靠在墙上，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眉眼慢慢滑到嘴唇，又移回眼睛，然后笑了，“我想要什么你都给？”
江亦心跳漏了一拍，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那要看是什么。”
“很简单，”陆晏弯下腰，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周末陪我去看电影，就我们两个。”
“……就这样？”
“就这样。”
江亦觉得自己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有点失落，说不清楚，他点了下头，“行。”
21.
周六下午，电影院。
江亦到的时候陆晏已经在等了，手里捧着两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站在取票机前面，笨拙地低头戳屏幕。
“我来吧。”江亦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取了票。
陆晏把一杯可乐递给他，笑着说：“怎么取票这么熟练？跟别人来过很多次吗？”
江亦看了他一眼，“嗯，但大部分都是几个人一起来看，像这样两个人来看的，只有一次。”
陆晏轻咳一声，耳朵红了。
22.
电影是一部刚上映的科幻片，江亦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特效和剧情，但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爆米花都没吃几颗。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陆晏的手搭上了他这边的扶手，指尖距离自己的手只有几厘米。
江亦没有躲，也没有动。
那只手慢慢移过来，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影厅里很暗，屏幕上的光线明明灭灭，江亦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陆晏的手立刻握了上来，十指扣紧。
剩下的半场电影，江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23.
电影散场，两个人从影厅走出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松开了。
陆晏走在他左边，肩膀时不时碰他一下，像个大型犬科动物在确认主人还在旁边。
江亦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你手心出了好多汗。”江亦突然开口。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陆晏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怕你讨厌我。”
江亦没说话，走了几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陆晏的手立刻又牵了上来，这次是光明正大的，十指交握，没有躲躲藏藏。
“江亦。”陆晏喊他。
“嗯。”
“我喜欢你。”
江亦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声大到他觉得路人都能听见，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我知道。”
然后他握紧了一些。
陆晏怔了怔，下一秒笑出来的样子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糖，他捏了捏江亦的手心，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们要不要来一场刺激的早恋？”
江亦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阳光落在江亦脸上，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我成年了，不算早恋。”他说。
24.
周一回到学校，江亦和陆晏的关系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在食堂一起吃饭，还是晚自习一起去自习室。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还是有点区别的，江亦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陆晏会看他一眼，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宁逸晨把这些看在眼里，终于在某天课间爆发了。
“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他堵在江亦座位前面，双手叉腰。
江亦正在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
宁逸晨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陆晏，后者靠在椅背上，翘着嘴角，一副“你猜”的表情。
“那你手上这个是什么？”宁逸晨突然指着江亦的右手腕。
江亦低头，袖口处隐约露出半截红绳，是他昨天在小饰品店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跟陆晏手上那根是同款，因为买了同款才觉得好看……
“橡皮筋。”江亦面不改色地把袖子拉下来。
宁逸晨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信了我就跟你姓。”
25.
那天晚自习结束，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晏忽然说：“江亦，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啊？”
“承认什么？”
“我是你男朋友。”
江亦脚步慢下来，低着头走路，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光线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等等。”
“等什么？”
江亦想了想，说：“等下次月考你考进前三百吧。”
陆晏哀嚎一声，“你也太狠了吧！”
江亦弯了弯嘴角，脚步轻快了一些，走了几步发现陆晏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晏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朝他伸出来，笑着说：“那就约好了，前三百，你就当我男朋友。”
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少年笑得张扬又好看，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点亮。
江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
26.
月考在两周后。
江亦坐在考场里，写完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提前交卷出了考场，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陆晏在那一栋。
他不知道陆晏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这两个星期陆晏每天晚上在自习室待到最后一个走，周末也不去打球了。
听同宿舍的宁逸晨说，他每天晚上都学到一两点才睡。
26.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四，早读课前。
陆晏跑进教室门口，气喘吁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张成绩条。
“江亦。”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江亦抬起头，陆晏举起那张成绩条，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第293名。”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死寂，然后宁逸晨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紧接着整个高二三班都热闹起来，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江亦，笑了一下，在满教室的嘈杂声中，朝着门口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不愧是我男朋友。”
“……”
教室因为这句话安静了数秒，随后瞬间炸开锅。
“我草！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不对劲！”
“你们终于公开了这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原来和学神谈恋爱真能进步啊，那我要去勾引一下了。”
27.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操场边那棵银杏树下，陆晏低头亲了亲江亦的嘴角，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江亦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躲开。
陆晏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脸，然后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抵着他的额头说：“你心跳好快。”
江亦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拉回来，嘴唇贴上去。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青草味，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扯着嗓子唱歌，被隔壁泼了一盆水，骂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银杏树下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陆晏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江亦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根同款红绳，笑了。
江亦把脸埋进他的校服里，也跟着一起笑。
高二三班那个谁也追不到的年级第一，最后被一个转学生追到了。
第64章
江亦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接到林巧电话的。
那时候他正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观察细胞切片，手机震了一下，他摘下手套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没有备注的电话，愣了一下，接了。
“你妈妈过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江亦的笔掉在了桌上，“什么？”
“我说你妈妈过来了，天道这边出了点问题，她的意识不太稳定，在这个世界待不下去了，我趁乱把她送过去了，现在应该……”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已经到了。”
江亦从座位上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拿着手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线。
“她到哪了？”
“你家。”林巧说，“额……就是陆晏那里，我按照上次的坐标送的。”
江亦挂了电话，打给陆晏，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小亦？”
“我妈来了。”江亦的声音有点紧，“林巧说送到家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我在家，我没看到……”
陆晏的声音顿了一下，“等一下，有人在敲门。”
江亦听到了，隔着手机，那头的敲门声，不急不缓的。
“我去开门。”陆晏说。
电话没有挂，江亦听到脚步声，门开的声音，接着是陆晏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阿……阿姨？”
江亦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机贴紧耳朵，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点不确定：“这里是……小亦是住在这里吗？”
他闭上眼睛，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江亦打车回去的路上人都还是恍惚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和妈妈见面。
他在楼下看到陆晏站在单元门口等他，外套没穿，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你妈妈在客厅坐着。”他走过来握住江亦的手，又说了一句，“她有点紧张。”
江亦没说话，两个人一起进去。
门开着，他走进去，江凌萱坐在沙发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起来，和以前一样。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眶红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亦。”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长高了。”
江亦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抱住江凌萱，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陆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是给江凌萱的，一杯是给江亦的。
他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出声，又退回厨房，开始翻冰箱。
王阿姨今天休息，冰箱里只有几个番茄、一盒鸡蛋和半把青菜。
他把番茄拿出来洗了，切成块，开火，烧水，下面条，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不少，至少番茄切得大小差不多了，鸡蛋打进去也没有散。
江亦走进厨房的时候，面条刚好出锅，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两碗面，“你做的？”
“嗯。”陆晏把面盛好，端到餐桌上，“让阿姨先吃饭吧。”
江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晏把碗筷摆好，把椅子拉开，然后退到一边，他没有出去，就站在厨房里，从门口看着客厅的方向。
“你不出去？”
“我一会儿再出去。”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让你们先说说话。”
江凌萱吃得不多，面条吃了半碗，汤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儿子，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手。”
“还是瘦。”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江凌萱没接话，目光移到他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上，停了一下，江亦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解释。
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去，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那个孩子，叫什么？”
“陆晏，他叫陆晏。”
“你们……”
“妈。”江亦语气认真，“我们在一起了。”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江凌萱把汤碗放下，问：“他对你好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很好。”
江凌萱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陆晏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他听到江亦说“我们在一起了”的时候，心脏都停了两秒，他从厨房里走出来。
江凌萱正在收拾碗筷，看到陆晏，笑了一下，“你煮的面挺不错的。”
陆晏的耳朵红了，“就随便煮的，阿姨您喜欢就好……”
他走过去，从江凌萱手里把碗接过来，“阿姨我来洗。”
江凌萱没有推辞，把碗递给他，看着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洗碗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把碗冲了好几遍才放进沥水架。
“小亦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江凌萱忽然开口。
陆晏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
“所以，你对他应该是很重要的。”江凌萱笑了一下，“以后也拜托你了。”
陆晏关了水，站直身体，他语气真挚道：“我会一直对他好的，阿姨您放心。”
“嗯，谢谢。”江凌萱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江亦带江凌萱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江凌萱走在他旁边，看什么都新鲜，问这问那，像个小孩子一样，江亦和陆晏在旁边耐心地给她讲解
晚上阿姨来做了饭，江凌萱夹一块红烧肉，点了点头，“好吃。”
陆晏闻言又给她夹了一块，“阿姨您多吃点。”
江凌萱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江亦，江亦正在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着。
吃完饭，江亦帮陆晏收拾了碗筷，江凌萱转身问他们：“我睡哪？”
陆晏已经在客房里铺好了床单，被子是新买的，枕头也是新的，他站在客房门口，没有再进去。
“阿姨，这间。”他指了指。
江凌萱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摸了摸被子，“挺软的。”
“妈。”江亦喊了一声。
“嗯。”
“晚安。”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晚安，小亦。”
江亦回到卧室，他站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躺下来，旁边一沉，陆晏也躺下来了。
“你妈比我想象的温柔。”陆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她本来就很温柔。”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反对我们的事。”
“嗯。”江亦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点轮廓，“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只在乎我开不开心。”
陆晏没有接话，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碰到江亦的手握住，江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真好，你妈妈来了。”
江亦没有回答，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没有让陆晏看到。
第二天早上，江亦他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江凌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旁边碟子里放着几个煎蛋，煎得正好，蛋黄完整，边缘微焦。
陆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碗，像是在等什么指示。
“你出去，让小亦起来吃饭。”江凌萱头也不回地说。
“哦，好。”陆晏转身看到江亦，愣了一下，“你醒了？”
“嗯。”
陆晏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妈应该很早就起来了，我听到厨房有动静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煮上了。”
江亦笑了一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厨房，“妈，早。”
江凌萱转过身，看到他，笑了一下，“早，饿了吗？去洗手吧，马上吃饭了。”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江凌萱给江亦夹了一个包子，又给陆晏夹了一个，“你们两个都多吃点，太瘦了。”
陆晏咬了一口包子，“谢谢阿姨。”
江亦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妈妈，我见到爸爸了，他现在跟我一个宿舍。”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住了，江凌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见到谁了？”
江亦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江凌萱的眼睛，“我见到爸爸了，但是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江凌萱把筷子放下了，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他长什么样？”
江亦想了想，“跟爸爸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你看到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江凌萱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发抖，江亦看到了。陆晏也看到了，他把豆浆杯子放下，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没有说话，放在江凌萱手边。
“他有没有……”江凌萱停了一下，“他有没有提起过以前的事？”
“没有。”江亦摇头，“他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看着江凌萱，“但他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游戏里的你。”
“存着我的照片？”江凌萱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一定要等到的人，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知道要等。”江亦的声音很轻，“他说你是他的妻子。”
江凌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陆晏把纸巾推过去，她拿起来捂住了眼睛。
她把纸巾从眼睛上拿开，又哭又笑的，“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妈，你要去见见他吗？”
江凌萱没有回答，她低下头。
陆晏在旁边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阿姨，要不今天就去？周末学校人少，我带您进去，江小亦他们宿舍那栋楼我知道。”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着江亦。江亦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纸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站起来，“那我去换件衣服。”
江凌萱换衣服换了很久，江亦站在走廊上等，陆晏小声说：“你妈该不会不去了吧？”
江亦瞪了他一眼，他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卧室的门开了，江凌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卡。
和游戏里的造型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游戏里的她是虚拟的，眼前的她是真实的。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江亦，问：“好看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有点热，“好看。”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先往门口走了。
陆晏开车，江亦和江凌萱坐后座，开了大概十多分钟，车子拐进学校的林荫道，陆晏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江亦解开安全带，回头看江凌萱。
她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衣角，攥得很紧，她呼出一口气，走下车。
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上楼的时候江凌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数台阶。
到了五楼，走廊里很安静，江亦走到531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江凌萱一眼，她站在自己身后，表情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的，随后门开了。
云中岚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汽，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江亦，笑了一下，“你回来啦？今天不是周末回家了吗？是忘了什么东西？”
江亦没说话，侧身让开。
云中岚的目光越过江亦，落在站在走廊里的那个女人身上，她站在那里，抬眼和他对视时，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这位是……”云中岚看着她，手里的书慢慢放下来。
“她是……我妈妈。”
云中岚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卡顿了好久才开口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凌萱温和地笑了笑，眼泪又掉了下来，“嗯……或许吧。”
“阿萱。”云中岚喊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喊这个，好像很自然就喊出来了，他看着江凌萱，伸出手，碰到了她脸上的眼泪，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你别哭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一哭，我这里就疼。”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十八岁的脸，年轻的，没有经历过风霜的，但眉眼之间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我……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情。”云中岚迷茫地看着她，语气急切，“是什么？我忘记了什么？”
“我们找个地方说吧，你妈妈一个女生不好一直待在男生宿舍里。”陆晏提议道。
“附近有个咖啡店。”江亦说。
“那走吧。”
几人在咖啡店找了个角落坐下，江凌萱和云中岚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江亦轻咳一声，把所有事情简略地给云中岚讲了一遍。
云中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你没有对不起谁。”江凌萱握紧他的手。
云中岚脸色瞬间爆红，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生怕江凌萱跑了一样。
“你以前喜欢叫我阿萱。”江凌萱继续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说阿萱比凌萱好听，比老婆亲切。”
“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叫法，不让别人叫，但是后来小亦学说话，怎么都不肯喊妈妈，喊了我好久阿萱。”
云中岚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江亦，江亦的脸转回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云中岚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长得像你妈妈。”
“嗯。”江亦应了一声。
江凌萱说了很多他们以前的事情，云中岚听得开心，眼睛都是亮的，江亦和陆晏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互动。
一直聊到下午三点，陆晏不得不打断一下：“你们不饿吗？吃了个早餐一直撑到现在，别把胃饿伤了。”
一行人从咖啡店出来，陆晏走在最前面带路，他选了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江凌萱和云中岚并排走着，江亦落后半步，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云中岚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江凌萱那边偏，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但他自己好像没意识到，只是微微低着头，时不时侧过脸看她一眼。
江凌萱倒是很坦然，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一下路边的梧桐树，说了一句什么，云中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江亦看着这一幕，脚步慢下来，陆晏也慢下来，退到他旁边，小声说：“你爸看起来挺高兴的。”
“嗯。”江亦应了一声。
“你妈妈也是。”
江亦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陆晏把手伸过来，在袖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江亦没躲，反而伸手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菜馆不大，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陆晏就笑了，“小陆来啦？今天几位？”
“四位。”陆晏比了个数字，又补了一句，“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老板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陆晏让江凌萱和云中岚坐里面，自己和江亦坐在外面。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江凌萱接过去翻了翻，看了几页，又递给云中岚，“你看看想吃什么。”
云中岚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头看她，“你喜欢吃什么？”
江凌萱愣了一下，笑道：“我什么都行，不挑。”
云中岚看着她的笑，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去看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点了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酸菜鱼，他把菜单递给江亦，“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江亦看了一眼点的菜，又加了两个菜，还有一份汤。
等菜的时候，气氛安静下来。江凌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云中岚忽然开口了。
“你说的那些……我以前的事，”他的声音有点犹豫，“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凌萱看着他，目光很柔和，“没关系。”
云中岚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他说：“那你等我慢慢想起来，行吗？”
“好。”
菜上来了，陆晏帮着把菜摆好，给每个人盛了饭，江亦在旁边安静地吃饭，陆晏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皱了皱眉。
陆晏看到了，把纸巾递过去，小声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江亦瞪了他一眼，陆晏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吃完饭，陆晏去结了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江凌萱站在菜馆门口，拢了拢衬衫的领子，云中岚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江凌萱看着他身上只剩一件薄T恤，摇了摇头，“不用，我不冷。”
“你明明在发抖。”云中岚固执地举着外套。
江凌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怀念，她接过外套披在肩上，面料上还带着云中岚的体温，她的手攥紧了衣领。
“走吧。”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云中岚站住了，他看着江凌萱，“那……明天还见面吗？”
江凌萱笑了一下，“你想见的话就给我发信息吧。”
“嗯！”
江凌萱和云中岚开始慢慢接触对方，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经常把江亦丢下，两人偷偷跑去约会，玩得不亦乐乎，好到仿佛又回到了起点曾经的热恋期一样。
不过云中岚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不妨碍他爱江凌萱，两人处了大概半年后，云中岚向江凌萱求婚了。
他们的婚礼没有大办，只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江亦请了假，陆晏也请了假。
民政局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手里捧着一小束满天星，男生在填表，手有点抖。
江凌萱和云中岚排在后面，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江亦和陆晏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办证的过程很快，填表、拍照、签字，盖章的时候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恭喜你们，是合法夫妻了。”
云中岚接过红本本，翻开看了又看，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他微微侧着头，江凌萱微微侧着头，两个人的头发碰到一起。
江凌萱拿了另一个红本本，也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了包里。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云中岚停下来，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垂下来的碎发照成金色，他看着江凌萱，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江凌萱看着他，“想说什么？”
云中岚把红本本举起来挡在眼前，声音从本子后面传出来：“我现在是你老公了。”
江凌萱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把红本本拿下来，塞进包里，牵起他的手，“嗯，老公，回家吧。”
云中岚被她牵着走下台阶，耳根红透了，像煮熟的虾，江亦和陆晏走在后面，陆晏伸手握住了江亦的手，江亦没有挣开。
婚后，云中岚就从宿舍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跟江凌萱一起住，江亦有时候赶时间或者想江凌萱也会去住一晚上，然后第二天就被云中岚打包丢回给陆晏。
日子就这么平淡，幸福地过去，就像江亦一开始所希望的那样。
“小亦小陆，别玩了，快来吃饭。”客厅传来江凌萱的喊声。
“好——”
周六下午，电影院。
江亦到的时候陆晏已经在等了，手里捧着两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站在取票机前面，笨拙地低头戳屏幕。
“我来吧。”江亦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取了票。
陆晏把一杯可乐递给他，笑着说：“怎么取票这么熟练？跟别人来过很多次吗？”
江亦看了他一眼，“嗯，但大部分都是几个人一起来看，像这样两个人来看的，只有一次。”
陆晏轻咳一声，耳朵红了。
22.
电影是一部刚上映的科幻片，江亦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特效和剧情，但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爆米花都没吃几颗。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陆晏的手搭上了他这边的扶手，指尖距离自己的手只有几厘米。
江亦没有躲，也没有动。
那只手慢慢移过来，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影厅里很暗，屏幕上的光线明明灭灭，江亦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陆晏的手立刻握了上来，十指扣紧。
剩下的半场电影，江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23.
电影散场，两个人从影厅走出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松开了。
陆晏走在他左边，肩膀时不时碰他一下，像个大型犬科动物在确认主人还在旁边。
江亦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你手心出了好多汗。”江亦突然开口。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陆晏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怕你讨厌我。”
江亦没说话，走了几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陆晏的手立刻又牵了上来，这次是光明正大的，十指交握，没有躲躲藏藏。
“江亦。”陆晏喊他。
“嗯。”
“我喜欢你。”
江亦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声大到他觉得路人都能听见，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我知道。”
然后他握紧了一些。
陆晏怔了怔，下一秒笑出来的样子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糖，他捏了捏江亦的手心，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们要不要来一场刺激的早恋？”
江亦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阳光落在江亦脸上，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我成年了，不算早恋。”他说。
24.
周一回到学校，江亦和陆晏的关系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在食堂一起吃饭，还是晚自习一起去自习室。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还是有点区别的，江亦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陆晏会看他一眼，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宁逸晨把这些看在眼里，终于在某天课间爆发了。
“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他堵在江亦座位前面，双手叉腰。
江亦正在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
宁逸晨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陆晏，后者靠在椅背上，翘着嘴角，一副“你猜”的表情。
“那你手上这个是什么？”宁逸晨突然指着江亦的右手腕。
江亦低头，袖口处隐约露出半截红绳，是他昨天在小饰品店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跟陆晏手上那根是同款，因为买了同款才觉得好看……
“橡皮筋。”江亦面不改色地把袖子拉下来。
宁逸晨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信了我就跟你姓。”
25.
那天晚自习结束，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晏忽然说：“江亦，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啊？”
“承认什么？”
“我是你男朋友。”
江亦脚步慢下来，低着头走路，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光线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等等。”
“等什么？”
江亦想了想，说：“等下次月考你考进前三百吧。”
陆晏哀嚎一声，“你也太狠了吧！”
江亦弯了弯嘴角，脚步轻快了一些，走了几步发现陆晏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晏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朝他伸出来，笑着说：“那就约好了，前三百，你就当我男朋友。”
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少年笑得张扬又好看，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点亮。
江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
26.
月考在两周后。
江亦坐在考场里，写完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提前交卷出了考场，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陆晏在那一栋。
他不知道陆晏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这两个星期陆晏每天晚上在自习室待到最后一个走，周末也不去打球了。
听同宿舍的宁逸晨说，他每天晚上都学到一两点才睡。
26.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四，早读课前。
陆晏跑进教室门口，气喘吁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张成绩条。
“江亦。”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江亦抬起头，陆晏举起那张成绩条，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第293名。”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死寂，然后宁逸晨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紧接着整个高二三班都热闹起来，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江亦，笑了一下，在满教室的嘈杂声中，朝着门口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不愧是我男朋友。”
“……”
教室因为这句话安静了数秒，随后瞬间炸开锅。
“我草！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不对劲！”
“你们终于公开了这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原来和学神谈恋爱真能进步啊，那我要去勾引一下了。”
27.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操场边那棵银杏树下，陆晏低头亲了亲江亦的嘴角，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江亦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躲开。
陆晏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脸，然后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抵着他的额头说：“你心跳好快。”
江亦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拉回来，嘴唇贴上去。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青草味，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扯着嗓子唱歌，被隔壁泼了一盆水，骂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银杏树下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陆晏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江亦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根同款红绳，笑了。
江亦把脸埋进他的校服里，也跟着一起笑。
高二三班那个谁也追不到的年级第一，最后被一个转学生追到了。
第64章
江亦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接到林巧电话的。
那时候他正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观察细胞切片，手机震了一下，他摘下手套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没有备注的电话，愣了一下，接了。
“你妈妈过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江亦的笔掉在了桌上，“什么？”
“我说你妈妈过来了，天道这边出了点问题，她的意识不太稳定，在这个世界待不下去了，我趁乱把她送过去了，现在应该……”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已经到了。”
江亦从座位上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拿着手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线。
“她到哪了？”
“你家。”林巧说，“额……就是陆晏那里，我按照上次的坐标送的。”
江亦挂了电话，打给陆晏，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小亦？”
“我妈来了。”江亦的声音有点紧，“林巧说送到家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我在家，我没看到……”
陆晏的声音顿了一下，“等一下，有人在敲门。”
江亦听到了，隔着手机，那头的敲门声，不急不缓的。
“我去开门。”陆晏说。
电话没有挂，江亦听到脚步声，门开的声音，接着是陆晏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阿……阿姨？”
江亦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机贴紧耳朵，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点不确定：“这里是……小亦是住在这里吗？”
他闭上眼睛，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江亦打车回去的路上人都还是恍惚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和妈妈见面。
他在楼下看到陆晏站在单元门口等他，外套没穿，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你妈妈在客厅坐着。”他走过来握住江亦的手，又说了一句，“她有点紧张。”
江亦没说话，两个人一起进去。
门开着，他走进去，江凌萱坐在沙发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起来，和以前一样。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眶红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亦。”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长高了。”
江亦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抱住江凌萱，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陆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是给江凌萱的，一杯是给江亦的。
他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出声，又退回厨房，开始翻冰箱。
王阿姨今天休息，冰箱里只有几个番茄、一盒鸡蛋和半把青菜。
他把番茄拿出来洗了，切成块，开火，烧水，下面条，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不少，至少番茄切得大小差不多了，鸡蛋打进去也没有散。
江亦走进厨房的时候，面条刚好出锅，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两碗面，“你做的？”
“嗯。”陆晏把面盛好，端到餐桌上，“让阿姨先吃饭吧。”
江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晏把碗筷摆好，把椅子拉开，然后退到一边，他没有出去，就站在厨房里，从门口看着客厅的方向。
“你不出去？”
“我一会儿再出去。”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让你们先说说话。”
江凌萱吃得不多，面条吃了半碗，汤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儿子，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手。”
“还是瘦。”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江凌萱没接话，目光移到他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上，停了一下，江亦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解释。
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去，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那个孩子，叫什么？”
“陆晏，他叫陆晏。”
“你们……”
“妈。”江亦语气认真，“我们在一起了。”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江凌萱把汤碗放下，问：“他对你好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很好。”
江凌萱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陆晏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他听到江亦说“我们在一起了”的时候，心脏都停了两秒，他从厨房里走出来。
江凌萱正在收拾碗筷，看到陆晏，笑了一下，“你煮的面挺不错的。”
陆晏的耳朵红了，“就随便煮的，阿姨您喜欢就好……”
他走过去，从江凌萱手里把碗接过来，“阿姨我来洗。”
江凌萱没有推辞，把碗递给他，看着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洗碗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把碗冲了好几遍才放进沥水架。
“小亦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江凌萱忽然开口。
陆晏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
“所以，你对他应该是很重要的。”江凌萱笑了一下，“以后也拜托你了。”
陆晏关了水，站直身体，他语气真挚道：“我会一直对他好的，阿姨您放心。”
“嗯，谢谢。”江凌萱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江亦带江凌萱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江凌萱走在他旁边，看什么都新鲜，问这问那，像个小孩子一样，江亦和陆晏在旁边耐心地给她讲解
晚上阿姨来做了饭，江凌萱夹一块红烧肉，点了点头，“好吃。”
陆晏闻言又给她夹了一块，“阿姨您多吃点。”
江凌萱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江亦，江亦正在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着。
吃完饭，江亦帮陆晏收拾了碗筷，江凌萱转身问他们：“我睡哪？”
陆晏已经在客房里铺好了床单，被子是新买的，枕头也是新的，他站在客房门口，没有再进去。
“阿姨，这间。”他指了指。
江凌萱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摸了摸被子，“挺软的。”
“妈。”江亦喊了一声。
“嗯。”
“晚安。”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晚安，小亦。”
江亦回到卧室，他站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躺下来，旁边一沉，陆晏也躺下来了。
“你妈比我想象的温柔。”陆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她本来就很温柔。”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反对我们的事。”
“嗯。”江亦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点轮廓，“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只在乎我开不开心。”
陆晏没有接话，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碰到江亦的手握住，江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真好，你妈妈来了。”
江亦没有回答，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没有让陆晏看到。
第二天早上，江亦他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江凌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旁边碟子里放着几个煎蛋，煎得正好，蛋黄完整，边缘微焦。
陆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碗，像是在等什么指示。
“你出去，让小亦起来吃饭。”江凌萱头也不回地说。
“哦，好。”陆晏转身看到江亦，愣了一下，“你醒了？”
“嗯。”
陆晏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妈应该很早就起来了，我听到厨房有动静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煮上了。”
江亦笑了一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厨房，“妈，早。”
江凌萱转过身，看到他，笑了一下，“早，饿了吗？去洗手吧，马上吃饭了。”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江凌萱给江亦夹了一个包子，又给陆晏夹了一个，“你们两个都多吃点，太瘦了。”
陆晏咬了一口包子，“谢谢阿姨。”
江亦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妈妈，我见到爸爸了，他现在跟我一个宿舍。”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住了，江凌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见到谁了？”
江亦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江凌萱的眼睛，“我见到爸爸了，但是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江凌萱把筷子放下了，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他长什么样？”
江亦想了想，“跟爸爸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你看到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江凌萱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发抖，江亦看到了。陆晏也看到了，他把豆浆杯子放下，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没有说话，放在江凌萱手边。
“他有没有……”江凌萱停了一下，“他有没有提起过以前的事？”
“没有。”江亦摇头，“他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看着江凌萱，“但他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游戏里的你。”
“存着我的照片？”江凌萱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一定要等到的人，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知道要等。”江亦的声音很轻，“他说你是他的妻子。”
江凌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陆晏把纸巾推过去，她拿起来捂住了眼睛。
她把纸巾从眼睛上拿开，又哭又笑的，“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妈，你要去见见他吗？”
江凌萱没有回答，她低下头。
陆晏在旁边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阿姨，要不今天就去？周末学校人少，我带您进去，江小亦他们宿舍那栋楼我知道。”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着江亦。江亦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纸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站起来，“那我去换件衣服。”
江凌萱换衣服换了很久，江亦站在走廊上等，陆晏小声说：“你妈该不会不去了吧？”
江亦瞪了他一眼，他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卧室的门开了，江凌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卡。
和游戏里的造型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游戏里的她是虚拟的，眼前的她是真实的。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江亦，问：“好看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有点热，“好看。”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先往门口走了。
陆晏开车，江亦和江凌萱坐后座，开了大概十多分钟，车子拐进学校的林荫道，陆晏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江亦解开安全带，回头看江凌萱。
她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衣角，攥得很紧，她呼出一口气，走下车。
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上楼的时候江凌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数台阶。
到了五楼，走廊里很安静，江亦走到531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江凌萱一眼，她站在自己身后，表情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的，随后门开了。
云中岚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汽，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江亦，笑了一下，“你回来啦？今天不是周末回家了吗？是忘了什么东西？”
江亦没说话，侧身让开。
云中岚的目光越过江亦，落在站在走廊里的那个女人身上，她站在那里，抬眼和他对视时，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这位是……”云中岚看着她，手里的书慢慢放下来。
“她是……我妈妈。”
云中岚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卡顿了好久才开口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凌萱温和地笑了笑，眼泪又掉了下来，“嗯……或许吧。”
“阿萱。”云中岚喊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喊这个，好像很自然就喊出来了，他看着江凌萱，伸出手，碰到了她脸上的眼泪，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你别哭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一哭，我这里就疼。”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十八岁的脸，年轻的，没有经历过风霜的，但眉眼之间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我……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情。”云中岚迷茫地看着她，语气急切，“是什么？我忘记了什么？”
“我们找个地方说吧，你妈妈一个女生不好一直待在男生宿舍里。”陆晏提议道。
“附近有个咖啡店。”江亦说。
“那走吧。”
几人在咖啡店找了个角落坐下，江凌萱和云中岚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江亦轻咳一声，把所有事情简略地给云中岚讲了一遍。
云中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你没有对不起谁。”江凌萱握紧他的手。
云中岚脸色瞬间爆红，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生怕江凌萱跑了一样。
“你以前喜欢叫我阿萱。”江凌萱继续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说阿萱比凌萱好听，比老婆亲切。”
“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叫法，不让别人叫，但是后来小亦学说话，怎么都不肯喊妈妈，喊了我好久阿萱。”
云中岚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江亦，江亦的脸转回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云中岚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长得像你妈妈。”
“嗯。”江亦应了一声。
江凌萱说了很多他们以前的事情，云中岚听得开心，眼睛都是亮的，江亦和陆晏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互动。
一直聊到下午三点，陆晏不得不打断一下：“你们不饿吗？吃了个早餐一直撑到现在，别把胃饿伤了。”
一行人从咖啡店出来，陆晏走在最前面带路，他选了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江凌萱和云中岚并排走着，江亦落后半步，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云中岚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江凌萱那边偏，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但他自己好像没意识到，只是微微低着头，时不时侧过脸看她一眼。
江凌萱倒是很坦然，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一下路边的梧桐树，说了一句什么，云中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江亦看着这一幕，脚步慢下来，陆晏也慢下来，退到他旁边，小声说：“你爸看起来挺高兴的。”
“嗯。”江亦应了一声。
“你妈妈也是。”
江亦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陆晏把手伸过来，在袖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江亦没躲，反而伸手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菜馆不大，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陆晏就笑了，“小陆来啦？今天几位？”
“四位。”陆晏比了个数字，又补了一句，“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老板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陆晏让江凌萱和云中岚坐里面，自己和江亦坐在外面。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江凌萱接过去翻了翻，看了几页，又递给云中岚，“你看看想吃什么。”
云中岚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头看她，“你喜欢吃什么？”
江凌萱愣了一下，笑道：“我什么都行，不挑。”
云中岚看着她的笑，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去看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点了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酸菜鱼，他把菜单递给江亦，“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江亦看了一眼点的菜，又加了两个菜，还有一份汤。
等菜的时候，气氛安静下来。江凌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云中岚忽然开口了。
“你说的那些……我以前的事，”他的声音有点犹豫，“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凌萱看着他，目光很柔和，“没关系。”
云中岚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他说：“那你等我慢慢想起来，行吗？”
“好。”
菜上来了，陆晏帮着把菜摆好，给每个人盛了饭，江亦在旁边安静地吃饭，陆晏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皱了皱眉。
陆晏看到了，把纸巾递过去，小声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江亦瞪了他一眼，陆晏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吃完饭，陆晏去结了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江凌萱站在菜馆门口，拢了拢衬衫的领子，云中岚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江凌萱看着他身上只剩一件薄T恤，摇了摇头，“不用，我不冷。”
“你明明在发抖。”云中岚固执地举着外套。
江凌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怀念，她接过外套披在肩上，面料上还带着云中岚的体温，她的手攥紧了衣领。
“走吧。”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云中岚站住了，他看着江凌萱，“那……明天还见面吗？”
江凌萱笑了一下，“你想见的话就给我发信息吧。”
“嗯！”
江凌萱和云中岚开始慢慢接触对方，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经常把江亦丢下，两人偷偷跑去约会，玩得不亦乐乎，好到仿佛又回到了起点曾经的热恋期一样。
不过云中岚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不妨碍他爱江凌萱，两人处了大概半年后，云中岚向江凌萱求婚了。
他们的婚礼没有大办，只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江亦请了假，陆晏也请了假。
民政局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手里捧着一小束满天星，男生在填表，手有点抖。
江凌萱和云中岚排在后面，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江亦和陆晏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办证的过程很快，填表、拍照、签字，盖章的时候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恭喜你们，是合法夫妻了。”
云中岚接过红本本，翻开看了又看，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他微微侧着头，江凌萱微微侧着头，两个人的头发碰到一起。
江凌萱拿了另一个红本本，也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了包里。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云中岚停下来，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垂下来的碎发照成金色，他看着江凌萱，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江凌萱看着他，“想说什么？”
云中岚把红本本举起来挡在眼前，声音从本子后面传出来：“我现在是你老公了。”
江凌萱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把红本本拿下来，塞进包里，牵起他的手，“嗯，老公，回家吧。”
云中岚被她牵着走下台阶，耳根红透了，像煮熟的虾，江亦和陆晏走在后面，陆晏伸手握住了江亦的手，江亦没有挣开。
婚后，云中岚就从宿舍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跟江凌萱一起住，江亦有时候赶时间或者想江凌萱也会去住一晚上，然后第二天就被云中岚打包丢回给陆晏。
日子就这么平淡，幸福地过去，就像江亦一开始所希望的那样。
“小亦小陆，别玩了，快来吃饭。”客厅传来江凌萱的喊声。
“好——”
周六下午，电影院。
江亦到的时候陆晏已经在等了，手里捧着两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站在取票机前面，笨拙地低头戳屏幕。
“我来吧。”江亦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取了票。
陆晏把一杯可乐递给他，笑着说：“怎么取票这么熟练？跟别人来过很多次吗？”
江亦看了他一眼，“嗯，但大部分都是几个人一起来看，像这样两个人来看的，只有一次。”
陆晏轻咳一声，耳朵红了。
22.
电影是一部刚上映的科幻片，江亦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特效和剧情，但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爆米花都没吃几颗。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陆晏的手搭上了他这边的扶手，指尖距离自己的手只有几厘米。
江亦没有躲，也没有动。
那只手慢慢移过来，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影厅里很暗，屏幕上的光线明明灭灭，江亦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陆晏的手立刻握了上来，十指扣紧。
剩下的半场电影，江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23.
电影散场，两个人从影厅走出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松开了。
陆晏走在他左边，肩膀时不时碰他一下，像个大型犬科动物在确认主人还在旁边。
江亦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你手心出了好多汗。”江亦突然开口。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陆晏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怕你讨厌我。”
江亦没说话，走了几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陆晏的手立刻又牵了上来，这次是光明正大的，十指交握，没有躲躲藏藏。
“江亦。”陆晏喊他。
“嗯。”
“我喜欢你。”
江亦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声大到他觉得路人都能听见，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我知道。”
然后他握紧了一些。
陆晏怔了怔，下一秒笑出来的样子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糖，他捏了捏江亦的手心，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们要不要来一场刺激的早恋？”
江亦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阳光落在江亦脸上，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我成年了，不算早恋。”他说。
24.
周一回到学校，江亦和陆晏的关系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在食堂一起吃饭，还是晚自习一起去自习室。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还是有点区别的，江亦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陆晏会看他一眼，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宁逸晨把这些看在眼里，终于在某天课间爆发了。
“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他堵在江亦座位前面，双手叉腰。
江亦正在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
宁逸晨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陆晏，后者靠在椅背上，翘着嘴角，一副“你猜”的表情。
“那你手上这个是什么？”宁逸晨突然指着江亦的右手腕。
江亦低头，袖口处隐约露出半截红绳，是他昨天在小饰品店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跟陆晏手上那根是同款，因为买了同款才觉得好看……
“橡皮筋。”江亦面不改色地把袖子拉下来。
宁逸晨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信了我就跟你姓。”
25.
那天晚自习结束，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晏忽然说：“江亦，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啊？”
“承认什么？”
“我是你男朋友。”
江亦脚步慢下来，低着头走路，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光线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等等。”
“等什么？”
江亦想了想，说：“等下次月考你考进前三百吧。”
陆晏哀嚎一声，“你也太狠了吧！”
江亦弯了弯嘴角，脚步轻快了一些，走了几步发现陆晏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晏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朝他伸出来，笑着说：“那就约好了，前三百，你就当我男朋友。”
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少年笑得张扬又好看，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点亮。
江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
26.
月考在两周后。
江亦坐在考场里，写完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提前交卷出了考场，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陆晏在那一栋。
他不知道陆晏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这两个星期陆晏每天晚上在自习室待到最后一个走，周末也不去打球了。
听同宿舍的宁逸晨说，他每天晚上都学到一两点才睡。
26.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四，早读课前。
陆晏跑进教室门口，气喘吁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张成绩条。
“江亦。”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江亦抬起头，陆晏举起那张成绩条，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第293名。”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死寂，然后宁逸晨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紧接着整个高二三班都热闹起来，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江亦，笑了一下，在满教室的嘈杂声中，朝着门口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不愧是我男朋友。”
“……”
教室因为这句话安静了数秒，随后瞬间炸开锅。
“我草！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不对劲！”
“你们终于公开了这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原来和学神谈恋爱真能进步啊，那我要去勾引一下了。”
27.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操场边那棵银杏树下，陆晏低头亲了亲江亦的嘴角，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江亦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躲开。
陆晏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脸，然后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抵着他的额头说：“你心跳好快。”
江亦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拉回来，嘴唇贴上去。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青草味，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扯着嗓子唱歌，被隔壁泼了一盆水，骂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银杏树下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陆晏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江亦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根同款红绳，笑了。
江亦把脸埋进他的校服里，也跟着一起笑。
高二三班那个谁也追不到的年级第一，最后被一个转学生追到了。
第64章
江亦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接到林巧电话的。
那时候他正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观察细胞切片，手机震了一下，他摘下手套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没有备注的电话，愣了一下，接了。
“你妈妈过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江亦的笔掉在了桌上，“什么？”
“我说你妈妈过来了，天道这边出了点问题，她的意识不太稳定，在这个世界待不下去了，我趁乱把她送过去了，现在应该……”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已经到了。”
江亦从座位上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拿着手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线。
“她到哪了？”
“你家。”林巧说，“额……就是陆晏那里，我按照上次的坐标送的。”
江亦挂了电话，打给陆晏，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小亦？”
“我妈来了。”江亦的声音有点紧，“林巧说送到家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我在家，我没看到……”
陆晏的声音顿了一下，“等一下，有人在敲门。”
江亦听到了，隔着手机，那头的敲门声，不急不缓的。
“我去开门。”陆晏说。
电话没有挂，江亦听到脚步声，门开的声音，接着是陆晏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阿……阿姨？”
江亦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机贴紧耳朵，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点不确定：“这里是……小亦是住在这里吗？”
他闭上眼睛，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江亦打车回去的路上人都还是恍惚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和妈妈见面。
他在楼下看到陆晏站在单元门口等他，外套没穿，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你妈妈在客厅坐着。”他走过来握住江亦的手，又说了一句，“她有点紧张。”
江亦没说话，两个人一起进去。
门开着，他走进去，江凌萱坐在沙发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起来，和以前一样。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眶红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亦。”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长高了。”
江亦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抱住江凌萱，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陆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是给江凌萱的，一杯是给江亦的。
他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出声，又退回厨房，开始翻冰箱。
王阿姨今天休息，冰箱里只有几个番茄、一盒鸡蛋和半把青菜。
他把番茄拿出来洗了，切成块，开火，烧水，下面条，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不少，至少番茄切得大小差不多了，鸡蛋打进去也没有散。
江亦走进厨房的时候，面条刚好出锅，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两碗面，“你做的？”
“嗯。”陆晏把面盛好，端到餐桌上，“让阿姨先吃饭吧。”
江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晏把碗筷摆好，把椅子拉开，然后退到一边，他没有出去，就站在厨房里，从门口看着客厅的方向。
“你不出去？”
“我一会儿再出去。”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让你们先说说话。”
江凌萱吃得不多，面条吃了半碗，汤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儿子，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手。”
“还是瘦。”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江凌萱没接话，目光移到他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上，停了一下，江亦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解释。
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去，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那个孩子，叫什么？”
“陆晏，他叫陆晏。”
“你们……”
“妈。”江亦语气认真，“我们在一起了。”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江凌萱把汤碗放下，问：“他对你好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很好。”
江凌萱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陆晏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他听到江亦说“我们在一起了”的时候，心脏都停了两秒，他从厨房里走出来。
江凌萱正在收拾碗筷，看到陆晏，笑了一下，“你煮的面挺不错的。”
陆晏的耳朵红了，“就随便煮的，阿姨您喜欢就好……”
他走过去，从江凌萱手里把碗接过来，“阿姨我来洗。”
江凌萱没有推辞，把碗递给他，看着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洗碗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把碗冲了好几遍才放进沥水架。
“小亦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江凌萱忽然开口。
陆晏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
“所以，你对他应该是很重要的。”江凌萱笑了一下，“以后也拜托你了。”
陆晏关了水，站直身体，他语气真挚道：“我会一直对他好的，阿姨您放心。”
“嗯，谢谢。”江凌萱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江亦带江凌萱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江凌萱走在他旁边，看什么都新鲜，问这问那，像个小孩子一样，江亦和陆晏在旁边耐心地给她讲解
晚上阿姨来做了饭，江凌萱夹一块红烧肉，点了点头，“好吃。”
陆晏闻言又给她夹了一块，“阿姨您多吃点。”
江凌萱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江亦，江亦正在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着。
吃完饭，江亦帮陆晏收拾了碗筷，江凌萱转身问他们：“我睡哪？”
陆晏已经在客房里铺好了床单，被子是新买的，枕头也是新的，他站在客房门口，没有再进去。
“阿姨，这间。”他指了指。
江凌萱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摸了摸被子，“挺软的。”
“妈。”江亦喊了一声。
“嗯。”
“晚安。”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晚安，小亦。”
江亦回到卧室，他站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躺下来，旁边一沉，陆晏也躺下来了。
“你妈比我想象的温柔。”陆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她本来就很温柔。”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反对我们的事。”
“嗯。”江亦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点轮廓，“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只在乎我开不开心。”
陆晏没有接话，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碰到江亦的手握住，江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真好，你妈妈来了。”
江亦没有回答，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没有让陆晏看到。
第二天早上，江亦他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江凌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旁边碟子里放着几个煎蛋，煎得正好，蛋黄完整，边缘微焦。
陆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碗，像是在等什么指示。
“你出去，让小亦起来吃饭。”江凌萱头也不回地说。
“哦，好。”陆晏转身看到江亦，愣了一下，“你醒了？”
“嗯。”
陆晏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妈应该很早就起来了，我听到厨房有动静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煮上了。”
江亦笑了一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厨房，“妈，早。”
江凌萱转过身，看到他，笑了一下，“早，饿了吗？去洗手吧，马上吃饭了。”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江凌萱给江亦夹了一个包子，又给陆晏夹了一个，“你们两个都多吃点，太瘦了。”
陆晏咬了一口包子，“谢谢阿姨。”
江亦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妈妈，我见到爸爸了，他现在跟我一个宿舍。”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住了，江凌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见到谁了？”
江亦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江凌萱的眼睛，“我见到爸爸了，但是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江凌萱把筷子放下了，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他长什么样？”
江亦想了想，“跟爸爸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你看到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江凌萱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发抖，江亦看到了。陆晏也看到了，他把豆浆杯子放下，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没有说话，放在江凌萱手边。
“他有没有……”江凌萱停了一下，“他有没有提起过以前的事？”
“没有。”江亦摇头，“他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看着江凌萱，“但他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游戏里的你。”
“存着我的照片？”江凌萱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一定要等到的人，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知道要等。”江亦的声音很轻，“他说你是他的妻子。”
江凌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陆晏把纸巾推过去，她拿起来捂住了眼睛。
她把纸巾从眼睛上拿开，又哭又笑的，“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妈，你要去见见他吗？”
江凌萱没有回答，她低下头。
陆晏在旁边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阿姨，要不今天就去？周末学校人少，我带您进去，江小亦他们宿舍那栋楼我知道。”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着江亦。江亦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纸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站起来，“那我去换件衣服。”
江凌萱换衣服换了很久，江亦站在走廊上等，陆晏小声说：“你妈该不会不去了吧？”
江亦瞪了他一眼，他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卧室的门开了，江凌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卡。
和游戏里的造型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游戏里的她是虚拟的，眼前的她是真实的。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江亦，问：“好看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有点热，“好看。”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先往门口走了。
陆晏开车，江亦和江凌萱坐后座，开了大概十多分钟，车子拐进学校的林荫道，陆晏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江亦解开安全带，回头看江凌萱。
她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衣角，攥得很紧，她呼出一口气，走下车。
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上楼的时候江凌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数台阶。
到了五楼，走廊里很安静，江亦走到531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江凌萱一眼，她站在自己身后，表情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的，随后门开了。
云中岚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汽，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江亦，笑了一下，“你回来啦？今天不是周末回家了吗？是忘了什么东西？”
江亦没说话，侧身让开。
云中岚的目光越过江亦，落在站在走廊里的那个女人身上，她站在那里，抬眼和他对视时，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这位是……”云中岚看着她，手里的书慢慢放下来。
“她是……我妈妈。”
云中岚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卡顿了好久才开口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凌萱温和地笑了笑，眼泪又掉了下来，“嗯……或许吧。”
“阿萱。”云中岚喊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喊这个，好像很自然就喊出来了，他看着江凌萱，伸出手，碰到了她脸上的眼泪，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你别哭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一哭，我这里就疼。”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十八岁的脸，年轻的，没有经历过风霜的，但眉眼之间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我……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情。”云中岚迷茫地看着她，语气急切，“是什么？我忘记了什么？”
“我们找个地方说吧，你妈妈一个女生不好一直待在男生宿舍里。”陆晏提议道。
“附近有个咖啡店。”江亦说。
“那走吧。”
几人在咖啡店找了个角落坐下，江凌萱和云中岚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江亦轻咳一声，把所有事情简略地给云中岚讲了一遍。
云中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你没有对不起谁。”江凌萱握紧他的手。
云中岚脸色瞬间爆红，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生怕江凌萱跑了一样。
“你以前喜欢叫我阿萱。”江凌萱继续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说阿萱比凌萱好听，比老婆亲切。”
“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叫法，不让别人叫，但是后来小亦学说话，怎么都不肯喊妈妈，喊了我好久阿萱。”
云中岚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江亦，江亦的脸转回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云中岚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长得像你妈妈。”
“嗯。”江亦应了一声。
江凌萱说了很多他们以前的事情，云中岚听得开心，眼睛都是亮的，江亦和陆晏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互动。
一直聊到下午三点，陆晏不得不打断一下：“你们不饿吗？吃了个早餐一直撑到现在，别把胃饿伤了。”
一行人从咖啡店出来，陆晏走在最前面带路，他选了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江凌萱和云中岚并排走着，江亦落后半步，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云中岚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江凌萱那边偏，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但他自己好像没意识到，只是微微低着头，时不时侧过脸看她一眼。
江凌萱倒是很坦然，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一下路边的梧桐树，说了一句什么，云中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江亦看着这一幕，脚步慢下来，陆晏也慢下来，退到他旁边，小声说：“你爸看起来挺高兴的。”
“嗯。”江亦应了一声。
“你妈妈也是。”
江亦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陆晏把手伸过来，在袖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江亦没躲，反而伸手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菜馆不大，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陆晏就笑了，“小陆来啦？今天几位？”
“四位。”陆晏比了个数字，又补了一句，“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老板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陆晏让江凌萱和云中岚坐里面，自己和江亦坐在外面。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江凌萱接过去翻了翻，看了几页，又递给云中岚，“你看看想吃什么。”
云中岚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头看她，“你喜欢吃什么？”
江凌萱愣了一下，笑道：“我什么都行，不挑。”
云中岚看着她的笑，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去看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点了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酸菜鱼，他把菜单递给江亦，“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江亦看了一眼点的菜，又加了两个菜，还有一份汤。
等菜的时候，气氛安静下来。江凌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云中岚忽然开口了。
“你说的那些……我以前的事，”他的声音有点犹豫，“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凌萱看着他，目光很柔和，“没关系。”
云中岚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他说：“那你等我慢慢想起来，行吗？”
“好。”
菜上来了，陆晏帮着把菜摆好，给每个人盛了饭，江亦在旁边安静地吃饭，陆晏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皱了皱眉。
陆晏看到了，把纸巾递过去，小声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江亦瞪了他一眼，陆晏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吃完饭，陆晏去结了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江凌萱站在菜馆门口，拢了拢衬衫的领子，云中岚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江凌萱看着他身上只剩一件薄T恤，摇了摇头，“不用，我不冷。”
“你明明在发抖。”云中岚固执地举着外套。
江凌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怀念，她接过外套披在肩上，面料上还带着云中岚的体温，她的手攥紧了衣领。
“走吧。”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云中岚站住了，他看着江凌萱，“那……明天还见面吗？”
江凌萱笑了一下，“你想见的话就给我发信息吧。”
“嗯！”
江凌萱和云中岚开始慢慢接触对方，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经常把江亦丢下，两人偷偷跑去约会，玩得不亦乐乎，好到仿佛又回到了起点曾经的热恋期一样。
不过云中岚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不妨碍他爱江凌萱，两人处了大概半年后，云中岚向江凌萱求婚了。
他们的婚礼没有大办，只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江亦请了假，陆晏也请了假。
民政局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手里捧着一小束满天星，男生在填表，手有点抖。
江凌萱和云中岚排在后面，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江亦和陆晏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办证的过程很快，填表、拍照、签字，盖章的时候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恭喜你们，是合法夫妻了。”
云中岚接过红本本，翻开看了又看，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他微微侧着头，江凌萱微微侧着头，两个人的头发碰到一起。
江凌萱拿了另一个红本本，也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了包里。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云中岚停下来，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垂下来的碎发照成金色，他看着江凌萱，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江凌萱看着他，“想说什么？”
云中岚把红本本举起来挡在眼前，声音从本子后面传出来：“我现在是你老公了。”
江凌萱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把红本本拿下来，塞进包里，牵起他的手，“嗯，老公，回家吧。”
云中岚被她牵着走下台阶，耳根红透了，像煮熟的虾，江亦和陆晏走在后面，陆晏伸手握住了江亦的手，江亦没有挣开。
婚后，云中岚就从宿舍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跟江凌萱一起住，江亦有时候赶时间或者想江凌萱也会去住一晚上，然后第二天就被云中岚打包丢回给陆晏。
日子就这么平淡，幸福地过去，就像江亦一开始所希望的那样。
“小亦小陆，别玩了，快来吃饭。”客厅传来江凌萱的喊声。
“好——”
周六下午，电影院。
江亦到的时候陆晏已经在等了，手里捧着两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站在取票机前面，笨拙地低头戳屏幕。
“我来吧。”江亦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取了票。
陆晏把一杯可乐递给他，笑着说：“怎么取票这么熟练？跟别人来过很多次吗？”
江亦看了他一眼，“嗯，但大部分都是几个人一起来看，像这样两个人来看的，只有一次。”
陆晏轻咳一声，耳朵红了。
22.
电影是一部刚上映的科幻片，江亦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特效和剧情，但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爆米花都没吃几颗。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陆晏的手搭上了他这边的扶手，指尖距离自己的手只有几厘米。
江亦没有躲，也没有动。
那只手慢慢移过来，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影厅里很暗，屏幕上的光线明明灭灭，江亦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陆晏的手立刻握了上来，十指扣紧。
剩下的半场电影，江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23.
电影散场，两个人从影厅走出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松开了。
陆晏走在他左边，肩膀时不时碰他一下，像个大型犬科动物在确认主人还在旁边。
江亦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你手心出了好多汗。”江亦突然开口。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陆晏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怕你讨厌我。”
江亦没说话，走了几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陆晏的手立刻又牵了上来，这次是光明正大的，十指交握，没有躲躲藏藏。
“江亦。”陆晏喊他。
“嗯。”
“我喜欢你。”
江亦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声大到他觉得路人都能听见，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我知道。”
然后他握紧了一些。
陆晏怔了怔，下一秒笑出来的样子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糖，他捏了捏江亦的手心，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们要不要来一场刺激的早恋？”
江亦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阳光落在江亦脸上，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我成年了，不算早恋。”他说。
24.
周一回到学校，江亦和陆晏的关系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在食堂一起吃饭，还是晚自习一起去自习室。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还是有点区别的，江亦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陆晏会看他一眼，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宁逸晨把这些看在眼里，终于在某天课间爆发了。
“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他堵在江亦座位前面，双手叉腰。
江亦正在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
宁逸晨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陆晏，后者靠在椅背上，翘着嘴角，一副“你猜”的表情。
“那你手上这个是什么？”宁逸晨突然指着江亦的右手腕。
江亦低头，袖口处隐约露出半截红绳，是他昨天在小饰品店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跟陆晏手上那根是同款，因为买了同款才觉得好看……
“橡皮筋。”江亦面不改色地把袖子拉下来。
宁逸晨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信了我就跟你姓。”
25.
那天晚自习结束，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晏忽然说：“江亦，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啊？”
“承认什么？”
“我是你男朋友。”
江亦脚步慢下来，低着头走路，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光线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等等。”
“等什么？”
江亦想了想，说：“等下次月考你考进前三百吧。”
陆晏哀嚎一声，“你也太狠了吧！”
江亦弯了弯嘴角，脚步轻快了一些，走了几步发现陆晏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晏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朝他伸出来，笑着说：“那就约好了，前三百，你就当我男朋友。”
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少年笑得张扬又好看，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点亮。
江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
26.
月考在两周后。
江亦坐在考场里，写完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提前交卷出了考场，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陆晏在那一栋。
他不知道陆晏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这两个星期陆晏每天晚上在自习室待到最后一个走，周末也不去打球了。
听同宿舍的宁逸晨说，他每天晚上都学到一两点才睡。
26.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四，早读课前。
陆晏跑进教室门口，气喘吁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张成绩条。
“江亦。”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江亦抬起头，陆晏举起那张成绩条，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第293名。”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死寂，然后宁逸晨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紧接着整个高二三班都热闹起来，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江亦，笑了一下，在满教室的嘈杂声中，朝着门口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不愧是我男朋友。”
“……”
教室因为这句话安静了数秒，随后瞬间炸开锅。
“我草！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不对劲！”
“你们终于公开了这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原来和学神谈恋爱真能进步啊，那我要去勾引一下了。”
27.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操场边那棵银杏树下，陆晏低头亲了亲江亦的嘴角，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江亦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躲开。
陆晏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脸，然后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抵着他的额头说：“你心跳好快。”
江亦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拉回来，嘴唇贴上去。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青草味，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扯着嗓子唱歌，被隔壁泼了一盆水，骂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银杏树下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陆晏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江亦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根同款红绳，笑了。
江亦把脸埋进他的校服里，也跟着一起笑。
高二三班那个谁也追不到的年级第一，最后被一个转学生追到了。
第64章
江亦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接到林巧电话的。
那时候他正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观察细胞切片，手机震了一下，他摘下手套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没有备注的电话，愣了一下，接了。
“你妈妈过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江亦的笔掉在了桌上，“什么？”
“我说你妈妈过来了，天道这边出了点问题，她的意识不太稳定，在这个世界待不下去了，我趁乱把她送过去了，现在应该……”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已经到了。”
江亦从座位上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拿着手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线。
“她到哪了？”
“你家。”林巧说，“额……就是陆晏那里，我按照上次的坐标送的。”
江亦挂了电话，打给陆晏，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小亦？”
“我妈来了。”江亦的声音有点紧，“林巧说送到家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我在家，我没看到……”
陆晏的声音顿了一下，“等一下，有人在敲门。”
江亦听到了，隔着手机，那头的敲门声，不急不缓的。
“我去开门。”陆晏说。
电话没有挂，江亦听到脚步声，门开的声音，接着是陆晏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阿……阿姨？”
江亦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机贴紧耳朵，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点不确定：“这里是……小亦是住在这里吗？”
他闭上眼睛，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江亦打车回去的路上人都还是恍惚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和妈妈见面。
他在楼下看到陆晏站在单元门口等他，外套没穿，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你妈妈在客厅坐着。”他走过来握住江亦的手，又说了一句，“她有点紧张。”
江亦没说话，两个人一起进去。
门开着，他走进去，江凌萱坐在沙发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起来，和以前一样。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眶红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亦。”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长高了。”
江亦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抱住江凌萱，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陆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是给江凌萱的，一杯是给江亦的。
他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出声，又退回厨房，开始翻冰箱。
王阿姨今天休息，冰箱里只有几个番茄、一盒鸡蛋和半把青菜。
他把番茄拿出来洗了，切成块，开火，烧水，下面条，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不少，至少番茄切得大小差不多了，鸡蛋打进去也没有散。
江亦走进厨房的时候，面条刚好出锅，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两碗面，“你做的？”
“嗯。”陆晏把面盛好，端到餐桌上，“让阿姨先吃饭吧。”
江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晏把碗筷摆好，把椅子拉开，然后退到一边，他没有出去，就站在厨房里，从门口看着客厅的方向。
“你不出去？”
“我一会儿再出去。”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让你们先说说话。”
江凌萱吃得不多，面条吃了半碗，汤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儿子，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手。”
“还是瘦。”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江凌萱没接话，目光移到他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上，停了一下，江亦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解释。
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去，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那个孩子，叫什么？”
“陆晏，他叫陆晏。”
“你们……”
“妈。”江亦语气认真，“我们在一起了。”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江凌萱把汤碗放下，问：“他对你好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很好。”
江凌萱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陆晏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他听到江亦说“我们在一起了”的时候，心脏都停了两秒，他从厨房里走出来。
江凌萱正在收拾碗筷，看到陆晏，笑了一下，“你煮的面挺不错的。”
陆晏的耳朵红了，“就随便煮的，阿姨您喜欢就好……”
他走过去，从江凌萱手里把碗接过来，“阿姨我来洗。”
江凌萱没有推辞，把碗递给他，看着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洗碗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把碗冲了好几遍才放进沥水架。
“小亦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江凌萱忽然开口。
陆晏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
“所以，你对他应该是很重要的。”江凌萱笑了一下，“以后也拜托你了。”
陆晏关了水，站直身体，他语气真挚道：“我会一直对他好的，阿姨您放心。”
“嗯，谢谢。”江凌萱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江亦带江凌萱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江凌萱走在他旁边，看什么都新鲜，问这问那，像个小孩子一样，江亦和陆晏在旁边耐心地给她讲解
晚上阿姨来做了饭，江凌萱夹一块红烧肉，点了点头，“好吃。”
陆晏闻言又给她夹了一块，“阿姨您多吃点。”
江凌萱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江亦，江亦正在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着。
吃完饭，江亦帮陆晏收拾了碗筷，江凌萱转身问他们：“我睡哪？”
陆晏已经在客房里铺好了床单，被子是新买的，枕头也是新的，他站在客房门口，没有再进去。
“阿姨，这间。”他指了指。
江凌萱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摸了摸被子，“挺软的。”
“妈。”江亦喊了一声。
“嗯。”
“晚安。”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晚安，小亦。”
江亦回到卧室，他站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躺下来，旁边一沉，陆晏也躺下来了。
“你妈比我想象的温柔。”陆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她本来就很温柔。”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反对我们的事。”
“嗯。”江亦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点轮廓，“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只在乎我开不开心。”
陆晏没有接话，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碰到江亦的手握住，江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真好，你妈妈来了。”
江亦没有回答，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没有让陆晏看到。
第二天早上，江亦他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江凌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旁边碟子里放着几个煎蛋，煎得正好，蛋黄完整，边缘微焦。
陆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碗，像是在等什么指示。
“你出去，让小亦起来吃饭。”江凌萱头也不回地说。
“哦，好。”陆晏转身看到江亦，愣了一下，“你醒了？”
“嗯。”
陆晏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妈应该很早就起来了，我听到厨房有动静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煮上了。”
江亦笑了一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厨房，“妈，早。”
江凌萱转过身，看到他，笑了一下，“早，饿了吗？去洗手吧，马上吃饭了。”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江凌萱给江亦夹了一个包子，又给陆晏夹了一个，“你们两个都多吃点，太瘦了。”
陆晏咬了一口包子，“谢谢阿姨。”
江亦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妈妈，我见到爸爸了，他现在跟我一个宿舍。”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住了，江凌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见到谁了？”
江亦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江凌萱的眼睛，“我见到爸爸了，但是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江凌萱把筷子放下了，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他长什么样？”
江亦想了想，“跟爸爸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你看到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江凌萱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发抖，江亦看到了。陆晏也看到了，他把豆浆杯子放下，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没有说话，放在江凌萱手边。
“他有没有……”江凌萱停了一下，“他有没有提起过以前的事？”
“没有。”江亦摇头，“他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看着江凌萱，“但他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游戏里的你。”
“存着我的照片？”江凌萱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一定要等到的人，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知道要等。”江亦的声音很轻，“他说你是他的妻子。”
江凌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陆晏把纸巾推过去，她拿起来捂住了眼睛。
她把纸巾从眼睛上拿开，又哭又笑的，“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妈，你要去见见他吗？”
江凌萱没有回答，她低下头。
陆晏在旁边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阿姨，要不今天就去？周末学校人少，我带您进去，江小亦他们宿舍那栋楼我知道。”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着江亦。江亦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纸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站起来，“那我去换件衣服。”
江凌萱换衣服换了很久，江亦站在走廊上等，陆晏小声说：“你妈该不会不去了吧？”
江亦瞪了他一眼，他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卧室的门开了，江凌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卡。
和游戏里的造型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游戏里的她是虚拟的，眼前的她是真实的。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江亦，问：“好看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有点热，“好看。”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先往门口走了。
陆晏开车，江亦和江凌萱坐后座，开了大概十多分钟，车子拐进学校的林荫道，陆晏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江亦解开安全带，回头看江凌萱。
她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衣角，攥得很紧，她呼出一口气，走下车。
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上楼的时候江凌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数台阶。
到了五楼，走廊里很安静，江亦走到531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江凌萱一眼，她站在自己身后，表情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的，随后门开了。
云中岚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汽，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江亦，笑了一下，“你回来啦？今天不是周末回家了吗？是忘了什么东西？”
江亦没说话，侧身让开。
云中岚的目光越过江亦，落在站在走廊里的那个女人身上，她站在那里，抬眼和他对视时，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这位是……”云中岚看着她，手里的书慢慢放下来。
“她是……我妈妈。”
云中岚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卡顿了好久才开口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凌萱温和地笑了笑，眼泪又掉了下来，“嗯……或许吧。”
“阿萱。”云中岚喊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喊这个，好像很自然就喊出来了，他看着江凌萱，伸出手，碰到了她脸上的眼泪，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你别哭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一哭，我这里就疼。”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十八岁的脸，年轻的，没有经历过风霜的，但眉眼之间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我……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情。”云中岚迷茫地看着她，语气急切，“是什么？我忘记了什么？”
“我们找个地方说吧，你妈妈一个女生不好一直待在男生宿舍里。”陆晏提议道。
“附近有个咖啡店。”江亦说。
“那走吧。”
几人在咖啡店找了个角落坐下，江凌萱和云中岚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江亦轻咳一声，把所有事情简略地给云中岚讲了一遍。
云中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你没有对不起谁。”江凌萱握紧他的手。
云中岚脸色瞬间爆红，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生怕江凌萱跑了一样。
“你以前喜欢叫我阿萱。”江凌萱继续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说阿萱比凌萱好听，比老婆亲切。”
“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叫法，不让别人叫，但是后来小亦学说话，怎么都不肯喊妈妈，喊了我好久阿萱。”
云中岚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江亦，江亦的脸转回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云中岚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长得像你妈妈。”
“嗯。”江亦应了一声。
江凌萱说了很多他们以前的事情，云中岚听得开心，眼睛都是亮的，江亦和陆晏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互动。
一直聊到下午三点，陆晏不得不打断一下：“你们不饿吗？吃了个早餐一直撑到现在，别把胃饿伤了。”
一行人从咖啡店出来，陆晏走在最前面带路，他选了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江凌萱和云中岚并排走着，江亦落后半步，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云中岚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江凌萱那边偏，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但他自己好像没意识到，只是微微低着头，时不时侧过脸看她一眼。
江凌萱倒是很坦然，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一下路边的梧桐树，说了一句什么，云中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江亦看着这一幕，脚步慢下来，陆晏也慢下来，退到他旁边，小声说：“你爸看起来挺高兴的。”
“嗯。”江亦应了一声。
“你妈妈也是。”
江亦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陆晏把手伸过来，在袖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江亦没躲，反而伸手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菜馆不大，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陆晏就笑了，“小陆来啦？今天几位？”
“四位。”陆晏比了个数字，又补了一句，“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老板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陆晏让江凌萱和云中岚坐里面，自己和江亦坐在外面。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江凌萱接过去翻了翻，看了几页，又递给云中岚，“你看看想吃什么。”
云中岚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头看她，“你喜欢吃什么？”
江凌萱愣了一下，笑道：“我什么都行，不挑。”
云中岚看着她的笑，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去看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点了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酸菜鱼，他把菜单递给江亦，“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江亦看了一眼点的菜，又加了两个菜，还有一份汤。
等菜的时候，气氛安静下来。江凌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云中岚忽然开口了。
“你说的那些……我以前的事，”他的声音有点犹豫，“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凌萱看着他，目光很柔和，“没关系。”
云中岚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他说：“那你等我慢慢想起来，行吗？”
“好。”
菜上来了，陆晏帮着把菜摆好，给每个人盛了饭，江亦在旁边安静地吃饭，陆晏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皱了皱眉。
陆晏看到了，把纸巾递过去，小声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江亦瞪了他一眼，陆晏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吃完饭，陆晏去结了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江凌萱站在菜馆门口，拢了拢衬衫的领子，云中岚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江凌萱看着他身上只剩一件薄T恤，摇了摇头，“不用，我不冷。”
“你明明在发抖。”云中岚固执地举着外套。
江凌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怀念，她接过外套披在肩上，面料上还带着云中岚的体温，她的手攥紧了衣领。
“走吧。”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云中岚站住了，他看着江凌萱，“那……明天还见面吗？”
江凌萱笑了一下，“你想见的话就给我发信息吧。”
“嗯！”
江凌萱和云中岚开始慢慢接触对方，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经常把江亦丢下，两人偷偷跑去约会，玩得不亦乐乎，好到仿佛又回到了起点曾经的热恋期一样。
不过云中岚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不妨碍他爱江凌萱，两人处了大概半年后，云中岚向江凌萱求婚了。
他们的婚礼没有大办，只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江亦请了假，陆晏也请了假。
民政局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手里捧着一小束满天星，男生在填表，手有点抖。
江凌萱和云中岚排在后面，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江亦和陆晏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办证的过程很快，填表、拍照、签字，盖章的时候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恭喜你们，是合法夫妻了。”
云中岚接过红本本，翻开看了又看，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他微微侧着头，江凌萱微微侧着头，两个人的头发碰到一起。
江凌萱拿了另一个红本本，也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了包里。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云中岚停下来，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垂下来的碎发照成金色，他看着江凌萱，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江凌萱看着他，“想说什么？”
云中岚把红本本举起来挡在眼前，声音从本子后面传出来：“我现在是你老公了。”
江凌萱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把红本本拿下来，塞进包里，牵起他的手，“嗯，老公，回家吧。”
云中岚被她牵着走下台阶，耳根红透了，像煮熟的虾，江亦和陆晏走在后面，陆晏伸手握住了江亦的手，江亦没有挣开。
婚后，云中岚就从宿舍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跟江凌萱一起住，江亦有时候赶时间或者想江凌萱也会去住一晚上，然后第二天就被云中岚打包丢回给陆晏。
日子就这么平淡，幸福地过去，就像江亦一开始所希望的那样。
“小亦小陆，别玩了，快来吃饭。”客厅传来江凌萱的喊声。
“好——”
周六下午，电影院。
江亦到的时候陆晏已经在等了，手里捧着两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站在取票机前面，笨拙地低头戳屏幕。
“我来吧。”江亦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取了票。
陆晏把一杯可乐递给他，笑着说：“怎么取票这么熟练？跟别人来过很多次吗？”
江亦看了他一眼，“嗯，但大部分都是几个人一起来看，像这样两个人来看的，只有一次。”
陆晏轻咳一声，耳朵红了。
22.
电影是一部刚上映的科幻片，江亦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特效和剧情，但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爆米花都没吃几颗。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陆晏的手搭上了他这边的扶手，指尖距离自己的手只有几厘米。
江亦没有躲，也没有动。
那只手慢慢移过来，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影厅里很暗，屏幕上的光线明明灭灭，江亦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陆晏的手立刻握了上来，十指扣紧。
剩下的半场电影，江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23.
电影散场，两个人从影厅走出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松开了。
陆晏走在他左边，肩膀时不时碰他一下，像个大型犬科动物在确认主人还在旁边。
江亦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你手心出了好多汗。”江亦突然开口。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陆晏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怕你讨厌我。”
江亦没说话，走了几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陆晏的手立刻又牵了上来，这次是光明正大的，十指交握，没有躲躲藏藏。
“江亦。”陆晏喊他。
“嗯。”
“我喜欢你。”
江亦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声大到他觉得路人都能听见，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我知道。”
然后他握紧了一些。
陆晏怔了怔，下一秒笑出来的样子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糖，他捏了捏江亦的手心，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们要不要来一场刺激的早恋？”
江亦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阳光落在江亦脸上，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我成年了，不算早恋。”他说。
24.
周一回到学校，江亦和陆晏的关系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在食堂一起吃饭，还是晚自习一起去自习室。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还是有点区别的，江亦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陆晏会看他一眼，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宁逸晨把这些看在眼里，终于在某天课间爆发了。
“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他堵在江亦座位前面，双手叉腰。
江亦正在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
宁逸晨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陆晏，后者靠在椅背上，翘着嘴角，一副“你猜”的表情。
“那你手上这个是什么？”宁逸晨突然指着江亦的右手腕。
江亦低头，袖口处隐约露出半截红绳，是他昨天在小饰品店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跟陆晏手上那根是同款，因为买了同款才觉得好看……
“橡皮筋。”江亦面不改色地把袖子拉下来。
宁逸晨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信了我就跟你姓。”
25.
那天晚自习结束，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晏忽然说：“江亦，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啊？”
“承认什么？”
“我是你男朋友。”
江亦脚步慢下来，低着头走路，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光线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等等。”
“等什么？”
江亦想了想，说：“等下次月考你考进前三百吧。”
陆晏哀嚎一声，“你也太狠了吧！”
江亦弯了弯嘴角，脚步轻快了一些，走了几步发现陆晏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晏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朝他伸出来，笑着说：“那就约好了，前三百，你就当我男朋友。”
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少年笑得张扬又好看，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点亮。
江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
26.
月考在两周后。
江亦坐在考场里，写完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提前交卷出了考场，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陆晏在那一栋。
他不知道陆晏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这两个星期陆晏每天晚上在自习室待到最后一个走，周末也不去打球了。
听同宿舍的宁逸晨说，他每天晚上都学到一两点才睡。
26.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四，早读课前。
陆晏跑进教室门口，气喘吁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张成绩条。
“江亦。”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江亦抬起头，陆晏举起那张成绩条，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第293名。”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死寂，然后宁逸晨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紧接着整个高二三班都热闹起来，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江亦，笑了一下，在满教室的嘈杂声中，朝着门口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不愧是我男朋友。”
“……”
教室因为这句话安静了数秒，随后瞬间炸开锅。
“我草！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不对劲！”
“你们终于公开了这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原来和学神谈恋爱真能进步啊，那我要去勾引一下了。”
27.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操场边那棵银杏树下，陆晏低头亲了亲江亦的嘴角，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江亦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躲开。
陆晏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脸，然后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抵着他的额头说：“你心跳好快。”
江亦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拉回来，嘴唇贴上去。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青草味，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扯着嗓子唱歌，被隔壁泼了一盆水，骂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银杏树下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陆晏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江亦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根同款红绳，笑了。
江亦把脸埋进他的校服里，也跟着一起笑。
高二三班那个谁也追不到的年级第一，最后被一个转学生追到了。
第64章
江亦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接到林巧电话的。
那时候他正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观察细胞切片，手机震了一下，他摘下手套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没有备注的电话，愣了一下，接了。
“你妈妈过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江亦的笔掉在了桌上，“什么？”
“我说你妈妈过来了，天道这边出了点问题，她的意识不太稳定，在这个世界待不下去了，我趁乱把她送过去了，现在应该……”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已经到了。”
江亦从座位上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拿着手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线。
“她到哪了？”
“你家。”林巧说，“额……就是陆晏那里，我按照上次的坐标送的。”
江亦挂了电话，打给陆晏，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小亦？”
“我妈来了。”江亦的声音有点紧，“林巧说送到家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我在家，我没看到……”
陆晏的声音顿了一下，“等一下，有人在敲门。”
江亦听到了，隔着手机，那头的敲门声，不急不缓的。
“我去开门。”陆晏说。
电话没有挂，江亦听到脚步声，门开的声音，接着是陆晏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阿……阿姨？”
江亦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机贴紧耳朵，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点不确定：“这里是……小亦是住在这里吗？”
他闭上眼睛，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江亦打车回去的路上人都还是恍惚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和妈妈见面。
他在楼下看到陆晏站在单元门口等他，外套没穿，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你妈妈在客厅坐着。”他走过来握住江亦的手，又说了一句，“她有点紧张。”
江亦没说话，两个人一起进去。
门开着，他走进去，江凌萱坐在沙发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起来，和以前一样。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眶红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亦。”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长高了。”
江亦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抱住江凌萱，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陆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是给江凌萱的，一杯是给江亦的。
他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出声，又退回厨房，开始翻冰箱。
王阿姨今天休息，冰箱里只有几个番茄、一盒鸡蛋和半把青菜。
他把番茄拿出来洗了，切成块，开火，烧水，下面条，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不少，至少番茄切得大小差不多了，鸡蛋打进去也没有散。
江亦走进厨房的时候，面条刚好出锅，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两碗面，“你做的？”
“嗯。”陆晏把面盛好，端到餐桌上，“让阿姨先吃饭吧。”
江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晏把碗筷摆好，把椅子拉开，然后退到一边，他没有出去，就站在厨房里，从门口看着客厅的方向。
“你不出去？”
“我一会儿再出去。”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让你们先说说话。”
江凌萱吃得不多，面条吃了半碗，汤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儿子，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手。”
“还是瘦。”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江凌萱没接话，目光移到他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上，停了一下，江亦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解释。
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去，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那个孩子，叫什么？”
“陆晏，他叫陆晏。”
“你们……”
“妈。”江亦语气认真，“我们在一起了。”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江凌萱把汤碗放下，问：“他对你好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很好。”
江凌萱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陆晏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他听到江亦说“我们在一起了”的时候，心脏都停了两秒，他从厨房里走出来。
江凌萱正在收拾碗筷，看到陆晏，笑了一下，“你煮的面挺不错的。”
陆晏的耳朵红了，“就随便煮的，阿姨您喜欢就好……”
他走过去，从江凌萱手里把碗接过来，“阿姨我来洗。”
江凌萱没有推辞，把碗递给他，看着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洗碗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把碗冲了好几遍才放进沥水架。
“小亦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江凌萱忽然开口。
陆晏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
“所以，你对他应该是很重要的。”江凌萱笑了一下，“以后也拜托你了。”
陆晏关了水，站直身体，他语气真挚道：“我会一直对他好的，阿姨您放心。”
“嗯，谢谢。”江凌萱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江亦带江凌萱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江凌萱走在他旁边，看什么都新鲜，问这问那，像个小孩子一样，江亦和陆晏在旁边耐心地给她讲解
晚上阿姨来做了饭，江凌萱夹一块红烧肉，点了点头，“好吃。”
陆晏闻言又给她夹了一块，“阿姨您多吃点。”
江凌萱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江亦，江亦正在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着。
吃完饭，江亦帮陆晏收拾了碗筷，江凌萱转身问他们：“我睡哪？”
陆晏已经在客房里铺好了床单，被子是新买的，枕头也是新的，他站在客房门口，没有再进去。
“阿姨，这间。”他指了指。
江凌萱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摸了摸被子，“挺软的。”
“妈。”江亦喊了一声。
“嗯。”
“晚安。”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晚安，小亦。”
江亦回到卧室，他站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躺下来，旁边一沉，陆晏也躺下来了。
“你妈比我想象的温柔。”陆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她本来就很温柔。”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反对我们的事。”
“嗯。”江亦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点轮廓，“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只在乎我开不开心。”
陆晏没有接话，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碰到江亦的手握住，江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真好，你妈妈来了。”
江亦没有回答，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没有让陆晏看到。
第二天早上，江亦他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江凌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旁边碟子里放着几个煎蛋，煎得正好，蛋黄完整，边缘微焦。
陆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碗，像是在等什么指示。
“你出去，让小亦起来吃饭。”江凌萱头也不回地说。
“哦，好。”陆晏转身看到江亦，愣了一下，“你醒了？”
“嗯。”
陆晏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妈应该很早就起来了，我听到厨房有动静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煮上了。”
江亦笑了一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厨房，“妈，早。”
江凌萱转过身，看到他，笑了一下，“早，饿了吗？去洗手吧，马上吃饭了。”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江凌萱给江亦夹了一个包子，又给陆晏夹了一个，“你们两个都多吃点，太瘦了。”
陆晏咬了一口包子，“谢谢阿姨。”
江亦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妈妈，我见到爸爸了，他现在跟我一个宿舍。”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住了，江凌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见到谁了？”
江亦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江凌萱的眼睛，“我见到爸爸了，但是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江凌萱把筷子放下了，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他长什么样？”
江亦想了想，“跟爸爸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你看到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江凌萱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发抖，江亦看到了。陆晏也看到了，他把豆浆杯子放下，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没有说话，放在江凌萱手边。
“他有没有……”江凌萱停了一下，“他有没有提起过以前的事？”
“没有。”江亦摇头，“他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看着江凌萱，“但他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游戏里的你。”
“存着我的照片？”江凌萱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一定要等到的人，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知道要等。”江亦的声音很轻，“他说你是他的妻子。”
江凌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陆晏把纸巾推过去，她拿起来捂住了眼睛。
她把纸巾从眼睛上拿开，又哭又笑的，“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妈，你要去见见他吗？”
江凌萱没有回答，她低下头。
陆晏在旁边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阿姨，要不今天就去？周末学校人少，我带您进去，江小亦他们宿舍那栋楼我知道。”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着江亦。江亦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纸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站起来，“那我去换件衣服。”
江凌萱换衣服换了很久，江亦站在走廊上等，陆晏小声说：“你妈该不会不去了吧？”
江亦瞪了他一眼，他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卧室的门开了，江凌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卡。
和游戏里的造型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游戏里的她是虚拟的，眼前的她是真实的。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江亦，问：“好看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有点热，“好看。”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先往门口走了。
陆晏开车，江亦和江凌萱坐后座，开了大概十多分钟，车子拐进学校的林荫道，陆晏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江亦解开安全带，回头看江凌萱。
她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衣角，攥得很紧，她呼出一口气，走下车。
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上楼的时候江凌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数台阶。
到了五楼，走廊里很安静，江亦走到531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江凌萱一眼，她站在自己身后，表情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的，随后门开了。
云中岚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汽，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江亦，笑了一下，“你回来啦？今天不是周末回家了吗？是忘了什么东西？”
江亦没说话，侧身让开。
云中岚的目光越过江亦，落在站在走廊里的那个女人身上，她站在那里，抬眼和他对视时，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这位是……”云中岚看着她，手里的书慢慢放下来。
“她是……我妈妈。”
云中岚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卡顿了好久才开口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凌萱温和地笑了笑，眼泪又掉了下来，“嗯……或许吧。”
“阿萱。”云中岚喊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喊这个，好像很自然就喊出来了，他看着江凌萱，伸出手，碰到了她脸上的眼泪，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你别哭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一哭，我这里就疼。”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十八岁的脸，年轻的，没有经历过风霜的，但眉眼之间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我……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情。”云中岚迷茫地看着她，语气急切，“是什么？我忘记了什么？”
“我们找个地方说吧，你妈妈一个女生不好一直待在男生宿舍里。”陆晏提议道。
“附近有个咖啡店。”江亦说。
“那走吧。”
几人在咖啡店找了个角落坐下，江凌萱和云中岚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江亦轻咳一声，把所有事情简略地给云中岚讲了一遍。
云中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你没有对不起谁。”江凌萱握紧他的手。
云中岚脸色瞬间爆红，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生怕江凌萱跑了一样。
“你以前喜欢叫我阿萱。”江凌萱继续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说阿萱比凌萱好听，比老婆亲切。”
“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叫法，不让别人叫，但是后来小亦学说话，怎么都不肯喊妈妈，喊了我好久阿萱。”
云中岚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江亦，江亦的脸转回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云中岚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长得像你妈妈。”
“嗯。”江亦应了一声。
江凌萱说了很多他们以前的事情，云中岚听得开心，眼睛都是亮的，江亦和陆晏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互动。
一直聊到下午三点，陆晏不得不打断一下：“你们不饿吗？吃了个早餐一直撑到现在，别把胃饿伤了。”
一行人从咖啡店出来，陆晏走在最前面带路，他选了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江凌萱和云中岚并排走着，江亦落后半步，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云中岚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江凌萱那边偏，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但他自己好像没意识到，只是微微低着头，时不时侧过脸看她一眼。
江凌萱倒是很坦然，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一下路边的梧桐树，说了一句什么，云中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江亦看着这一幕，脚步慢下来，陆晏也慢下来，退到他旁边，小声说：“你爸看起来挺高兴的。”
“嗯。”江亦应了一声。
“你妈妈也是。”
江亦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陆晏把手伸过来，在袖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江亦没躲，反而伸手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菜馆不大，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陆晏就笑了，“小陆来啦？今天几位？”
“四位。”陆晏比了个数字，又补了一句，“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老板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陆晏让江凌萱和云中岚坐里面，自己和江亦坐在外面。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江凌萱接过去翻了翻，看了几页，又递给云中岚，“你看看想吃什么。”
云中岚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头看她，“你喜欢吃什么？”
江凌萱愣了一下，笑道：“我什么都行，不挑。”
云中岚看着她的笑，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去看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点了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酸菜鱼，他把菜单递给江亦，“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江亦看了一眼点的菜，又加了两个菜，还有一份汤。
等菜的时候，气氛安静下来。江凌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云中岚忽然开口了。
“你说的那些……我以前的事，”他的声音有点犹豫，“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凌萱看着他，目光很柔和，“没关系。”
云中岚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他说：“那你等我慢慢想起来，行吗？”
“好。”
菜上来了，陆晏帮着把菜摆好，给每个人盛了饭，江亦在旁边安静地吃饭，陆晏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皱了皱眉。
陆晏看到了，把纸巾递过去，小声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江亦瞪了他一眼，陆晏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吃完饭，陆晏去结了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江凌萱站在菜馆门口，拢了拢衬衫的领子，云中岚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江凌萱看着他身上只剩一件薄T恤，摇了摇头，“不用，我不冷。”
“你明明在发抖。”云中岚固执地举着外套。
江凌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怀念，她接过外套披在肩上，面料上还带着云中岚的体温，她的手攥紧了衣领。
“走吧。”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云中岚站住了，他看着江凌萱，“那……明天还见面吗？”
江凌萱笑了一下，“你想见的话就给我发信息吧。”
“嗯！”
江凌萱和云中岚开始慢慢接触对方，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经常把江亦丢下，两人偷偷跑去约会，玩得不亦乐乎，好到仿佛又回到了起点曾经的热恋期一样。
不过云中岚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不妨碍他爱江凌萱，两人处了大概半年后，云中岚向江凌萱求婚了。
他们的婚礼没有大办，只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江亦请了假，陆晏也请了假。
民政局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手里捧着一小束满天星，男生在填表，手有点抖。
江凌萱和云中岚排在后面，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江亦和陆晏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办证的过程很快，填表、拍照、签字，盖章的时候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恭喜你们，是合法夫妻了。”
云中岚接过红本本，翻开看了又看，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他微微侧着头，江凌萱微微侧着头，两个人的头发碰到一起。
江凌萱拿了另一个红本本，也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了包里。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云中岚停下来，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垂下来的碎发照成金色，他看着江凌萱，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江凌萱看着他，“想说什么？”
云中岚把红本本举起来挡在眼前，声音从本子后面传出来：“我现在是你老公了。”
江凌萱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把红本本拿下来，塞进包里，牵起他的手，“嗯，老公，回家吧。”
云中岚被她牵着走下台阶，耳根红透了，像煮熟的虾，江亦和陆晏走在后面，陆晏伸手握住了江亦的手，江亦没有挣开。
婚后，云中岚就从宿舍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跟江凌萱一起住，江亦有时候赶时间或者想江凌萱也会去住一晚上，然后第二天就被云中岚打包丢回给陆晏。
日子就这么平淡，幸福地过去，就像江亦一开始所希望的那样。
“小亦小陆，别玩了，快来吃饭。”客厅传来江凌萱的喊声。
“好——”
周六下午，电影院。
江亦到的时候陆晏已经在等了，手里捧着两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站在取票机前面，笨拙地低头戳屏幕。
“我来吧。”江亦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取了票。
陆晏把一杯可乐递给他，笑着说：“怎么取票这么熟练？跟别人来过很多次吗？”
江亦看了他一眼，“嗯，但大部分都是几个人一起来看，像这样两个人来看的，只有一次。”
陆晏轻咳一声，耳朵红了。
22.
电影是一部刚上映的科幻片，江亦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特效和剧情，但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爆米花都没吃几颗。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陆晏的手搭上了他这边的扶手，指尖距离自己的手只有几厘米。
江亦没有躲，也没有动。
那只手慢慢移过来，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影厅里很暗，屏幕上的光线明明灭灭，江亦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陆晏的手立刻握了上来，十指扣紧。
剩下的半场电影，江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23.
电影散场，两个人从影厅走出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松开了。
陆晏走在他左边，肩膀时不时碰他一下，像个大型犬科动物在确认主人还在旁边。
江亦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你手心出了好多汗。”江亦突然开口。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陆晏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怕你讨厌我。”
江亦没说话，走了几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陆晏的手立刻又牵了上来，这次是光明正大的，十指交握，没有躲躲藏藏。
“江亦。”陆晏喊他。
“嗯。”
“我喜欢你。”
江亦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声大到他觉得路人都能听见，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我知道。”
然后他握紧了一些。
陆晏怔了怔，下一秒笑出来的样子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糖，他捏了捏江亦的手心，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们要不要来一场刺激的早恋？”
江亦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阳光落在江亦脸上，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我成年了，不算早恋。”他说。
24.
周一回到学校，江亦和陆晏的关系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在食堂一起吃饭，还是晚自习一起去自习室。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还是有点区别的，江亦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陆晏会看他一眼，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宁逸晨把这些看在眼里，终于在某天课间爆发了。
“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他堵在江亦座位前面，双手叉腰。
江亦正在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
宁逸晨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陆晏，后者靠在椅背上，翘着嘴角，一副“你猜”的表情。
“那你手上这个是什么？”宁逸晨突然指着江亦的右手腕。
江亦低头，袖口处隐约露出半截红绳，是他昨天在小饰品店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跟陆晏手上那根是同款，因为买了同款才觉得好看……
“橡皮筋。”江亦面不改色地把袖子拉下来。
宁逸晨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信了我就跟你姓。”
25.
那天晚自习结束，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晏忽然说：“江亦，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啊？”
“承认什么？”
“我是你男朋友。”
江亦脚步慢下来，低着头走路，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光线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等等。”
“等什么？”
江亦想了想，说：“等下次月考你考进前三百吧。”
陆晏哀嚎一声，“你也太狠了吧！”
江亦弯了弯嘴角，脚步轻快了一些，走了几步发现陆晏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晏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朝他伸出来，笑着说：“那就约好了，前三百，你就当我男朋友。”
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少年笑得张扬又好看，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点亮。
江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
26.
月考在两周后。
江亦坐在考场里，写完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提前交卷出了考场，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陆晏在那一栋。
他不知道陆晏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这两个星期陆晏每天晚上在自习室待到最后一个走，周末也不去打球了。
听同宿舍的宁逸晨说，他每天晚上都学到一两点才睡。
26.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四，早读课前。
陆晏跑进教室门口，气喘吁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张成绩条。
“江亦。”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江亦抬起头，陆晏举起那张成绩条，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第293名。”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死寂，然后宁逸晨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紧接着整个高二三班都热闹起来，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江亦，笑了一下，在满教室的嘈杂声中，朝着门口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不愧是我男朋友。”
“……”
教室因为这句话安静了数秒，随后瞬间炸开锅。
“我草！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不对劲！”
“你们终于公开了这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原来和学神谈恋爱真能进步啊，那我要去勾引一下了。”
27.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操场边那棵银杏树下，陆晏低头亲了亲江亦的嘴角，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江亦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躲开。
陆晏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脸，然后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抵着他的额头说：“你心跳好快。”
江亦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拉回来，嘴唇贴上去。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青草味，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扯着嗓子唱歌，被隔壁泼了一盆水，骂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银杏树下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陆晏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江亦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根同款红绳，笑了。
江亦把脸埋进他的校服里，也跟着一起笑。
高二三班那个谁也追不到的年级第一，最后被一个转学生追到了。
第64章
江亦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接到林巧电话的。
那时候他正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观察细胞切片，手机震了一下，他摘下手套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没有备注的电话，愣了一下，接了。
“你妈妈过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江亦的笔掉在了桌上，“什么？”
“我说你妈妈过来了，天道这边出了点问题，她的意识不太稳定，在这个世界待不下去了，我趁乱把她送过去了，现在应该……”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已经到了。”
江亦从座位上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拿着手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线。
“她到哪了？”
“你家。”林巧说，“额……就是陆晏那里，我按照上次的坐标送的。”
江亦挂了电话，打给陆晏，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小亦？”
“我妈来了。”江亦的声音有点紧，“林巧说送到家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我在家，我没看到……”
陆晏的声音顿了一下，“等一下，有人在敲门。”
江亦听到了，隔着手机，那头的敲门声，不急不缓的。
“我去开门。”陆晏说。
电话没有挂，江亦听到脚步声，门开的声音，接着是陆晏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阿……阿姨？”
江亦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机贴紧耳朵，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点不确定：“这里是……小亦是住在这里吗？”
他闭上眼睛，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江亦打车回去的路上人都还是恍惚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和妈妈见面。
他在楼下看到陆晏站在单元门口等他，外套没穿，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你妈妈在客厅坐着。”他走过来握住江亦的手，又说了一句，“她有点紧张。”
江亦没说话，两个人一起进去。
门开着，他走进去，江凌萱坐在沙发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起来，和以前一样。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眶红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亦。”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长高了。”
江亦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抱住江凌萱，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陆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是给江凌萱的，一杯是给江亦的。
他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出声，又退回厨房，开始翻冰箱。
王阿姨今天休息，冰箱里只有几个番茄、一盒鸡蛋和半把青菜。
他把番茄拿出来洗了，切成块，开火，烧水，下面条，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不少，至少番茄切得大小差不多了，鸡蛋打进去也没有散。
江亦走进厨房的时候，面条刚好出锅，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两碗面，“你做的？”
“嗯。”陆晏把面盛好，端到餐桌上，“让阿姨先吃饭吧。”
江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晏把碗筷摆好，把椅子拉开，然后退到一边，他没有出去，就站在厨房里，从门口看着客厅的方向。
“你不出去？”
“我一会儿再出去。”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让你们先说说话。”
江凌萱吃得不多，面条吃了半碗，汤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儿子，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手。”
“还是瘦。”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江凌萱没接话，目光移到他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上，停了一下，江亦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解释。
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去，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那个孩子，叫什么？”
“陆晏，他叫陆晏。”
“你们……”
“妈。”江亦语气认真，“我们在一起了。”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江凌萱把汤碗放下，问：“他对你好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很好。”
江凌萱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陆晏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他听到江亦说“我们在一起了”的时候，心脏都停了两秒，他从厨房里走出来。
江凌萱正在收拾碗筷，看到陆晏，笑了一下，“你煮的面挺不错的。”
陆晏的耳朵红了，“就随便煮的，阿姨您喜欢就好……”
他走过去，从江凌萱手里把碗接过来，“阿姨我来洗。”
江凌萱没有推辞，把碗递给他，看着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洗碗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把碗冲了好几遍才放进沥水架。
“小亦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江凌萱忽然开口。
陆晏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
“所以，你对他应该是很重要的。”江凌萱笑了一下，“以后也拜托你了。”
陆晏关了水，站直身体，他语气真挚道：“我会一直对他好的，阿姨您放心。”
“嗯，谢谢。”江凌萱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江亦带江凌萱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江凌萱走在他旁边，看什么都新鲜，问这问那，像个小孩子一样，江亦和陆晏在旁边耐心地给她讲解
晚上阿姨来做了饭，江凌萱夹一块红烧肉，点了点头，“好吃。”
陆晏闻言又给她夹了一块，“阿姨您多吃点。”
江凌萱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江亦，江亦正在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着。
吃完饭，江亦帮陆晏收拾了碗筷，江凌萱转身问他们：“我睡哪？”
陆晏已经在客房里铺好了床单，被子是新买的，枕头也是新的，他站在客房门口，没有再进去。
“阿姨，这间。”他指了指。
江凌萱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摸了摸被子，“挺软的。”
“妈。”江亦喊了一声。
“嗯。”
“晚安。”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晚安，小亦。”
江亦回到卧室，他站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躺下来，旁边一沉，陆晏也躺下来了。
“你妈比我想象的温柔。”陆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她本来就很温柔。”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反对我们的事。”
“嗯。”江亦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点轮廓，“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只在乎我开不开心。”
陆晏没有接话，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碰到江亦的手握住，江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真好，你妈妈来了。”
江亦没有回答，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没有让陆晏看到。
第二天早上，江亦他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江凌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旁边碟子里放着几个煎蛋，煎得正好，蛋黄完整，边缘微焦。
陆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碗，像是在等什么指示。
“你出去，让小亦起来吃饭。”江凌萱头也不回地说。
“哦，好。”陆晏转身看到江亦，愣了一下，“你醒了？”
“嗯。”
陆晏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妈应该很早就起来了，我听到厨房有动静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煮上了。”
江亦笑了一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厨房，“妈，早。”
江凌萱转过身，看到他，笑了一下，“早，饿了吗？去洗手吧，马上吃饭了。”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江凌萱给江亦夹了一个包子，又给陆晏夹了一个，“你们两个都多吃点，太瘦了。”
陆晏咬了一口包子，“谢谢阿姨。”
江亦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妈妈，我见到爸爸了，他现在跟我一个宿舍。”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住了，江凌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见到谁了？”
江亦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江凌萱的眼睛，“我见到爸爸了，但是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江凌萱把筷子放下了，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他长什么样？”
江亦想了想，“跟爸爸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你看到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江凌萱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发抖，江亦看到了。陆晏也看到了，他把豆浆杯子放下，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没有说话，放在江凌萱手边。
“他有没有……”江凌萱停了一下，“他有没有提起过以前的事？”
“没有。”江亦摇头，“他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看着江凌萱，“但他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游戏里的你。”
“存着我的照片？”江凌萱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一定要等到的人，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知道要等。”江亦的声音很轻，“他说你是他的妻子。”
江凌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陆晏把纸巾推过去，她拿起来捂住了眼睛。
她把纸巾从眼睛上拿开，又哭又笑的，“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妈，你要去见见他吗？”
江凌萱没有回答，她低下头。
陆晏在旁边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阿姨，要不今天就去？周末学校人少，我带您进去，江小亦他们宿舍那栋楼我知道。”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着江亦。江亦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纸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站起来，“那我去换件衣服。”
江凌萱换衣服换了很久，江亦站在走廊上等，陆晏小声说：“你妈该不会不去了吧？”
江亦瞪了他一眼，他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卧室的门开了，江凌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卡。
和游戏里的造型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游戏里的她是虚拟的，眼前的她是真实的。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江亦，问：“好看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有点热，“好看。”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先往门口走了。
陆晏开车，江亦和江凌萱坐后座，开了大概十多分钟，车子拐进学校的林荫道，陆晏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江亦解开安全带，回头看江凌萱。
她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衣角，攥得很紧，她呼出一口气，走下车。
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上楼的时候江凌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数台阶。
到了五楼，走廊里很安静，江亦走到531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江凌萱一眼，她站在自己身后，表情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的，随后门开了。
云中岚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汽，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江亦，笑了一下，“你回来啦？今天不是周末回家了吗？是忘了什么东西？”
江亦没说话，侧身让开。
云中岚的目光越过江亦，落在站在走廊里的那个女人身上，她站在那里，抬眼和他对视时，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这位是……”云中岚看着她，手里的书慢慢放下来。
“她是……我妈妈。”
云中岚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卡顿了好久才开口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凌萱温和地笑了笑，眼泪又掉了下来，“嗯……或许吧。”
“阿萱。”云中岚喊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喊这个，好像很自然就喊出来了，他看着江凌萱，伸出手，碰到了她脸上的眼泪，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你别哭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一哭，我这里就疼。”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十八岁的脸，年轻的，没有经历过风霜的，但眉眼之间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我……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情。”云中岚迷茫地看着她，语气急切，“是什么？我忘记了什么？”
“我们找个地方说吧，你妈妈一个女生不好一直待在男生宿舍里。”陆晏提议道。
“附近有个咖啡店。”江亦说。
“那走吧。”
几人在咖啡店找了个角落坐下，江凌萱和云中岚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江亦轻咳一声，把所有事情简略地给云中岚讲了一遍。
云中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你没有对不起谁。”江凌萱握紧他的手。
云中岚脸色瞬间爆红，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生怕江凌萱跑了一样。
“你以前喜欢叫我阿萱。”江凌萱继续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说阿萱比凌萱好听，比老婆亲切。”
“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叫法，不让别人叫，但是后来小亦学说话，怎么都不肯喊妈妈，喊了我好久阿萱。”
云中岚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江亦，江亦的脸转回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云中岚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长得像你妈妈。”
“嗯。”江亦应了一声。
江凌萱说了很多他们以前的事情，云中岚听得开心，眼睛都是亮的，江亦和陆晏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互动。
一直聊到下午三点，陆晏不得不打断一下：“你们不饿吗？吃了个早餐一直撑到现在，别把胃饿伤了。”
一行人从咖啡店出来，陆晏走在最前面带路，他选了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江凌萱和云中岚并排走着，江亦落后半步，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云中岚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江凌萱那边偏，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但他自己好像没意识到，只是微微低着头，时不时侧过脸看她一眼。
江凌萱倒是很坦然，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一下路边的梧桐树，说了一句什么，云中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江亦看着这一幕，脚步慢下来，陆晏也慢下来，退到他旁边，小声说：“你爸看起来挺高兴的。”
“嗯。”江亦应了一声。
“你妈妈也是。”
江亦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陆晏把手伸过来，在袖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江亦没躲，反而伸手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菜馆不大，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陆晏就笑了，“小陆来啦？今天几位？”
“四位。”陆晏比了个数字，又补了一句，“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老板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陆晏让江凌萱和云中岚坐里面，自己和江亦坐在外面。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江凌萱接过去翻了翻，看了几页，又递给云中岚，“你看看想吃什么。”
云中岚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头看她，“你喜欢吃什么？”
江凌萱愣了一下，笑道：“我什么都行，不挑。”
云中岚看着她的笑，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去看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点了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酸菜鱼，他把菜单递给江亦，“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江亦看了一眼点的菜，又加了两个菜，还有一份汤。
等菜的时候，气氛安静下来。江凌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云中岚忽然开口了。
“你说的那些……我以前的事，”他的声音有点犹豫，“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凌萱看着他，目光很柔和，“没关系。”
云中岚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他说：“那你等我慢慢想起来，行吗？”
“好。”
菜上来了，陆晏帮着把菜摆好，给每个人盛了饭，江亦在旁边安静地吃饭，陆晏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皱了皱眉。
陆晏看到了，把纸巾递过去，小声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江亦瞪了他一眼，陆晏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吃完饭，陆晏去结了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江凌萱站在菜馆门口，拢了拢衬衫的领子，云中岚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江凌萱看着他身上只剩一件薄T恤，摇了摇头，“不用，我不冷。”
“你明明在发抖。”云中岚固执地举着外套。
江凌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怀念，她接过外套披在肩上，面料上还带着云中岚的体温，她的手攥紧了衣领。
“走吧。”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云中岚站住了，他看着江凌萱，“那……明天还见面吗？”
江凌萱笑了一下，“你想见的话就给我发信息吧。”
“嗯！”
江凌萱和云中岚开始慢慢接触对方，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经常把江亦丢下，两人偷偷跑去约会，玩得不亦乐乎，好到仿佛又回到了起点曾经的热恋期一样。
不过云中岚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不妨碍他爱江凌萱，两人处了大概半年后，云中岚向江凌萱求婚了。
他们的婚礼没有大办，只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江亦请了假，陆晏也请了假。
民政局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手里捧着一小束满天星，男生在填表，手有点抖。
江凌萱和云中岚排在后面，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江亦和陆晏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办证的过程很快，填表、拍照、签字，盖章的时候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恭喜你们，是合法夫妻了。”
云中岚接过红本本，翻开看了又看，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他微微侧着头，江凌萱微微侧着头，两个人的头发碰到一起。
江凌萱拿了另一个红本本，也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了包里。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云中岚停下来，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垂下来的碎发照成金色，他看着江凌萱，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江凌萱看着他，“想说什么？”
云中岚把红本本举起来挡在眼前，声音从本子后面传出来：“我现在是你老公了。”
江凌萱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把红本本拿下来，塞进包里，牵起他的手，“嗯，老公，回家吧。”
云中岚被她牵着走下台阶，耳根红透了，像煮熟的虾，江亦和陆晏走在后面，陆晏伸手握住了江亦的手，江亦没有挣开。
婚后，云中岚就从宿舍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跟江凌萱一起住，江亦有时候赶时间或者想江凌萱也会去住一晚上，然后第二天就被云中岚打包丢回给陆晏。
日子就这么平淡，幸福地过去，就像江亦一开始所希望的那样。
“小亦小陆，别玩了，快来吃饭。”客厅传来江凌萱的喊声。
“好——”
周六下午，电影院。
江亦到的时候陆晏已经在等了，手里捧着两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站在取票机前面，笨拙地低头戳屏幕。
“我来吧。”江亦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取了票。
陆晏把一杯可乐递给他，笑着说：“怎么取票这么熟练？跟别人来过很多次吗？”
江亦看了他一眼，“嗯，但大部分都是几个人一起来看，像这样两个人来看的，只有一次。”
陆晏轻咳一声，耳朵红了。
22.
电影是一部刚上映的科幻片，江亦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特效和剧情，但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爆米花都没吃几颗。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陆晏的手搭上了他这边的扶手，指尖距离自己的手只有几厘米。
江亦没有躲，也没有动。
那只手慢慢移过来，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影厅里很暗，屏幕上的光线明明灭灭，江亦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陆晏的手立刻握了上来，十指扣紧。
剩下的半场电影，江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23.
电影散场，两个人从影厅走出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松开了。
陆晏走在他左边，肩膀时不时碰他一下，像个大型犬科动物在确认主人还在旁边。
江亦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你手心出了好多汗。”江亦突然开口。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陆晏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怕你讨厌我。”
江亦没说话，走了几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陆晏的手立刻又牵了上来，这次是光明正大的，十指交握，没有躲躲藏藏。
“江亦。”陆晏喊他。
“嗯。”
“我喜欢你。”
江亦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声大到他觉得路人都能听见，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我知道。”
然后他握紧了一些。
陆晏怔了怔，下一秒笑出来的样子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糖，他捏了捏江亦的手心，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们要不要来一场刺激的早恋？”
江亦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阳光落在江亦脸上，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我成年了，不算早恋。”他说。
24.
周一回到学校，江亦和陆晏的关系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在食堂一起吃饭，还是晚自习一起去自习室。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还是有点区别的，江亦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陆晏会看他一眼，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宁逸晨把这些看在眼里，终于在某天课间爆发了。
“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他堵在江亦座位前面，双手叉腰。
江亦正在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
宁逸晨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陆晏，后者靠在椅背上，翘着嘴角，一副“你猜”的表情。
“那你手上这个是什么？”宁逸晨突然指着江亦的右手腕。
江亦低头，袖口处隐约露出半截红绳，是他昨天在小饰品店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跟陆晏手上那根是同款，因为买了同款才觉得好看……
“橡皮筋。”江亦面不改色地把袖子拉下来。
宁逸晨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信了我就跟你姓。”
25.
那天晚自习结束，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晏忽然说：“江亦，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啊？”
“承认什么？”
“我是你男朋友。”
江亦脚步慢下来，低着头走路，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光线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等等。”
“等什么？”
江亦想了想，说：“等下次月考你考进前三百吧。”
陆晏哀嚎一声，“你也太狠了吧！”
江亦弯了弯嘴角，脚步轻快了一些，走了几步发现陆晏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晏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朝他伸出来，笑着说：“那就约好了，前三百，你就当我男朋友。”
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少年笑得张扬又好看，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点亮。
江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
26.
月考在两周后。
江亦坐在考场里，写完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提前交卷出了考场，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陆晏在那一栋。
他不知道陆晏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这两个星期陆晏每天晚上在自习室待到最后一个走，周末也不去打球了。
听同宿舍的宁逸晨说，他每天晚上都学到一两点才睡。
26.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四，早读课前。
陆晏跑进教室门口，气喘吁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张成绩条。
“江亦。”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江亦抬起头，陆晏举起那张成绩条，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第293名。”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死寂，然后宁逸晨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紧接着整个高二三班都热闹起来，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江亦，笑了一下，在满教室的嘈杂声中，朝着门口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不愧是我男朋友。”
“……”
教室因为这句话安静了数秒，随后瞬间炸开锅。
“我草！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不对劲！”
“你们终于公开了这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原来和学神谈恋爱真能进步啊，那我要去勾引一下了。”
27.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操场边那棵银杏树下，陆晏低头亲了亲江亦的嘴角，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江亦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躲开。
陆晏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脸，然后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抵着他的额头说：“你心跳好快。”
江亦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拉回来，嘴唇贴上去。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青草味，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扯着嗓子唱歌，被隔壁泼了一盆水，骂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银杏树下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陆晏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江亦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根同款红绳，笑了。
江亦把脸埋进他的校服里，也跟着一起笑。
高二三班那个谁也追不到的年级第一，最后被一个转学生追到了。
第64章
江亦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接到林巧电话的。
那时候他正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观察细胞切片，手机震了一下，他摘下手套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没有备注的电话，愣了一下，接了。
“你妈妈过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江亦的笔掉在了桌上，“什么？”
“我说你妈妈过来了，天道这边出了点问题，她的意识不太稳定，在这个世界待不下去了，我趁乱把她送过去了，现在应该……”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已经到了。”
江亦从座位上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拿着手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线。
“她到哪了？”
“你家。”林巧说，“额……就是陆晏那里，我按照上次的坐标送的。”
江亦挂了电话，打给陆晏，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小亦？”
“我妈来了。”江亦的声音有点紧，“林巧说送到家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我在家，我没看到……”
陆晏的声音顿了一下，“等一下，有人在敲门。”
江亦听到了，隔着手机，那头的敲门声，不急不缓的。
“我去开门。”陆晏说。
电话没有挂，江亦听到脚步声，门开的声音，接着是陆晏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阿……阿姨？”
江亦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机贴紧耳朵，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点不确定：“这里是……小亦是住在这里吗？”
他闭上眼睛，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江亦打车回去的路上人都还是恍惚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和妈妈见面。
他在楼下看到陆晏站在单元门口等他，外套没穿，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你妈妈在客厅坐着。”他走过来握住江亦的手，又说了一句，“她有点紧张。”
江亦没说话，两个人一起进去。
门开着，他走进去，江凌萱坐在沙发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起来，和以前一样。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眶红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亦。”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长高了。”
江亦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抱住江凌萱，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陆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是给江凌萱的，一杯是给江亦的。
他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出声，又退回厨房，开始翻冰箱。
王阿姨今天休息，冰箱里只有几个番茄、一盒鸡蛋和半把青菜。
他把番茄拿出来洗了，切成块，开火，烧水，下面条，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不少，至少番茄切得大小差不多了，鸡蛋打进去也没有散。
江亦走进厨房的时候，面条刚好出锅，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两碗面，“你做的？”
“嗯。”陆晏把面盛好，端到餐桌上，“让阿姨先吃饭吧。”
江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晏把碗筷摆好，把椅子拉开，然后退到一边，他没有出去，就站在厨房里，从门口看着客厅的方向。
“你不出去？”
“我一会儿再出去。”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让你们先说说话。”
江凌萱吃得不多，面条吃了半碗，汤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儿子，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手。”
“还是瘦。”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江凌萱没接话，目光移到他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上，停了一下，江亦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解释。
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去，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那个孩子，叫什么？”
“陆晏，他叫陆晏。”
“你们……”
“妈。”江亦语气认真，“我们在一起了。”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江凌萱把汤碗放下，问：“他对你好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很好。”
江凌萱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陆晏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他听到江亦说“我们在一起了”的时候，心脏都停了两秒，他从厨房里走出来。
江凌萱正在收拾碗筷，看到陆晏，笑了一下，“你煮的面挺不错的。”
陆晏的耳朵红了，“就随便煮的，阿姨您喜欢就好……”
他走过去，从江凌萱手里把碗接过来，“阿姨我来洗。”
江凌萱没有推辞，把碗递给他，看着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洗碗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把碗冲了好几遍才放进沥水架。
“小亦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江凌萱忽然开口。
陆晏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
“所以，你对他应该是很重要的。”江凌萱笑了一下，“以后也拜托你了。”
陆晏关了水，站直身体，他语气真挚道：“我会一直对他好的，阿姨您放心。”
“嗯，谢谢。”江凌萱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江亦带江凌萱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江凌萱走在他旁边，看什么都新鲜，问这问那，像个小孩子一样，江亦和陆晏在旁边耐心地给她讲解
晚上阿姨来做了饭，江凌萱夹一块红烧肉，点了点头，“好吃。”
陆晏闻言又给她夹了一块，“阿姨您多吃点。”
江凌萱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江亦，江亦正在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着。
吃完饭，江亦帮陆晏收拾了碗筷，江凌萱转身问他们：“我睡哪？”
陆晏已经在客房里铺好了床单，被子是新买的，枕头也是新的，他站在客房门口，没有再进去。
“阿姨，这间。”他指了指。
江凌萱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摸了摸被子，“挺软的。”
“妈。”江亦喊了一声。
“嗯。”
“晚安。”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晚安，小亦。”
江亦回到卧室，他站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躺下来，旁边一沉，陆晏也躺下来了。
“你妈比我想象的温柔。”陆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她本来就很温柔。”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反对我们的事。”
“嗯。”江亦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点轮廓，“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只在乎我开不开心。”
陆晏没有接话，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碰到江亦的手握住，江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真好，你妈妈来了。”
江亦没有回答，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没有让陆晏看到。
第二天早上，江亦他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江凌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旁边碟子里放着几个煎蛋，煎得正好，蛋黄完整，边缘微焦。
陆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碗，像是在等什么指示。
“你出去，让小亦起来吃饭。”江凌萱头也不回地说。
“哦，好。”陆晏转身看到江亦，愣了一下，“你醒了？”
“嗯。”
陆晏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妈应该很早就起来了，我听到厨房有动静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煮上了。”
江亦笑了一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厨房，“妈，早。”
江凌萱转过身，看到他，笑了一下，“早，饿了吗？去洗手吧，马上吃饭了。”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江凌萱给江亦夹了一个包子，又给陆晏夹了一个，“你们两个都多吃点，太瘦了。”
陆晏咬了一口包子，“谢谢阿姨。”
江亦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妈妈，我见到爸爸了，他现在跟我一个宿舍。”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住了，江凌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见到谁了？”
江亦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江凌萱的眼睛，“我见到爸爸了，但是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江凌萱把筷子放下了，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他长什么样？”
江亦想了想，“跟爸爸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你看到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江凌萱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发抖，江亦看到了。陆晏也看到了，他把豆浆杯子放下，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没有说话，放在江凌萱手边。
“他有没有……”江凌萱停了一下，“他有没有提起过以前的事？”
“没有。”江亦摇头，“他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看着江凌萱，“但他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游戏里的你。”
“存着我的照片？”江凌萱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一定要等到的人，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知道要等。”江亦的声音很轻，“他说你是他的妻子。”
江凌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陆晏把纸巾推过去，她拿起来捂住了眼睛。
她把纸巾从眼睛上拿开，又哭又笑的，“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妈，你要去见见他吗？”
江凌萱没有回答，她低下头。
陆晏在旁边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阿姨，要不今天就去？周末学校人少，我带您进去，江小亦他们宿舍那栋楼我知道。”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着江亦。江亦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纸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站起来，“那我去换件衣服。”
江凌萱换衣服换了很久，江亦站在走廊上等，陆晏小声说：“你妈该不会不去了吧？”
江亦瞪了他一眼，他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卧室的门开了，江凌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卡。
和游戏里的造型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游戏里的她是虚拟的，眼前的她是真实的。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江亦，问：“好看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有点热，“好看。”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先往门口走了。
陆晏开车，江亦和江凌萱坐后座，开了大概十多分钟，车子拐进学校的林荫道，陆晏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江亦解开安全带，回头看江凌萱。
她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衣角，攥得很紧，她呼出一口气，走下车。
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上楼的时候江凌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数台阶。
到了五楼，走廊里很安静，江亦走到531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江凌萱一眼，她站在自己身后，表情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的，随后门开了。
云中岚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汽，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江亦，笑了一下，“你回来啦？今天不是周末回家了吗？是忘了什么东西？”
江亦没说话，侧身让开。
云中岚的目光越过江亦，落在站在走廊里的那个女人身上，她站在那里，抬眼和他对视时，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这位是……”云中岚看着她，手里的书慢慢放下来。
“她是……我妈妈。”
云中岚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卡顿了好久才开口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凌萱温和地笑了笑，眼泪又掉了下来，“嗯……或许吧。”
“阿萱。”云中岚喊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喊这个，好像很自然就喊出来了，他看着江凌萱，伸出手，碰到了她脸上的眼泪，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你别哭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一哭，我这里就疼。”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十八岁的脸，年轻的，没有经历过风霜的，但眉眼之间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我……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情。”云中岚迷茫地看着她，语气急切，“是什么？我忘记了什么？”
“我们找个地方说吧，你妈妈一个女生不好一直待在男生宿舍里。”陆晏提议道。
“附近有个咖啡店。”江亦说。
“那走吧。”
几人在咖啡店找了个角落坐下，江凌萱和云中岚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江亦轻咳一声，把所有事情简略地给云中岚讲了一遍。
云中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你没有对不起谁。”江凌萱握紧他的手。
云中岚脸色瞬间爆红，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生怕江凌萱跑了一样。
“你以前喜欢叫我阿萱。”江凌萱继续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说阿萱比凌萱好听，比老婆亲切。”
“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叫法，不让别人叫，但是后来小亦学说话，怎么都不肯喊妈妈，喊了我好久阿萱。”
云中岚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江亦，江亦的脸转回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云中岚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长得像你妈妈。”
“嗯。”江亦应了一声。
江凌萱说了很多他们以前的事情，云中岚听得开心，眼睛都是亮的，江亦和陆晏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互动。
一直聊到下午三点，陆晏不得不打断一下：“你们不饿吗？吃了个早餐一直撑到现在，别把胃饿伤了。”
一行人从咖啡店出来，陆晏走在最前面带路，他选了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江凌萱和云中岚并排走着，江亦落后半步，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云中岚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江凌萱那边偏，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但他自己好像没意识到，只是微微低着头，时不时侧过脸看她一眼。
江凌萱倒是很坦然，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一下路边的梧桐树，说了一句什么，云中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江亦看着这一幕，脚步慢下来，陆晏也慢下来，退到他旁边，小声说：“你爸看起来挺高兴的。”
“嗯。”江亦应了一声。
“你妈妈也是。”
江亦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陆晏把手伸过来，在袖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江亦没躲，反而伸手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菜馆不大，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陆晏就笑了，“小陆来啦？今天几位？”
“四位。”陆晏比了个数字，又补了一句，“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老板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陆晏让江凌萱和云中岚坐里面，自己和江亦坐在外面。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江凌萱接过去翻了翻，看了几页，又递给云中岚，“你看看想吃什么。”
云中岚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头看她，“你喜欢吃什么？”
江凌萱愣了一下，笑道：“我什么都行，不挑。”
云中岚看着她的笑，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去看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点了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酸菜鱼，他把菜单递给江亦，“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江亦看了一眼点的菜，又加了两个菜，还有一份汤。
等菜的时候，气氛安静下来。江凌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云中岚忽然开口了。
“你说的那些……我以前的事，”他的声音有点犹豫，“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凌萱看着他，目光很柔和，“没关系。”
云中岚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他说：“那你等我慢慢想起来，行吗？”
“好。”
菜上来了，陆晏帮着把菜摆好，给每个人盛了饭，江亦在旁边安静地吃饭，陆晏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皱了皱眉。
陆晏看到了，把纸巾递过去，小声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江亦瞪了他一眼，陆晏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吃完饭，陆晏去结了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江凌萱站在菜馆门口，拢了拢衬衫的领子，云中岚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江凌萱看着他身上只剩一件薄T恤，摇了摇头，“不用，我不冷。”
“你明明在发抖。”云中岚固执地举着外套。
江凌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怀念，她接过外套披在肩上，面料上还带着云中岚的体温，她的手攥紧了衣领。
“走吧。”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云中岚站住了，他看着江凌萱，“那……明天还见面吗？”
江凌萱笑了一下，“你想见的话就给我发信息吧。”
“嗯！”
江凌萱和云中岚开始慢慢接触对方，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经常把江亦丢下，两人偷偷跑去约会，玩得不亦乐乎，好到仿佛又回到了起点曾经的热恋期一样。
不过云中岚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不妨碍他爱江凌萱，两人处了大概半年后，云中岚向江凌萱求婚了。
他们的婚礼没有大办，只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江亦请了假，陆晏也请了假。
民政局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手里捧着一小束满天星，男生在填表，手有点抖。
江凌萱和云中岚排在后面，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江亦和陆晏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办证的过程很快，填表、拍照、签字，盖章的时候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恭喜你们，是合法夫妻了。”
云中岚接过红本本，翻开看了又看，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他微微侧着头，江凌萱微微侧着头，两个人的头发碰到一起。
江凌萱拿了另一个红本本，也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了包里。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云中岚停下来，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垂下来的碎发照成金色，他看着江凌萱，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江凌萱看着他，“想说什么？”
云中岚把红本本举起来挡在眼前，声音从本子后面传出来：“我现在是你老公了。”
江凌萱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把红本本拿下来，塞进包里，牵起他的手，“嗯，老公，回家吧。”
云中岚被她牵着走下台阶，耳根红透了，像煮熟的虾，江亦和陆晏走在后面，陆晏伸手握住了江亦的手，江亦没有挣开。
婚后，云中岚就从宿舍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跟江凌萱一起住，江亦有时候赶时间或者想江凌萱也会去住一晚上，然后第二天就被云中岚打包丢回给陆晏。
日子就这么平淡，幸福地过去，就像江亦一开始所希望的那样。
“小亦小陆，别玩了，快来吃饭。”客厅传来江凌萱的喊声。
“好——”
周六下午，电影院。
江亦到的时候陆晏已经在等了，手里捧着两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站在取票机前面，笨拙地低头戳屏幕。
“我来吧。”江亦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取了票。
陆晏把一杯可乐递给他，笑着说：“怎么取票这么熟练？跟别人来过很多次吗？”
江亦看了他一眼，“嗯，但大部分都是几个人一起来看，像这样两个人来看的，只有一次。”
陆晏轻咳一声，耳朵红了。
22.
电影是一部刚上映的科幻片，江亦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特效和剧情，但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爆米花都没吃几颗。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陆晏的手搭上了他这边的扶手，指尖距离自己的手只有几厘米。
江亦没有躲，也没有动。
那只手慢慢移过来，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影厅里很暗，屏幕上的光线明明灭灭，江亦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陆晏的手立刻握了上来，十指扣紧。
剩下的半场电影，江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23.
电影散场，两个人从影厅走出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松开了。
陆晏走在他左边，肩膀时不时碰他一下，像个大型犬科动物在确认主人还在旁边。
江亦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你手心出了好多汗。”江亦突然开口。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陆晏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怕你讨厌我。”
江亦没说话，走了几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陆晏的手立刻又牵了上来，这次是光明正大的，十指交握，没有躲躲藏藏。
“江亦。”陆晏喊他。
“嗯。”
“我喜欢你。”
江亦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声大到他觉得路人都能听见，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我知道。”
然后他握紧了一些。
陆晏怔了怔，下一秒笑出来的样子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糖，他捏了捏江亦的手心，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们要不要来一场刺激的早恋？”
江亦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阳光落在江亦脸上，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我成年了，不算早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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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回到学校，江亦和陆晏的关系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在食堂一起吃饭，还是晚自习一起去自习室。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还是有点区别的，江亦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陆晏会看他一眼，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宁逸晨把这些看在眼里，终于在某天课间爆发了。
“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他堵在江亦座位前面，双手叉腰。
江亦正在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
宁逸晨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陆晏，后者靠在椅背上，翘着嘴角，一副“你猜”的表情。
“那你手上这个是什么？”宁逸晨突然指着江亦的右手腕。
江亦低头，袖口处隐约露出半截红绳，是他昨天在小饰品店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跟陆晏手上那根是同款，因为买了同款才觉得好看……
“橡皮筋。”江亦面不改色地把袖子拉下来。
宁逸晨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信了我就跟你姓。”
25.
那天晚自习结束，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晏忽然说：“江亦，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啊？”
“承认什么？”
“我是你男朋友。”
江亦脚步慢下来，低着头走路，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光线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等等。”
“等什么？”
江亦想了想，说：“等下次月考你考进前三百吧。”
陆晏哀嚎一声，“你也太狠了吧！”
江亦弯了弯嘴角，脚步轻快了一些，走了几步发现陆晏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晏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朝他伸出来，笑着说：“那就约好了，前三百，你就当我男朋友。”
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少年笑得张扬又好看，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点亮。
江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
26.
月考在两周后。
江亦坐在考场里，写完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提前交卷出了考场，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陆晏在那一栋。
他不知道陆晏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这两个星期陆晏每天晚上在自习室待到最后一个走，周末也不去打球了。
听同宿舍的宁逸晨说，他每天晚上都学到一两点才睡。
26.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四，早读课前。
陆晏跑进教室门口，气喘吁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张成绩条。
“江亦。”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江亦抬起头，陆晏举起那张成绩条，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第293名。”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死寂，然后宁逸晨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紧接着整个高二三班都热闹起来，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江亦，笑了一下，在满教室的嘈杂声中，朝着门口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不愧是我男朋友。”
“……”
教室因为这句话安静了数秒，随后瞬间炸开锅。
“我草！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不对劲！”
“你们终于公开了这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原来和学神谈恋爱真能进步啊，那我要去勾引一下了。”
27.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操场边那棵银杏树下，陆晏低头亲了亲江亦的嘴角，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江亦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躲开。
陆晏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脸，然后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抵着他的额头说：“你心跳好快。”
江亦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拉回来，嘴唇贴上去。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青草味，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扯着嗓子唱歌，被隔壁泼了一盆水，骂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银杏树下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陆晏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江亦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根同款红绳，笑了。
江亦把脸埋进他的校服里，也跟着一起笑。
高二三班那个谁也追不到的年级第一，最后被一个转学生追到了。
第64章
江亦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接到林巧电话的。
那时候他正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观察细胞切片，手机震了一下，他摘下手套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没有备注的电话，愣了一下，接了。
“你妈妈过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江亦的笔掉在了桌上，“什么？”
“我说你妈妈过来了，天道这边出了点问题，她的意识不太稳定，在这个世界待不下去了，我趁乱把她送过去了，现在应该……”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已经到了。”
江亦从座位上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拿着手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线。
“她到哪了？”
“你家。”林巧说，“额……就是陆晏那里，我按照上次的坐标送的。”
江亦挂了电话，打给陆晏，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小亦？”
“我妈来了。”江亦的声音有点紧，“林巧说送到家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我在家，我没看到……”
陆晏的声音顿了一下，“等一下，有人在敲门。”
江亦听到了，隔着手机，那头的敲门声，不急不缓的。
“我去开门。”陆晏说。
电话没有挂，江亦听到脚步声，门开的声音，接着是陆晏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阿……阿姨？”
江亦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机贴紧耳朵，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点不确定：“这里是……小亦是住在这里吗？”
他闭上眼睛，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江亦打车回去的路上人都还是恍惚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和妈妈见面。
他在楼下看到陆晏站在单元门口等他，外套没穿，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你妈妈在客厅坐着。”他走过来握住江亦的手，又说了一句，“她有点紧张。”
江亦没说话，两个人一起进去。
门开着，他走进去，江凌萱坐在沙发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起来，和以前一样。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眶红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亦。”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长高了。”
江亦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抱住江凌萱，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陆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是给江凌萱的，一杯是给江亦的。
他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出声，又退回厨房，开始翻冰箱。
王阿姨今天休息，冰箱里只有几个番茄、一盒鸡蛋和半把青菜。
他把番茄拿出来洗了，切成块，开火，烧水，下面条，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不少，至少番茄切得大小差不多了，鸡蛋打进去也没有散。
江亦走进厨房的时候，面条刚好出锅，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两碗面，“你做的？”
“嗯。”陆晏把面盛好，端到餐桌上，“让阿姨先吃饭吧。”
江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晏把碗筷摆好，把椅子拉开，然后退到一边，他没有出去，就站在厨房里，从门口看着客厅的方向。
“你不出去？”
“我一会儿再出去。”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让你们先说说话。”
江凌萱吃得不多，面条吃了半碗，汤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儿子，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手。”
“还是瘦。”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江凌萱没接话，目光移到他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上，停了一下，江亦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解释。
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去，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那个孩子，叫什么？”
“陆晏，他叫陆晏。”
“你们……”
“妈。”江亦语气认真，“我们在一起了。”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江凌萱把汤碗放下，问：“他对你好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很好。”
江凌萱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陆晏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他听到江亦说“我们在一起了”的时候，心脏都停了两秒，他从厨房里走出来。
江凌萱正在收拾碗筷，看到陆晏，笑了一下，“你煮的面挺不错的。”
陆晏的耳朵红了，“就随便煮的，阿姨您喜欢就好……”
他走过去，从江凌萱手里把碗接过来，“阿姨我来洗。”
江凌萱没有推辞，把碗递给他，看着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洗碗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把碗冲了好几遍才放进沥水架。
“小亦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江凌萱忽然开口。
陆晏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
“所以，你对他应该是很重要的。”江凌萱笑了一下，“以后也拜托你了。”
陆晏关了水，站直身体，他语气真挚道：“我会一直对他好的，阿姨您放心。”
“嗯，谢谢。”江凌萱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江亦带江凌萱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江凌萱走在他旁边，看什么都新鲜，问这问那，像个小孩子一样，江亦和陆晏在旁边耐心地给她讲解
晚上阿姨来做了饭，江凌萱夹一块红烧肉，点了点头，“好吃。”
陆晏闻言又给她夹了一块，“阿姨您多吃点。”
江凌萱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江亦，江亦正在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着。
吃完饭，江亦帮陆晏收拾了碗筷，江凌萱转身问他们：“我睡哪？”
陆晏已经在客房里铺好了床单，被子是新买的，枕头也是新的，他站在客房门口，没有再进去。
“阿姨，这间。”他指了指。
江凌萱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摸了摸被子，“挺软的。”
“妈。”江亦喊了一声。
“嗯。”
“晚安。”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晚安，小亦。”
江亦回到卧室，他站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躺下来，旁边一沉，陆晏也躺下来了。
“你妈比我想象的温柔。”陆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她本来就很温柔。”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反对我们的事。”
“嗯。”江亦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点轮廓，“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只在乎我开不开心。”
陆晏没有接话，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碰到江亦的手握住，江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真好，你妈妈来了。”
江亦没有回答，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没有让陆晏看到。
第二天早上，江亦他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江凌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旁边碟子里放着几个煎蛋，煎得正好，蛋黄完整，边缘微焦。
陆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碗，像是在等什么指示。
“你出去，让小亦起来吃饭。”江凌萱头也不回地说。
“哦，好。”陆晏转身看到江亦，愣了一下，“你醒了？”
“嗯。”
陆晏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妈应该很早就起来了，我听到厨房有动静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煮上了。”
江亦笑了一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厨房，“妈，早。”
江凌萱转过身，看到他，笑了一下，“早，饿了吗？去洗手吧，马上吃饭了。”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江凌萱给江亦夹了一个包子，又给陆晏夹了一个，“你们两个都多吃点，太瘦了。”
陆晏咬了一口包子，“谢谢阿姨。”
江亦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妈妈，我见到爸爸了，他现在跟我一个宿舍。”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住了，江凌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见到谁了？”
江亦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江凌萱的眼睛，“我见到爸爸了，但是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江凌萱把筷子放下了，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他长什么样？”
江亦想了想，“跟爸爸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你看到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江凌萱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发抖，江亦看到了。陆晏也看到了，他把豆浆杯子放下，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没有说话，放在江凌萱手边。
“他有没有……”江凌萱停了一下，“他有没有提起过以前的事？”
“没有。”江亦摇头，“他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看着江凌萱，“但他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游戏里的你。”
“存着我的照片？”江凌萱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一定要等到的人，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知道要等。”江亦的声音很轻，“他说你是他的妻子。”
江凌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陆晏把纸巾推过去，她拿起来捂住了眼睛。
她把纸巾从眼睛上拿开，又哭又笑的，“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妈，你要去见见他吗？”
江凌萱没有回答，她低下头。
陆晏在旁边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阿姨，要不今天就去？周末学校人少，我带您进去，江小亦他们宿舍那栋楼我知道。”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着江亦。江亦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纸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站起来，“那我去换件衣服。”
江凌萱换衣服换了很久，江亦站在走廊上等，陆晏小声说：“你妈该不会不去了吧？”
江亦瞪了他一眼，他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卧室的门开了，江凌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卡。
和游戏里的造型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游戏里的她是虚拟的，眼前的她是真实的。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江亦，问：“好看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有点热，“好看。”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先往门口走了。
陆晏开车，江亦和江凌萱坐后座，开了大概十多分钟，车子拐进学校的林荫道，陆晏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江亦解开安全带，回头看江凌萱。
她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衣角，攥得很紧，她呼出一口气，走下车。
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上楼的时候江凌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数台阶。
到了五楼，走廊里很安静，江亦走到531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江凌萱一眼，她站在自己身后，表情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的，随后门开了。
云中岚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汽，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江亦，笑了一下，“你回来啦？今天不是周末回家了吗？是忘了什么东西？”
江亦没说话，侧身让开。
云中岚的目光越过江亦，落在站在走廊里的那个女人身上，她站在那里，抬眼和他对视时，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这位是……”云中岚看着她，手里的书慢慢放下来。
“她是……我妈妈。”
云中岚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卡顿了好久才开口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凌萱温和地笑了笑，眼泪又掉了下来，“嗯……或许吧。”
“阿萱。”云中岚喊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喊这个，好像很自然就喊出来了，他看着江凌萱，伸出手，碰到了她脸上的眼泪，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你别哭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一哭，我这里就疼。”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十八岁的脸，年轻的，没有经历过风霜的，但眉眼之间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我……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情。”云中岚迷茫地看着她，语气急切，“是什么？我忘记了什么？”
“我们找个地方说吧，你妈妈一个女生不好一直待在男生宿舍里。”陆晏提议道。
“附近有个咖啡店。”江亦说。
“那走吧。”
几人在咖啡店找了个角落坐下，江凌萱和云中岚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江亦轻咳一声，把所有事情简略地给云中岚讲了一遍。
云中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你没有对不起谁。”江凌萱握紧他的手。
云中岚脸色瞬间爆红，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生怕江凌萱跑了一样。
“你以前喜欢叫我阿萱。”江凌萱继续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说阿萱比凌萱好听，比老婆亲切。”
“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叫法，不让别人叫，但是后来小亦学说话，怎么都不肯喊妈妈，喊了我好久阿萱。”
云中岚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江亦，江亦的脸转回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云中岚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长得像你妈妈。”
“嗯。”江亦应了一声。
江凌萱说了很多他们以前的事情，云中岚听得开心，眼睛都是亮的，江亦和陆晏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互动。
一直聊到下午三点，陆晏不得不打断一下：“你们不饿吗？吃了个早餐一直撑到现在，别把胃饿伤了。”
一行人从咖啡店出来，陆晏走在最前面带路，他选了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江凌萱和云中岚并排走着，江亦落后半步，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云中岚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江凌萱那边偏，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但他自己好像没意识到，只是微微低着头，时不时侧过脸看她一眼。
江凌萱倒是很坦然，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一下路边的梧桐树，说了一句什么，云中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江亦看着这一幕，脚步慢下来，陆晏也慢下来，退到他旁边，小声说：“你爸看起来挺高兴的。”
“嗯。”江亦应了一声。
“你妈妈也是。”
江亦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陆晏把手伸过来，在袖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江亦没躲，反而伸手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菜馆不大，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陆晏就笑了，“小陆来啦？今天几位？”
“四位。”陆晏比了个数字，又补了一句，“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老板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陆晏让江凌萱和云中岚坐里面，自己和江亦坐在外面。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江凌萱接过去翻了翻，看了几页，又递给云中岚，“你看看想吃什么。”
云中岚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头看她，“你喜欢吃什么？”
江凌萱愣了一下，笑道：“我什么都行，不挑。”
云中岚看着她的笑，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去看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点了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酸菜鱼，他把菜单递给江亦，“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江亦看了一眼点的菜，又加了两个菜，还有一份汤。
等菜的时候，气氛安静下来。江凌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云中岚忽然开口了。
“你说的那些……我以前的事，”他的声音有点犹豫，“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凌萱看着他，目光很柔和，“没关系。”
云中岚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他说：“那你等我慢慢想起来，行吗？”
“好。”
菜上来了，陆晏帮着把菜摆好，给每个人盛了饭，江亦在旁边安静地吃饭，陆晏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皱了皱眉。
陆晏看到了，把纸巾递过去，小声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江亦瞪了他一眼，陆晏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吃完饭，陆晏去结了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江凌萱站在菜馆门口，拢了拢衬衫的领子，云中岚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江凌萱看着他身上只剩一件薄T恤，摇了摇头，“不用，我不冷。”
“你明明在发抖。”云中岚固执地举着外套。
江凌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怀念，她接过外套披在肩上，面料上还带着云中岚的体温，她的手攥紧了衣领。
“走吧。”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云中岚站住了，他看着江凌萱，“那……明天还见面吗？”
江凌萱笑了一下，“你想见的话就给我发信息吧。”
“嗯！”
江凌萱和云中岚开始慢慢接触对方，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经常把江亦丢下，两人偷偷跑去约会，玩得不亦乐乎，好到仿佛又回到了起点曾经的热恋期一样。
不过云中岚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不妨碍他爱江凌萱，两人处了大概半年后，云中岚向江凌萱求婚了。
他们的婚礼没有大办，只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江亦请了假，陆晏也请了假。
民政局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手里捧着一小束满天星，男生在填表，手有点抖。
江凌萱和云中岚排在后面，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江亦和陆晏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办证的过程很快，填表、拍照、签字，盖章的时候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恭喜你们，是合法夫妻了。”
云中岚接过红本本，翻开看了又看，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他微微侧着头，江凌萱微微侧着头，两个人的头发碰到一起。
江凌萱拿了另一个红本本，也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了包里。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云中岚停下来，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垂下来的碎发照成金色，他看着江凌萱，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江凌萱看着他，“想说什么？”
云中岚把红本本举起来挡在眼前，声音从本子后面传出来：“我现在是你老公了。”
江凌萱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把红本本拿下来，塞进包里，牵起他的手，“嗯，老公，回家吧。”
云中岚被她牵着走下台阶，耳根红透了，像煮熟的虾，江亦和陆晏走在后面，陆晏伸手握住了江亦的手，江亦没有挣开。
婚后，云中岚就从宿舍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跟江凌萱一起住，江亦有时候赶时间或者想江凌萱也会去住一晚上，然后第二天就被云中岚打包丢回给陆晏。
日子就这么平淡，幸福地过去，就像江亦一开始所希望的那样。
“小亦小陆，别玩了，快来吃饭。”客厅传来江凌萱的喊声。
“好——”
周六下午，电影院。
江亦到的时候陆晏已经在等了，手里捧着两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站在取票机前面，笨拙地低头戳屏幕。
“我来吧。”江亦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取了票。
陆晏把一杯可乐递给他，笑着说：“怎么取票这么熟练？跟别人来过很多次吗？”
江亦看了他一眼，“嗯，但大部分都是几个人一起来看，像这样两个人来看的，只有一次。”
陆晏轻咳一声，耳朵红了。
22.
电影是一部刚上映的科幻片，江亦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特效和剧情，但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爆米花都没吃几颗。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陆晏的手搭上了他这边的扶手，指尖距离自己的手只有几厘米。
江亦没有躲，也没有动。
那只手慢慢移过来，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影厅里很暗，屏幕上的光线明明灭灭，江亦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陆晏的手立刻握了上来，十指扣紧。
剩下的半场电影，江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23.
电影散场，两个人从影厅走出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松开了。
陆晏走在他左边，肩膀时不时碰他一下，像个大型犬科动物在确认主人还在旁边。
江亦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你手心出了好多汗。”江亦突然开口。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陆晏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怕你讨厌我。”
江亦没说话，走了几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陆晏的手立刻又牵了上来，这次是光明正大的，十指交握，没有躲躲藏藏。
“江亦。”陆晏喊他。
“嗯。”
“我喜欢你。”
江亦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声大到他觉得路人都能听见，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我知道。”
然后他握紧了一些。
陆晏怔了怔，下一秒笑出来的样子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糖，他捏了捏江亦的手心，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们要不要来一场刺激的早恋？”
江亦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阳光落在江亦脸上，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我成年了，不算早恋。”他说。
24.
周一回到学校，江亦和陆晏的关系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在食堂一起吃饭，还是晚自习一起去自习室。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还是有点区别的，江亦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陆晏会看他一眼，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宁逸晨把这些看在眼里，终于在某天课间爆发了。
“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他堵在江亦座位前面，双手叉腰。
江亦正在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
宁逸晨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陆晏，后者靠在椅背上，翘着嘴角，一副“你猜”的表情。
“那你手上这个是什么？”宁逸晨突然指着江亦的右手腕。
江亦低头，袖口处隐约露出半截红绳，是他昨天在小饰品店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跟陆晏手上那根是同款，因为买了同款才觉得好看……
“橡皮筋。”江亦面不改色地把袖子拉下来。
宁逸晨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信了我就跟你姓。”
25.
那天晚自习结束，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晏忽然说：“江亦，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啊？”
“承认什么？”
“我是你男朋友。”
江亦脚步慢下来，低着头走路，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光线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等等。”
“等什么？”
江亦想了想，说：“等下次月考你考进前三百吧。”
陆晏哀嚎一声，“你也太狠了吧！”
江亦弯了弯嘴角，脚步轻快了一些，走了几步发现陆晏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晏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朝他伸出来，笑着说：“那就约好了，前三百，你就当我男朋友。”
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少年笑得张扬又好看，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点亮。
江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
26.
月考在两周后。
江亦坐在考场里，写完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提前交卷出了考场，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陆晏在那一栋。
他不知道陆晏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这两个星期陆晏每天晚上在自习室待到最后一个走，周末也不去打球了。
听同宿舍的宁逸晨说，他每天晚上都学到一两点才睡。
26.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四，早读课前。
陆晏跑进教室门口，气喘吁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张成绩条。
“江亦。”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江亦抬起头，陆晏举起那张成绩条，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第293名。”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死寂，然后宁逸晨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紧接着整个高二三班都热闹起来，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江亦，笑了一下，在满教室的嘈杂声中，朝着门口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不愧是我男朋友。”
“……”
教室因为这句话安静了数秒，随后瞬间炸开锅。
“我草！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不对劲！”
“你们终于公开了这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原来和学神谈恋爱真能进步啊，那我要去勾引一下了。”
27.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操场边那棵银杏树下，陆晏低头亲了亲江亦的嘴角，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江亦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躲开。
陆晏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脸，然后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抵着他的额头说：“你心跳好快。”
江亦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拉回来，嘴唇贴上去。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青草味，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扯着嗓子唱歌，被隔壁泼了一盆水，骂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银杏树下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陆晏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江亦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根同款红绳，笑了。
江亦把脸埋进他的校服里，也跟着一起笑。
高二三班那个谁也追不到的年级第一，最后被一个转学生追到了。
第64章
江亦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接到林巧电话的。
那时候他正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观察细胞切片，手机震了一下，他摘下手套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没有备注的电话，愣了一下，接了。
“你妈妈过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江亦的笔掉在了桌上，“什么？”
“我说你妈妈过来了，天道这边出了点问题，她的意识不太稳定，在这个世界待不下去了，我趁乱把她送过去了，现在应该……”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已经到了。”
江亦从座位上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拿着手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线。
“她到哪了？”
“你家。”林巧说，“额……就是陆晏那里，我按照上次的坐标送的。”
江亦挂了电话，打给陆晏，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小亦？”
“我妈来了。”江亦的声音有点紧，“林巧说送到家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我在家，我没看到……”
陆晏的声音顿了一下，“等一下，有人在敲门。”
江亦听到了，隔着手机，那头的敲门声，不急不缓的。
“我去开门。”陆晏说。
电话没有挂，江亦听到脚步声，门开的声音，接着是陆晏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阿……阿姨？”
江亦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机贴紧耳朵，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点不确定：“这里是……小亦是住在这里吗？”
他闭上眼睛，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江亦打车回去的路上人都还是恍惚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和妈妈见面。
他在楼下看到陆晏站在单元门口等他，外套没穿，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你妈妈在客厅坐着。”他走过来握住江亦的手，又说了一句，“她有点紧张。”
江亦没说话，两个人一起进去。
门开着，他走进去，江凌萱坐在沙发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起来，和以前一样。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眶红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亦。”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长高了。”
江亦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抱住江凌萱，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陆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是给江凌萱的，一杯是给江亦的。
他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出声，又退回厨房，开始翻冰箱。
王阿姨今天休息，冰箱里只有几个番茄、一盒鸡蛋和半把青菜。
他把番茄拿出来洗了，切成块，开火，烧水，下面条，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不少，至少番茄切得大小差不多了，鸡蛋打进去也没有散。
江亦走进厨房的时候，面条刚好出锅，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两碗面，“你做的？”
“嗯。”陆晏把面盛好，端到餐桌上，“让阿姨先吃饭吧。”
江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晏把碗筷摆好，把椅子拉开，然后退到一边，他没有出去，就站在厨房里，从门口看着客厅的方向。
“你不出去？”
“我一会儿再出去。”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让你们先说说话。”
江凌萱吃得不多，面条吃了半碗，汤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儿子，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手。”
“还是瘦。”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江凌萱没接话，目光移到他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上，停了一下，江亦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解释。
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去，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那个孩子，叫什么？”
“陆晏，他叫陆晏。”
“你们……”
“妈。”江亦语气认真，“我们在一起了。”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江凌萱把汤碗放下，问：“他对你好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很好。”
江凌萱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陆晏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他听到江亦说“我们在一起了”的时候，心脏都停了两秒，他从厨房里走出来。
江凌萱正在收拾碗筷，看到陆晏，笑了一下，“你煮的面挺不错的。”
陆晏的耳朵红了，“就随便煮的，阿姨您喜欢就好……”
他走过去，从江凌萱手里把碗接过来，“阿姨我来洗。”
江凌萱没有推辞，把碗递给他，看着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洗碗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把碗冲了好几遍才放进沥水架。
“小亦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江凌萱忽然开口。
陆晏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
“所以，你对他应该是很重要的。”江凌萱笑了一下，“以后也拜托你了。”
陆晏关了水，站直身体，他语气真挚道：“我会一直对他好的，阿姨您放心。”
“嗯，谢谢。”江凌萱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江亦带江凌萱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江凌萱走在他旁边，看什么都新鲜，问这问那，像个小孩子一样，江亦和陆晏在旁边耐心地给她讲解
晚上阿姨来做了饭，江凌萱夹一块红烧肉，点了点头，“好吃。”
陆晏闻言又给她夹了一块，“阿姨您多吃点。”
江凌萱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江亦，江亦正在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着。
吃完饭，江亦帮陆晏收拾了碗筷，江凌萱转身问他们：“我睡哪？”
陆晏已经在客房里铺好了床单，被子是新买的，枕头也是新的，他站在客房门口，没有再进去。
“阿姨，这间。”他指了指。
江凌萱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摸了摸被子，“挺软的。”
“妈。”江亦喊了一声。
“嗯。”
“晚安。”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晚安，小亦。”
江亦回到卧室，他站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躺下来，旁边一沉，陆晏也躺下来了。
“你妈比我想象的温柔。”陆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她本来就很温柔。”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反对我们的事。”
“嗯。”江亦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点轮廓，“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只在乎我开不开心。”
陆晏没有接话，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碰到江亦的手握住，江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真好，你妈妈来了。”
江亦没有回答，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没有让陆晏看到。
第二天早上，江亦他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江凌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旁边碟子里放着几个煎蛋，煎得正好，蛋黄完整，边缘微焦。
陆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碗，像是在等什么指示。
“你出去，让小亦起来吃饭。”江凌萱头也不回地说。
“哦，好。”陆晏转身看到江亦，愣了一下，“你醒了？”
“嗯。”
陆晏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妈应该很早就起来了，我听到厨房有动静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煮上了。”
江亦笑了一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厨房，“妈，早。”
江凌萱转过身，看到他，笑了一下，“早，饿了吗？去洗手吧，马上吃饭了。”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江凌萱给江亦夹了一个包子，又给陆晏夹了一个，“你们两个都多吃点，太瘦了。”
陆晏咬了一口包子，“谢谢阿姨。”
江亦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妈妈，我见到爸爸了，他现在跟我一个宿舍。”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住了，江凌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见到谁了？”
江亦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江凌萱的眼睛，“我见到爸爸了，但是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江凌萱把筷子放下了，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他长什么样？”
江亦想了想，“跟爸爸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你看到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江凌萱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发抖，江亦看到了。陆晏也看到了，他把豆浆杯子放下，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没有说话，放在江凌萱手边。
“他有没有……”江凌萱停了一下，“他有没有提起过以前的事？”
“没有。”江亦摇头，“他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看着江凌萱，“但他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游戏里的你。”
“存着我的照片？”江凌萱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一定要等到的人，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知道要等。”江亦的声音很轻，“他说你是他的妻子。”
江凌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陆晏把纸巾推过去，她拿起来捂住了眼睛。
她把纸巾从眼睛上拿开，又哭又笑的，“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妈，你要去见见他吗？”
江凌萱没有回答，她低下头。
陆晏在旁边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阿姨，要不今天就去？周末学校人少，我带您进去，江小亦他们宿舍那栋楼我知道。”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着江亦。江亦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纸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站起来，“那我去换件衣服。”
江凌萱换衣服换了很久，江亦站在走廊上等，陆晏小声说：“你妈该不会不去了吧？”
江亦瞪了他一眼，他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卧室的门开了，江凌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卡。
和游戏里的造型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游戏里的她是虚拟的，眼前的她是真实的。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江亦，问：“好看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有点热，“好看。”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先往门口走了。
陆晏开车，江亦和江凌萱坐后座，开了大概十多分钟，车子拐进学校的林荫道，陆晏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江亦解开安全带，回头看江凌萱。
她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衣角，攥得很紧，她呼出一口气，走下车。
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上楼的时候江凌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数台阶。
到了五楼，走廊里很安静，江亦走到531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江凌萱一眼，她站在自己身后，表情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的，随后门开了。
云中岚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汽，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江亦，笑了一下，“你回来啦？今天不是周末回家了吗？是忘了什么东西？”
江亦没说话，侧身让开。
云中岚的目光越过江亦，落在站在走廊里的那个女人身上，她站在那里，抬眼和他对视时，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这位是……”云中岚看着她，手里的书慢慢放下来。
“她是……我妈妈。”
云中岚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卡顿了好久才开口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凌萱温和地笑了笑，眼泪又掉了下来，“嗯……或许吧。”
“阿萱。”云中岚喊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喊这个，好像很自然就喊出来了，他看着江凌萱，伸出手，碰到了她脸上的眼泪，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你别哭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一哭，我这里就疼。”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十八岁的脸，年轻的，没有经历过风霜的，但眉眼之间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我……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情。”云中岚迷茫地看着她，语气急切，“是什么？我忘记了什么？”
“我们找个地方说吧，你妈妈一个女生不好一直待在男生宿舍里。”陆晏提议道。
“附近有个咖啡店。”江亦说。
“那走吧。”
几人在咖啡店找了个角落坐下，江凌萱和云中岚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江亦轻咳一声，把所有事情简略地给云中岚讲了一遍。
云中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你没有对不起谁。”江凌萱握紧他的手。
云中岚脸色瞬间爆红，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生怕江凌萱跑了一样。
“你以前喜欢叫我阿萱。”江凌萱继续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说阿萱比凌萱好听，比老婆亲切。”
“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叫法，不让别人叫，但是后来小亦学说话，怎么都不肯喊妈妈，喊了我好久阿萱。”
云中岚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江亦，江亦的脸转回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云中岚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长得像你妈妈。”
“嗯。”江亦应了一声。
江凌萱说了很多他们以前的事情，云中岚听得开心，眼睛都是亮的，江亦和陆晏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互动。
一直聊到下午三点，陆晏不得不打断一下：“你们不饿吗？吃了个早餐一直撑到现在，别把胃饿伤了。”
一行人从咖啡店出来，陆晏走在最前面带路，他选了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江凌萱和云中岚并排走着，江亦落后半步，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云中岚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江凌萱那边偏，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但他自己好像没意识到，只是微微低着头，时不时侧过脸看她一眼。
江凌萱倒是很坦然，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一下路边的梧桐树，说了一句什么，云中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江亦看着这一幕，脚步慢下来，陆晏也慢下来，退到他旁边，小声说：“你爸看起来挺高兴的。”
“嗯。”江亦应了一声。
“你妈妈也是。”
江亦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陆晏把手伸过来，在袖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江亦没躲，反而伸手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菜馆不大，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陆晏就笑了，“小陆来啦？今天几位？”
“四位。”陆晏比了个数字，又补了一句，“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老板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陆晏让江凌萱和云中岚坐里面，自己和江亦坐在外面。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江凌萱接过去翻了翻，看了几页，又递给云中岚，“你看看想吃什么。”
云中岚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头看她，“你喜欢吃什么？”
江凌萱愣了一下，笑道：“我什么都行，不挑。”
云中岚看着她的笑，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去看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点了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酸菜鱼，他把菜单递给江亦，“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江亦看了一眼点的菜，又加了两个菜，还有一份汤。
等菜的时候，气氛安静下来。江凌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云中岚忽然开口了。
“你说的那些……我以前的事，”他的声音有点犹豫，“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凌萱看着他，目光很柔和，“没关系。”
云中岚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他说：“那你等我慢慢想起来，行吗？”
“好。”
菜上来了，陆晏帮着把菜摆好，给每个人盛了饭，江亦在旁边安静地吃饭，陆晏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皱了皱眉。
陆晏看到了，把纸巾递过去，小声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江亦瞪了他一眼，陆晏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吃完饭，陆晏去结了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江凌萱站在菜馆门口，拢了拢衬衫的领子，云中岚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江凌萱看着他身上只剩一件薄T恤，摇了摇头，“不用，我不冷。”
“你明明在发抖。”云中岚固执地举着外套。
江凌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怀念，她接过外套披在肩上，面料上还带着云中岚的体温，她的手攥紧了衣领。
“走吧。”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云中岚站住了，他看着江凌萱，“那……明天还见面吗？”
江凌萱笑了一下，“你想见的话就给我发信息吧。”
“嗯！”
江凌萱和云中岚开始慢慢接触对方，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经常把江亦丢下，两人偷偷跑去约会，玩得不亦乐乎，好到仿佛又回到了起点曾经的热恋期一样。
不过云中岚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不妨碍他爱江凌萱，两人处了大概半年后，云中岚向江凌萱求婚了。
他们的婚礼没有大办，只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江亦请了假，陆晏也请了假。
民政局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手里捧着一小束满天星，男生在填表，手有点抖。
江凌萱和云中岚排在后面，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江亦和陆晏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办证的过程很快，填表、拍照、签字，盖章的时候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恭喜你们，是合法夫妻了。”
云中岚接过红本本，翻开看了又看，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他微微侧着头，江凌萱微微侧着头，两个人的头发碰到一起。
江凌萱拿了另一个红本本，也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了包里。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云中岚停下来，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垂下来的碎发照成金色，他看着江凌萱，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江凌萱看着他，“想说什么？”
云中岚把红本本举起来挡在眼前，声音从本子后面传出来：“我现在是你老公了。”
江凌萱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把红本本拿下来，塞进包里，牵起他的手，“嗯，老公，回家吧。”
云中岚被她牵着走下台阶，耳根红透了，像煮熟的虾，江亦和陆晏走在后面，陆晏伸手握住了江亦的手，江亦没有挣开。
婚后，云中岚就从宿舍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跟江凌萱一起住，江亦有时候赶时间或者想江凌萱也会去住一晚上，然后第二天就被云中岚打包丢回给陆晏。
日子就这么平淡，幸福地过去，就像江亦一开始所希望的那样。
“小亦小陆，别玩了，快来吃饭。”客厅传来江凌萱的喊声。
“好——”
周六下午，电影院。
江亦到的时候陆晏已经在等了，手里捧着两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站在取票机前面，笨拙地低头戳屏幕。
“我来吧。”江亦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取了票。
陆晏把一杯可乐递给他，笑着说：“怎么取票这么熟练？跟别人来过很多次吗？”
江亦看了他一眼，“嗯，但大部分都是几个人一起来看，像这样两个人来看的，只有一次。”
陆晏轻咳一声，耳朵红了。
22.
电影是一部刚上映的科幻片，江亦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特效和剧情，但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爆米花都没吃几颗。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陆晏的手搭上了他这边的扶手，指尖距离自己的手只有几厘米。
江亦没有躲，也没有动。
那只手慢慢移过来，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影厅里很暗，屏幕上的光线明明灭灭，江亦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陆晏的手立刻握了上来，十指扣紧。
剩下的半场电影，江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23.
电影散场，两个人从影厅走出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松开了。
陆晏走在他左边，肩膀时不时碰他一下，像个大型犬科动物在确认主人还在旁边。
江亦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你手心出了好多汗。”江亦突然开口。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陆晏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怕你讨厌我。”
江亦没说话，走了几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陆晏的手立刻又牵了上来，这次是光明正大的，十指交握，没有躲躲藏藏。
“江亦。”陆晏喊他。
“嗯。”
“我喜欢你。”
江亦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声大到他觉得路人都能听见，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我知道。”
然后他握紧了一些。
陆晏怔了怔，下一秒笑出来的样子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糖，他捏了捏江亦的手心，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们要不要来一场刺激的早恋？”
江亦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阳光落在江亦脸上，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我成年了，不算早恋。”他说。
24.
周一回到学校，江亦和陆晏的关系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在食堂一起吃饭，还是晚自习一起去自习室。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还是有点区别的，江亦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陆晏会看他一眼，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宁逸晨把这些看在眼里，终于在某天课间爆发了。
“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他堵在江亦座位前面，双手叉腰。
江亦正在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
宁逸晨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陆晏，后者靠在椅背上，翘着嘴角，一副“你猜”的表情。
“那你手上这个是什么？”宁逸晨突然指着江亦的右手腕。
江亦低头，袖口处隐约露出半截红绳，是他昨天在小饰品店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跟陆晏手上那根是同款，因为买了同款才觉得好看……
“橡皮筋。”江亦面不改色地把袖子拉下来。
宁逸晨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信了我就跟你姓。”
25.
那天晚自习结束，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晏忽然说：“江亦，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啊？”
“承认什么？”
“我是你男朋友。”
江亦脚步慢下来，低着头走路，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光线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等等。”
“等什么？”
江亦想了想，说：“等下次月考你考进前三百吧。”
陆晏哀嚎一声，“你也太狠了吧！”
江亦弯了弯嘴角，脚步轻快了一些，走了几步发现陆晏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晏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朝他伸出来，笑着说：“那就约好了，前三百，你就当我男朋友。”
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少年笑得张扬又好看，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点亮。
江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
26.
月考在两周后。
江亦坐在考场里，写完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提前交卷出了考场，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陆晏在那一栋。
他不知道陆晏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这两个星期陆晏每天晚上在自习室待到最后一个走，周末也不去打球了。
听同宿舍的宁逸晨说，他每天晚上都学到一两点才睡。
26.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四，早读课前。
陆晏跑进教室门口，气喘吁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张成绩条。
“江亦。”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江亦抬起头，陆晏举起那张成绩条，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第293名。”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死寂，然后宁逸晨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紧接着整个高二三班都热闹起来，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江亦，笑了一下，在满教室的嘈杂声中，朝着门口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不愧是我男朋友。”
“……”
教室因为这句话安静了数秒，随后瞬间炸开锅。
“我草！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不对劲！”
“你们终于公开了这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原来和学神谈恋爱真能进步啊，那我要去勾引一下了。”
27.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操场边那棵银杏树下，陆晏低头亲了亲江亦的嘴角，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江亦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躲开。
陆晏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脸，然后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抵着他的额头说：“你心跳好快。”
江亦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拉回来，嘴唇贴上去。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青草味，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扯着嗓子唱歌，被隔壁泼了一盆水，骂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银杏树下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陆晏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江亦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根同款红绳，笑了。
江亦把脸埋进他的校服里，也跟着一起笑。
高二三班那个谁也追不到的年级第一，最后被一个转学生追到了。
第64章
江亦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接到林巧电话的。
那时候他正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观察细胞切片，手机震了一下，他摘下手套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没有备注的电话，愣了一下，接了。
“你妈妈过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江亦的笔掉在了桌上，“什么？”
“我说你妈妈过来了，天道这边出了点问题，她的意识不太稳定，在这个世界待不下去了，我趁乱把她送过去了，现在应该……”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已经到了。”
江亦从座位上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拿着手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线。
“她到哪了？”
“你家。”林巧说，“额……就是陆晏那里，我按照上次的坐标送的。”
江亦挂了电话，打给陆晏，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小亦？”
“我妈来了。”江亦的声音有点紧，“林巧说送到家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我在家，我没看到……”
陆晏的声音顿了一下，“等一下，有人在敲门。”
江亦听到了，隔着手机，那头的敲门声，不急不缓的。
“我去开门。”陆晏说。
电话没有挂，江亦听到脚步声，门开的声音，接着是陆晏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阿……阿姨？”
江亦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机贴紧耳朵，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点不确定：“这里是……小亦是住在这里吗？”
他闭上眼睛，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江亦打车回去的路上人都还是恍惚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和妈妈见面。
他在楼下看到陆晏站在单元门口等他，外套没穿，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你妈妈在客厅坐着。”他走过来握住江亦的手，又说了一句，“她有点紧张。”
江亦没说话，两个人一起进去。
门开着，他走进去，江凌萱坐在沙发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起来，和以前一样。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眶红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亦。”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长高了。”
江亦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抱住江凌萱，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陆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是给江凌萱的，一杯是给江亦的。
他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出声，又退回厨房，开始翻冰箱。
王阿姨今天休息，冰箱里只有几个番茄、一盒鸡蛋和半把青菜。
他把番茄拿出来洗了，切成块，开火，烧水，下面条，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不少，至少番茄切得大小差不多了，鸡蛋打进去也没有散。
江亦走进厨房的时候，面条刚好出锅，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两碗面，“你做的？”
“嗯。”陆晏把面盛好，端到餐桌上，“让阿姨先吃饭吧。”
江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晏把碗筷摆好，把椅子拉开，然后退到一边，他没有出去，就站在厨房里，从门口看着客厅的方向。
“你不出去？”
“我一会儿再出去。”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让你们先说说话。”
江凌萱吃得不多，面条吃了半碗，汤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儿子，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手。”
“还是瘦。”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江凌萱没接话，目光移到他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上，停了一下，江亦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解释。
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去，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那个孩子，叫什么？”
“陆晏，他叫陆晏。”
“你们……”
“妈。”江亦语气认真，“我们在一起了。”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江凌萱把汤碗放下，问：“他对你好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很好。”
江凌萱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陆晏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他听到江亦说“我们在一起了”的时候，心脏都停了两秒，他从厨房里走出来。
江凌萱正在收拾碗筷，看到陆晏，笑了一下，“你煮的面挺不错的。”
陆晏的耳朵红了，“就随便煮的，阿姨您喜欢就好……”
他走过去，从江凌萱手里把碗接过来，“阿姨我来洗。”
江凌萱没有推辞，把碗递给他，看着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洗碗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把碗冲了好几遍才放进沥水架。
“小亦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江凌萱忽然开口。
陆晏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
“所以，你对他应该是很重要的。”江凌萱笑了一下，“以后也拜托你了。”
陆晏关了水，站直身体，他语气真挚道：“我会一直对他好的，阿姨您放心。”
“嗯，谢谢。”江凌萱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江亦带江凌萱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江凌萱走在他旁边，看什么都新鲜，问这问那，像个小孩子一样，江亦和陆晏在旁边耐心地给她讲解
晚上阿姨来做了饭，江凌萱夹一块红烧肉，点了点头，“好吃。”
陆晏闻言又给她夹了一块，“阿姨您多吃点。”
江凌萱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江亦，江亦正在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着。
吃完饭，江亦帮陆晏收拾了碗筷，江凌萱转身问他们：“我睡哪？”
陆晏已经在客房里铺好了床单，被子是新买的，枕头也是新的，他站在客房门口，没有再进去。
“阿姨，这间。”他指了指。
江凌萱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摸了摸被子，“挺软的。”
“妈。”江亦喊了一声。
“嗯。”
“晚安。”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晚安，小亦。”
江亦回到卧室，他站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躺下来，旁边一沉，陆晏也躺下来了。
“你妈比我想象的温柔。”陆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她本来就很温柔。”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反对我们的事。”
“嗯。”江亦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点轮廓，“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只在乎我开不开心。”
陆晏没有接话，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碰到江亦的手握住，江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真好，你妈妈来了。”
江亦没有回答，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没有让陆晏看到。
第二天早上，江亦他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江凌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旁边碟子里放着几个煎蛋，煎得正好，蛋黄完整，边缘微焦。
陆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碗，像是在等什么指示。
“你出去，让小亦起来吃饭。”江凌萱头也不回地说。
“哦，好。”陆晏转身看到江亦，愣了一下，“你醒了？”
“嗯。”
陆晏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妈应该很早就起来了，我听到厨房有动静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煮上了。”
江亦笑了一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厨房，“妈，早。”
江凌萱转过身，看到他，笑了一下，“早，饿了吗？去洗手吧，马上吃饭了。”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江凌萱给江亦夹了一个包子，又给陆晏夹了一个，“你们两个都多吃点，太瘦了。”
陆晏咬了一口包子，“谢谢阿姨。”
江亦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妈妈，我见到爸爸了，他现在跟我一个宿舍。”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住了，江凌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见到谁了？”
江亦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江凌萱的眼睛，“我见到爸爸了，但是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江凌萱把筷子放下了，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他长什么样？”
江亦想了想，“跟爸爸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你看到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江凌萱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发抖，江亦看到了。陆晏也看到了，他把豆浆杯子放下，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没有说话，放在江凌萱手边。
“他有没有……”江凌萱停了一下，“他有没有提起过以前的事？”
“没有。”江亦摇头，“他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看着江凌萱，“但他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游戏里的你。”
“存着我的照片？”江凌萱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一定要等到的人，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知道要等。”江亦的声音很轻，“他说你是他的妻子。”
江凌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陆晏把纸巾推过去，她拿起来捂住了眼睛。
她把纸巾从眼睛上拿开，又哭又笑的，“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妈，你要去见见他吗？”
江凌萱没有回答，她低下头。
陆晏在旁边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阿姨，要不今天就去？周末学校人少，我带您进去，江小亦他们宿舍那栋楼我知道。”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着江亦。江亦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纸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站起来，“那我去换件衣服。”
江凌萱换衣服换了很久，江亦站在走廊上等，陆晏小声说：“你妈该不会不去了吧？”
江亦瞪了他一眼，他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卧室的门开了，江凌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卡。
和游戏里的造型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游戏里的她是虚拟的，眼前的她是真实的。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江亦，问：“好看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有点热，“好看。”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先往门口走了。
陆晏开车，江亦和江凌萱坐后座，开了大概十多分钟，车子拐进学校的林荫道，陆晏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江亦解开安全带，回头看江凌萱。
她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衣角，攥得很紧，她呼出一口气，走下车。
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上楼的时候江凌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数台阶。
到了五楼，走廊里很安静，江亦走到531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江凌萱一眼，她站在自己身后，表情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的，随后门开了。
云中岚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汽，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江亦，笑了一下，“你回来啦？今天不是周末回家了吗？是忘了什么东西？”
江亦没说话，侧身让开。
云中岚的目光越过江亦，落在站在走廊里的那个女人身上，她站在那里，抬眼和他对视时，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这位是……”云中岚看着她，手里的书慢慢放下来。
“她是……我妈妈。”
云中岚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卡顿了好久才开口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凌萱温和地笑了笑，眼泪又掉了下来，“嗯……或许吧。”
“阿萱。”云中岚喊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喊这个，好像很自然就喊出来了，他看着江凌萱，伸出手，碰到了她脸上的眼泪，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你别哭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一哭，我这里就疼。”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十八岁的脸，年轻的，没有经历过风霜的，但眉眼之间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我……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情。”云中岚迷茫地看着她，语气急切，“是什么？我忘记了什么？”
“我们找个地方说吧，你妈妈一个女生不好一直待在男生宿舍里。”陆晏提议道。
“附近有个咖啡店。”江亦说。
“那走吧。”
几人在咖啡店找了个角落坐下，江凌萱和云中岚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江亦轻咳一声，把所有事情简略地给云中岚讲了一遍。
云中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你没有对不起谁。”江凌萱握紧他的手。
云中岚脸色瞬间爆红，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生怕江凌萱跑了一样。
“你以前喜欢叫我阿萱。”江凌萱继续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说阿萱比凌萱好听，比老婆亲切。”
“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叫法，不让别人叫，但是后来小亦学说话，怎么都不肯喊妈妈，喊了我好久阿萱。”
云中岚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江亦，江亦的脸转回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云中岚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长得像你妈妈。”
“嗯。”江亦应了一声。
江凌萱说了很多他们以前的事情，云中岚听得开心，眼睛都是亮的，江亦和陆晏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互动。
一直聊到下午三点，陆晏不得不打断一下：“你们不饿吗？吃了个早餐一直撑到现在，别把胃饿伤了。”
一行人从咖啡店出来，陆晏走在最前面带路，他选了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江凌萱和云中岚并排走着，江亦落后半步，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云中岚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江凌萱那边偏，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但他自己好像没意识到，只是微微低着头，时不时侧过脸看她一眼。
江凌萱倒是很坦然，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一下路边的梧桐树，说了一句什么，云中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江亦看着这一幕，脚步慢下来，陆晏也慢下来，退到他旁边，小声说：“你爸看起来挺高兴的。”
“嗯。”江亦应了一声。
“你妈妈也是。”
江亦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陆晏把手伸过来，在袖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江亦没躲，反而伸手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菜馆不大，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陆晏就笑了，“小陆来啦？今天几位？”
“四位。”陆晏比了个数字，又补了一句，“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老板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陆晏让江凌萱和云中岚坐里面，自己和江亦坐在外面。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江凌萱接过去翻了翻，看了几页，又递给云中岚，“你看看想吃什么。”
云中岚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头看她，“你喜欢吃什么？”
江凌萱愣了一下，笑道：“我什么都行，不挑。”
云中岚看着她的笑，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去看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点了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酸菜鱼，他把菜单递给江亦，“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江亦看了一眼点的菜，又加了两个菜，还有一份汤。
等菜的时候，气氛安静下来。江凌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云中岚忽然开口了。
“你说的那些……我以前的事，”他的声音有点犹豫，“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凌萱看着他，目光很柔和，“没关系。”
云中岚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他说：“那你等我慢慢想起来，行吗？”
“好。”
菜上来了，陆晏帮着把菜摆好，给每个人盛了饭，江亦在旁边安静地吃饭，陆晏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皱了皱眉。
陆晏看到了，把纸巾递过去，小声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江亦瞪了他一眼，陆晏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吃完饭，陆晏去结了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江凌萱站在菜馆门口，拢了拢衬衫的领子，云中岚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江凌萱看着他身上只剩一件薄T恤，摇了摇头，“不用，我不冷。”
“你明明在发抖。”云中岚固执地举着外套。
江凌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怀念，她接过外套披在肩上，面料上还带着云中岚的体温，她的手攥紧了衣领。
“走吧。”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云中岚站住了，他看着江凌萱，“那……明天还见面吗？”
江凌萱笑了一下，“你想见的话就给我发信息吧。”
“嗯！”
江凌萱和云中岚开始慢慢接触对方，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经常把江亦丢下，两人偷偷跑去约会，玩得不亦乐乎，好到仿佛又回到了起点曾经的热恋期一样。
不过云中岚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不妨碍他爱江凌萱，两人处了大概半年后，云中岚向江凌萱求婚了。
他们的婚礼没有大办，只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江亦请了假，陆晏也请了假。
民政局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手里捧着一小束满天星，男生在填表，手有点抖。
江凌萱和云中岚排在后面，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江亦和陆晏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办证的过程很快，填表、拍照、签字，盖章的时候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恭喜你们，是合法夫妻了。”
云中岚接过红本本，翻开看了又看，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他微微侧着头，江凌萱微微侧着头，两个人的头发碰到一起。
江凌萱拿了另一个红本本，也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了包里。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云中岚停下来，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垂下来的碎发照成金色，他看着江凌萱，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江凌萱看着他，“想说什么？”
云中岚把红本本举起来挡在眼前，声音从本子后面传出来：“我现在是你老公了。”
江凌萱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把红本本拿下来，塞进包里，牵起他的手，“嗯，老公，回家吧。”
云中岚被她牵着走下台阶，耳根红透了，像煮熟的虾，江亦和陆晏走在后面，陆晏伸手握住了江亦的手，江亦没有挣开。
婚后，云中岚就从宿舍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跟江凌萱一起住，江亦有时候赶时间或者想江凌萱也会去住一晚上，然后第二天就被云中岚打包丢回给陆晏。
日子就这么平淡，幸福地过去，就像江亦一开始所希望的那样。
“小亦小陆，别玩了，快来吃饭。”客厅传来江凌萱的喊声。
“好——”
周六下午，电影院。
江亦到的时候陆晏已经在等了，手里捧着两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站在取票机前面，笨拙地低头戳屏幕。
“我来吧。”江亦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取了票。
陆晏把一杯可乐递给他，笑着说：“怎么取票这么熟练？跟别人来过很多次吗？”
江亦看了他一眼，“嗯，但大部分都是几个人一起来看，像这样两个人来看的，只有一次。”
陆晏轻咳一声，耳朵红了。
22.
电影是一部刚上映的科幻片，江亦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特效和剧情，但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爆米花都没吃几颗。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陆晏的手搭上了他这边的扶手，指尖距离自己的手只有几厘米。
江亦没有躲，也没有动。
那只手慢慢移过来，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影厅里很暗，屏幕上的光线明明灭灭，江亦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陆晏的手立刻握了上来，十指扣紧。
剩下的半场电影，江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23.
电影散场，两个人从影厅走出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松开了。
陆晏走在他左边，肩膀时不时碰他一下，像个大型犬科动物在确认主人还在旁边。
江亦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你手心出了好多汗。”江亦突然开口。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陆晏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怕你讨厌我。”
江亦没说话，走了几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陆晏的手立刻又牵了上来，这次是光明正大的，十指交握，没有躲躲藏藏。
“江亦。”陆晏喊他。
“嗯。”
“我喜欢你。”
江亦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声大到他觉得路人都能听见，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我知道。”
然后他握紧了一些。
陆晏怔了怔，下一秒笑出来的样子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糖，他捏了捏江亦的手心，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们要不要来一场刺激的早恋？”
江亦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阳光落在江亦脸上，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我成年了，不算早恋。”他说。
24.
周一回到学校，江亦和陆晏的关系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在食堂一起吃饭，还是晚自习一起去自习室。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还是有点区别的，江亦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陆晏会看他一眼，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宁逸晨把这些看在眼里，终于在某天课间爆发了。
“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他堵在江亦座位前面，双手叉腰。
江亦正在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
宁逸晨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陆晏，后者靠在椅背上，翘着嘴角，一副“你猜”的表情。
“那你手上这个是什么？”宁逸晨突然指着江亦的右手腕。
江亦低头，袖口处隐约露出半截红绳，是他昨天在小饰品店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跟陆晏手上那根是同款，因为买了同款才觉得好看……
“橡皮筋。”江亦面不改色地把袖子拉下来。
宁逸晨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信了我就跟你姓。”
25.
那天晚自习结束，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晏忽然说：“江亦，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啊？”
“承认什么？”
“我是你男朋友。”
江亦脚步慢下来，低着头走路，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光线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等等。”
“等什么？”
江亦想了想，说：“等下次月考你考进前三百吧。”
陆晏哀嚎一声，“你也太狠了吧！”
江亦弯了弯嘴角，脚步轻快了一些，走了几步发现陆晏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晏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朝他伸出来，笑着说：“那就约好了，前三百，你就当我男朋友。”
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少年笑得张扬又好看，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点亮。
江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
26.
月考在两周后。
江亦坐在考场里，写完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提前交卷出了考场，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陆晏在那一栋。
他不知道陆晏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这两个星期陆晏每天晚上在自习室待到最后一个走，周末也不去打球了。
听同宿舍的宁逸晨说，他每天晚上都学到一两点才睡。
26.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四，早读课前。
陆晏跑进教室门口，气喘吁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张成绩条。
“江亦。”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江亦抬起头，陆晏举起那张成绩条，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第293名。”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死寂，然后宁逸晨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紧接着整个高二三班都热闹起来，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江亦，笑了一下，在满教室的嘈杂声中，朝着门口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不愧是我男朋友。”
“……”
教室因为这句话安静了数秒，随后瞬间炸开锅。
“我草！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不对劲！”
“你们终于公开了这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原来和学神谈恋爱真能进步啊，那我要去勾引一下了。”
27.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操场边那棵银杏树下，陆晏低头亲了亲江亦的嘴角，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江亦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躲开。
陆晏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脸，然后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抵着他的额头说：“你心跳好快。”
江亦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拉回来，嘴唇贴上去。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青草味，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扯着嗓子唱歌，被隔壁泼了一盆水，骂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银杏树下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陆晏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江亦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根同款红绳，笑了。
江亦把脸埋进他的校服里，也跟着一起笑。
高二三班那个谁也追不到的年级第一，最后被一个转学生追到了。
第64章
江亦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接到林巧电话的。
那时候他正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观察细胞切片，手机震了一下，他摘下手套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没有备注的电话，愣了一下，接了。
“你妈妈过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江亦的笔掉在了桌上，“什么？”
“我说你妈妈过来了，天道这边出了点问题，她的意识不太稳定，在这个世界待不下去了，我趁乱把她送过去了，现在应该……”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已经到了。”
江亦从座位上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拿着手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线。
“她到哪了？”
“你家。”林巧说，“额……就是陆晏那里，我按照上次的坐标送的。”
江亦挂了电话，打给陆晏，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小亦？”
“我妈来了。”江亦的声音有点紧，“林巧说送到家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我在家，我没看到……”
陆晏的声音顿了一下，“等一下，有人在敲门。”
江亦听到了，隔着手机，那头的敲门声，不急不缓的。
“我去开门。”陆晏说。
电话没有挂，江亦听到脚步声，门开的声音，接着是陆晏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阿……阿姨？”
江亦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机贴紧耳朵，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点不确定：“这里是……小亦是住在这里吗？”
他闭上眼睛，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江亦打车回去的路上人都还是恍惚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和妈妈见面。
他在楼下看到陆晏站在单元门口等他，外套没穿，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你妈妈在客厅坐着。”他走过来握住江亦的手，又说了一句，“她有点紧张。”
江亦没说话，两个人一起进去。
门开着，他走进去，江凌萱坐在沙发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起来，和以前一样。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眶红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亦。”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长高了。”
江亦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抱住江凌萱，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陆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是给江凌萱的，一杯是给江亦的。
他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出声，又退回厨房，开始翻冰箱。
王阿姨今天休息，冰箱里只有几个番茄、一盒鸡蛋和半把青菜。
他把番茄拿出来洗了，切成块，开火，烧水，下面条，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不少，至少番茄切得大小差不多了，鸡蛋打进去也没有散。
江亦走进厨房的时候，面条刚好出锅，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两碗面，“你做的？”
“嗯。”陆晏把面盛好，端到餐桌上，“让阿姨先吃饭吧。”
江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晏把碗筷摆好，把椅子拉开，然后退到一边，他没有出去，就站在厨房里，从门口看着客厅的方向。
“你不出去？”
“我一会儿再出去。”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让你们先说说话。”
江凌萱吃得不多，面条吃了半碗，汤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儿子，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手。”
“还是瘦。”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江凌萱没接话，目光移到他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上，停了一下，江亦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解释。
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去，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那个孩子，叫什么？”
“陆晏，他叫陆晏。”
“你们……”
“妈。”江亦语气认真，“我们在一起了。”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江凌萱把汤碗放下，问：“他对你好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很好。”
江凌萱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陆晏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他听到江亦说“我们在一起了”的时候，心脏都停了两秒，他从厨房里走出来。
江凌萱正在收拾碗筷，看到陆晏，笑了一下，“你煮的面挺不错的。”
陆晏的耳朵红了，“就随便煮的，阿姨您喜欢就好……”
他走过去，从江凌萱手里把碗接过来，“阿姨我来洗。”
江凌萱没有推辞，把碗递给他，看着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洗碗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把碗冲了好几遍才放进沥水架。
“小亦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江凌萱忽然开口。
陆晏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
“所以，你对他应该是很重要的。”江凌萱笑了一下，“以后也拜托你了。”
陆晏关了水，站直身体，他语气真挚道：“我会一直对他好的，阿姨您放心。”
“嗯，谢谢。”江凌萱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江亦带江凌萱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江凌萱走在他旁边，看什么都新鲜，问这问那，像个小孩子一样，江亦和陆晏在旁边耐心地给她讲解
晚上阿姨来做了饭，江凌萱夹一块红烧肉，点了点头，“好吃。”
陆晏闻言又给她夹了一块，“阿姨您多吃点。”
江凌萱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江亦，江亦正在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着。
吃完饭，江亦帮陆晏收拾了碗筷，江凌萱转身问他们：“我睡哪？”
陆晏已经在客房里铺好了床单，被子是新买的，枕头也是新的，他站在客房门口，没有再进去。
“阿姨，这间。”他指了指。
江凌萱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摸了摸被子，“挺软的。”
“妈。”江亦喊了一声。
“嗯。”
“晚安。”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晚安，小亦。”
江亦回到卧室，他站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躺下来，旁边一沉，陆晏也躺下来了。
“你妈比我想象的温柔。”陆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她本来就很温柔。”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反对我们的事。”
“嗯。”江亦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点轮廓，“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只在乎我开不开心。”
陆晏没有接话，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碰到江亦的手握住，江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真好，你妈妈来了。”
江亦没有回答，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没有让陆晏看到。
第二天早上，江亦他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江凌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旁边碟子里放着几个煎蛋，煎得正好，蛋黄完整，边缘微焦。
陆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碗，像是在等什么指示。
“你出去，让小亦起来吃饭。”江凌萱头也不回地说。
“哦，好。”陆晏转身看到江亦，愣了一下，“你醒了？”
“嗯。”
陆晏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妈应该很早就起来了，我听到厨房有动静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煮上了。”
江亦笑了一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厨房，“妈，早。”
江凌萱转过身，看到他，笑了一下，“早，饿了吗？去洗手吧，马上吃饭了。”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江凌萱给江亦夹了一个包子，又给陆晏夹了一个，“你们两个都多吃点，太瘦了。”
陆晏咬了一口包子，“谢谢阿姨。”
江亦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妈妈，我见到爸爸了，他现在跟我一个宿舍。”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住了，江凌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见到谁了？”
江亦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江凌萱的眼睛，“我见到爸爸了，但是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江凌萱把筷子放下了，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他长什么样？”
江亦想了想，“跟爸爸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你看到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江凌萱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发抖，江亦看到了。陆晏也看到了，他把豆浆杯子放下，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没有说话，放在江凌萱手边。
“他有没有……”江凌萱停了一下，“他有没有提起过以前的事？”
“没有。”江亦摇头，“他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看着江凌萱，“但他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游戏里的你。”
“存着我的照片？”江凌萱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一定要等到的人，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知道要等。”江亦的声音很轻，“他说你是他的妻子。”
江凌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陆晏把纸巾推过去，她拿起来捂住了眼睛。
她把纸巾从眼睛上拿开，又哭又笑的，“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妈，你要去见见他吗？”
江凌萱没有回答，她低下头。
陆晏在旁边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阿姨，要不今天就去？周末学校人少，我带您进去，江小亦他们宿舍那栋楼我知道。”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着江亦。江亦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纸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站起来，“那我去换件衣服。”
江凌萱换衣服换了很久，江亦站在走廊上等，陆晏小声说：“你妈该不会不去了吧？”
江亦瞪了他一眼，他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卧室的门开了，江凌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卡。
和游戏里的造型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游戏里的她是虚拟的，眼前的她是真实的。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江亦，问：“好看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有点热，“好看。”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先往门口走了。
陆晏开车，江亦和江凌萱坐后座，开了大概十多分钟，车子拐进学校的林荫道，陆晏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江亦解开安全带，回头看江凌萱。
她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衣角，攥得很紧，她呼出一口气，走下车。
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上楼的时候江凌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数台阶。
到了五楼，走廊里很安静，江亦走到531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江凌萱一眼，她站在自己身后，表情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的，随后门开了。
云中岚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汽，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江亦，笑了一下，“你回来啦？今天不是周末回家了吗？是忘了什么东西？”
江亦没说话，侧身让开。
云中岚的目光越过江亦，落在站在走廊里的那个女人身上，她站在那里，抬眼和他对视时，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这位是……”云中岚看着她，手里的书慢慢放下来。
“她是……我妈妈。”
云中岚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卡顿了好久才开口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凌萱温和地笑了笑，眼泪又掉了下来，“嗯……或许吧。”
“阿萱。”云中岚喊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喊这个，好像很自然就喊出来了，他看着江凌萱，伸出手，碰到了她脸上的眼泪，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你别哭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一哭，我这里就疼。”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十八岁的脸，年轻的，没有经历过风霜的，但眉眼之间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我……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情。”云中岚迷茫地看着她，语气急切，“是什么？我忘记了什么？”
“我们找个地方说吧，你妈妈一个女生不好一直待在男生宿舍里。”陆晏提议道。
“附近有个咖啡店。”江亦说。
“那走吧。”
几人在咖啡店找了个角落坐下，江凌萱和云中岚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江亦轻咳一声，把所有事情简略地给云中岚讲了一遍。
云中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你没有对不起谁。”江凌萱握紧他的手。
云中岚脸色瞬间爆红，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生怕江凌萱跑了一样。
“你以前喜欢叫我阿萱。”江凌萱继续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说阿萱比凌萱好听，比老婆亲切。”
“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叫法，不让别人叫，但是后来小亦学说话，怎么都不肯喊妈妈，喊了我好久阿萱。”
云中岚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江亦，江亦的脸转回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云中岚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长得像你妈妈。”
“嗯。”江亦应了一声。
江凌萱说了很多他们以前的事情，云中岚听得开心，眼睛都是亮的，江亦和陆晏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互动。
一直聊到下午三点，陆晏不得不打断一下：“你们不饿吗？吃了个早餐一直撑到现在，别把胃饿伤了。”
一行人从咖啡店出来，陆晏走在最前面带路，他选了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江凌萱和云中岚并排走着，江亦落后半步，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云中岚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江凌萱那边偏，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但他自己好像没意识到，只是微微低着头，时不时侧过脸看她一眼。
江凌萱倒是很坦然，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一下路边的梧桐树，说了一句什么，云中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江亦看着这一幕，脚步慢下来，陆晏也慢下来，退到他旁边，小声说：“你爸看起来挺高兴的。”
“嗯。”江亦应了一声。
“你妈妈也是。”
江亦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陆晏把手伸过来，在袖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江亦没躲，反而伸手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菜馆不大，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陆晏就笑了，“小陆来啦？今天几位？”
“四位。”陆晏比了个数字，又补了一句，“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老板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陆晏让江凌萱和云中岚坐里面，自己和江亦坐在外面。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江凌萱接过去翻了翻，看了几页，又递给云中岚，“你看看想吃什么。”
云中岚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头看她，“你喜欢吃什么？”
江凌萱愣了一下，笑道：“我什么都行，不挑。”
云中岚看着她的笑，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去看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点了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酸菜鱼，他把菜单递给江亦，“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江亦看了一眼点的菜，又加了两个菜，还有一份汤。
等菜的时候，气氛安静下来。江凌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云中岚忽然开口了。
“你说的那些……我以前的事，”他的声音有点犹豫，“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凌萱看着他，目光很柔和，“没关系。”
云中岚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他说：“那你等我慢慢想起来，行吗？”
“好。”
菜上来了，陆晏帮着把菜摆好，给每个人盛了饭，江亦在旁边安静地吃饭，陆晏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皱了皱眉。
陆晏看到了，把纸巾递过去，小声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江亦瞪了他一眼，陆晏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吃完饭，陆晏去结了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江凌萱站在菜馆门口，拢了拢衬衫的领子，云中岚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江凌萱看着他身上只剩一件薄T恤，摇了摇头，“不用，我不冷。”
“你明明在发抖。”云中岚固执地举着外套。
江凌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怀念，她接过外套披在肩上，面料上还带着云中岚的体温，她的手攥紧了衣领。
“走吧。”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云中岚站住了，他看着江凌萱，“那……明天还见面吗？”
江凌萱笑了一下，“你想见的话就给我发信息吧。”
“嗯！”
江凌萱和云中岚开始慢慢接触对方，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经常把江亦丢下，两人偷偷跑去约会，玩得不亦乐乎，好到仿佛又回到了起点曾经的热恋期一样。
不过云中岚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不妨碍他爱江凌萱，两人处了大概半年后，云中岚向江凌萱求婚了。
他们的婚礼没有大办，只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江亦请了假，陆晏也请了假。
民政局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手里捧着一小束满天星，男生在填表，手有点抖。
江凌萱和云中岚排在后面，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江亦和陆晏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办证的过程很快，填表、拍照、签字，盖章的时候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恭喜你们，是合法夫妻了。”
云中岚接过红本本，翻开看了又看，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他微微侧着头，江凌萱微微侧着头，两个人的头发碰到一起。
江凌萱拿了另一个红本本，也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了包里。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云中岚停下来，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垂下来的碎发照成金色，他看着江凌萱，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江凌萱看着他，“想说什么？”
云中岚把红本本举起来挡在眼前，声音从本子后面传出来：“我现在是你老公了。”
江凌萱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把红本本拿下来，塞进包里，牵起他的手，“嗯，老公，回家吧。”
云中岚被她牵着走下台阶，耳根红透了，像煮熟的虾，江亦和陆晏走在后面，陆晏伸手握住了江亦的手，江亦没有挣开。
婚后，云中岚就从宿舍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跟江凌萱一起住，江亦有时候赶时间或者想江凌萱也会去住一晚上，然后第二天就被云中岚打包丢回给陆晏。
日子就这么平淡，幸福地过去，就像江亦一开始所希望的那样。
“小亦小陆，别玩了，快来吃饭。”客厅传来江凌萱的喊声。
“好——”
周六下午，电影院。
江亦到的时候陆晏已经在等了，手里捧着两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站在取票机前面，笨拙地低头戳屏幕。
“我来吧。”江亦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取了票。
陆晏把一杯可乐递给他，笑着说：“怎么取票这么熟练？跟别人来过很多次吗？”
江亦看了他一眼，“嗯，但大部分都是几个人一起来看，像这样两个人来看的，只有一次。”
陆晏轻咳一声，耳朵红了。
22.
电影是一部刚上映的科幻片，江亦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特效和剧情，但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爆米花都没吃几颗。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陆晏的手搭上了他这边的扶手，指尖距离自己的手只有几厘米。
江亦没有躲，也没有动。
那只手慢慢移过来，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影厅里很暗，屏幕上的光线明明灭灭，江亦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陆晏的手立刻握了上来，十指扣紧。
剩下的半场电影，江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23.
电影散场，两个人从影厅走出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松开了。
陆晏走在他左边，肩膀时不时碰他一下，像个大型犬科动物在确认主人还在旁边。
江亦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你手心出了好多汗。”江亦突然开口。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陆晏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怕你讨厌我。”
江亦没说话，走了几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陆晏的手立刻又牵了上来，这次是光明正大的，十指交握，没有躲躲藏藏。
“江亦。”陆晏喊他。
“嗯。”
“我喜欢你。”
江亦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声大到他觉得路人都能听见，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我知道。”
然后他握紧了一些。
陆晏怔了怔，下一秒笑出来的样子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糖，他捏了捏江亦的手心，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们要不要来一场刺激的早恋？”
江亦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阳光落在江亦脸上，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我成年了，不算早恋。”他说。
24.
周一回到学校，江亦和陆晏的关系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在食堂一起吃饭，还是晚自习一起去自习室。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还是有点区别的，江亦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陆晏会看他一眼，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宁逸晨把这些看在眼里，终于在某天课间爆发了。
“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他堵在江亦座位前面，双手叉腰。
江亦正在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
宁逸晨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陆晏，后者靠在椅背上，翘着嘴角，一副“你猜”的表情。
“那你手上这个是什么？”宁逸晨突然指着江亦的右手腕。
江亦低头，袖口处隐约露出半截红绳，是他昨天在小饰品店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跟陆晏手上那根是同款，因为买了同款才觉得好看……
“橡皮筋。”江亦面不改色地把袖子拉下来。
宁逸晨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信了我就跟你姓。”
25.
那天晚自习结束，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晏忽然说：“江亦，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啊？”
“承认什么？”
“我是你男朋友。”
江亦脚步慢下来，低着头走路，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光线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等等。”
“等什么？”
江亦想了想，说：“等下次月考你考进前三百吧。”
陆晏哀嚎一声，“你也太狠了吧！”
江亦弯了弯嘴角，脚步轻快了一些，走了几步发现陆晏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晏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朝他伸出来，笑着说：“那就约好了，前三百，你就当我男朋友。”
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少年笑得张扬又好看，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点亮。
江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
26.
月考在两周后。
江亦坐在考场里，写完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提前交卷出了考场，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陆晏在那一栋。
他不知道陆晏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这两个星期陆晏每天晚上在自习室待到最后一个走，周末也不去打球了。
听同宿舍的宁逸晨说，他每天晚上都学到一两点才睡。
26.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四，早读课前。
陆晏跑进教室门口，气喘吁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张成绩条。
“江亦。”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江亦抬起头，陆晏举起那张成绩条，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第293名。”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死寂，然后宁逸晨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紧接着整个高二三班都热闹起来，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江亦，笑了一下，在满教室的嘈杂声中，朝着门口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不愧是我男朋友。”
“……”
教室因为这句话安静了数秒，随后瞬间炸开锅。
“我草！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不对劲！”
“你们终于公开了这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原来和学神谈恋爱真能进步啊，那我要去勾引一下了。”
27.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操场边那棵银杏树下，陆晏低头亲了亲江亦的嘴角，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江亦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躲开。
陆晏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脸，然后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抵着他的额头说：“你心跳好快。”
江亦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拉回来，嘴唇贴上去。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青草味，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扯着嗓子唱歌，被隔壁泼了一盆水，骂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银杏树下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陆晏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江亦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根同款红绳，笑了。
江亦把脸埋进他的校服里，也跟着一起笑。
高二三班那个谁也追不到的年级第一，最后被一个转学生追到了。
第64章
江亦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接到林巧电话的。
那时候他正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观察细胞切片，手机震了一下，他摘下手套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没有备注的电话，愣了一下，接了。
“你妈妈过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江亦的笔掉在了桌上，“什么？”
“我说你妈妈过来了，天道这边出了点问题，她的意识不太稳定，在这个世界待不下去了，我趁乱把她送过去了，现在应该……”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已经到了。”
江亦从座位上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拿着手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线。
“她到哪了？”
“你家。”林巧说，“额……就是陆晏那里，我按照上次的坐标送的。”
江亦挂了电话，打给陆晏，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小亦？”
“我妈来了。”江亦的声音有点紧，“林巧说送到家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我在家，我没看到……”
陆晏的声音顿了一下，“等一下，有人在敲门。”
江亦听到了，隔着手机，那头的敲门声，不急不缓的。
“我去开门。”陆晏说。
电话没有挂，江亦听到脚步声，门开的声音，接着是陆晏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阿……阿姨？”
江亦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机贴紧耳朵，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点不确定：“这里是……小亦是住在这里吗？”
他闭上眼睛，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江亦打车回去的路上人都还是恍惚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和妈妈见面。
他在楼下看到陆晏站在单元门口等他，外套没穿，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你妈妈在客厅坐着。”他走过来握住江亦的手，又说了一句，“她有点紧张。”
江亦没说话，两个人一起进去。
门开着，他走进去，江凌萱坐在沙发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起来，和以前一样。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眶红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亦。”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长高了。”
江亦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抱住江凌萱，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陆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是给江凌萱的，一杯是给江亦的。
他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出声，又退回厨房，开始翻冰箱。
王阿姨今天休息，冰箱里只有几个番茄、一盒鸡蛋和半把青菜。
他把番茄拿出来洗了，切成块，开火，烧水，下面条，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不少，至少番茄切得大小差不多了，鸡蛋打进去也没有散。
江亦走进厨房的时候，面条刚好出锅，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两碗面，“你做的？”
“嗯。”陆晏把面盛好，端到餐桌上，“让阿姨先吃饭吧。”
江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晏把碗筷摆好，把椅子拉开，然后退到一边，他没有出去，就站在厨房里，从门口看着客厅的方向。
“你不出去？”
“我一会儿再出去。”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让你们先说说话。”
江凌萱吃得不多，面条吃了半碗，汤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儿子，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手。”
“还是瘦。”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江凌萱没接话，目光移到他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上，停了一下，江亦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解释。
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去，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那个孩子，叫什么？”
“陆晏，他叫陆晏。”
“你们……”
“妈。”江亦语气认真，“我们在一起了。”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江凌萱把汤碗放下，问：“他对你好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很好。”
江凌萱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陆晏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他听到江亦说“我们在一起了”的时候，心脏都停了两秒，他从厨房里走出来。
江凌萱正在收拾碗筷，看到陆晏，笑了一下，“你煮的面挺不错的。”
陆晏的耳朵红了，“就随便煮的，阿姨您喜欢就好……”
他走过去，从江凌萱手里把碗接过来，“阿姨我来洗。”
江凌萱没有推辞，把碗递给他，看着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洗碗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把碗冲了好几遍才放进沥水架。
“小亦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江凌萱忽然开口。
陆晏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
“所以，你对他应该是很重要的。”江凌萱笑了一下，“以后也拜托你了。”
陆晏关了水，站直身体，他语气真挚道：“我会一直对他好的，阿姨您放心。”
“嗯，谢谢。”江凌萱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江亦带江凌萱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江凌萱走在他旁边，看什么都新鲜，问这问那，像个小孩子一样，江亦和陆晏在旁边耐心地给她讲解
晚上阿姨来做了饭，江凌萱夹一块红烧肉，点了点头，“好吃。”
陆晏闻言又给她夹了一块，“阿姨您多吃点。”
江凌萱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江亦，江亦正在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着。
吃完饭，江亦帮陆晏收拾了碗筷，江凌萱转身问他们：“我睡哪？”
陆晏已经在客房里铺好了床单，被子是新买的，枕头也是新的，他站在客房门口，没有再进去。
“阿姨，这间。”他指了指。
江凌萱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摸了摸被子，“挺软的。”
“妈。”江亦喊了一声。
“嗯。”
“晚安。”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晚安，小亦。”
江亦回到卧室，他站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躺下来，旁边一沉，陆晏也躺下来了。
“你妈比我想象的温柔。”陆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她本来就很温柔。”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反对我们的事。”
“嗯。”江亦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点轮廓，“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只在乎我开不开心。”
陆晏没有接话，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碰到江亦的手握住，江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真好，你妈妈来了。”
江亦没有回答，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没有让陆晏看到。
第二天早上，江亦他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江凌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旁边碟子里放着几个煎蛋，煎得正好，蛋黄完整，边缘微焦。
陆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碗，像是在等什么指示。
“你出去，让小亦起来吃饭。”江凌萱头也不回地说。
“哦，好。”陆晏转身看到江亦，愣了一下，“你醒了？”
“嗯。”
陆晏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妈应该很早就起来了，我听到厨房有动静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煮上了。”
江亦笑了一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厨房，“妈，早。”
江凌萱转过身，看到他，笑了一下，“早，饿了吗？去洗手吧，马上吃饭了。”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江凌萱给江亦夹了一个包子，又给陆晏夹了一个，“你们两个都多吃点，太瘦了。”
陆晏咬了一口包子，“谢谢阿姨。”
江亦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妈妈，我见到爸爸了，他现在跟我一个宿舍。”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住了，江凌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见到谁了？”
江亦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江凌萱的眼睛，“我见到爸爸了，但是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江凌萱把筷子放下了，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他长什么样？”
江亦想了想，“跟爸爸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你看到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江凌萱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发抖，江亦看到了。陆晏也看到了，他把豆浆杯子放下，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没有说话，放在江凌萱手边。
“他有没有……”江凌萱停了一下，“他有没有提起过以前的事？”
“没有。”江亦摇头，“他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看着江凌萱，“但他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游戏里的你。”
“存着我的照片？”江凌萱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一定要等到的人，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知道要等。”江亦的声音很轻，“他说你是他的妻子。”
江凌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陆晏把纸巾推过去，她拿起来捂住了眼睛。
她把纸巾从眼睛上拿开，又哭又笑的，“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妈，你要去见见他吗？”
江凌萱没有回答，她低下头。
陆晏在旁边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阿姨，要不今天就去？周末学校人少，我带您进去，江小亦他们宿舍那栋楼我知道。”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着江亦。江亦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纸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站起来，“那我去换件衣服。”
江凌萱换衣服换了很久，江亦站在走廊上等，陆晏小声说：“你妈该不会不去了吧？”
江亦瞪了他一眼，他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卧室的门开了，江凌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卡。
和游戏里的造型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游戏里的她是虚拟的，眼前的她是真实的。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江亦，问：“好看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有点热，“好看。”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先往门口走了。
陆晏开车，江亦和江凌萱坐后座，开了大概十多分钟，车子拐进学校的林荫道，陆晏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江亦解开安全带，回头看江凌萱。
她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衣角，攥得很紧，她呼出一口气，走下车。
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上楼的时候江凌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数台阶。
到了五楼，走廊里很安静，江亦走到531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江凌萱一眼，她站在自己身后，表情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的，随后门开了。
云中岚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汽，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江亦，笑了一下，“你回来啦？今天不是周末回家了吗？是忘了什么东西？”
江亦没说话，侧身让开。
云中岚的目光越过江亦，落在站在走廊里的那个女人身上，她站在那里，抬眼和他对视时，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这位是……”云中岚看着她，手里的书慢慢放下来。
“她是……我妈妈。”
云中岚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卡顿了好久才开口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凌萱温和地笑了笑，眼泪又掉了下来，“嗯……或许吧。”
“阿萱。”云中岚喊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喊这个，好像很自然就喊出来了，他看着江凌萱，伸出手，碰到了她脸上的眼泪，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你别哭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一哭，我这里就疼。”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十八岁的脸，年轻的，没有经历过风霜的，但眉眼之间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我……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情。”云中岚迷茫地看着她，语气急切，“是什么？我忘记了什么？”
“我们找个地方说吧，你妈妈一个女生不好一直待在男生宿舍里。”陆晏提议道。
“附近有个咖啡店。”江亦说。
“那走吧。”
几人在咖啡店找了个角落坐下，江凌萱和云中岚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江亦轻咳一声，把所有事情简略地给云中岚讲了一遍。
云中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你没有对不起谁。”江凌萱握紧他的手。
云中岚脸色瞬间爆红，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生怕江凌萱跑了一样。
“你以前喜欢叫我阿萱。”江凌萱继续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说阿萱比凌萱好听，比老婆亲切。”
“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叫法，不让别人叫，但是后来小亦学说话，怎么都不肯喊妈妈，喊了我好久阿萱。”
云中岚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江亦，江亦的脸转回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云中岚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长得像你妈妈。”
“嗯。”江亦应了一声。
江凌萱说了很多他们以前的事情，云中岚听得开心，眼睛都是亮的，江亦和陆晏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互动。
一直聊到下午三点，陆晏不得不打断一下：“你们不饿吗？吃了个早餐一直撑到现在，别把胃饿伤了。”
一行人从咖啡店出来，陆晏走在最前面带路，他选了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江凌萱和云中岚并排走着，江亦落后半步，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云中岚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江凌萱那边偏，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但他自己好像没意识到，只是微微低着头，时不时侧过脸看她一眼。
江凌萱倒是很坦然，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一下路边的梧桐树，说了一句什么，云中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江亦看着这一幕，脚步慢下来，陆晏也慢下来，退到他旁边，小声说：“你爸看起来挺高兴的。”
“嗯。”江亦应了一声。
“你妈妈也是。”
江亦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陆晏把手伸过来，在袖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江亦没躲，反而伸手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菜馆不大，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陆晏就笑了，“小陆来啦？今天几位？”
“四位。”陆晏比了个数字，又补了一句，“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老板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陆晏让江凌萱和云中岚坐里面，自己和江亦坐在外面。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江凌萱接过去翻了翻，看了几页，又递给云中岚，“你看看想吃什么。”
云中岚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头看她，“你喜欢吃什么？”
江凌萱愣了一下，笑道：“我什么都行，不挑。”
云中岚看着她的笑，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去看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点了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酸菜鱼，他把菜单递给江亦，“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江亦看了一眼点的菜，又加了两个菜，还有一份汤。
等菜的时候，气氛安静下来。江凌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云中岚忽然开口了。
“你说的那些……我以前的事，”他的声音有点犹豫，“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凌萱看着他，目光很柔和，“没关系。”
云中岚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他说：“那你等我慢慢想起来，行吗？”
“好。”
菜上来了，陆晏帮着把菜摆好，给每个人盛了饭，江亦在旁边安静地吃饭，陆晏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皱了皱眉。
陆晏看到了，把纸巾递过去，小声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江亦瞪了他一眼，陆晏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吃完饭，陆晏去结了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江凌萱站在菜馆门口，拢了拢衬衫的领子，云中岚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江凌萱看着他身上只剩一件薄T恤，摇了摇头，“不用，我不冷。”
“你明明在发抖。”云中岚固执地举着外套。
江凌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怀念，她接过外套披在肩上，面料上还带着云中岚的体温，她的手攥紧了衣领。
“走吧。”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云中岚站住了，他看着江凌萱，“那……明天还见面吗？”
江凌萱笑了一下，“你想见的话就给我发信息吧。”
“嗯！”
江凌萱和云中岚开始慢慢接触对方，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经常把江亦丢下，两人偷偷跑去约会，玩得不亦乐乎，好到仿佛又回到了起点曾经的热恋期一样。
不过云中岚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不妨碍他爱江凌萱，两人处了大概半年后，云中岚向江凌萱求婚了。
他们的婚礼没有大办，只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江亦请了假，陆晏也请了假。
民政局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手里捧着一小束满天星，男生在填表，手有点抖。
江凌萱和云中岚排在后面，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江亦和陆晏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办证的过程很快，填表、拍照、签字，盖章的时候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恭喜你们，是合法夫妻了。”
云中岚接过红本本，翻开看了又看，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他微微侧着头，江凌萱微微侧着头，两个人的头发碰到一起。
江凌萱拿了另一个红本本，也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了包里。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云中岚停下来，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垂下来的碎发照成金色，他看着江凌萱，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江凌萱看着他，“想说什么？”
云中岚把红本本举起来挡在眼前，声音从本子后面传出来：“我现在是你老公了。”
江凌萱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把红本本拿下来，塞进包里，牵起他的手，“嗯，老公，回家吧。”
云中岚被她牵着走下台阶，耳根红透了，像煮熟的虾，江亦和陆晏走在后面，陆晏伸手握住了江亦的手，江亦没有挣开。
婚后，云中岚就从宿舍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跟江凌萱一起住，江亦有时候赶时间或者想江凌萱也会去住一晚上，然后第二天就被云中岚打包丢回给陆晏。
日子就这么平淡，幸福地过去，就像江亦一开始所希望的那样。
“小亦小陆，别玩了，快来吃饭。”客厅传来江凌萱的喊声。
“好——”
周六下午，电影院。
江亦到的时候陆晏已经在等了，手里捧着两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站在取票机前面，笨拙地低头戳屏幕。
“我来吧。”江亦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取了票。
陆晏把一杯可乐递给他，笑着说：“怎么取票这么熟练？跟别人来过很多次吗？”
江亦看了他一眼，“嗯，但大部分都是几个人一起来看，像这样两个人来看的，只有一次。”
陆晏轻咳一声，耳朵红了。
22.
电影是一部刚上映的科幻片，江亦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特效和剧情，但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爆米花都没吃几颗。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陆晏的手搭上了他这边的扶手，指尖距离自己的手只有几厘米。
江亦没有躲，也没有动。
那只手慢慢移过来，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影厅里很暗，屏幕上的光线明明灭灭，江亦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陆晏的手立刻握了上来，十指扣紧。
剩下的半场电影，江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23.
电影散场，两个人从影厅走出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松开了。
陆晏走在他左边，肩膀时不时碰他一下，像个大型犬科动物在确认主人还在旁边。
江亦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你手心出了好多汗。”江亦突然开口。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陆晏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怕你讨厌我。”
江亦没说话，走了几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陆晏的手立刻又牵了上来，这次是光明正大的，十指交握，没有躲躲藏藏。
“江亦。”陆晏喊他。
“嗯。”
“我喜欢你。”
江亦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声大到他觉得路人都能听见，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我知道。”
然后他握紧了一些。
陆晏怔了怔，下一秒笑出来的样子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糖，他捏了捏江亦的手心，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们要不要来一场刺激的早恋？”
江亦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阳光落在江亦脸上，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我成年了，不算早恋。”他说。
24.
周一回到学校，江亦和陆晏的关系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在食堂一起吃饭，还是晚自习一起去自习室。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还是有点区别的，江亦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陆晏会看他一眼，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宁逸晨把这些看在眼里，终于在某天课间爆发了。
“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他堵在江亦座位前面，双手叉腰。
江亦正在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
宁逸晨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陆晏，后者靠在椅背上，翘着嘴角，一副“你猜”的表情。
“那你手上这个是什么？”宁逸晨突然指着江亦的右手腕。
江亦低头，袖口处隐约露出半截红绳，是他昨天在小饰品店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跟陆晏手上那根是同款，因为买了同款才觉得好看……
“橡皮筋。”江亦面不改色地把袖子拉下来。
宁逸晨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信了我就跟你姓。”
25.
那天晚自习结束，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晏忽然说：“江亦，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啊？”
“承认什么？”
“我是你男朋友。”
江亦脚步慢下来，低着头走路，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光线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等等。”
“等什么？”
江亦想了想，说：“等下次月考你考进前三百吧。”
陆晏哀嚎一声，“你也太狠了吧！”
江亦弯了弯嘴角，脚步轻快了一些，走了几步发现陆晏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晏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朝他伸出来，笑着说：“那就约好了，前三百，你就当我男朋友。”
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少年笑得张扬又好看，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点亮。
江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
26.
月考在两周后。
江亦坐在考场里，写完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提前交卷出了考场，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陆晏在那一栋。
他不知道陆晏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这两个星期陆晏每天晚上在自习室待到最后一个走，周末也不去打球了。
听同宿舍的宁逸晨说，他每天晚上都学到一两点才睡。
26.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四，早读课前。
陆晏跑进教室门口，气喘吁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张成绩条。
“江亦。”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江亦抬起头，陆晏举起那张成绩条，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第293名。”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死寂，然后宁逸晨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紧接着整个高二三班都热闹起来，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江亦，笑了一下，在满教室的嘈杂声中，朝着门口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不愧是我男朋友。”
“……”
教室因为这句话安静了数秒，随后瞬间炸开锅。
“我草！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不对劲！”
“你们终于公开了这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原来和学神谈恋爱真能进步啊，那我要去勾引一下了。”
27.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操场边那棵银杏树下，陆晏低头亲了亲江亦的嘴角，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江亦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躲开。
陆晏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脸，然后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抵着他的额头说：“你心跳好快。”
江亦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拉回来，嘴唇贴上去。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青草味，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扯着嗓子唱歌，被隔壁泼了一盆水，骂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银杏树下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陆晏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江亦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根同款红绳，笑了。
江亦把脸埋进他的校服里，也跟着一起笑。
高二三班那个谁也追不到的年级第一，最后被一个转学生追到了。
第64章
江亦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接到林巧电话的。
那时候他正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观察细胞切片，手机震了一下，他摘下手套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没有备注的电话，愣了一下，接了。
“你妈妈过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江亦的笔掉在了桌上，“什么？”
“我说你妈妈过来了，天道这边出了点问题，她的意识不太稳定，在这个世界待不下去了，我趁乱把她送过去了，现在应该……”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已经到了。”
江亦从座位上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拿着手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线。
“她到哪了？”
“你家。”林巧说，“额……就是陆晏那里，我按照上次的坐标送的。”
江亦挂了电话，打给陆晏，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小亦？”
“我妈来了。”江亦的声音有点紧，“林巧说送到家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我在家，我没看到……”
陆晏的声音顿了一下，“等一下，有人在敲门。”
江亦听到了，隔着手机，那头的敲门声，不急不缓的。
“我去开门。”陆晏说。
电话没有挂，江亦听到脚步声，门开的声音，接着是陆晏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阿……阿姨？”
江亦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机贴紧耳朵，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点不确定：“这里是……小亦是住在这里吗？”
他闭上眼睛，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江亦打车回去的路上人都还是恍惚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和妈妈见面。
他在楼下看到陆晏站在单元门口等他，外套没穿，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你妈妈在客厅坐着。”他走过来握住江亦的手，又说了一句，“她有点紧张。”
江亦没说话，两个人一起进去。
门开着，他走进去，江凌萱坐在沙发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起来，和以前一样。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眶红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亦。”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长高了。”
江亦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抱住江凌萱，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陆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是给江凌萱的，一杯是给江亦的。
他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出声，又退回厨房，开始翻冰箱。
王阿姨今天休息，冰箱里只有几个番茄、一盒鸡蛋和半把青菜。
他把番茄拿出来洗了，切成块，开火，烧水，下面条，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不少，至少番茄切得大小差不多了，鸡蛋打进去也没有散。
江亦走进厨房的时候，面条刚好出锅，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两碗面，“你做的？”
“嗯。”陆晏把面盛好，端到餐桌上，“让阿姨先吃饭吧。”
江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晏把碗筷摆好，把椅子拉开，然后退到一边，他没有出去，就站在厨房里，从门口看着客厅的方向。
“你不出去？”
“我一会儿再出去。”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让你们先说说话。”
江凌萱吃得不多，面条吃了半碗，汤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儿子，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手。”
“还是瘦。”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江凌萱没接话，目光移到他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上，停了一下，江亦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解释。
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去，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那个孩子，叫什么？”
“陆晏，他叫陆晏。”
“你们……”
“妈。”江亦语气认真，“我们在一起了。”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江凌萱把汤碗放下，问：“他对你好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很好。”
江凌萱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陆晏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他听到江亦说“我们在一起了”的时候，心脏都停了两秒，他从厨房里走出来。
江凌萱正在收拾碗筷，看到陆晏，笑了一下，“你煮的面挺不错的。”
陆晏的耳朵红了，“就随便煮的，阿姨您喜欢就好……”
他走过去，从江凌萱手里把碗接过来，“阿姨我来洗。”
江凌萱没有推辞，把碗递给他，看着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洗碗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把碗冲了好几遍才放进沥水架。
“小亦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江凌萱忽然开口。
陆晏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
“所以，你对他应该是很重要的。”江凌萱笑了一下，“以后也拜托你了。”
陆晏关了水，站直身体，他语气真挚道：“我会一直对他好的，阿姨您放心。”
“嗯，谢谢。”江凌萱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江亦带江凌萱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江凌萱走在他旁边，看什么都新鲜，问这问那，像个小孩子一样，江亦和陆晏在旁边耐心地给她讲解
晚上阿姨来做了饭，江凌萱夹一块红烧肉，点了点头，“好吃。”
陆晏闻言又给她夹了一块，“阿姨您多吃点。”
江凌萱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江亦，江亦正在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着。
吃完饭，江亦帮陆晏收拾了碗筷，江凌萱转身问他们：“我睡哪？”
陆晏已经在客房里铺好了床单，被子是新买的，枕头也是新的，他站在客房门口，没有再进去。
“阿姨，这间。”他指了指。
江凌萱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摸了摸被子，“挺软的。”
“妈。”江亦喊了一声。
“嗯。”
“晚安。”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晚安，小亦。”
江亦回到卧室，他站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躺下来，旁边一沉，陆晏也躺下来了。
“你妈比我想象的温柔。”陆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她本来就很温柔。”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反对我们的事。”
“嗯。”江亦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点轮廓，“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只在乎我开不开心。”
陆晏没有接话，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碰到江亦的手握住，江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真好，你妈妈来了。”
江亦没有回答，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没有让陆晏看到。
第二天早上，江亦他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江凌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旁边碟子里放着几个煎蛋，煎得正好，蛋黄完整，边缘微焦。
陆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碗，像是在等什么指示。
“你出去，让小亦起来吃饭。”江凌萱头也不回地说。
“哦，好。”陆晏转身看到江亦，愣了一下，“你醒了？”
“嗯。”
陆晏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妈应该很早就起来了，我听到厨房有动静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煮上了。”
江亦笑了一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厨房，“妈，早。”
江凌萱转过身，看到他，笑了一下，“早，饿了吗？去洗手吧，马上吃饭了。”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江凌萱给江亦夹了一个包子，又给陆晏夹了一个，“你们两个都多吃点，太瘦了。”
陆晏咬了一口包子，“谢谢阿姨。”
江亦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妈妈，我见到爸爸了，他现在跟我一个宿舍。”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住了，江凌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见到谁了？”
江亦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江凌萱的眼睛，“我见到爸爸了，但是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江凌萱把筷子放下了，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他长什么样？”
江亦想了想，“跟爸爸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你看到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江凌萱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发抖，江亦看到了。陆晏也看到了，他把豆浆杯子放下，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没有说话，放在江凌萱手边。
“他有没有……”江凌萱停了一下，“他有没有提起过以前的事？”
“没有。”江亦摇头，“他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看着江凌萱，“但他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游戏里的你。”
“存着我的照片？”江凌萱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一定要等到的人，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知道要等。”江亦的声音很轻，“他说你是他的妻子。”
江凌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陆晏把纸巾推过去，她拿起来捂住了眼睛。
她把纸巾从眼睛上拿开，又哭又笑的，“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妈，你要去见见他吗？”
江凌萱没有回答，她低下头。
陆晏在旁边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阿姨，要不今天就去？周末学校人少，我带您进去，江小亦他们宿舍那栋楼我知道。”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着江亦。江亦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纸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站起来，“那我去换件衣服。”
江凌萱换衣服换了很久，江亦站在走廊上等，陆晏小声说：“你妈该不会不去了吧？”
江亦瞪了他一眼，他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卧室的门开了，江凌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卡。
和游戏里的造型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游戏里的她是虚拟的，眼前的她是真实的。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江亦，问：“好看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有点热，“好看。”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先往门口走了。
陆晏开车，江亦和江凌萱坐后座，开了大概十多分钟，车子拐进学校的林荫道，陆晏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江亦解开安全带，回头看江凌萱。
她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衣角，攥得很紧，她呼出一口气，走下车。
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上楼的时候江凌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数台阶。
到了五楼，走廊里很安静，江亦走到531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江凌萱一眼，她站在自己身后，表情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的，随后门开了。
云中岚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汽，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江亦，笑了一下，“你回来啦？今天不是周末回家了吗？是忘了什么东西？”
江亦没说话，侧身让开。
云中岚的目光越过江亦，落在站在走廊里的那个女人身上，她站在那里，抬眼和他对视时，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这位是……”云中岚看着她，手里的书慢慢放下来。
“她是……我妈妈。”
云中岚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卡顿了好久才开口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凌萱温和地笑了笑，眼泪又掉了下来，“嗯……或许吧。”
“阿萱。”云中岚喊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喊这个，好像很自然就喊出来了，他看着江凌萱，伸出手，碰到了她脸上的眼泪，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你别哭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一哭，我这里就疼。”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十八岁的脸，年轻的，没有经历过风霜的，但眉眼之间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我……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情。”云中岚迷茫地看着她，语气急切，“是什么？我忘记了什么？”
“我们找个地方说吧，你妈妈一个女生不好一直待在男生宿舍里。”陆晏提议道。
“附近有个咖啡店。”江亦说。
“那走吧。”
几人在咖啡店找了个角落坐下，江凌萱和云中岚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江亦轻咳一声，把所有事情简略地给云中岚讲了一遍。
云中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你没有对不起谁。”江凌萱握紧他的手。
云中岚脸色瞬间爆红，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生怕江凌萱跑了一样。
“你以前喜欢叫我阿萱。”江凌萱继续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说阿萱比凌萱好听，比老婆亲切。”
“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叫法，不让别人叫，但是后来小亦学说话，怎么都不肯喊妈妈，喊了我好久阿萱。”
云中岚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江亦，江亦的脸转回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云中岚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长得像你妈妈。”
“嗯。”江亦应了一声。
江凌萱说了很多他们以前的事情，云中岚听得开心，眼睛都是亮的，江亦和陆晏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互动。
一直聊到下午三点，陆晏不得不打断一下：“你们不饿吗？吃了个早餐一直撑到现在，别把胃饿伤了。”
一行人从咖啡店出来，陆晏走在最前面带路，他选了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江凌萱和云中岚并排走着，江亦落后半步，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云中岚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江凌萱那边偏，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但他自己好像没意识到，只是微微低着头，时不时侧过脸看她一眼。
江凌萱倒是很坦然，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一下路边的梧桐树，说了一句什么，云中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江亦看着这一幕，脚步慢下来，陆晏也慢下来，退到他旁边，小声说：“你爸看起来挺高兴的。”
“嗯。”江亦应了一声。
“你妈妈也是。”
江亦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陆晏把手伸过来，在袖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江亦没躲，反而伸手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菜馆不大，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陆晏就笑了，“小陆来啦？今天几位？”
“四位。”陆晏比了个数字，又补了一句，“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老板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陆晏让江凌萱和云中岚坐里面，自己和江亦坐在外面。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江凌萱接过去翻了翻，看了几页，又递给云中岚，“你看看想吃什么。”
云中岚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头看她，“你喜欢吃什么？”
江凌萱愣了一下，笑道：“我什么都行，不挑。”
云中岚看着她的笑，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去看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点了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酸菜鱼，他把菜单递给江亦，“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江亦看了一眼点的菜，又加了两个菜，还有一份汤。
等菜的时候，气氛安静下来。江凌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云中岚忽然开口了。
“你说的那些……我以前的事，”他的声音有点犹豫，“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凌萱看着他，目光很柔和，“没关系。”
云中岚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他说：“那你等我慢慢想起来，行吗？”
“好。”
菜上来了，陆晏帮着把菜摆好，给每个人盛了饭，江亦在旁边安静地吃饭，陆晏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皱了皱眉。
陆晏看到了，把纸巾递过去，小声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江亦瞪了他一眼，陆晏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吃完饭，陆晏去结了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江凌萱站在菜馆门口，拢了拢衬衫的领子，云中岚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江凌萱看着他身上只剩一件薄T恤，摇了摇头，“不用，我不冷。”
“你明明在发抖。”云中岚固执地举着外套。
江凌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怀念，她接过外套披在肩上，面料上还带着云中岚的体温，她的手攥紧了衣领。
“走吧。”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云中岚站住了，他看着江凌萱，“那……明天还见面吗？”
江凌萱笑了一下，“你想见的话就给我发信息吧。”
“嗯！”
江凌萱和云中岚开始慢慢接触对方，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经常把江亦丢下，两人偷偷跑去约会，玩得不亦乐乎，好到仿佛又回到了起点曾经的热恋期一样。
不过云中岚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不妨碍他爱江凌萱，两人处了大概半年后，云中岚向江凌萱求婚了。
他们的婚礼没有大办，只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江亦请了假，陆晏也请了假。
民政局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手里捧着一小束满天星，男生在填表，手有点抖。
江凌萱和云中岚排在后面，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江亦和陆晏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办证的过程很快，填表、拍照、签字，盖章的时候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恭喜你们，是合法夫妻了。”
云中岚接过红本本，翻开看了又看，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他微微侧着头，江凌萱微微侧着头，两个人的头发碰到一起。
江凌萱拿了另一个红本本，也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了包里。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云中岚停下来，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垂下来的碎发照成金色，他看着江凌萱，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江凌萱看着他，“想说什么？”
云中岚把红本本举起来挡在眼前，声音从本子后面传出来：“我现在是你老公了。”
江凌萱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把红本本拿下来，塞进包里，牵起他的手，“嗯，老公，回家吧。”
云中岚被她牵着走下台阶，耳根红透了，像煮熟的虾，江亦和陆晏走在后面，陆晏伸手握住了江亦的手，江亦没有挣开。
婚后，云中岚就从宿舍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跟江凌萱一起住，江亦有时候赶时间或者想江凌萱也会去住一晚上，然后第二天就被云中岚打包丢回给陆晏。
日子就这么平淡，幸福地过去，就像江亦一开始所希望的那样。
“小亦小陆，别玩了，快来吃饭。”客厅传来江凌萱的喊声。
“好——”
周六下午，电影院。
江亦到的时候陆晏已经在等了，手里捧着两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站在取票机前面，笨拙地低头戳屏幕。
“我来吧。”江亦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取了票。
陆晏把一杯可乐递给他，笑着说：“怎么取票这么熟练？跟别人来过很多次吗？”
江亦看了他一眼，“嗯，但大部分都是几个人一起来看，像这样两个人来看的，只有一次。”
陆晏轻咳一声，耳朵红了。
22.
电影是一部刚上映的科幻片，江亦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特效和剧情，但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爆米花都没吃几颗。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陆晏的手搭上了他这边的扶手，指尖距离自己的手只有几厘米。
江亦没有躲，也没有动。
那只手慢慢移过来，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影厅里很暗，屏幕上的光线明明灭灭，江亦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陆晏的手立刻握了上来，十指扣紧。
剩下的半场电影，江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23.
电影散场，两个人从影厅走出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松开了。
陆晏走在他左边，肩膀时不时碰他一下，像个大型犬科动物在确认主人还在旁边。
江亦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你手心出了好多汗。”江亦突然开口。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陆晏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怕你讨厌我。”
江亦没说话，走了几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陆晏的手立刻又牵了上来，这次是光明正大的，十指交握，没有躲躲藏藏。
“江亦。”陆晏喊他。
“嗯。”
“我喜欢你。”
江亦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声大到他觉得路人都能听见，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我知道。”
然后他握紧了一些。
陆晏怔了怔，下一秒笑出来的样子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糖，他捏了捏江亦的手心，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们要不要来一场刺激的早恋？”
江亦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阳光落在江亦脸上，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我成年了，不算早恋。”他说。
24.
周一回到学校，江亦和陆晏的关系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在食堂一起吃饭，还是晚自习一起去自习室。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还是有点区别的，江亦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陆晏会看他一眼，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宁逸晨把这些看在眼里，终于在某天课间爆发了。
“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他堵在江亦座位前面，双手叉腰。
江亦正在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
宁逸晨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陆晏，后者靠在椅背上，翘着嘴角，一副“你猜”的表情。
“那你手上这个是什么？”宁逸晨突然指着江亦的右手腕。
江亦低头，袖口处隐约露出半截红绳，是他昨天在小饰品店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跟陆晏手上那根是同款，因为买了同款才觉得好看……
“橡皮筋。”江亦面不改色地把袖子拉下来。
宁逸晨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信了我就跟你姓。”
25.
那天晚自习结束，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晏忽然说：“江亦，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啊？”
“承认什么？”
“我是你男朋友。”
江亦脚步慢下来，低着头走路，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光线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等等。”
“等什么？”
江亦想了想，说：“等下次月考你考进前三百吧。”
陆晏哀嚎一声，“你也太狠了吧！”
江亦弯了弯嘴角，脚步轻快了一些，走了几步发现陆晏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晏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朝他伸出来，笑着说：“那就约好了，前三百，你就当我男朋友。”
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少年笑得张扬又好看，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点亮。
江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
26.
月考在两周后。
江亦坐在考场里，写完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提前交卷出了考场，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陆晏在那一栋。
他不知道陆晏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这两个星期陆晏每天晚上在自习室待到最后一个走，周末也不去打球了。
听同宿舍的宁逸晨说，他每天晚上都学到一两点才睡。
26.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四，早读课前。
陆晏跑进教室门口，气喘吁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张成绩条。
“江亦。”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江亦抬起头，陆晏举起那张成绩条，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第293名。”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死寂，然后宁逸晨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紧接着整个高二三班都热闹起来，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江亦，笑了一下，在满教室的嘈杂声中，朝着门口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不愧是我男朋友。”
“……”
教室因为这句话安静了数秒，随后瞬间炸开锅。
“我草！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不对劲！”
“你们终于公开了这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原来和学神谈恋爱真能进步啊，那我要去勾引一下了。”
27.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操场边那棵银杏树下，陆晏低头亲了亲江亦的嘴角，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江亦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躲开。
陆晏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脸，然后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抵着他的额头说：“你心跳好快。”
江亦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拉回来，嘴唇贴上去。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青草味，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扯着嗓子唱歌，被隔壁泼了一盆水，骂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银杏树下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陆晏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江亦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根同款红绳，笑了。
江亦把脸埋进他的校服里，也跟着一起笑。
高二三班那个谁也追不到的年级第一，最后被一个转学生追到了。
第64章
江亦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接到林巧电话的。
那时候他正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观察细胞切片，手机震了一下，他摘下手套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没有备注的电话，愣了一下，接了。
“你妈妈过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江亦的笔掉在了桌上，“什么？”
“我说你妈妈过来了，天道这边出了点问题，她的意识不太稳定，在这个世界待不下去了，我趁乱把她送过去了，现在应该……”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已经到了。”
江亦从座位上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拿着手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线。
“她到哪了？”
“你家。”林巧说，“额……就是陆晏那里，我按照上次的坐标送的。”
江亦挂了电话，打给陆晏，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小亦？”
“我妈来了。”江亦的声音有点紧，“林巧说送到家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我在家，我没看到……”
陆晏的声音顿了一下，“等一下，有人在敲门。”
江亦听到了，隔着手机，那头的敲门声，不急不缓的。
“我去开门。”陆晏说。
电话没有挂，江亦听到脚步声，门开的声音，接着是陆晏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阿……阿姨？”
江亦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机贴紧耳朵，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点不确定：“这里是……小亦是住在这里吗？”
他闭上眼睛，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江亦打车回去的路上人都还是恍惚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和妈妈见面。
他在楼下看到陆晏站在单元门口等他，外套没穿，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你妈妈在客厅坐着。”他走过来握住江亦的手，又说了一句，“她有点紧张。”
江亦没说话，两个人一起进去。
门开着，他走进去，江凌萱坐在沙发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起来，和以前一样。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眶红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亦。”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长高了。”
江亦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抱住江凌萱，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陆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是给江凌萱的，一杯是给江亦的。
他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出声，又退回厨房，开始翻冰箱。
王阿姨今天休息，冰箱里只有几个番茄、一盒鸡蛋和半把青菜。
他把番茄拿出来洗了，切成块，开火，烧水，下面条，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不少，至少番茄切得大小差不多了，鸡蛋打进去也没有散。
江亦走进厨房的时候，面条刚好出锅，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两碗面，“你做的？”
“嗯。”陆晏把面盛好，端到餐桌上，“让阿姨先吃饭吧。”
江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晏把碗筷摆好，把椅子拉开，然后退到一边，他没有出去，就站在厨房里，从门口看着客厅的方向。
“你不出去？”
“我一会儿再出去。”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让你们先说说话。”
江凌萱吃得不多，面条吃了半碗，汤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儿子，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手。”
“还是瘦。”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江凌萱没接话，目光移到他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上，停了一下，江亦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解释。
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去，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那个孩子，叫什么？”
“陆晏，他叫陆晏。”
“你们……”
“妈。”江亦语气认真，“我们在一起了。”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江凌萱把汤碗放下，问：“他对你好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很好。”
江凌萱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陆晏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他听到江亦说“我们在一起了”的时候，心脏都停了两秒，他从厨房里走出来。
江凌萱正在收拾碗筷，看到陆晏，笑了一下，“你煮的面挺不错的。”
陆晏的耳朵红了，“就随便煮的，阿姨您喜欢就好……”
他走过去，从江凌萱手里把碗接过来，“阿姨我来洗。”
江凌萱没有推辞，把碗递给他，看着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洗碗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把碗冲了好几遍才放进沥水架。
“小亦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江凌萱忽然开口。
陆晏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
“所以，你对他应该是很重要的。”江凌萱笑了一下，“以后也拜托你了。”
陆晏关了水，站直身体，他语气真挚道：“我会一直对他好的，阿姨您放心。”
“嗯，谢谢。”江凌萱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江亦带江凌萱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江凌萱走在他旁边，看什么都新鲜，问这问那，像个小孩子一样，江亦和陆晏在旁边耐心地给她讲解
晚上阿姨来做了饭，江凌萱夹一块红烧肉，点了点头，“好吃。”
陆晏闻言又给她夹了一块，“阿姨您多吃点。”
江凌萱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江亦，江亦正在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着。
吃完饭，江亦帮陆晏收拾了碗筷，江凌萱转身问他们：“我睡哪？”
陆晏已经在客房里铺好了床单，被子是新买的，枕头也是新的，他站在客房门口，没有再进去。
“阿姨，这间。”他指了指。
江凌萱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摸了摸被子，“挺软的。”
“妈。”江亦喊了一声。
“嗯。”
“晚安。”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晚安，小亦。”
江亦回到卧室，他站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躺下来，旁边一沉，陆晏也躺下来了。
“你妈比我想象的温柔。”陆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她本来就很温柔。”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反对我们的事。”
“嗯。”江亦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点轮廓，“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只在乎我开不开心。”
陆晏没有接话，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碰到江亦的手握住，江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真好，你妈妈来了。”
江亦没有回答，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没有让陆晏看到。
第二天早上，江亦他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江凌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旁边碟子里放着几个煎蛋，煎得正好，蛋黄完整，边缘微焦。
陆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碗，像是在等什么指示。
“你出去，让小亦起来吃饭。”江凌萱头也不回地说。
“哦，好。”陆晏转身看到江亦，愣了一下，“你醒了？”
“嗯。”
陆晏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妈应该很早就起来了，我听到厨房有动静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煮上了。”
江亦笑了一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厨房，“妈，早。”
江凌萱转过身，看到他，笑了一下，“早，饿了吗？去洗手吧，马上吃饭了。”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江凌萱给江亦夹了一个包子，又给陆晏夹了一个，“你们两个都多吃点，太瘦了。”
陆晏咬了一口包子，“谢谢阿姨。”
江亦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妈妈，我见到爸爸了，他现在跟我一个宿舍。”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住了，江凌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见到谁了？”
江亦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江凌萱的眼睛，“我见到爸爸了，但是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江凌萱把筷子放下了，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他长什么样？”
江亦想了想，“跟爸爸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你看到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江凌萱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发抖，江亦看到了。陆晏也看到了，他把豆浆杯子放下，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没有说话，放在江凌萱手边。
“他有没有……”江凌萱停了一下，“他有没有提起过以前的事？”
“没有。”江亦摇头，“他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看着江凌萱，“但他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游戏里的你。”
“存着我的照片？”江凌萱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一定要等到的人，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知道要等。”江亦的声音很轻，“他说你是他的妻子。”
江凌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陆晏把纸巾推过去，她拿起来捂住了眼睛。
她把纸巾从眼睛上拿开，又哭又笑的，“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妈，你要去见见他吗？”
江凌萱没有回答，她低下头。
陆晏在旁边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阿姨，要不今天就去？周末学校人少，我带您进去，江小亦他们宿舍那栋楼我知道。”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着江亦。江亦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纸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站起来，“那我去换件衣服。”
江凌萱换衣服换了很久，江亦站在走廊上等，陆晏小声说：“你妈该不会不去了吧？”
江亦瞪了他一眼，他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卧室的门开了，江凌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卡。
和游戏里的造型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游戏里的她是虚拟的，眼前的她是真实的。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江亦，问：“好看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有点热，“好看。”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先往门口走了。
陆晏开车，江亦和江凌萱坐后座，开了大概十多分钟，车子拐进学校的林荫道，陆晏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江亦解开安全带，回头看江凌萱。
她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衣角，攥得很紧，她呼出一口气，走下车。
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上楼的时候江凌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数台阶。
到了五楼，走廊里很安静，江亦走到531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江凌萱一眼，她站在自己身后，表情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的，随后门开了。
云中岚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汽，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江亦，笑了一下，“你回来啦？今天不是周末回家了吗？是忘了什么东西？”
江亦没说话，侧身让开。
云中岚的目光越过江亦，落在站在走廊里的那个女人身上，她站在那里，抬眼和他对视时，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这位是……”云中岚看着她，手里的书慢慢放下来。
“她是……我妈妈。”
云中岚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卡顿了好久才开口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凌萱温和地笑了笑，眼泪又掉了下来，“嗯……或许吧。”
“阿萱。”云中岚喊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喊这个，好像很自然就喊出来了，他看着江凌萱，伸出手，碰到了她脸上的眼泪，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你别哭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一哭，我这里就疼。”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十八岁的脸，年轻的，没有经历过风霜的，但眉眼之间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我……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情。”云中岚迷茫地看着她，语气急切，“是什么？我忘记了什么？”
“我们找个地方说吧，你妈妈一个女生不好一直待在男生宿舍里。”陆晏提议道。
“附近有个咖啡店。”江亦说。
“那走吧。”
几人在咖啡店找了个角落坐下，江凌萱和云中岚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江亦轻咳一声，把所有事情简略地给云中岚讲了一遍。
云中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你没有对不起谁。”江凌萱握紧他的手。
云中岚脸色瞬间爆红，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生怕江凌萱跑了一样。
“你以前喜欢叫我阿萱。”江凌萱继续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说阿萱比凌萱好听，比老婆亲切。”
“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叫法，不让别人叫，但是后来小亦学说话，怎么都不肯喊妈妈，喊了我好久阿萱。”
云中岚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江亦，江亦的脸转回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云中岚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长得像你妈妈。”
“嗯。”江亦应了一声。
江凌萱说了很多他们以前的事情，云中岚听得开心，眼睛都是亮的，江亦和陆晏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互动。
一直聊到下午三点，陆晏不得不打断一下：“你们不饿吗？吃了个早餐一直撑到现在，别把胃饿伤了。”
一行人从咖啡店出来，陆晏走在最前面带路，他选了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江凌萱和云中岚并排走着，江亦落后半步，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云中岚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江凌萱那边偏，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但他自己好像没意识到，只是微微低着头，时不时侧过脸看她一眼。
江凌萱倒是很坦然，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一下路边的梧桐树，说了一句什么，云中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江亦看着这一幕，脚步慢下来，陆晏也慢下来，退到他旁边，小声说：“你爸看起来挺高兴的。”
“嗯。”江亦应了一声。
“你妈妈也是。”
江亦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陆晏把手伸过来，在袖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江亦没躲，反而伸手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菜馆不大，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陆晏就笑了，“小陆来啦？今天几位？”
“四位。”陆晏比了个数字，又补了一句，“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老板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陆晏让江凌萱和云中岚坐里面，自己和江亦坐在外面。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江凌萱接过去翻了翻，看了几页，又递给云中岚，“你看看想吃什么。”
云中岚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头看她，“你喜欢吃什么？”
江凌萱愣了一下，笑道：“我什么都行，不挑。”
云中岚看着她的笑，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去看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点了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酸菜鱼，他把菜单递给江亦，“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江亦看了一眼点的菜，又加了两个菜，还有一份汤。
等菜的时候，气氛安静下来。江凌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云中岚忽然开口了。
“你说的那些……我以前的事，”他的声音有点犹豫，“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凌萱看着他，目光很柔和，“没关系。”
云中岚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他说：“那你等我慢慢想起来，行吗？”
“好。”
菜上来了，陆晏帮着把菜摆好，给每个人盛了饭，江亦在旁边安静地吃饭，陆晏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皱了皱眉。
陆晏看到了，把纸巾递过去，小声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江亦瞪了他一眼，陆晏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吃完饭，陆晏去结了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江凌萱站在菜馆门口，拢了拢衬衫的领子，云中岚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江凌萱看着他身上只剩一件薄T恤，摇了摇头，“不用，我不冷。”
“你明明在发抖。”云中岚固执地举着外套。
江凌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怀念，她接过外套披在肩上，面料上还带着云中岚的体温，她的手攥紧了衣领。
“走吧。”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云中岚站住了，他看着江凌萱，“那……明天还见面吗？”
江凌萱笑了一下，“你想见的话就给我发信息吧。”
“嗯！”
江凌萱和云中岚开始慢慢接触对方，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经常把江亦丢下，两人偷偷跑去约会，玩得不亦乐乎，好到仿佛又回到了起点曾经的热恋期一样。
不过云中岚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不妨碍他爱江凌萱，两人处了大概半年后，云中岚向江凌萱求婚了。
他们的婚礼没有大办，只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江亦请了假，陆晏也请了假。
民政局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手里捧着一小束满天星，男生在填表，手有点抖。
江凌萱和云中岚排在后面，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江亦和陆晏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办证的过程很快，填表、拍照、签字，盖章的时候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恭喜你们，是合法夫妻了。”
云中岚接过红本本，翻开看了又看，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他微微侧着头，江凌萱微微侧着头，两个人的头发碰到一起。
江凌萱拿了另一个红本本，也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了包里。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云中岚停下来，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垂下来的碎发照成金色，他看着江凌萱，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江凌萱看着他，“想说什么？”
云中岚把红本本举起来挡在眼前，声音从本子后面传出来：“我现在是你老公了。”
江凌萱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把红本本拿下来，塞进包里，牵起他的手，“嗯，老公，回家吧。”
云中岚被她牵着走下台阶，耳根红透了，像煮熟的虾，江亦和陆晏走在后面，陆晏伸手握住了江亦的手，江亦没有挣开。
婚后，云中岚就从宿舍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跟江凌萱一起住，江亦有时候赶时间或者想江凌萱也会去住一晚上，然后第二天就被云中岚打包丢回给陆晏。
日子就这么平淡，幸福地过去，就像江亦一开始所希望的那样。
“小亦小陆，别玩了，快来吃饭。”客厅传来江凌萱的喊声。
“好——”
周六下午，电影院。
江亦到的时候陆晏已经在等了，手里捧着两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站在取票机前面，笨拙地低头戳屏幕。
“我来吧。”江亦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取了票。
陆晏把一杯可乐递给他，笑着说：“怎么取票这么熟练？跟别人来过很多次吗？”
江亦看了他一眼，“嗯，但大部分都是几个人一起来看，像这样两个人来看的，只有一次。”
陆晏轻咳一声，耳朵红了。
22.
电影是一部刚上映的科幻片，江亦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特效和剧情，但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爆米花都没吃几颗。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陆晏的手搭上了他这边的扶手，指尖距离自己的手只有几厘米。
江亦没有躲，也没有动。
那只手慢慢移过来，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影厅里很暗，屏幕上的光线明明灭灭，江亦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陆晏的手立刻握了上来，十指扣紧。
剩下的半场电影，江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23.
电影散场，两个人从影厅走出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松开了。
陆晏走在他左边，肩膀时不时碰他一下，像个大型犬科动物在确认主人还在旁边。
江亦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你手心出了好多汗。”江亦突然开口。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陆晏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怕你讨厌我。”
江亦没说话，走了几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陆晏的手立刻又牵了上来，这次是光明正大的，十指交握，没有躲躲藏藏。
“江亦。”陆晏喊他。
“嗯。”
“我喜欢你。”
江亦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声大到他觉得路人都能听见，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我知道。”
然后他握紧了一些。
陆晏怔了怔，下一秒笑出来的样子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糖，他捏了捏江亦的手心，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们要不要来一场刺激的早恋？”
江亦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阳光落在江亦脸上，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我成年了，不算早恋。”他说。
24.
周一回到学校，江亦和陆晏的关系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在食堂一起吃饭，还是晚自习一起去自习室。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还是有点区别的，江亦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陆晏会看他一眼，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宁逸晨把这些看在眼里，终于在某天课间爆发了。
“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他堵在江亦座位前面，双手叉腰。
江亦正在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
宁逸晨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陆晏，后者靠在椅背上，翘着嘴角，一副“你猜”的表情。
“那你手上这个是什么？”宁逸晨突然指着江亦的右手腕。
江亦低头，袖口处隐约露出半截红绳，是他昨天在小饰品店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跟陆晏手上那根是同款，因为买了同款才觉得好看……
“橡皮筋。”江亦面不改色地把袖子拉下来。
宁逸晨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信了我就跟你姓。”
25.
那天晚自习结束，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晏忽然说：“江亦，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啊？”
“承认什么？”
“我是你男朋友。”
江亦脚步慢下来，低着头走路，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光线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等等。”
“等什么？”
江亦想了想，说：“等下次月考你考进前三百吧。”
陆晏哀嚎一声，“你也太狠了吧！”
江亦弯了弯嘴角，脚步轻快了一些，走了几步发现陆晏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晏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朝他伸出来，笑着说：“那就约好了，前三百，你就当我男朋友。”
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少年笑得张扬又好看，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点亮。
江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
26.
月考在两周后。
江亦坐在考场里，写完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提前交卷出了考场，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陆晏在那一栋。
他不知道陆晏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这两个星期陆晏每天晚上在自习室待到最后一个走，周末也不去打球了。
听同宿舍的宁逸晨说，他每天晚上都学到一两点才睡。
26.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四，早读课前。
陆晏跑进教室门口，气喘吁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张成绩条。
“江亦。”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江亦抬起头，陆晏举起那张成绩条，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第293名。”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死寂，然后宁逸晨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紧接着整个高二三班都热闹起来，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江亦，笑了一下，在满教室的嘈杂声中，朝着门口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不愧是我男朋友。”
“……”
教室因为这句话安静了数秒，随后瞬间炸开锅。
“我草！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不对劲！”
“你们终于公开了这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原来和学神谈恋爱真能进步啊，那我要去勾引一下了。”
27.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操场边那棵银杏树下，陆晏低头亲了亲江亦的嘴角，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江亦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躲开。
陆晏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脸，然后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抵着他的额头说：“你心跳好快。”
江亦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拉回来，嘴唇贴上去。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青草味，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扯着嗓子唱歌，被隔壁泼了一盆水，骂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银杏树下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陆晏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江亦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根同款红绳，笑了。
江亦把脸埋进他的校服里，也跟着一起笑。
高二三班那个谁也追不到的年级第一，最后被一个转学生追到了。
第64章
江亦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接到林巧电话的。
那时候他正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观察细胞切片，手机震了一下，他摘下手套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没有备注的电话，愣了一下，接了。
“你妈妈过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江亦的笔掉在了桌上，“什么？”
“我说你妈妈过来了，天道这边出了点问题，她的意识不太稳定，在这个世界待不下去了，我趁乱把她送过去了，现在应该……”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已经到了。”
江亦从座位上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拿着手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线。
“她到哪了？”
“你家。”林巧说，“额……就是陆晏那里，我按照上次的坐标送的。”
江亦挂了电话，打给陆晏，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小亦？”
“我妈来了。”江亦的声音有点紧，“林巧说送到家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我在家，我没看到……”
陆晏的声音顿了一下，“等一下，有人在敲门。”
江亦听到了，隔着手机，那头的敲门声，不急不缓的。
“我去开门。”陆晏说。
电话没有挂，江亦听到脚步声，门开的声音，接着是陆晏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阿……阿姨？”
江亦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机贴紧耳朵，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点不确定：“这里是……小亦是住在这里吗？”
他闭上眼睛，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江亦打车回去的路上人都还是恍惚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和妈妈见面。
他在楼下看到陆晏站在单元门口等他，外套没穿，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你妈妈在客厅坐着。”他走过来握住江亦的手，又说了一句，“她有点紧张。”
江亦没说话，两个人一起进去。
门开着，他走进去，江凌萱坐在沙发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起来，和以前一样。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眶红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亦。”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长高了。”
江亦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抱住江凌萱，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陆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是给江凌萱的，一杯是给江亦的。
他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出声，又退回厨房，开始翻冰箱。
王阿姨今天休息，冰箱里只有几个番茄、一盒鸡蛋和半把青菜。
他把番茄拿出来洗了，切成块，开火，烧水，下面条，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不少，至少番茄切得大小差不多了，鸡蛋打进去也没有散。
江亦走进厨房的时候，面条刚好出锅，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两碗面，“你做的？”
“嗯。”陆晏把面盛好，端到餐桌上，“让阿姨先吃饭吧。”
江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晏把碗筷摆好，把椅子拉开，然后退到一边，他没有出去，就站在厨房里，从门口看着客厅的方向。
“你不出去？”
“我一会儿再出去。”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让你们先说说话。”
江凌萱吃得不多，面条吃了半碗，汤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儿子，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手。”
“还是瘦。”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江凌萱没接话，目光移到他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上，停了一下，江亦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解释。
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去，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那个孩子，叫什么？”
“陆晏，他叫陆晏。”
“你们……”
“妈。”江亦语气认真，“我们在一起了。”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江凌萱把汤碗放下，问：“他对你好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很好。”
江凌萱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陆晏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他听到江亦说“我们在一起了”的时候，心脏都停了两秒，他从厨房里走出来。
江凌萱正在收拾碗筷，看到陆晏，笑了一下，“你煮的面挺不错的。”
陆晏的耳朵红了，“就随便煮的，阿姨您喜欢就好……”
他走过去，从江凌萱手里把碗接过来，“阿姨我来洗。”
江凌萱没有推辞，把碗递给他，看着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洗碗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把碗冲了好几遍才放进沥水架。
“小亦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江凌萱忽然开口。
陆晏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
“所以，你对他应该是很重要的。”江凌萱笑了一下，“以后也拜托你了。”
陆晏关了水，站直身体，他语气真挚道：“我会一直对他好的，阿姨您放心。”
“嗯，谢谢。”江凌萱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江亦带江凌萱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江凌萱走在他旁边，看什么都新鲜，问这问那，像个小孩子一样，江亦和陆晏在旁边耐心地给她讲解
晚上阿姨来做了饭，江凌萱夹一块红烧肉，点了点头，“好吃。”
陆晏闻言又给她夹了一块，“阿姨您多吃点。”
江凌萱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江亦，江亦正在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着。
吃完饭，江亦帮陆晏收拾了碗筷，江凌萱转身问他们：“我睡哪？”
陆晏已经在客房里铺好了床单，被子是新买的，枕头也是新的，他站在客房门口，没有再进去。
“阿姨，这间。”他指了指。
江凌萱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摸了摸被子，“挺软的。”
“妈。”江亦喊了一声。
“嗯。”
“晚安。”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晚安，小亦。”
江亦回到卧室，他站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躺下来，旁边一沉，陆晏也躺下来了。
“你妈比我想象的温柔。”陆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她本来就很温柔。”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反对我们的事。”
“嗯。”江亦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点轮廓，“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只在乎我开不开心。”
陆晏没有接话，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碰到江亦的手握住，江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真好，你妈妈来了。”
江亦没有回答，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没有让陆晏看到。
第二天早上，江亦他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江凌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旁边碟子里放着几个煎蛋，煎得正好，蛋黄完整，边缘微焦。
陆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碗，像是在等什么指示。
“你出去，让小亦起来吃饭。”江凌萱头也不回地说。
“哦，好。”陆晏转身看到江亦，愣了一下，“你醒了？”
“嗯。”
陆晏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妈应该很早就起来了，我听到厨房有动静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煮上了。”
江亦笑了一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厨房，“妈，早。”
江凌萱转过身，看到他，笑了一下，“早，饿了吗？去洗手吧，马上吃饭了。”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江凌萱给江亦夹了一个包子，又给陆晏夹了一个，“你们两个都多吃点，太瘦了。”
陆晏咬了一口包子，“谢谢阿姨。”
江亦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妈妈，我见到爸爸了，他现在跟我一个宿舍。”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住了，江凌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见到谁了？”
江亦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江凌萱的眼睛，“我见到爸爸了，但是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江凌萱把筷子放下了，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他长什么样？”
江亦想了想，“跟爸爸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你看到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江凌萱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发抖，江亦看到了。陆晏也看到了，他把豆浆杯子放下，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没有说话，放在江凌萱手边。
“他有没有……”江凌萱停了一下，“他有没有提起过以前的事？”
“没有。”江亦摇头，“他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看着江凌萱，“但他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游戏里的你。”
“存着我的照片？”江凌萱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一定要等到的人，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知道要等。”江亦的声音很轻，“他说你是他的妻子。”
江凌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陆晏把纸巾推过去，她拿起来捂住了眼睛。
她把纸巾从眼睛上拿开，又哭又笑的，“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妈，你要去见见他吗？”
江凌萱没有回答，她低下头。
陆晏在旁边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阿姨，要不今天就去？周末学校人少，我带您进去，江小亦他们宿舍那栋楼我知道。”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着江亦。江亦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纸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站起来，“那我去换件衣服。”
江凌萱换衣服换了很久，江亦站在走廊上等，陆晏小声说：“你妈该不会不去了吧？”
江亦瞪了他一眼，他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卧室的门开了，江凌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卡。
和游戏里的造型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游戏里的她是虚拟的，眼前的她是真实的。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江亦，问：“好看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有点热，“好看。”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先往门口走了。
陆晏开车，江亦和江凌萱坐后座，开了大概十多分钟，车子拐进学校的林荫道，陆晏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江亦解开安全带，回头看江凌萱。
她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衣角，攥得很紧，她呼出一口气，走下车。
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上楼的时候江凌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数台阶。
到了五楼，走廊里很安静，江亦走到531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江凌萱一眼，她站在自己身后，表情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的，随后门开了。
云中岚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汽，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江亦，笑了一下，“你回来啦？今天不是周末回家了吗？是忘了什么东西？”
江亦没说话，侧身让开。
云中岚的目光越过江亦，落在站在走廊里的那个女人身上，她站在那里，抬眼和他对视时，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这位是……”云中岚看着她，手里的书慢慢放下来。
“她是……我妈妈。”
云中岚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卡顿了好久才开口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凌萱温和地笑了笑，眼泪又掉了下来，“嗯……或许吧。”
“阿萱。”云中岚喊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喊这个，好像很自然就喊出来了，他看着江凌萱，伸出手，碰到了她脸上的眼泪，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你别哭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一哭，我这里就疼。”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十八岁的脸，年轻的，没有经历过风霜的，但眉眼之间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我……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情。”云中岚迷茫地看着她，语气急切，“是什么？我忘记了什么？”
“我们找个地方说吧，你妈妈一个女生不好一直待在男生宿舍里。”陆晏提议道。
“附近有个咖啡店。”江亦说。
“那走吧。”
几人在咖啡店找了个角落坐下，江凌萱和云中岚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江亦轻咳一声，把所有事情简略地给云中岚讲了一遍。
云中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你没有对不起谁。”江凌萱握紧他的手。
云中岚脸色瞬间爆红，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生怕江凌萱跑了一样。
“你以前喜欢叫我阿萱。”江凌萱继续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说阿萱比凌萱好听，比老婆亲切。”
“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叫法，不让别人叫，但是后来小亦学说话，怎么都不肯喊妈妈，喊了我好久阿萱。”
云中岚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江亦，江亦的脸转回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云中岚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长得像你妈妈。”
“嗯。”江亦应了一声。
江凌萱说了很多他们以前的事情，云中岚听得开心，眼睛都是亮的，江亦和陆晏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互动。
一直聊到下午三点，陆晏不得不打断一下：“你们不饿吗？吃了个早餐一直撑到现在，别把胃饿伤了。”
一行人从咖啡店出来，陆晏走在最前面带路，他选了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江凌萱和云中岚并排走着，江亦落后半步，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云中岚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江凌萱那边偏，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但他自己好像没意识到，只是微微低着头，时不时侧过脸看她一眼。
江凌萱倒是很坦然，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一下路边的梧桐树，说了一句什么，云中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江亦看着这一幕，脚步慢下来，陆晏也慢下来，退到他旁边，小声说：“你爸看起来挺高兴的。”
“嗯。”江亦应了一声。
“你妈妈也是。”
江亦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陆晏把手伸过来，在袖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江亦没躲，反而伸手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菜馆不大，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陆晏就笑了，“小陆来啦？今天几位？”
“四位。”陆晏比了个数字，又补了一句，“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老板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陆晏让江凌萱和云中岚坐里面，自己和江亦坐在外面。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江凌萱接过去翻了翻，看了几页，又递给云中岚，“你看看想吃什么。”
云中岚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头看她，“你喜欢吃什么？”
江凌萱愣了一下，笑道：“我什么都行，不挑。”
云中岚看着她的笑，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去看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点了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酸菜鱼，他把菜单递给江亦，“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江亦看了一眼点的菜，又加了两个菜，还有一份汤。
等菜的时候，气氛安静下来。江凌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云中岚忽然开口了。
“你说的那些……我以前的事，”他的声音有点犹豫，“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凌萱看着他，目光很柔和，“没关系。”
云中岚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他说：“那你等我慢慢想起来，行吗？”
“好。”
菜上来了，陆晏帮着把菜摆好，给每个人盛了饭，江亦在旁边安静地吃饭，陆晏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皱了皱眉。
陆晏看到了，把纸巾递过去，小声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江亦瞪了他一眼，陆晏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吃完饭，陆晏去结了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江凌萱站在菜馆门口，拢了拢衬衫的领子，云中岚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江凌萱看着他身上只剩一件薄T恤，摇了摇头，“不用，我不冷。”
“你明明在发抖。”云中岚固执地举着外套。
江凌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怀念，她接过外套披在肩上，面料上还带着云中岚的体温，她的手攥紧了衣领。
“走吧。”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云中岚站住了，他看着江凌萱，“那……明天还见面吗？”
江凌萱笑了一下，“你想见的话就给我发信息吧。”
“嗯！”
江凌萱和云中岚开始慢慢接触对方，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经常把江亦丢下，两人偷偷跑去约会，玩得不亦乐乎，好到仿佛又回到了起点曾经的热恋期一样。
不过云中岚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不妨碍他爱江凌萱，两人处了大概半年后，云中岚向江凌萱求婚了。
他们的婚礼没有大办，只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江亦请了假，陆晏也请了假。
民政局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手里捧着一小束满天星，男生在填表，手有点抖。
江凌萱和云中岚排在后面，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江亦和陆晏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办证的过程很快，填表、拍照、签字，盖章的时候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恭喜你们，是合法夫妻了。”
云中岚接过红本本，翻开看了又看，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他微微侧着头，江凌萱微微侧着头，两个人的头发碰到一起。
江凌萱拿了另一个红本本，也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了包里。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云中岚停下来，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垂下来的碎发照成金色，他看着江凌萱，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江凌萱看着他，“想说什么？”
云中岚把红本本举起来挡在眼前，声音从本子后面传出来：“我现在是你老公了。”
江凌萱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把红本本拿下来，塞进包里，牵起他的手，“嗯，老公，回家吧。”
云中岚被她牵着走下台阶，耳根红透了，像煮熟的虾，江亦和陆晏走在后面，陆晏伸手握住了江亦的手，江亦没有挣开。
婚后，云中岚就从宿舍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跟江凌萱一起住，江亦有时候赶时间或者想江凌萱也会去住一晚上，然后第二天就被云中岚打包丢回给陆晏。
日子就这么平淡，幸福地过去，就像江亦一开始所希望的那样。
“小亦小陆，别玩了，快来吃饭。”客厅传来江凌萱的喊声。
“好——”
周六下午，电影院。
江亦到的时候陆晏已经在等了，手里捧着两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站在取票机前面，笨拙地低头戳屏幕。
“我来吧。”江亦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取了票。
陆晏把一杯可乐递给他，笑着说：“怎么取票这么熟练？跟别人来过很多次吗？”
江亦看了他一眼，“嗯，但大部分都是几个人一起来看，像这样两个人来看的，只有一次。”
陆晏轻咳一声，耳朵红了。
22.
电影是一部刚上映的科幻片，江亦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特效和剧情，但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爆米花都没吃几颗。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陆晏的手搭上了他这边的扶手，指尖距离自己的手只有几厘米。
江亦没有躲，也没有动。
那只手慢慢移过来，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影厅里很暗，屏幕上的光线明明灭灭，江亦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陆晏的手立刻握了上来，十指扣紧。
剩下的半场电影，江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23.
电影散场，两个人从影厅走出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松开了。
陆晏走在他左边，肩膀时不时碰他一下，像个大型犬科动物在确认主人还在旁边。
江亦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你手心出了好多汗。”江亦突然开口。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陆晏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怕你讨厌我。”
江亦没说话，走了几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陆晏的手立刻又牵了上来，这次是光明正大的，十指交握，没有躲躲藏藏。
“江亦。”陆晏喊他。
“嗯。”
“我喜欢你。”
江亦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声大到他觉得路人都能听见，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我知道。”
然后他握紧了一些。
陆晏怔了怔，下一秒笑出来的样子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糖，他捏了捏江亦的手心，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们要不要来一场刺激的早恋？”
江亦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阳光落在江亦脸上，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我成年了，不算早恋。”他说。
24.
周一回到学校，江亦和陆晏的关系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在食堂一起吃饭，还是晚自习一起去自习室。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还是有点区别的，江亦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陆晏会看他一眼，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宁逸晨把这些看在眼里，终于在某天课间爆发了。
“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他堵在江亦座位前面，双手叉腰。
江亦正在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
宁逸晨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陆晏，后者靠在椅背上，翘着嘴角，一副“你猜”的表情。
“那你手上这个是什么？”宁逸晨突然指着江亦的右手腕。
江亦低头，袖口处隐约露出半截红绳，是他昨天在小饰品店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跟陆晏手上那根是同款，因为买了同款才觉得好看……
“橡皮筋。”江亦面不改色地把袖子拉下来。
宁逸晨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信了我就跟你姓。”
25.
那天晚自习结束，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晏忽然说：“江亦，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啊？”
“承认什么？”
“我是你男朋友。”
江亦脚步慢下来，低着头走路，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光线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等等。”
“等什么？”
江亦想了想，说：“等下次月考你考进前三百吧。”
陆晏哀嚎一声，“你也太狠了吧！”
江亦弯了弯嘴角，脚步轻快了一些，走了几步发现陆晏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晏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朝他伸出来，笑着说：“那就约好了，前三百，你就当我男朋友。”
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少年笑得张扬又好看，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点亮。
江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
26.
月考在两周后。
江亦坐在考场里，写完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提前交卷出了考场，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陆晏在那一栋。
他不知道陆晏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这两个星期陆晏每天晚上在自习室待到最后一个走，周末也不去打球了。
听同宿舍的宁逸晨说，他每天晚上都学到一两点才睡。
26.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四，早读课前。
陆晏跑进教室门口，气喘吁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张成绩条。
“江亦。”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江亦抬起头，陆晏举起那张成绩条，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第293名。”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死寂，然后宁逸晨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紧接着整个高二三班都热闹起来，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江亦，笑了一下，在满教室的嘈杂声中，朝着门口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不愧是我男朋友。”
“……”
教室因为这句话安静了数秒，随后瞬间炸开锅。
“我草！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不对劲！”
“你们终于公开了这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原来和学神谈恋爱真能进步啊，那我要去勾引一下了。”
27.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操场边那棵银杏树下，陆晏低头亲了亲江亦的嘴角，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江亦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躲开。
陆晏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脸，然后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抵着他的额头说：“你心跳好快。”
江亦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拉回来，嘴唇贴上去。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青草味，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扯着嗓子唱歌，被隔壁泼了一盆水，骂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银杏树下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陆晏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江亦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根同款红绳，笑了。
江亦把脸埋进他的校服里，也跟着一起笑。
高二三班那个谁也追不到的年级第一，最后被一个转学生追到了。
第64章
江亦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接到林巧电话的。
那时候他正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观察细胞切片，手机震了一下，他摘下手套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没有备注的电话，愣了一下，接了。
“你妈妈过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江亦的笔掉在了桌上，“什么？”
“我说你妈妈过来了，天道这边出了点问题，她的意识不太稳定，在这个世界待不下去了，我趁乱把她送过去了，现在应该……”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已经到了。”
江亦从座位上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拿着手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线。
“她到哪了？”
“你家。”林巧说，“额……就是陆晏那里，我按照上次的坐标送的。”
江亦挂了电话，打给陆晏，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小亦？”
“我妈来了。”江亦的声音有点紧，“林巧说送到家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我在家，我没看到……”
陆晏的声音顿了一下，“等一下，有人在敲门。”
江亦听到了，隔着手机，那头的敲门声，不急不缓的。
“我去开门。”陆晏说。
电话没有挂，江亦听到脚步声，门开的声音，接着是陆晏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阿……阿姨？”
江亦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机贴紧耳朵，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点不确定：“这里是……小亦是住在这里吗？”
他闭上眼睛，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江亦打车回去的路上人都还是恍惚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和妈妈见面。
他在楼下看到陆晏站在单元门口等他，外套没穿，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你妈妈在客厅坐着。”他走过来握住江亦的手，又说了一句，“她有点紧张。”
江亦没说话，两个人一起进去。
门开着，他走进去，江凌萱坐在沙发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起来，和以前一样。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眶红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亦。”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长高了。”
江亦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抱住江凌萱，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陆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是给江凌萱的，一杯是给江亦的。
他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出声，又退回厨房，开始翻冰箱。
王阿姨今天休息，冰箱里只有几个番茄、一盒鸡蛋和半把青菜。
他把番茄拿出来洗了，切成块，开火，烧水，下面条，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不少，至少番茄切得大小差不多了，鸡蛋打进去也没有散。
江亦走进厨房的时候，面条刚好出锅，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两碗面，“你做的？”
“嗯。”陆晏把面盛好，端到餐桌上，“让阿姨先吃饭吧。”
江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晏把碗筷摆好，把椅子拉开，然后退到一边，他没有出去，就站在厨房里，从门口看着客厅的方向。
“你不出去？”
“我一会儿再出去。”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让你们先说说话。”
江凌萱吃得不多，面条吃了半碗，汤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儿子，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手。”
“还是瘦。”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江凌萱没接话，目光移到他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上，停了一下，江亦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解释。
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去，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那个孩子，叫什么？”
“陆晏，他叫陆晏。”
“你们……”
“妈。”江亦语气认真，“我们在一起了。”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江凌萱把汤碗放下，问：“他对你好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很好。”
江凌萱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陆晏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他听到江亦说“我们在一起了”的时候，心脏都停了两秒，他从厨房里走出来。
江凌萱正在收拾碗筷，看到陆晏，笑了一下，“你煮的面挺不错的。”
陆晏的耳朵红了，“就随便煮的，阿姨您喜欢就好……”
他走过去，从江凌萱手里把碗接过来，“阿姨我来洗。”
江凌萱没有推辞，把碗递给他，看着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洗碗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把碗冲了好几遍才放进沥水架。
“小亦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江凌萱忽然开口。
陆晏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
“所以，你对他应该是很重要的。”江凌萱笑了一下，“以后也拜托你了。”
陆晏关了水，站直身体，他语气真挚道：“我会一直对他好的，阿姨您放心。”
“嗯，谢谢。”江凌萱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江亦带江凌萱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江凌萱走在他旁边，看什么都新鲜，问这问那，像个小孩子一样，江亦和陆晏在旁边耐心地给她讲解
晚上阿姨来做了饭，江凌萱夹一块红烧肉，点了点头，“好吃。”
陆晏闻言又给她夹了一块，“阿姨您多吃点。”
江凌萱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江亦，江亦正在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着。
吃完饭，江亦帮陆晏收拾了碗筷，江凌萱转身问他们：“我睡哪？”
陆晏已经在客房里铺好了床单，被子是新买的，枕头也是新的，他站在客房门口，没有再进去。
“阿姨，这间。”他指了指。
江凌萱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摸了摸被子，“挺软的。”
“妈。”江亦喊了一声。
“嗯。”
“晚安。”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晚安，小亦。”
江亦回到卧室，他站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躺下来，旁边一沉，陆晏也躺下来了。
“你妈比我想象的温柔。”陆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她本来就很温柔。”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反对我们的事。”
“嗯。”江亦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点轮廓，“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只在乎我开不开心。”
陆晏没有接话，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碰到江亦的手握住，江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真好，你妈妈来了。”
江亦没有回答，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没有让陆晏看到。
第二天早上，江亦他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江凌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旁边碟子里放着几个煎蛋，煎得正好，蛋黄完整，边缘微焦。
陆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碗，像是在等什么指示。
“你出去，让小亦起来吃饭。”江凌萱头也不回地说。
“哦，好。”陆晏转身看到江亦，愣了一下，“你醒了？”
“嗯。”
陆晏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妈应该很早就起来了，我听到厨房有动静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煮上了。”
江亦笑了一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厨房，“妈，早。”
江凌萱转过身，看到他，笑了一下，“早，饿了吗？去洗手吧，马上吃饭了。”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江凌萱给江亦夹了一个包子，又给陆晏夹了一个，“你们两个都多吃点，太瘦了。”
陆晏咬了一口包子，“谢谢阿姨。”
江亦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妈妈，我见到爸爸了，他现在跟我一个宿舍。”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住了，江凌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见到谁了？”
江亦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江凌萱的眼睛，“我见到爸爸了，但是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江凌萱把筷子放下了，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他长什么样？”
江亦想了想，“跟爸爸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你看到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江凌萱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发抖，江亦看到了。陆晏也看到了，他把豆浆杯子放下，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没有说话，放在江凌萱手边。
“他有没有……”江凌萱停了一下，“他有没有提起过以前的事？”
“没有。”江亦摇头，“他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看着江凌萱，“但他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游戏里的你。”
“存着我的照片？”江凌萱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一定要等到的人，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知道要等。”江亦的声音很轻，“他说你是他的妻子。”
江凌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陆晏把纸巾推过去，她拿起来捂住了眼睛。
她把纸巾从眼睛上拿开，又哭又笑的，“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妈，你要去见见他吗？”
江凌萱没有回答，她低下头。
陆晏在旁边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阿姨，要不今天就去？周末学校人少，我带您进去，江小亦他们宿舍那栋楼我知道。”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着江亦。江亦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纸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站起来，“那我去换件衣服。”
江凌萱换衣服换了很久，江亦站在走廊上等，陆晏小声说：“你妈该不会不去了吧？”
江亦瞪了他一眼，他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卧室的门开了，江凌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卡。
和游戏里的造型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游戏里的她是虚拟的，眼前的她是真实的。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江亦，问：“好看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有点热，“好看。”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先往门口走了。
陆晏开车，江亦和江凌萱坐后座，开了大概十多分钟，车子拐进学校的林荫道，陆晏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江亦解开安全带，回头看江凌萱。
她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衣角，攥得很紧，她呼出一口气，走下车。
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上楼的时候江凌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数台阶。
到了五楼，走廊里很安静，江亦走到531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江凌萱一眼，她站在自己身后，表情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的，随后门开了。
云中岚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汽，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江亦，笑了一下，“你回来啦？今天不是周末回家了吗？是忘了什么东西？”
江亦没说话，侧身让开。
云中岚的目光越过江亦，落在站在走廊里的那个女人身上，她站在那里，抬眼和他对视时，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这位是……”云中岚看着她，手里的书慢慢放下来。
“她是……我妈妈。”
云中岚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卡顿了好久才开口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凌萱温和地笑了笑，眼泪又掉了下来，“嗯……或许吧。”
“阿萱。”云中岚喊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喊这个，好像很自然就喊出来了，他看着江凌萱，伸出手，碰到了她脸上的眼泪，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你别哭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一哭，我这里就疼。”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十八岁的脸，年轻的，没有经历过风霜的，但眉眼之间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我……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情。”云中岚迷茫地看着她，语气急切，“是什么？我忘记了什么？”
“我们找个地方说吧，你妈妈一个女生不好一直待在男生宿舍里。”陆晏提议道。
“附近有个咖啡店。”江亦说。
“那走吧。”
几人在咖啡店找了个角落坐下，江凌萱和云中岚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江亦轻咳一声，把所有事情简略地给云中岚讲了一遍。
云中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你没有对不起谁。”江凌萱握紧他的手。
云中岚脸色瞬间爆红，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生怕江凌萱跑了一样。
“你以前喜欢叫我阿萱。”江凌萱继续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说阿萱比凌萱好听，比老婆亲切。”
“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叫法，不让别人叫，但是后来小亦学说话，怎么都不肯喊妈妈，喊了我好久阿萱。”
云中岚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江亦，江亦的脸转回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云中岚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长得像你妈妈。”
“嗯。”江亦应了一声。
江凌萱说了很多他们以前的事情，云中岚听得开心，眼睛都是亮的，江亦和陆晏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互动。
一直聊到下午三点，陆晏不得不打断一下：“你们不饿吗？吃了个早餐一直撑到现在，别把胃饿伤了。”
一行人从咖啡店出来，陆晏走在最前面带路，他选了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江凌萱和云中岚并排走着，江亦落后半步，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云中岚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江凌萱那边偏，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但他自己好像没意识到，只是微微低着头，时不时侧过脸看她一眼。
江凌萱倒是很坦然，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一下路边的梧桐树，说了一句什么，云中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江亦看着这一幕，脚步慢下来，陆晏也慢下来，退到他旁边，小声说：“你爸看起来挺高兴的。”
“嗯。”江亦应了一声。
“你妈妈也是。”
江亦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陆晏把手伸过来，在袖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江亦没躲，反而伸手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菜馆不大，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陆晏就笑了，“小陆来啦？今天几位？”
“四位。”陆晏比了个数字，又补了一句，“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老板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陆晏让江凌萱和云中岚坐里面，自己和江亦坐在外面。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江凌萱接过去翻了翻，看了几页，又递给云中岚，“你看看想吃什么。”
云中岚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头看她，“你喜欢吃什么？”
江凌萱愣了一下，笑道：“我什么都行，不挑。”
云中岚看着她的笑，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去看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点了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酸菜鱼，他把菜单递给江亦，“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江亦看了一眼点的菜，又加了两个菜，还有一份汤。
等菜的时候，气氛安静下来。江凌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云中岚忽然开口了。
“你说的那些……我以前的事，”他的声音有点犹豫，“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凌萱看着他，目光很柔和，“没关系。”
云中岚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他说：“那你等我慢慢想起来，行吗？”
“好。”
菜上来了，陆晏帮着把菜摆好，给每个人盛了饭，江亦在旁边安静地吃饭，陆晏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皱了皱眉。
陆晏看到了，把纸巾递过去，小声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江亦瞪了他一眼，陆晏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吃完饭，陆晏去结了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江凌萱站在菜馆门口，拢了拢衬衫的领子，云中岚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江凌萱看着他身上只剩一件薄T恤，摇了摇头，“不用，我不冷。”
“你明明在发抖。”云中岚固执地举着外套。
江凌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怀念，她接过外套披在肩上，面料上还带着云中岚的体温，她的手攥紧了衣领。
“走吧。”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云中岚站住了，他看着江凌萱，“那……明天还见面吗？”
江凌萱笑了一下，“你想见的话就给我发信息吧。”
“嗯！”
江凌萱和云中岚开始慢慢接触对方，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经常把江亦丢下，两人偷偷跑去约会，玩得不亦乐乎，好到仿佛又回到了起点曾经的热恋期一样。
不过云中岚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不妨碍他爱江凌萱，两人处了大概半年后，云中岚向江凌萱求婚了。
他们的婚礼没有大办，只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江亦请了假，陆晏也请了假。
民政局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手里捧着一小束满天星，男生在填表，手有点抖。
江凌萱和云中岚排在后面，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江亦和陆晏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办证的过程很快，填表、拍照、签字，盖章的时候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恭喜你们，是合法夫妻了。”
云中岚接过红本本，翻开看了又看，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他微微侧着头，江凌萱微微侧着头，两个人的头发碰到一起。
江凌萱拿了另一个红本本，也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了包里。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云中岚停下来，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垂下来的碎发照成金色，他看着江凌萱，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江凌萱看着他，“想说什么？”
云中岚把红本本举起来挡在眼前，声音从本子后面传出来：“我现在是你老公了。”
江凌萱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把红本本拿下来，塞进包里，牵起他的手，“嗯，老公，回家吧。”
云中岚被她牵着走下台阶，耳根红透了，像煮熟的虾，江亦和陆晏走在后面，陆晏伸手握住了江亦的手，江亦没有挣开。
婚后，云中岚就从宿舍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跟江凌萱一起住，江亦有时候赶时间或者想江凌萱也会去住一晚上，然后第二天就被云中岚打包丢回给陆晏。
日子就这么平淡，幸福地过去，就像江亦一开始所希望的那样。
“小亦小陆，别玩了，快来吃饭。”客厅传来江凌萱的喊声。
“好——”
周六下午，电影院。
江亦到的时候陆晏已经在等了，手里捧着两大桶爆米花和两杯可乐，站在取票机前面，笨拙地低头戳屏幕。
“我来吧。”江亦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取了票。
陆晏把一杯可乐递给他，笑着说：“怎么取票这么熟练？跟别人来过很多次吗？”
江亦看了他一眼，“嗯，但大部分都是几个人一起来看，像这样两个人来看的，只有一次。”
陆晏轻咳一声，耳朵红了。
22.
电影是一部刚上映的科幻片，江亦其实看不太懂那些特效和剧情，但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到爆米花都没吃几颗。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陆晏的手搭上了他这边的扶手，指尖距离自己的手只有几厘米。
江亦没有躲，也没有动。
那只手慢慢移过来，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影厅里很暗，屏幕上的光线明明灭灭，江亦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陆晏的手立刻握了上来，十指扣紧。
剩下的半场电影，江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23.
电影散场，两个人从影厅走出来，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松开了。
陆晏走在他左边，肩膀时不时碰他一下，像个大型犬科动物在确认主人还在旁边。
江亦把手揣进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你手心出了好多汗。”江亦突然开口。
陆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因为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你。”陆晏看着他，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怕你讨厌我。”
江亦没说话，走了几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
陆晏的手立刻又牵了上来，这次是光明正大的，十指交握，没有躲躲藏藏。
“江亦。”陆晏喊他。
“嗯。”
“我喜欢你。”
江亦脚步顿了一下，心跳声大到他觉得路人都能听见，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很轻：“我知道。”
然后他握紧了一些。
陆晏怔了怔，下一秒笑出来的样子像是得到了全世界的糖，他捏了捏江亦的手心，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们要不要来一场刺激的早恋？”
江亦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午后的阳光落在江亦脸上，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表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我成年了，不算早恋。”他说。
24.
周一回到学校，江亦和陆晏的关系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还是在食堂一起吃饭，还是晚自习一起去自习室。
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还是有点区别的，江亦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陆晏会看他一眼，然后默默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他身上。
宁逸晨把这些看在眼里，终于在某天课间爆发了。
“你俩是不是在一起了？”他堵在江亦座位前面，双手叉腰。
江亦正在写作业，笔尖顿了一下，“……没有。”
“真的？”
“真的。”
宁逸晨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陆晏，后者靠在椅背上，翘着嘴角，一副“你猜”的表情。
“那你手上这个是什么？”宁逸晨突然指着江亦的右手腕。
江亦低头，袖口处隐约露出半截红绳，是他昨天在小饰品店看到的，觉得好看就买了，跟陆晏手上那根是同款，因为买了同款才觉得好看……
“橡皮筋。”江亦面不改色地把袖子拉下来。
宁逸晨翻了个白眼，“我要是信了我就跟你姓。”
25.
那天晚自习结束，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陆晏忽然说：“江亦，你什么时候才肯承认啊？”
“承认什么？”
“我是你男朋友。”
江亦脚步慢下来，低着头走路，经过一盏路灯的时候，光线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等等。”
“等什么？”
江亦想了想，说：“等下次月考你考进前三百吧。”
陆晏哀嚎一声，“你也太狠了吧！”
江亦弯了弯嘴角，脚步轻快了一些，走了几步发现陆晏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晏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朝他伸出来，笑着说：“那就约好了，前三百，你就当我男朋友。”
灯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少年笑得张扬又好看，像是要把整个夜晚都点亮。
江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好。”
26.
月考在两周后。
江亦坐在考场里，写完最后一道题检查了一遍，提前交卷出了考场，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栋楼。
陆晏在那一栋。
他不知道陆晏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这两个星期陆晏每天晚上在自习室待到最后一个走，周末也不去打球了。
听同宿舍的宁逸晨说，他每天晚上都学到一两点才睡。
26.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四，早读课前。
陆晏跑进教室门口，气喘吁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手里拿着一张成绩条。
“江亦。”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
江亦抬起头，陆晏举起那张成绩条，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第293名。”
教室里有几秒钟的死寂，然后宁逸晨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紧接着整个高二三班都热闹起来，口哨声起哄声此起彼伏。
江亦，笑了一下，在满教室的嘈杂声中，朝着门口那个人微微点了点头，“不愧是我男朋友。”
“……”
教室因为这句话安静了数秒，随后瞬间炸开锅。
“我草！我就知道你们两个不对劲！”
“你们终于公开了这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原来和学神谈恋爱真能进步啊，那我要去勾引一下了。”
27.
那天晚自习结束后，操场边那棵银杏树下，陆晏低头亲了亲江亦的嘴角，很轻很快，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江亦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躲开。
陆晏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脸，然后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抵着他的额头说：“你心跳好快。”
江亦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人拉回来，嘴唇贴上去。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初夏的青草味，远处宿舍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扯着嗓子唱歌，被隔壁泼了一盆水，骂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银杏树下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陆晏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江亦的肩膀，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上那根同款红绳，笑了。
江亦把脸埋进他的校服里，也跟着一起笑。
高二三班那个谁也追不到的年级第一，最后被一个转学生追到了。
第64章
江亦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接到林巧电话的。
那时候他正在实验室里对着显微镜观察细胞切片，手机震了一下，他摘下手套拿起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没有备注的电话，愣了一下，接了。
“你妈妈过来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江亦的笔掉在了桌上，“什么？”
“我说你妈妈过来了，天道这边出了点问题，她的意识不太稳定，在这个世界待不下去了，我趁乱把她送过去了，现在应该……”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已经到了。”
江亦从座位上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他没解释，拿着手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线。
“她到哪了？”
“你家。”林巧说，“额……就是陆晏那里，我按照上次的坐标送的。”
江亦挂了电话，打给陆晏，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江小亦？”
“我妈来了。”江亦的声音有点紧，“林巧说送到家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我在家，我没看到……”
陆晏的声音顿了一下，“等一下，有人在敲门。”
江亦听到了，隔着手机，那头的敲门声，不急不缓的。
“我去开门。”陆晏说。
电话没有挂，江亦听到脚步声，门开的声音，接着是陆晏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阿……阿姨？”
江亦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手机贴紧耳朵，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带着一点不确定：“这里是……小亦是住在这里吗？”
他闭上眼睛，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江亦打车回去的路上人都还是恍惚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和妈妈见面。
他在楼下看到陆晏站在单元门口等他，外套没穿，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是从家里跑出来的。
“你妈妈在客厅坐着。”他走过来握住江亦的手，又说了一句，“她有点紧张。”
江亦没说话，两个人一起进去。
门开着，他走进去，江凌萱坐在沙发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起来，和以前一样。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眼眶红了，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亦。”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长高了。”
江亦没说话，眼泪先掉下来了，他伸出手抱住江凌萱，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陆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他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是给江凌萱的，一杯是给江亦的。
他等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出声，又退回厨房，开始翻冰箱。
王阿姨今天休息，冰箱里只有几个番茄、一盒鸡蛋和半把青菜。
他把番茄拿出来洗了，切成块，开火，烧水，下面条，动作比以前利落了不少，至少番茄切得大小差不多了，鸡蛋打进去也没有散。
江亦走进厨房的时候，面条刚好出锅，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两碗面，“你做的？”
“嗯。”陆晏把面盛好，端到餐桌上，“让阿姨先吃饭吧。”
江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晏把碗筷摆好，把椅子拉开，然后退到一边，他没有出去，就站在厨房里，从门口看着客厅的方向。
“你不出去？”
“我一会儿再出去。”陆晏把手插进口袋里，“让你们先说说话。”
江凌萱吃得不多，面条吃了半碗，汤喝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的儿子，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手。”
“还是瘦。”她捏了捏他的手指，“没有好好吃饭。”
“吃了。”
江凌萱没接话，目光移到他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上，停了一下，江亦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解释。
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去，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那个孩子，叫什么？”
“陆晏，他叫陆晏。”
“你们……”
“妈。”江亦语气认真，“我们在一起了。”
餐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几秒，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江凌萱把汤碗放下，问：“他对你好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很好。”
江凌萱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端起汤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陆晏在厨房里站了很久，他听到江亦说“我们在一起了”的时候，心脏都停了两秒，他从厨房里走出来。
江凌萱正在收拾碗筷，看到陆晏，笑了一下，“你煮的面挺不错的。”
陆晏的耳朵红了，“就随便煮的，阿姨您喜欢就好……”
他走过去，从江凌萱手里把碗接过来，“阿姨我来洗。”
江凌萱没有推辞，把碗递给他，看着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洗碗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把碗冲了好几遍才放进沥水架。
“小亦看起来真的很喜欢你。”江凌萱忽然开口。
陆晏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在哗哗地响。
“所以，你对他应该是很重要的。”江凌萱笑了一下，“以后也拜托你了。”
陆晏关了水，站直身体，他语气真挚道：“我会一直对他好的，阿姨您放心。”
“嗯，谢谢。”江凌萱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午江亦带江凌萱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江凌萱走在他旁边，看什么都新鲜，问这问那，像个小孩子一样，江亦和陆晏在旁边耐心地给她讲解
晚上阿姨来做了饭，江凌萱夹一块红烧肉，点了点头，“好吃。”
陆晏闻言又给她夹了一块，“阿姨您多吃点。”
江凌萱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江亦，江亦正在低头喝汤，嘴角微微弯着。
吃完饭，江亦帮陆晏收拾了碗筷，江凌萱转身问他们：“我睡哪？”
陆晏已经在客房里铺好了床单，被子是新买的，枕头也是新的，他站在客房门口，没有再进去。
“阿姨，这间。”他指了指。
江凌萱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摸了摸被子，“挺软的。”
“妈。”江亦喊了一声。
“嗯。”
“晚安。”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晚安，小亦。”
江亦回到卧室，他站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走过去躺下来，旁边一沉，陆晏也躺下来了。
“你妈比我想象的温柔。”陆晏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
“她本来就很温柔。”
陆晏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反对我们的事。”
“嗯。”江亦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点轮廓，“我妈不是那样的人。她只在乎我开不开心。”
陆晏没有接话，他的手在被子里摸索着，碰到江亦的手握住，江亦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挤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真好，你妈妈来了。”
江亦没有回答，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没有让陆晏看到。
第二天早上，江亦他走到厨房门口，就看到江凌萱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旁边碟子里放着几个煎蛋，煎得正好，蛋黄完整，边缘微焦。
陆晏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碗，像是在等什么指示。
“你出去，让小亦起来吃饭。”江凌萱头也不回地说。
“哦，好。”陆晏转身看到江亦，愣了一下，“你醒了？”
“嗯。”
陆晏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妈应该很早就起来了，我听到厨房有动静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煮上了。”
江亦笑了一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厨房，“妈，早。”
江凌萱转过身，看到他，笑了一下，“早，饿了吗？去洗手吧，马上吃饭了。”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江凌萱给江亦夹了一个包子，又给陆晏夹了一个，“你们两个都多吃点，太瘦了。”
陆晏咬了一口包子，“谢谢阿姨。”
江亦吃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妈妈，我见到爸爸了，他现在跟我一个宿舍。”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凝住了，江凌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见到谁了？”
江亦低下头，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江凌萱的眼睛，“我见到爸爸了，但是他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江凌萱把筷子放下了，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他长什么样？”
江亦想了想，“跟爸爸年轻时的照片一模一样，你看到他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江凌萱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发抖，江亦看到了。陆晏也看到了，他把豆浆杯子放下，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没有说话，放在江凌萱手边。
“他有没有……”江凌萱停了一下，“他有没有提起过以前的事？”
“没有。”江亦摇头，“他不记得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看着江凌萱，“但他手机里存着你的照片，游戏里的你。”
“存着我的照片？”江凌萱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嗯，他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一定要等到的人，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知道要等。”江亦的声音很轻，“他说你是他的妻子。”
江凌萱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下，但眼泪止不住，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陆晏把纸巾推过去，她拿起来捂住了眼睛。
她把纸巾从眼睛上拿开，又哭又笑的，“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妈，你要去见见他吗？”
江凌萱没有回答，她低下头。
陆晏在旁边坐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阿姨，要不今天就去？周末学校人少，我带您进去，江小亦他们宿舍那栋楼我知道。”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又看着江亦。江亦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纸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站起来，“那我去换件衣服。”
江凌萱换衣服换了很久，江亦站在走廊上等，陆晏小声说：“你妈该不会不去了吧？”
江亦瞪了他一眼，他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卧室的门开了，江凌萱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卡。
和游戏里的造型差不多，但又不完全一样，游戏里的她是虚拟的，眼前的她是真实的。她站在走廊上，看着江亦，问：“好看吗？”
江亦看着她，眼眶有点热，“好看。”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先往门口走了。
陆晏开车，江亦和江凌萱坐后座，开了大概十多分钟，车子拐进学校的林荫道，陆晏把车停在宿舍楼下，江亦解开安全带，回头看江凌萱。
她坐在后座，手放在膝盖上，攥着那件浅蓝色衬衫的衣角，攥得很紧，她呼出一口气，走下车。
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上楼的时候江凌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数台阶。
到了五楼，走廊里很安静，江亦走到531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回头看了江凌萱一眼，她站在自己身后，表情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的，随后门开了。
云中岚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没干透的水汽，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江亦，笑了一下，“你回来啦？今天不是周末回家了吗？是忘了什么东西？”
江亦没说话，侧身让开。
云中岚的目光越过江亦，落在站在走廊里的那个女人身上，她站在那里，抬眼和他对视时，对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这位是……”云中岚看着她，手里的书慢慢放下来。
“她是……我妈妈。”
云中岚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卡顿了好久才开口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凌萱温和地笑了笑，眼泪又掉了下来，“嗯……或许吧。”
“阿萱。”云中岚喊了一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喊这个，好像很自然就喊出来了，他看着江凌萱，伸出手，碰到了她脸上的眼泪，手指被烫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
“你别哭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一哭，我这里就疼。”
江凌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十八岁的脸，年轻的，没有经历过风霜的，但眉眼之间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我……好像忘记了重要的事情。”云中岚迷茫地看着她，语气急切，“是什么？我忘记了什么？”
“我们找个地方说吧，你妈妈一个女生不好一直待在男生宿舍里。”陆晏提议道。
“附近有个咖啡店。”江亦说。
“那走吧。”
几人在咖啡店找了个角落坐下，江凌萱和云中岚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江亦轻咳一声，把所有事情简略地给云中岚讲了一遍。
云中岚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你没有对不起谁。”江凌萱握紧他的手。
云中岚脸色瞬间爆红，但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生怕江凌萱跑了一样。
“你以前喜欢叫我阿萱。”江凌萱继续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说阿萱比凌萱好听，比老婆亲切。”
“你说这是你一个人的叫法，不让别人叫，但是后来小亦学说话，怎么都不肯喊妈妈，喊了我好久阿萱。”
云中岚嘴角弯了一下，他看着江亦，江亦的脸转回来了，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云中岚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你长得像你妈妈。”
“嗯。”江亦应了一声。
江凌萱说了很多他们以前的事情，云中岚听得开心，眼睛都是亮的，江亦和陆晏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两人互动。
一直聊到下午三点，陆晏不得不打断一下：“你们不饿吗？吃了个早餐一直撑到现在，别把胃饿伤了。”
一行人从咖啡店出来，陆晏走在最前面带路，他选了一家常去的家常菜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
江凌萱和云中岚并排走着，江亦落后半步，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
云中岚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江凌萱那边偏，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但他自己好像没意识到，只是微微低着头，时不时侧过脸看她一眼。
江凌萱倒是很坦然，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了一下路边的梧桐树，说了一句什么，云中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
江亦看着这一幕，脚步慢下来，陆晏也慢下来，退到他旁边，小声说：“你爸看起来挺高兴的。”
“嗯。”江亦应了一声。
“你妈妈也是。”
江亦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陆晏把手伸过来，在袖子底下碰了碰他的手指，江亦没躲，反而伸手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菜馆不大，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陆晏就笑了，“小陆来啦？今天几位？”
“四位。”陆晏比了个数字，又补了一句，“找个安静点的位置。”
老板把他们领到靠窗的卡座，陆晏让江凌萱和云中岚坐里面，自己和江亦坐在外面。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江凌萱接过去翻了翻，看了几页，又递给云中岚，“你看看想吃什么。”
云中岚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抬头看她，“你喜欢吃什么？”
江凌萱愣了一下，笑道：“我什么都行，不挑。”
云中岚看着她的笑，耳朵又红了，低下头去看菜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点了一个糖醋排骨，一个清炒时蔬和一个酸菜鱼，他把菜单递给江亦，“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江亦看了一眼点的菜，又加了两个菜，还有一份汤。
等菜的时候，气氛安静下来。江凌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云中岚忽然开口了。
“你说的那些……我以前的事，”他的声音有点犹豫，“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江凌萱看着他，目光很柔和，“没关系。”
云中岚看着她，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他说：“那你等我慢慢想起来，行吗？”
“好。”
菜上来了，陆晏帮着把菜摆好，给每个人盛了饭，江亦在旁边安静地吃饭，陆晏给他盛了碗汤放在手边，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皱了皱眉。
陆晏看到了，把纸巾递过去，小声说：“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江亦瞪了他一眼，陆晏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吃完饭，陆晏去结了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江凌萱站在菜馆门口，拢了拢衬衫的领子，云中岚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江凌萱看着他身上只剩一件薄T恤，摇了摇头，“不用，我不冷。”
“你明明在发抖。”云中岚固执地举着外套。
江凌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怀念，她接过外套披在肩上，面料上还带着云中岚的体温，她的手攥紧了衣领。
“走吧。”江亦走在前面，陆晏跟在最后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云中岚站住了，他看着江凌萱，“那……明天还见面吗？”
江凌萱笑了一下，“你想见的话就给我发信息吧。”
“嗯！”
江凌萱和云中岚开始慢慢接触对方，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经常把江亦丢下，两人偷偷跑去约会，玩得不亦乐乎，好到仿佛又回到了起点曾经的热恋期一样。
不过云中岚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不妨碍他爱江凌萱，两人处了大概半年后，云中岚向江凌萱求婚了。
他们的婚礼没有大办，只去民政局领了证，那天江亦请了假，陆晏也请了假。
民政局大厅里排队的人不多，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手里捧着一小束满天星，男生在填表，手有点抖。
江凌萱和云中岚排在后面，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江亦和陆晏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看着他们。
办证的过程很快，填表、拍照、签字，盖章的时候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恭喜你们，是合法夫妻了。”
云中岚接过红本本，翻开看了又看，照片上两个人靠在一起，他微微侧着头，江凌萱微微侧着头，两个人的头发碰到一起。
江凌萱拿了另一个红本本，也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了包里。
两个人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云中岚停下来，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垂下来的碎发照成金色，他看着江凌萱，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江凌萱看着他，“想说什么？”
云中岚把红本本举起来挡在眼前，声音从本子后面传出来：“我现在是你老公了。”
江凌萱笑了一声，从他手里把红本本拿下来，塞进包里，牵起他的手，“嗯，老公，回家吧。”
云中岚被她牵着走下台阶，耳根红透了，像煮熟的虾，江亦和陆晏走在后面，陆晏伸手握住了江亦的手，江亦没有挣开。
婚后，云中岚就从宿舍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跟江凌萱一起住，江亦有时候赶时间或者想江凌萱也会去住一晚上，然后第二天就被云中岚打包丢回给陆晏。
日子就这么平淡，幸福地过去，就像江亦一开始所希望的那样。
“小亦小陆，别玩了，快来吃饭。”客厅传来江凌萱的喊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