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谢云卿发现自己变成猫之后,就缩在床榻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轻易不敢出去。

    因为变成猫这件事实在太过离奇了,他的脑子也很乱,一时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件事。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大约到了午后。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侍从走了进来,应是来喊他用午膳的。

    “谢小公子?”侍从没有看见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疑惑。

    谢云卿想应,却又不敢也不能应。

    侍从在房间里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他,脸色顿时变了,连忙快步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房间外面响起了很多匆忙的脚步声。

    “谢小公子不见了!房间里都找遍了,没有!”

    “院子里也找过了,也没有!”

    “会不会去太学了?还是丞相府?”

    “不会的,谢小公子若是出门,不可能不知会咱们。而且马车都在,车夫也说没有出过门。”

    谢云卿缩在角落里,心跳得很快。

    脚步声越来越多了。

    谢云卿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的。

    “云卿——云卿——”

    是裴宣的声音。

    裴宣的声音之外,还有裴老夫人的声音。

    “都别慌。”裴老夫人道,“你们几个继续在宅子里面找,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你们去太学和丞相府,问问云卿有没有去过那里,还有”

    她顿了顿。

    “你们俩入宫,去告诉延之,让他调动京城的守备,搜查整个京城。”

    谢云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入宫。

    去找裴延之。

    他忽然就有了想法。

    他不能再缩在这里了,他要去找裴延之。

    裴延之一定能认出他——没有什么依据,可他就是相信,裴延之一定会认出他。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散开了。

    谢云卿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跳上窗台,用爪子拨开一条窗缝,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果然乱成了一锅粥,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从窗台上跳下去,落在窗外的草丛里,借着路边灌木的遮挡,悄悄且快速地往院门的方向跑。

    快到院门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两个要去宫里找裴延之的侍从。

    他们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面色严肃,脚步急促。

    谢云卿跟在他们身后,隔着一段距离,借着房屋和树木的阴影遮挡自己。

    两个侍从出了裴宅大门,登上了马车。

    谢云卿趁他们掀开车帘的一瞬间,从车辕下面窜了上去,缩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里,将自己蜷成一个小小的、雪白的毛球。

    车厢里光线昏暗,两个侍从各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

    其中一个侍从无意间低下头,看见了角落里的他,皱了皱眉。

    “哪里来的野猫?”他嘟囔了一声,想伸手来捉。

    另一个侍从拦住了他:“别管了,正事要紧,一只猫而已,耽误不了什么。”

    那侍从便缩回了手,没有再理会他。

    谢云卿松了一口气,将自己蜷得更紧了一些,尾巴盖住鼻尖,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

    马车走得很急,颠簸得厉害。

    谢云卿被颠得在车厢里滚了两下,慌忙用爪子勾住了车壁的软垫,才勉强稳住。

    好在皇宫很快便到了。

    由于是裴宅的马车,且情况紧急,在与宫卫交涉过后,马车径直驶入了皇宫,停在了最近垂拱殿的那道门外。

    谢云卿跟着那两个侍从跳下了车。

    在殿门开启的一瞬间,从门缝里钻了进去,飞快地窜到了角落里,缩在屏风的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殿内,裴延之正坐在书案后面批阅奏章。

    两个侍从走到书案前,齐齐伏跪而下。

    “长公子。”侍从声音颤抖,“谢小公子他不见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奴等找遍了整个宅子,都没有找到谢小公子的踪影,也确定谢小公子没有出过房间。”那侍从的声音越来越低,“老夫人已经派人去太学和丞相府找了,也让奴等入宫来禀报您,请您调动京城的守备,搜查整个”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谢云卿从屏风后面冲了出来,径直扑到了裴延之的衣袍上。

    四只爪子紧紧地勾着玄色的衣料,指尖嵌进丝线里,整个猫挂在了裴延之的身上。

    然后仰起头,对着裴延之,大声地喵了起来。

    侍从们见到这一幕,脸色顿时变了,慌忙连连请罪:“是奴等不小心,将这只野猫带入了宫中,惊扰了长公子,还请长公子恕罪!”

    他们说着,就要起身来捉他。

    裴延之抬了一下手,制止了那两个侍从。

    而后低下头,眉头微微皱了皱,伸出手,准备将他捉起来放走。

    谢云卿却顺着裴延之的手臂,爬到了裴延之的肩上,努力直起小小的身体,舔了舔裴延之耳后的皮肤——

    这是只有他和裴延之知道的,他和裴延之做那事时,裴延之最敏感的地方。

    裴延之的动作顿住了,沉默了一瞬。

    然后对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侍从说:“传我口令,调京畿卫,封锁京城九门,搜查整个京城。任何人不得出入,直到找到人为止。”

    他的声音低沉,却有着一种冷冽的威压。

    那两个侍从领了命,立即起身退下。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之后,谢云卿才浑身发抖地从裴延之的肩上爬下去,但一个爪子不小心,没抓住裴延之的衣服,就要跌落——被裴延之及时接住了。

    裴延之的掌心很大,将他整个猫身都托住。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毛传进来,温热的,带着薄茧的微微粗糙的触感,让谢云卿心里的委屈顿时涌了上来。

    又着急不知该如何告诉裴延之他变成了猫。

    一时猫儿眼睛里竟蓄出了泪,咪咪呜呜了起来。

    泪水从那双琥珀色的猫眼睛里流了出来,顺着雪白的绒毛淌下去,一滴滴的,落在裴延之的掌心里。

    裴延之看着这只在他的掌心里流泪的猫,沉默了很久。

    然后将猫捧到眼前。

    四目相对。

    “是卿卿吗?”

    谢云卿愣住了。

    一双猫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连尾巴都僵住了,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小小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超大声的——

    “喵!”

    是我呀!

    还疯狂地点起了头。

    小小的猫脑袋点得像拨浪鼓,快得几乎要晃出残影。

    耳朵随着点头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尖尖轻轻勾着,像一个小小的钩子——

    不自觉地钩住了裴延之的一根手指。

    第72章

    将眼泪在裴延之的掌心里蹭干净之后,谢云卿便从裴延之的手掌里跳了出来,跳到了书案上。

    他的动作比刚变成猫时稳了许多,四只爪子稳稳地踩着案面。

    他打算用笔在纸上写点什么,因为他想起净远对他说过的话,怀疑他变成猫这件事与大报恩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便伸出右前爪,朝一支笔伸了过去。

    但猫爪爪实在太不灵活了。

    他试图用爪子握住笔杆,可那笔杆比他的爪子粗了太多,他握不住。

    他又试着用两个爪子一起抱,可抱住了之后,笔在怀里摇摇晃晃的,根本没法写字。

    他只好用爪子推着笔,在纸上慢慢地、笨拙地移动。

    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弯弯绕绕的——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字。

    他有些急了,用力一推。

    笔便在纸上滚了两圈,笔尖上的墨甩了出来,甩了他一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雪白的皮毛上多了一道一道黑色的墨痕,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肚皮,看起来脏兮兮的。

    他的两个爪子更是从粉爪爪变成了黑爪爪,像戴了黑色的小手套,还在纸上踩出了好多“小梅花”。

    谢云卿看着那几个梅花印,懊恼极了。

    一下子伸出爪子,将那支笔从书案上推了下去。

    “啪嗒”一声,笔落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谢云卿看向那支躺在地上的笔,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快意。

    他又转头看了看书案上另一支还没用过的笔,爪子莫名痒了起来——想把那支笔也推下去。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了。

    裴延之竟主动伸出手,将那支笔从笔架上取下来,放到了他的面前。

    谢云卿愣了一下。

    然后很诚实地一挥爪子——

    笔在书案上滚了两圈,在案沿停顿了一瞬,然后也落到了地上。

    两支笔并排躺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谢云卿看着它们,忽然觉得浑身都舒服了。

    他不自觉地张开小猫嘴,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软软的“喵喵喵”,像是在表达某种愉悦。

    裴延之轻笑了一声。

    随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挠了挠谢云卿的下巴。

    谢云卿的下巴被挠得很舒服。

    便情不自禁地眯起圆溜溜的猫猫眼,昂起毛茸茸的小猫头,喉咙里还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响。

    裴延之挠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是不是和大报恩寺有关?”

    谢云卿眯着的猫眼睛顿时睁圆了,在裴延之的掌心里用力地点了点头,还“喵”地叫了一声,应答了起来。

    裴延之便将他从书案上抱了起来,放进了怀里。

    猫很小,蜷在裴延之的怀里,像一个毛茸茸的雪团子——如果忽略上面几道墨痕的话。

    “来人。”

    殿门被推开,一个侍从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

    “追回搜查京城的命令。”裴延之道,“再派人回裴宅告诉老夫人,就说云卿已经找到了,不必担心。”

    侍从应了一声,正要退下,裴延之又开了口:“备车,去大报恩寺。”

    马车从皇宫出发,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出了城门,往南郊的方向驶去。

    傍晚的时候,大报恩寺到了。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下了车,走到寺门前。

    一个小沙弥正站在门口,见裴延之来了,连忙迎上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裴施主。”小沙弥道,“净远师叔知道您会来,特意让小僧在此等候。”

    谢云卿从裴延之怀里探出头,看了看那个小沙弥。

    那个小沙弥也看见了谢云卿,目光怔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笑。

    “净远现下何在?”裴延之问。

    小沙弥道:“会稽宝莲寺今日有讲经会,师叔受了邀,带着小猫一同去了。”

    谢云卿的心沉了一下。

    他以为来大报恩寺就能见到净远,就能问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就能找到变回人的办法。

    可净远走了,去了会稽,还带走了那只猫。

    他忽然完全不知所措了。

    小沙弥又开口了:“不过,净远师叔走之前,有一句话让小僧转告裴施主。”

    “不必焦急,万事会在半月之后恢复。”

    回到宫里已是深夜。

    因为就净远的意思来看,谢云卿至少还要保持半个月的猫型,裴延之便遣人回去告诉裴老夫人,说他公务繁忙,这半月便不回裴宅了,而谢云卿也留在宫里陪他。

    虽还要等上半月,但也算是有了结果。

    谢云卿终于安下心来,疲惫感顷刻袭来,便下意识地往裴延之的怀里钻。

    他用脑袋拱着裴延之的衣襟,将脸埋进去,四只爪子紧紧地勾着衣料,尾巴缠在裴延之的手腕上,身上的墨痕也被擦干净了,这下便真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毛茸茸的雪团子。

    裴延之垂眼看了谢云卿很久,然后抱着谢云卿去了床榻,躺了下来。

    谢云卿一下子从裴延之的怀里滚了出来,滚到了裴延之的胸膛上。

    但这个位置他更满意了。

    便直接蜷卧在了裴延之厚实宽阔的胸膛上,还下意识地呼呼噜噜地踩了几下奶。

    最后砸砸小猫嘴,安心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谢云卿是被一阵悬空的感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托着,塞进了一个狭窄的、柔软的地方。

    他挣扎了一下,探出小脑袋,发现自己被揣进了裴延之朝服的衣袖里。

    而后抬起头,看见裴延之也正低着头看他。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垂拱殿里。”裴延之轻声道,“跟我一起去上朝。”

    谢云卿一下子就清醒了。

    他瞪大了琥珀色的猫猫眼睛,尾巴从袖口里翘了出来,在空气中晃了两下。

    然后兴奋地“喵喵”叫了两声。

    因为他从没上过朝,很好奇——好像变成猫之后,好奇心都变多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舔了舔裴延之的手腕,像是在催促裴延之快点去上朝。

    裴延之又轻笑了一声。

    将谢云卿又往袖子里揣了揣,用袖口遮住了猫猫脑袋,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缝隙,刚好能让谢云卿透气和看到外面的一点光亮。

    然后站起身,整了整朝服,走出了垂拱殿。

    清晨,天刚蒙蒙亮。

    紫宸殿外却已经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大致分列两侧,穿着各色朝服,正在小声地相互交谈。

    看到裴延之来了,纷纷静了下来,回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其中有人眼尖,瞧见了正偷偷从裴延之的袖子里探出头的谢云卿,顿时面露惊愕,却不敢说话,只无声地示意旁边的人也瞧。

    谢云卿心里咯噔了一下,飞快地将脑袋缩了回去,紧紧贴着裴延之的手腕,一动不敢动。

    裴延之垂眸看了袖口一眼,然后隔着袖子,摸了摸谢云卿的背。

    不久后,朝会开始了。

    其实很无聊。

    大臣们一个一个地上前奏事,说的都是什么关于赋税、水利、边防、官吏任免的事情。

    有的说得很快,像是在背经文;有的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有的声音很小,小到谢云卿竖起耳朵都听不清;有的声音很大,大到在空旷的大殿里荡起了回音。

    裴延之站在百官的最前面,始终没有说几句话。

    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准”或“再议”。

    谢云卿没撑多久,眼皮就开始发沉了。

    他便在袖子里翻了一个身,将脑袋埋进尾巴里,很快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发现裴延之正在御书房给小皇帝讲朝政。

    从衣袖的缝隙里,谢云卿看见,小皇帝正坐在书案后面,愁眉苦脸地看着面前的一份奏章。

    他忽然想要看看小皇帝到底在愁什么。

    便探出半个小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可奏章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他根本看不清,就想再探出来一些。

    但这次——

    他的小爪子一不小心没有抓住衣料,整只猫便从那宽大的袖口里滑了出来,像一团雪白的毛球,滚到了书案上。

    他在书案上翻了两个滚,四只爪子在空中乱抓了一阵,最后终于稳住了,蹲在书案正中间,微微颤抖。

    暴露了。

    小皇帝愣住了。

    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在书案上的小猫。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原本愁眉苦脸的神色也一下子消散了,像个真正的小孩子那样兴奋地跳了起来,指着谢云卿大声惊叹道:“是、是小猫!”

    谢云卿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尾巴炸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圆球。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裴延之,又转回头,看着那个已经趴在书案边的小皇帝。

    小皇帝看着他,眼巴巴的,伸出手想要摸他,又不敢,便缩回手,但很快又伸出来,又缩回去,反反复复好多次。

    裴延之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淡淡开口,提醒道:“陛下。”

    小皇帝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裴延之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收回手,直起身,试图沉稳下来。

    可眼睛里想要摸猫的渴望却怎么也藏不住。

    谢云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歪了歪脑袋,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两下,然后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又用爪子蹭了蹭自己的脸,假装洗漱。

    实则是在故意做给小皇帝看。

    小皇帝的眼睛更亮了。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再次抬起头,看向裴延之,声音小小的,语气里满是祈求与讨好:

    “舅父我能摸摸它吗?”

    第73章

    听到小皇帝那可怜巴巴的语气,谢云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

    暗自懊恼,怎么变成猫之后,连性情都变得如此幼稚起来,竟还要故意做给一个小孩子看。

    他放下爪爪,安安静静地蹲在书案上,努力做出一副乖巧的、稳重的模样,然后回过头,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也正看着他,像是在征询他的意愿。

    谢云卿轻轻点了点头。

    裴延之这才回答:“可以。”

    小皇帝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他立刻趴回书案边,先伸出两个指头,小心翼翼地点了点谢云卿的小猫头。

    指尖触到那雪白的绒毛时,他的眼睛弯了起来,见谢云卿没有躲,也没有炸毛,他便又慢慢地将整个手掌覆上了谢云卿的背。

    猫的背很小,但他的手掌也不大,刚刚好覆住。

    他微微曲起手指,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谢云卿的背。

    摸了几下之后,确定谢云卿没有不耐烦,才放心地用整个掌心贴着猫背,手指微微用力,陷进那层厚厚的、柔软的绒毛里。

    谢云卿被摸得眯起了眼睛。

    小皇帝的手法其实说不上多好,生疏又小心,有时候力道轻得像没摸到,有时候又突然重一下。

    可谢云卿全然接受了,尾巴在身后轻轻甩了两下,喉咙里还发出了若有若无的呼噜声。

    小皇帝听见那呼噜声,脸上的笑更明显了。

    一个宫人从外面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裴相,各位长官已经在紫宸殿偏殿等候了。”

    裴延之微微颔首,站起身来。

    小皇帝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反应比谢云卿预想的要快得多,几乎是裴延之站起来的同时,他便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挡在了谢云卿的身后,像是怕裴延之会将猫从他面前带走。

    但很快又收回了手,只用依依不舍地目光看着谢云卿。

    谢云卿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就心软了。

    他回过头,看向裴延之,张开小猫嘴,轻轻地“喵”了一声。

    裴延之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小皇帝道:“它愿意留下来陪你,你要好好看顾它。”

    小皇帝顿时喜笑颜开,向裴延之郑重保证:“嗯!我会的!舅父放心!”

    裴延之又看了谢云卿一眼,然后随着那宫人离开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

    也不知为何,裴延之走了之后,小皇帝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竟是连摸都不敢摸谢云卿了,只是趴在书案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云卿,时不时笑一下。

    可笑着笑着,似是想到了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

    变得有些哀伤。

    片刻后,他抿了抿唇,直起身,对那些垂手站在殿内的宫人内侍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

    宫人内侍们无声地行了一礼,鱼贯而出。

    他重新趴回书案边,小心地碰了碰谢云卿的头,又很认真地与谢云卿对视:“小猫小猫,你会把我当成你的朋友吗?”

    谢云卿有些不明所以。

    他对小皇帝了解不多,在这之前只有过寥寥两面。

    第一面是围猎场上的恳求,他对当时的小皇帝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第二面是他和裴延之在御花园赏花,被小皇帝邀请去参加太后准备的家宴,他只觉得小皇帝对他的态度有些过于讨好。

    其余的,便是什么都不清楚。

    裴延之也没和他说过有关小皇帝的事。

    其实可以装作听不懂小皇帝的话,毕竟现在的他只是一只猫。

    但此刻,看着眼前小皇帝,看着他认真的眼神,谢云卿有些不忍心不去理会,便用头蹭了蹭小皇帝的掌心,当作回应。

    小皇帝顿时又开心了起来,摸了摸谢云卿的小猫头:“真好,我终于有朋友了。”

    说着,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谢云卿从书案上抱了起来。

    他抱猫的姿势不太对,一只手托着谢云卿的肚子,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还是谢云卿自己调整了一下,将前爪搭在他的手臂上,整只猫才稳稳地待在了他的怀里。

    小皇帝低头看着怀里的谢云卿,轻轻地摸着谢云卿的背,又莫名小声道:“因为你是舅父的小猫,所以就算母后发现了,你也不会出事的。”

    谢云卿觉得有些不对劲。

    什么叫“不会出事”?难道小皇帝养一只猫,还会出什么事吗?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猫眼睛看着小皇帝的脸。

    小皇帝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些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上。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重新低下头,问谢云卿:“舅父私下凶不凶?”

    “我其实很怕他,每次看到他,浑身都发凉。”小皇帝说着,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可是母后总让我多和舅父亲近,她说舅父是我的亲舅舅,我不用怕他。”

    “应该不凶吧?”他的语气变得不确定起来,“我见过他怎么对对小舅父的,很温柔。”

    他沉默了一瞬。

    “可是”他再次迟疑道,“如果不凶的话,为什么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很怕他呢?”

    谢云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说不出什么。

    他只能卧在小皇帝怀里,安安静静地听着,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地轻轻晃着。

    小皇帝抱着他,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忽然又开口了:“我很怕让母后失望,也很怕让舅父失望。”

    他看着怀里的猫。

    谢云卿也抬起小猫头,看着小皇帝。

    琥珀色的眼睛清澈得像两面小小的镜子,映着小皇帝稚嫩的、有些疲惫的脸。

    “因为我感觉自己根本做不好这个皇帝。”小皇帝道,“我没有天资聪颖,也总是理解不了大人之间的那些弯弯绕绕。”

    “我还听别人说,舅父选我,只是因为我是所有皇子里,唯一一个有着裴氏血脉的孩子。”

    “那是不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除了这个,我其实根本没资格做这个皇帝。”

    谢云卿无法回答小皇帝的问题,只是看着小皇帝那张稚嫩的脸,突然觉得小皇帝似乎有很多的忧虑和烦恼。

    而这些忧虑和烦恼。

    或许并不该是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

    他只能尽自己现在所能,伸出猫爪爪,碰了碰小皇帝的脸,以示安慰。

    小皇帝怔了一下,随后忍不住笑了。

    用脸颊蹭了蹭那只毛茸茸的猫爪爪,又用鼻尖碰了碰那几颗小小的、粉色的肉垫,然后对谢云卿说:“谢谢你。”

    “虽然你只是一只猫,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

    御书房的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小皇帝抬起头,看见裴延之,连忙站了起来。

    然后依依不舍地,将谢云卿还给裴延之。

    裴延之伸出手,接过谢云卿。

    谢云卿从他掌心里窜上去,自然而然地爬到了他的肩上,蹲在那里,尾巴垂在他胸前,一下一下地轻轻甩着。

    小皇帝的眼睛还黏在谢云卿身上,怎么都移不开,还在裴延之带着谢云卿离开御书房的时候,偷偷对谢云卿挥了挥手。

    谢云卿看见了,小猫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也抬起了猫爪爪,在空气中轻轻挥了一下。

    小皇帝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但眼中慢慢溢出了笑意。

    三日后,宫中举办春日宴。

    消息是谢云卿从内侍们的交谈中听来的。

    彼时他正在垂拱殿里,陪裴延之处理朝政——具体来说,是裴延之负责批阅奏章,他负责在一旁捣乱。

    他先是在书案上走来走去,尾巴高高翘着,从这头踱到那头,又从那头踱回这头,像一只巡视领地的毛茸茸的小将军。

    然后他发现了裴延之杯子里的水。

    那是一只青瓷杯,杯口不大,刚好能容下他的小脑袋。

    他便将头探进去,伸出粉色的小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水面。

    喝了几口,觉得味道不如裴延之喂他喝的好,便放弃了,转而将爪子伸进去,搅了两下,溅了几滴水在裴延之刚批完的一份奏章上。

    他心虚地缩回爪子,偷瞄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没有抬头,只是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便继续写了下去。

    谢云卿松了一口气,又开始寻找新的乐子。

    他盯上了笔架上那几支还没用过的笔,伸出爪子,一挥——啪嗒。

    又一挥——啪嗒。

    笔一支接一支地落在地上,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悦耳。

    他玩得上瘾,连尾巴都在身后快乐地甩来甩去,时不时扫过裴延之握着笔的手腕。

    裴延之终于抬起头,看向了谢云卿。

    此时谢云卿正蹲在一份摊开的奏章旁边,两只前爪都蘸了墨,在纸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印出一串一串歪歪扭扭的梅花印。

    他印得很认真,印完之后,还退后两步,歪着脑袋欣赏自己的作品。

    好极了。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了裴延之的目光。

    裴延之正看着他,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谢云卿忽然就心虚了。

    他眨了眨琥珀色的猫眼睛,耳朵微微往后压了压,然后张开小猫嘴,发出一声软软的“喵——”。

    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往上翘,是在故意撒娇。

    裴延之看了他几息,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正在奏章上方甩来甩去的尾巴。

    毛茸茸的尾巴被握在掌心里,指尖轻轻捏了一下那截柔软的末端。

    小猫的尾巴是不让人碰的。

    裴延之除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尾巴,又转回头看着裴延之,又软软“喵”了一声。

    裴延之松开他的尾巴,将他从书案上捞起来,放进怀里。然后用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爪子上干了的墨迹,又用湿布将他两只前爪擦干净。

    谢云卿乖乖地蜷在裴延之怀里,任由裴延之摆弄,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着。

    “春日宴。”裴延之忽然开口,“想不想去?”

    谢云卿愣了一下,他想起方才趴在屏风后面,偷听内侍说话时听到的内容。

    春日宴,百花盛开,御花园中设宴,世家子弟皆可入宫与宴。

    他当时只是听了听,没有多想。

    现在裴延之问他,他忽然就来了兴致。

    其实也是变成猫之后,他对什么都好奇了起来。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春日宴设在御花园东侧的流芳殿。

    殿门大开,殿内摆满了案席,案上陈列着精致的果品和酒菜。

    殿外的花园里百花盛开,蝴蝶在花间翩跹,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花香。

    小皇帝也在。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常服,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金冠,坐得端端正正的,努力做出一副沉稳的模样。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谢云卿从他怀里跳出来,蹲在他的膝上,好奇地看着殿中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过来给裴延之敬酒,他便缩回裴延之的怀里,只露出一只猫猫眼睛。

    人走了,他又探出来,继续东张西望。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无聊了。

    便转过头,看向小皇帝。

    小皇帝正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的果品和酒菜丝毫未动。

    他的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目光落在殿中那些言笑晏晏的人们身上,有些空。

    谢云卿心下一动,从裴延之的膝头跳到了案上,沿着案面跑了两步,在裴延之还来不及伸手捞他之前,纵身一跃——跳到了小皇帝的案上。

    落地时爪子滑了一下,在案面上打了个滚,撞翻了一只酒杯,酒液洒了出来,洇湿了案上一小片。

    他慌忙稳住,蹲在那里,尾巴高高翘起,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小皇帝。

    小皇帝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案上的谢云卿,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晕了。

    然后他笑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谢云卿的头。

    恰在此时,一个内侍匆匆走进殿中,走到裴延之身侧,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裴延之的眉头微动,站起身,往谢云卿这边看了一眼。

    谢云卿正蹲在小皇帝的案上,被摸得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完全没有注意到裴延之的目光。

    裴延之看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侍从交代了几句,便随那内侍走出了流芳殿。

    小皇帝摸着猫,忽然瞥见裴延之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四下看了看,确认裴延之确实不在殿中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案上的谢云卿,又看了看殿门的方向,犹豫了一瞬,然后将谢云卿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站起身,从殿侧的偏门走了出去。

    御花园里百花齐绽。

    小皇帝抱着谢云卿,沿着御花园里的小径慢慢地走着,走到一处花坛边,停下来,将谢云卿放在花坛的石沿上。

    谢云卿站在石沿上,忽然看见了蝴蝶。

    一只粉白色的、翅膀上带着黑色斑点的蝴蝶从花丛中飞起来,在他眼前翩跹了两下,然后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朵芍药花上。

    谢云卿的猫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盯住了那只蝴蝶。

    尾巴在身后快速地甩了几下,然后猛地扑了出去。

    ——蝴蝶却在他的面前飞走了。

    他在花丛里打了个滚,翻过身,又扑向另一只黄色的蝴蝶。

    那只蝴蝶比他反应快得多,他的爪子还没伸到,蝴蝶就已经飞到了他的头顶上,绕着他转了两圈,像是在嘲笑他。

    谢云卿仰起头,伸着爪子去够,够不着。

    又站起来,后腿撑着地,整个猫直立起来,前爪在空中乱抓。

    还是没有够着。

    他有些急了,开始在花丛里跳来跳去。

    一会儿扑向东边,一会儿扑向西边,一会儿钻进花丛深处,一会儿又从另一头钻出来。

    花瓣被他扑落了一地,沾在他雪白的皮毛上,姹紫嫣红的。

    可他一只蝴蝶都没有捉到。

    那些蝴蝶像是故意在戏弄他,总在他快要碰到的时候突然飞走,然后停在不远处,翅膀一开一合的。

    谢云卿的尾巴炸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圆球,气喘吁吁地蹲在花丛中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咕声。

    小皇帝站在花坛边,看着谢云卿在花丛里扑来扑去,却一只蝴蝶都捉不到的模样,着急得不行。

    他握着小拳头,忍不住喊了一句:“往左边!它往左边飞了!快扑!”

    谢云卿扑了一下,扑空了,蝴蝶从它爪尖下面溜走了。

    小皇帝跺了一下脚:“右边右边!哎呀!又慢了!”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转过身,对身后跟着的内侍吩咐道:“去,拿捕蝶网来。”

    内侍愣了一下,然后快步去取捕蝶网了。

    小皇帝站在花坛边,继续给谢云卿指路。

    他的声音又急又亮,像是在指挥一场重要的战役:“它停在那朵红花上了!你从后面绕过去,对,轻一点,慢一点——”

    谢云卿听了他的话,小心翼翼地绕到那朵红花的后面,弓起背,放轻脚步,一点一点地靠近。

    那只蝴蝶正停在花瓣上,浑然不觉危险正在逼近。

    谢云卿屏住呼吸,琥珀色的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

    扑——

    那只蝴蝶还是飞走了。

    他恨恨地用猫爪拍了一下地面,起身时,又看见了另一只花蝴蝶,便追着那只花蝴蝶,一路钻进了花丛深处。

    小皇帝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没见谢云卿出来,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看见谢云卿的身影。

    他顿时有些慌了,叫了一声:“小猫?”

    没有回应。

    他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便立刻提起袍角,踩进了花丛里,拨开一丛又一丛的花,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谢云卿在花丛里钻来钻去,追着一只怎么也追不上的蝴蝶,不知不觉离小皇帝越来越远。

    待他钻出一丛矮灌木,抖了抖身上的花瓣和碎叶,抬起头,就愣住了。

    周围安静极了。

    没有小皇帝,没有内侍,没有宫人。

    他在原地转了两圈,四处张望了一下,完全分不清方向。

    他想,他应该往回走。

    可哪边是回去的方向呢?

    他试着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一段,发现前面的花丛越来越密,不像是来时的路,便又折返回来,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听见了人声。

    莫名有些熟悉。

    他便停下细细辨认了一下——猫猫眼睛突然睁大了,好像是阮丰!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透过花丛的缝隙,果然看见了阮丰和几个并不陌生的身影。

    在大报恩寺虐猫的那群人,一个不少。

    谢云卿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缩进了花丛深处,将自己藏在一片密密麻麻的花枝后面,只露出一只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那些人。

    不知怎的,阮丰竟格外眼尖,大笑着转过头来时,一眼就发现了藏在花丛里的谢云卿。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瞬,忽然停下了笑,肥硕的手指指向谢云卿藏身的方向。

    “看!”阮丰兴奋地开了口,“那儿有只猫!”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是、是有只猫!而且和大报恩寺那只好像!”

    阮丰更加兴奋了,迈开步子朝花丛走来。

    “捉住它!”阮丰道,“上次让那个姓谢的小子坏了好事,老子正憋着火呢,这回看谁还来救它。”

    他旁边的人便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谢云卿转身就跑。

    他在花丛里钻来钻去,花瓣扑簌簌地落了他一身,枝叶抽打在他的身上和脸上,可他顾不上疼,只是拼命地跑。

    可他太小了,腿太短了,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那些人的大步。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猛地捏住了他的后颈,将他从花丛里提了起来。

    那只手力道大得惊人,捏得他后颈的皮肉生疼。

    他挣扎着,四只爪子在空气中乱抓,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叫声。

    “抓到了抓到了!”那人大笑着,将谢云卿举到阮丰面前。

    阮丰眯着眼看着他,肥硕的脸上露出一个令人作呕的笑,正要伸手去接谢云卿——

    就在这时,一道又急又亮的喊声从花丛的另一头传来:“住手!”

    小皇帝从花丛中冲了出来。

    看见被提在半空中、浑身发抖的谢云卿,瞳孔猛地一缩,然后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一把从那个人手中抢回了谢云卿。

    他的动作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等阮丰回过神来时,谢云卿已经稳稳地窝在了小皇帝的怀里。

    小皇帝将谢云卿紧紧地护在胸前,一只手托着他的身体,另一只手盖住了他的头,微微弯着腰,像是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替谢云卿挡住所有的危险。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可他的下巴抬得高高的,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威严,看着面前这些人。

    阮丰一下子愣住了——他认出了小皇帝。

    腿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旁边那几个人也纷纷跪了下来,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小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发抖。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阮丰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陛、陛下恕罪臣、臣不知是陛下的猫,臣”

    “它是舅父的猫!”小皇帝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是裴相的猫!你们敢动它,就不怕”

    “陛下!”阮丰突然打断了小皇帝,“臣确实不知此猫是裴相的爱宠,一时冒犯,罪该万死。臣愿向裴相请罪,任凭处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臣乃陈留阮氏嫡子,家中尚有老父在朝为官,还请陛下念在阮氏世代忠良的份上”

    小皇帝突然有些犹豫。

    陈留阮氏虽不是一流士族,却也是百年世家,在朝中有一定的地位,如果为了一只猫就处罚阮氏的嫡子

    小皇帝站在那里,怀里抱着谢云卿,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看着他们脸上渐渐从惶恐变为有恃无恐的神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还没有亲政。

    朝中的事,他做不了主。

    他连处罚一个阮丰,都不知该不该去做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将谢云卿抱得更紧了一些。

    “阮丰。”突然,一道低沉的、冷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御前失仪,冲撞圣驾,虐猫取乐,罪不可恕。”

    裴延之从花丛后面走了出来。

    阮丰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旁边那几个人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嵌进地面里。

    裴延之走到小皇帝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谢云卿。

    谢云卿正从小皇帝的臂弯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裴延之,眼眶湿漉漉的,雪白的皮毛上还沾着几片花瓣,一只前爪的绒毛微微有些凌乱。

    裴延之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谢云卿的头。

    然后继续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些人。

    “传令。”裴延之道,“阮丰及其同党,判流放之罪,即日起押赴岭南。陈留阮氏教子无方,纵容子弟横行不法,着令全族迁出京城,永世不得入京。”

    跟在裴延之身后的侍卫应声上前,将阮丰和那几个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阮丰的双腿已经软了。

    整个人瘫在侍卫手里,像一堆被人随意拖行的烂泥。

    没过多久,御花园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小皇帝抱着谢云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向谢云卿:“对不起,是我没有看好你。”

    “我不该带你离开流芳殿,不该带你来到御花园,要是舅父没有及时赶到,要是你被他们”

    裴延之站在一旁,没有开口。

    谢云卿看了裴延之一眼,琥珀色的猫眼睛眨了眨,然后转回头,伸出爪子,轻轻地拍了拍小皇帝的手背。

    小皇帝愣了一下。

    不知怎的,看着那只毛茸茸的、粉色的肉垫还带着一点墨迹的小猫爪爪,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他好像感受到了谢云卿的安慰或是安抚之意。

    “没关系。”裴延之道,“不必自责,他没有怪你。”

    小皇帝抬起头,看向裴延之。

    不知为何,他竟在此时,感受到了裴延之身上的温柔。

    小皇帝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忍了回去,又将怀里的谢云卿抱好,对裴延之点了点头。

    裴延之却伸出了手。

    谢云卿从小皇帝的怀里窜出去。

    却没有待在裴延之的怀里,而是沿着裴延之的手臂,攀到了裴延之的肩上蹲好。

    裴延之好像明白了谢云卿的意思,沉默了一瞬,然后将空出来的手伸向了小皇帝。

    小皇帝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

    裴延之从未牵过他。

    他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裴延之握住了他。

    小皇帝突然有些想哭。

    他使劲咬着下唇,拼命地忍,可眼泪还是从眼角滑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赶紧低下头,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裴延之没有说什么,只是牵着他,沿着青石小径,慢慢地往御花园外走。

    谢云卿蹲在裴延之的肩上,看着小皇帝。

    他看见小皇帝的眼泪还在掉,可嘴角却是弯着的,便也在心底笑了笑。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们三个的身上。

    将一大、一小、一猫的影子投在青石小径上。

    长的,短的,毛茸茸的一团。

    温馨又安宁。

    第74章

    半月中剩下的日子里,不知为何,谢云卿长得非常快。

    不过七八天的样子,就从一只只有裴延之掌心大的幼猫,长到了快有裴延之的半臂长。

    具体体现在,整个身体抽长了许多,四肢变得修长,尾巴也长了一大截,在身后甩动时像一条柔软的绸带。

    垂拱殿里的侍从们都啧啧称奇。

    说从没见过长得这样快的猫,怕不是哪里来的仙猫。

    谢云卿听了,心虚地将脑袋埋进裴延之的怀里,尾巴夹得紧紧的。

    裴延之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些侍从一眼,便再没有人敢多说什么了。

    但奇怪的事还不止于此。

    到了最后两天,谢云卿的行为渐渐反常起来。

    最先的是食欲明显下降。

    之前到了用膳的时候,他便会自觉蹲在食案边,仰着小猫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裴延之,尾巴在案上扫来扫去,时不时“喵”一声,催促裴延之快些“伺候”他吃饭。

    可这两日,裴延之将切成小块的鱼脯放到他面前,他只是低头闻了闻,便别过了脸。

    裴延之又换了鸡肉、牛肉。

    甚至特意让人从御膳房端来了刚蒸好的藕粉桂花糕。

    谢云卿都只是低头嗅了嗅,伸出粉色的小舌头舔了一下,便又将脸别开了。

    裴延之只好用指尖捏着食物,一口一口地送到他嘴边。

    谢云卿被裴延之这样喂着,才勉强吃了几口。

    但之后又是怎么都不肯再吃了,将脑袋拱进裴延之的掌心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有些焦躁的呜咽声。

    然后便是躁动不安。

    他无法控制地在垂拱殿里走来走去。

    尾巴高高翘着,耳朵不停地转动,捕捉着殿内殿外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他还越来越喜欢喵喵叫。

    并且,也越来越离不开裴延之了。

    这两日,只要裴延之一离开他的视线,他便开始叫,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急,叫到裴延之回来为止。

    裴延之抱起他的时候,他便将脑袋埋进裴延之的颈窝里,四只爪子紧紧地勾着裴延之的衣襟,尾巴缠在裴延之的手腕上,浑身都在发抖。

    裴延之便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从脖颈到尾根,又从尾根回到脖颈。

    神奇的是,谢云卿竟当真在那一下一下的抚摸中慢慢地安静下来。

    但只要裴延之的手一停,他便又开始不安地扭动,不断地发出低低的、央求般的叫声。

    到了最后一个晚上。

    他原本好好地蹲在书案上,陪着裴延之处理政务。

    可突然,身体里好像燃起了一把火。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试着站起来,在书案上走了两步,但腿却有些发软。

    他便又蹲下来,将身体蜷成一团,将脸埋进尾巴里,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那股躁动不但没有消减,反而越来越强烈了。

    他忍不住叫了一声。

    比平时的叫声软多了、也黏多了。

    裴延之停下了笔,看向谢云卿。

    在感受到裴延之的视线后,谢云卿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了一样,竟做出了一些他清醒时绝不会做的事。

    他爬上了裴延之的手臂,用尾巴和那处娇娇软软地蹭裴延之。

    裴延之没有动。

    像是在纵容。

    谢云卿便变本加厉了。

    他将整个身体都贴了上去,贴着裴延之的手臂,肚皮朝下,四只爪子和尾巴都缠在他腕上,像一只毛茸茸的小挂件。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烫,隔着衣料,裴延之应该也能感觉到。

    可他顾不上这些,因为他的意识越来越迷离了。

    眼前的烛火、奏章、书案,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一团橘红色的、暖融融的光晕。

    他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细细的、连绵不断的叫声。

    裴延之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谢云卿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以为终于要摸到他了,便将身体贴得更近,仰起小猫头,用下巴去蹭裴延之的指尖。

    可裴延之没有摸他。

    他只是将手抬起来,翻过手腕,五指微微张开,不动了。

    谢云卿仰着头,蹭了几下,蹭不到掌心,心里那股焦躁便愈发强烈了。

    他睁开眼,想要看看裴延之为什么——

    对上了裴延之的目光。

    谢云卿浑身的毛在那一瞬间炸了一下。

    方才那些迷离的、混沌的、不受控制的意识,在这一刻全都清醒了。

    他猛地从裴延之的手臂上跳了下来,转过身,就要跑。

    但尾巴却被裴延之捉住了。

    裴延之将他从书案边捞了回来,放进了怀里。

    一只手托着他的身体,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的背,轻轻地、慢慢地抚着。

    谢云卿在那温热的抚摸中慢慢地放松了下来,喉咙里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声。

    他的意识又开始迷离了。

    但突然,裴延之开口道:“你是不是到发。情期了。”

    谢云卿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如果现在他是人,估计脸已经红到不能看了。

    便假装听不懂裴延之的话,继续装傻喵喵叫。

    可他的身体比他的嘴诚实得多。

    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又缠上了裴延之的手腕,毛茸茸的,一圈一圈的,缠得很紧。

    肚皮也不自觉地开始蹭裴延之的衣襟。

    裴延之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抱着谢云卿走向床榻。

    将谢云卿放在锦褥上后,裴延之在谢云卿身边侧躺下来,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的身体。

    掌心从头顶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抚。

    经过耳根,经过脖颈,经过脊背,经过尾巴根。

    谢云卿的身体在那温热的掌心里逐渐变得柔软。

    那股躁动还在,黏黏腻腻的。

    可却不再像方才那样让他焦躁难安。

    他闭着眼睛,静静地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月亮升到了最顶端。

    银白的光直直地照进来,落在锦褥上,落在谢云卿的身上,落在他的手边

    手。

    谢云卿似有所感,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了自己的手。

    人的手。

    修长的、白皙的、骨节分明的,人的手。

    他愣了一下,将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手背。

    不是猫爪。

    没有粉色的肉垫,没有雪白的绒毛,没有弯弯的爪子。

    确实是人的手无疑。

    他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人的身体。

    他终于变回来了!

    可他还来不及高兴,那股躁动又猛地涌了上来。

    比做猫的时候猛烈了不知道多少倍。

    裴延之的手还放在谢云卿的背上。

    在感觉到掌下的身体从毛茸茸的,变成光滑的皮肤的一瞬间,那只手便停住了。

    谢云卿已经无法思考了。

    只本能地伸出手,拉住了裴延之的衣襟,将裴延之拉向自己。

    那动作太急了,急到他的手指在发颤。

    裴延之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一只手撑在谢云卿的耳侧,稳住了自己,没有压下来。

    谢云卿仰着脸看着他。

    月亮的光在裴延之身后,将裴延之的轮廓照出一道银白的边。

    心跳莫名加速。

    便直接搂住了裴延之的脖颈。

    吻了上去。

    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疯狂。

    他几乎是在咬裴延之的下唇,咬出了血腥味,又伸出舌尖,将那丝腥甜舔去。

    手指也插进裴延之的发间,指节蜷着,将裴延之拉得更近。

    近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缝隙。

    裴延之的手终于动了。

    从谢云卿的背上滑到腰侧,从腰侧滑到腰间。

    间隙中,床帐被放了下来。

    里面响起了衣料窸窸窣窣的声音。

    裴延之的外袍被从床帐的缝隙里丢了出来,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紧接着是腰带,玉佩碰撞清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然后是中衣,一件叠着一件,落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堆成了一小座柔软的山。

    床帐里的烛火灭了。

    只剩月光

    裴延之忽然顿住了。

    他的手撑在谢云卿的肩侧,微微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谢云卿。

    嘴唇上还有谢云卿咬出的血迹,已经干了,凝成一小点暗红。

    他看着谢云卿,看了很久。

    “叫一声。”裴延之突然道。

    声音沙哑极了。

    谢云卿愣了一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裴延之便低下头,嘴唇贴着谢云卿的耳廓,呼吸滚烫:“像猫那样。”

    谢云卿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他的羞耻心在这一刻终于从那股铺天盖地的渴望中探出头来,拼命地摇头。

    裴延之的手指屈了一下,只轻轻一下,谢云卿的身体便猛地一抖。

    手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裴延之又再次那样。

    谢云卿便再也抵抗不住了:“喵。”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几乎被他急促的喘息盖过了。

    可他知道裴延之听见了。

    因为裴延之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重了许多。

    他羞耻得恨不得将脸埋进枕头里。

    可他动不了。

    他的身体现在根本不听他的。

    裴延之在他的耳边低低地笑了一声。

    很快,床帐便再次猛烈地晃动了起来。

    系帐的流苏在月光中摇来摇去。

    无比荡漾

    夜还很长。

    第75章

    太宁二年,冬。

    年节将至,全国改革也初见成效。

    裴延之站在驿馆厢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神情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今年十七岁,身量已经长得比同龄人高出许多,宽肩窄腰,脊背挺拔如松,站在哪里都是一道不容忽视的身影。

    眉眼间的青涩还未完全褪去,下颌的线条却已经初具了日后的凌厉。

    少年感与沉稳在他身上奇妙地交织在一起,让人见了便觉得——这个少年,将来必定不凡。

    “长公子。”属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日一早启程,午后便可抵达京城。”

    “老夫人已经遣人来问了三回了。”

    裴延之“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属官便不再多言,无声地退了下去,将门轻轻合上。

    裴延之继续站了一会儿,正要关窗就寝,目光无意间落在了驿馆门前的土路上。

    夜色已深,路上早没了行人,只有驿馆门前挂着的两盏灯笼,将那一小方天地照得昏黄。

    一个小吏正骑着一匹马从驿馆侧门出来,马背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邮袋,大约是连夜赶路送公文的。

    马匹走得急,颠簸得厉害,邮袋的系带松了,一封信从袋口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那小吏却浑然不觉,策马扬鞭,很快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裴延之看着那封落在地上的信,不知为何,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

    一封不知从何处寄出、也不知寄往何处的信,与他有什么关系?

    可他还是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夜风很冷,带着冬日特有的干涩和凛冽。

    裴延之走到驿馆门前,弯腰捡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京城,张公亲启”几个字。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大概被揣在怀里很久,又被雨水浸过,墨迹洇开了一些,但还能辨认。

    他拆开了信。

    信上的字迹清秀而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可落笔的力度却有些虚,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了。

    裴延之的目光从第一行扫过去,渐渐顿住了。

    信是一个女子写的。

    她在信中说,自己是林殊之女,父亲生前的好友张公应还记得她。她于六年前嫁入永嘉谢氏,夫君在乡中任亭长。婚后生下一子,取名云卿,如今已满五岁。

    她近来感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怕是时日不多了。

    她不怕死,只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孩子。

    她知道,夫君的继室已有了人选,她怕自己走后,孩子会受委屈。

    她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父亲生前的挚友,能在她死后,偶尔照看、关心一下自己的孩子,让他平安长大。

    裴延之看着那封信,在寒风中站了很久,然后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走回了驿馆。

    “林殊是谁?”他问随侍的属官。

    屋内的灯火还亮着,属官正在整理明日入京要呈报的文书,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裴延之。而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文书,从行囊中翻出了一本厚厚的名册。

    这是河东裴氏多年来收录的、全国各地官员的档案,凡是有些名望或功绩的,都在上面。

    属官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林”字那一栏,手指停住了。

    “找到了。”属官道,“林殊,字道衍。”

    “早年曾在京城水部任职,主持修建过京畿一带的多处水利工程,政绩斐然,很受当时的水部长官赏识。后来自请外放,回到家乡永嘉,继续主持地方水利。”

    “七年前因病去世了。”

    “他在水利方面的功绩不少,永嘉一带至今还有百姓记得他的名字。”

    “他可有子女?”裴延之问。

    “档案上只记了一女,嫁入永嘉谢氏,其余不详。”

    裴延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本翻开的档案上。

    永嘉。

    他想起方才那封信,信上说,谢云卿今年五岁。

    可那封信是去年写的。

    如今那个孩子,应当六岁了。

    “长公子?”属官见裴延之沉默不语,轻声唤了一句,“可是有什么不妥?”

    裴延之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火摇了几摇。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看不到星子,也看不到月亮,只有不远处驿馆门前的两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明日不进京了。”裴延之终于开了口,“改道去永嘉。”

    属官愣住了,想问什么,但看了看裴延之的背影,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跟在裴延之身边已有数年,深知这位长公子的脾性——他做的决定,从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属官行了一礼,退了下去,着手安排明日改道的事宜。

    第三日的下午,裴延之抵达了永嘉。

    永嘉的冬日比京城温和一些,有着一种独特的味道。

    天是灰蒙蒙的,低低的云压在山尖上,像一床厚厚的、有些发旧的棉被。

    裴延之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两个侍从。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外罩一件深色的大氅,看上去便像是哪家出来游历的少年,而非如今已名动天下的裴氏长公子。

    他没有直接去谢家,而是先在乡里打听了一番。

    “谢云卿?”一个在田间干活的老汉听见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的是谢家那个小娃娃?那孩子可了不得,长得跟画上画的似的,又白又俊,谁看了都很喜欢。”

    “他母亲呢?”裴延之问。

    老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了快一年了吧,可怜了那孩子,娘走了,爹又娶了新妇。没过多久,新妇自己也有了孩子,哪里顾得上他?”

    “那孩子小小年纪,就要干活,做饭、洗衣、拾柴、带孩子,什么都干。我有时候看见他,心里都疼得慌,可人家家里的事,我们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旁边一个妇人冷不丁插嘴道:“可不是嘛!前几天下雪,我在山上看见那孩子穿着单衣拾柴,冻得嘴唇都紫了,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还说弟弟在家等着他回去做饭呢。”

    “哎,造孽哟。”

    裴延之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问了谢家的住址,沿着一条窄窄的土路往里走。

    谢家的房子在乡间深处,青砖灰瓦,比周围的农舍体面一些。

    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孩童的哭闹声和一个女人尖利的呵斥声。

    裴延之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哭声和呵斥声都停了一瞬,然后脚步声从里面传来,越来越近。

    门开了。

    一个大概二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褙子,头上插着一支银簪,面容生得还算周正,可眉眼间带着一股刻薄之气,让人见了便觉得不舒服。

    她打量了裴延之一眼,目光顿时变了。

    从漫不经心的随意,变成了小心翼翼的精明。

    她的那双眼珠子在裴延之身上转了一圈。

    从那件月白色的锦袍转到那件深色的大氅,从大氅转到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又从玉佩转回裴延之那张眉目分明的脸上。

    “这位公子”她的脸上堆起了笑,殷勤得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您找谁呀?快请进来坐,外面冷。”

    裴延之没有动,也没有应她的话。

    “谢云卿在哪里?”

    妇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云、云卿?”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孩子那孩子出去了,不在家。公子找他有什么事?我是他母亲,找我也是一样的”

    裴延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分明没什么情绪。

    可妇人的笑容却越来越勉强,眼神越来越飘忽,像是根本承受不住裴延之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个路过的大婶停下了脚步。

    她手里提着一篮子刚从地里拔回来的萝卜,裤脚上还沾着泥,脚步一顿一顿的。

    先是打量了裴延之一番,又看了看站在门口、脸色开始发白的妇人,像是明白了什么。

    便将篮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土,扯着嗓子大声道:“云卿那个孩子呀——”

    裴延之转过头,看着她。

    “云卿那个孩子现在还在山上捡柴呢。”

    “这么大冷的天,穿得还单薄,才六岁的娃娃呀,真是造孽哟。他娘走了还不到一年,这家里就容不下他了,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天黑透了才能回家,有时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路过的大婶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高,旁边几户人家都探出头来张望。

    妇人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可裴延之已经转过了身。

    “劳烦您带我去找他。”裴延之对大婶道。

    大婶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将地上的萝卜篮子提起来,塞给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小孩,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在前面带路。

    裴延之跟在她身后,两个侍从也无声地跟上。

    山不高,在一排农舍的后面。

    走过一条窄窄的田埂,穿过一片光秃秃的树林,便到了山脚下。

    山道崎岖,碎石和枯枝交错,被前几日的雪覆盖了一层,踩上去嘎吱作响。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雪沫和枯草的气息,冷得有些刺骨。

    天色越来越暗了。

    灰蒙蒙的云压得更低,像要塌下来似的。

    转过一个弯,大婶停下了脚步,伸手往前一指。

    “喏,就在那儿。”

    裴延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山腰一片较为平坦的坡地上,有一小片枯树林。

    树干光秃秃的,枝丫交错。

    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是还没有化干净的雪。

    在那一片灰茫茫的、冷浸浸的天地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

    很小,很小。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明显大出许多的单衣,袖口长出一截,将他的手指都盖住了。

    领口也大,露出里面一件更旧的、打着补丁的夹衣,和一截细细的、白得像雪的脖颈。

    他的头发没有束,只是用一根破旧的布条草草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被风吹得飘来飘去,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瘦削。

    他正弯着腰,将一根一根的枯枝从雪地里捡起来,抱在怀里。

    怀里的柴已经堆得很高了,高到他的下巴都埋进了枯枝里,可他还是没有停,又弯下腰,捡起一根,放上去。

    再仔细看,就能看到,他的整张脸已经被冻得通红。

    鼻尖红红的,耳尖也是红的,连那截露在领口外面的细细的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绯色。

    谢云卿。

    这就是谢云卿。

    那个被已故的母亲深深挂念的孩子。

    谢云卿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

    突然停了下来,慢慢地转过脸,朝裴延之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枯枝和雪雾,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谢云卿的眼睛很好看。

    是一双静谧的、宛若山间薄雪一样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长又密,如有一只蝴蝶安静地栖在他的眼上。

    那双眼睛,此刻,正有些茫然地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看着他,看着那张被冻得通红的小脸。

    看着那双有些茫然的、清澈的、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

    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像心疼。

    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心疼。

    也不像怜惜。

    他认为自己不会对任何人产生这种情绪。

    可他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他沿着山坡往上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裴延之在谢云卿面前停下来。

    他比谢云卿高太多了,谢云卿站着,也只到他膝盖上方一点。

    他低下头看着谢云卿,谢云卿仰着脸看着他。

    谢云卿怀里的柴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几根,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将谢云卿鬓边的碎发吹得飘了起来。

    裴延之单膝蹲了下来。

    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陷进了雪里。

    大氅的下摆铺在雪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掀动。

    他伸出手,将谢云卿怀里那堆抱不住的枯枝接了过来,一根一根地放在了旁边的雪地上。

    然后解下自己的大氅,将它展开,披在了谢云卿的肩上。

    这件大氅对谢云卿来说实在太大了。

    大得像一床被褥,从谢云卿的肩上一直垂到雪地上,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便像一只被人裹进了被子里的小猫,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小的脸。

    裴延之的手指碰到了谢云卿的脸颊。

    冰凉的,凉得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玉,可那片皮肤的触感却异常柔软。

    谢云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大氅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小小的,瘦瘦的,手指细得像枯枝,指尖冻得发紫,还带着些许干涸的血痕。

    轻轻地、慢慢地,碰了一下裴延之的眉心。

    裴延之愣住了。

    那只小手在他眉心停留了一瞬。

    凉凉的,软软的,像是有一片雪花落在了那里。

    然后它缩了回去,缩回了大氅下面。

    过了好一会儿,谢云卿才张了张嘴,声音被冻得有些哑:

    “你、你是神仙吗?”

    第76章

    小心翼翼地问完之后,谢云卿先是低下了头,但很快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连忙再次仰起脸,看着裴延之。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暮色和雪光,也映着裴延之那张眉目如画的脸。

    裴延之看着谢云卿,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是。”

    谢云卿愣了一下。

    他小小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什么,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便暗了一些。

    “你对我这么好”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比此刻的风声大多少,“长得又这么好看,怎么怎么会不是神仙呢?”

    裴延之看着谢云卿脸上,那副认真的、有些忐忑的、还有点小心翼翼的表情,心里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不觉得谢云卿是在奉承他。

    谢云卿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不会说假话。

    谢云卿是真的这么认为——给他披了一件大氅,就是对他好了。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将谢云卿从雪地上抱了起来。

    谢云卿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宛若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在他的臂弯里,几乎没有重量。

    谢云卿被抱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抱过了,有些不习惯。

    他的手指不自觉攥着裴延之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裴延之问他:“如果我是神仙,你愿意跟我走吗?”

    谢云卿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双安静又清澈的眼睛里,忽然涌进了很多东西。

    不可置信、惊喜、还有一点小孩子特有的、藏不住的兴奋。

    可那些情绪只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便很快被他收敛了下去,消失不见。

    谢云卿低下头,想了很久。

    “谢谢神仙。”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再次看向裴延之,还强行笑了笑,“可是我想留下来”

    “陪我父亲。”

    裴延之低下头看着谢云卿,很平静,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侍从微微颔首。

    一个侍从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了上来。

    “识字吗?”裴延之问。

    谢云卿想了想,才点了点头。

    侍从便将信递到谢云卿面前。

    “这是你母亲写的信。”裴延之道,“是你的母亲,让我来照顾你。”

    谢云卿小小的身体立即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封信,过了很久,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他的手指在发抖。

    那页薄薄的信纸便在他手中不停地颤着,像一只被风吹动的蝶。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下去。

    他认出那是母亲的笔迹。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会认母亲的笔迹了。

    因为母亲教他写字时,总是先用她自己的手,握着他的手,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无声地、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滑过他被冻得通红的脸颊,滑过他那有些干裂的嘴唇,滴在那件大氅的领口上。

    裴延之抬起手,将大氅的领口拢了拢,将寒风遮住了。

    然后继续安安静静地抱着谢云卿,等谢云卿哭完。

    忽然有风吹起了树梢上的积雪,雪花便又落了下来,细细的,碎碎的,像盐粒一样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谢云卿哭了很久,久到好像他的眼泪终于流干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偶尔的颤抖。

    而后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在胸口,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地抖着。

    “愿不愿意跟我走?”裴延之终于再次开口,“以后我会代替你的母亲,照顾你。”

    谢云卿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紧紧攥着那封信,将信纸攥出新的褶皱。

    “可是”谢云卿的声音还有些哽咽,“我还是舍不得父亲。”

    裴延之沉默片刻,然后问:“如果你父亲也想让你跟我离开呢?”

    谢云卿答不上来了。

    他低着头,嘴唇紧紧地抿着,睫毛轻轻地颤着,上面还挂着一颗颗泪珠,在暮色中亮晶晶的。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地开口。

    “如果”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鼓起全部的勇气,“如果父亲不想继续带着我这个‘拖油瓶’我会跟你走的。”

    他说得很慢。

    说出的内容,理应是让人觉得不甘甚至怨恨的。

    可他没有。

    没有不甘和怨恨,甚至连委屈都听不出来。

    只是很平静地说出了这个,他或许已经明白了很久的事实。

    裴延之再次沉默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抱着谢云卿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裴延之一路抱着谢云卿下了山。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矮山,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被夜色吞没了。

    侍从们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那堆谢云卿捡的枯枝,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

    谢云卿窝在裴延之怀里,静静地看着裴延之。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将脸埋进大氅的绒毛里。

    回到谢家的时候,院门已经大开,里面亮着灯。

    谢云卿的父亲就站在门口。

    他个子不高,面容也不算苍老,但眼角有着很深的皱纹。

    他在看到裴延之的时候,表情难掩震惊,但很快又强行镇定了下来,像是已经被人提前告知了裴延之的到来。

    他快步迎上前,对着裴延之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贵、贵人小民不知贵人驾临,有失远迎”

    裴延之没有和谢云卿的父亲多说什么,只是抱着谢云卿走入院中,对谢云卿的父亲道:“我受云卿亡母之托,要带他去京城。”

    他低下头,看了怀里的谢云卿一眼,然后才看向谢云卿的父亲,又接着说道:“但云卿更想留下来陪你。”

    “如果谢先生也想留下云卿,我不会强行带走他。”

    谢云卿从大氅里探出脑袋,看着他的父亲。

    眼中有着几分恳求。

    然后很小声地,喊了一声“父亲”。

    谢云卿的父亲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身影便从屋里冲了出来。

    是谢云卿的继母。

    她的脸上堆满了笑:“可以的可以的!”

    “既然是云卿生母的遗愿,我们自然要成全!”她说着,用手肘狠狠地捅了一下谢云卿的父亲,“有贵人愿意替我们照顾云卿,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谢云卿的父亲便低下了头,肩膀也微微塌了下去。

    “既然如此”谢云卿的父亲道,“就烦请贵人替我们照顾云卿了。”

    期间,他始终没有看谢云卿一眼。

    谢云卿的表情从恳求变成了茫然,像是大脑空白了,完全理解不了这些大人们到底在说什么、做什么。

    谢云卿的继母越来越兴奋,她搓着手,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

    却又忽然皱起了眉头,换成了一副不舍的、哀愁的模样:“只是我们平时对云卿那么好,供他吃供他穿,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他拉扯大,实在是舍不得他呀。”

    “云卿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们便是永远地失去了这个孩子啊”

    裴延之没有应她。

    他转过身,将怀里的谢云卿交给身后的侍从。

    谢云卿被一双陌生的手接了过去,却没有挣扎,只是眼睛还看着他的父亲。

    看着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人。

    侍从抱着他走了几步,院门在他身前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将里面的一切都隔绝了。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另一个侍从走上前,手中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匣子,在谢云卿继母的面前打开。

    匣子里金银珠宝的光,在夜色中闪了一下,将谢云卿继母的眼睛映得亮了一瞬。

    裴延之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那里,沉默地站着。

    身后的院子里传来谢云卿继母的笑声。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听到谢云卿父亲的声音。

    裴延之便走出了院门,往马车而去。

    马车停在一棵高大的树下,悬在车门上的两个灯笼,照亮了马车边一块未化的积雪。

    侍从从车厢中探出头来,压低声音对裴延之道:“长公子,这孩子已经哭得睡着了。”

    随后轻手轻脚地下了车。

    裴延之站在马车旁,没有动。

    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掀开车帘,登上了马车。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小灯在静静地燃着,将那一小方天地笼在一片朦胧的橘黄色光晕里。

    谢云卿蜷在车厢的角落里,缩得小小的,像一只被人遗弃在路边的、毛茸茸的幼猫。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鼻尖也还是红的。

    侍从给他盖了一层软被,此刻已经掉落了半边,露出他单薄的、微微起伏着的身体。

    裴延之顿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倾身向前,伸出手拉起那层软被,要为谢云卿盖上。

    他的动作很小心,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就在这时,谢云卿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醒。

    还在梦中。

    却出了声,嗓音依旧颤抖、哽咽。

    起初并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裴延之才听出了一声——

    “父亲”

    第77章

    回程的路上,谢云卿没有再哭,却也不再说话。

    马车从永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路上的风更大了,偶尔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带来阵阵冷意。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一下一下的,沉闷又单调。

    谢云卿缩在车厢的角落里,小小的一团,身上裹着裴延之那件深色的大氅。

    大氅太大了,将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脸颊和一双紧闭的眼睛。

    到了用膳的时候,侍从将食盒提进来,打开,里面是几样清淡的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侍从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粥,端到谢云卿面前,说要喂他。

    谢云卿的眼睫颤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一眼侍从,然后伸出手,接过了碗和勺子。

    他的手指还是细细的,看起来没什么力气,指节泛着青白的颜色。

    碗在他手里微微晃了一下,但他端住了。

    谢云卿没有让侍从喂他,而是自己低着头,一口一口沉默地喝着粥,喝得很慢。

    侍从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碍于裴延之还在,又闭上了,后默默退出了车厢。

    除了吃饭的时候,谢云卿便一直缩在角落里,不说话,也不动。

    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坐在车厢另一侧的裴延之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裴延之面前摊着许多文书和奏章。

    他没有看谢云卿,也没有试图和谢云卿说话,甚至没有往那个角落投去一个多余的目光。

    他就那样安静地和谢云卿相处着。

    泾渭分明,互不打扰。

    侍从曾鼓起勇气,压低声音对裴延之说道:“长公子,那孩子要不要哄一哄?”

    裴延之握着笔的手没有停,甚至连眼帘都没有抬一下。

    侍从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只好无声地退了出去。

    第三日的清晨,马车驶入了京畿地界。

    冬日的日光薄薄地铺在田野和村庄上,将一切都染成一片淡淡的、冷浸浸的金色。远处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巍峨的轮廓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伏在大地上。

    路越来越宽,行人越来越多,马车也越来越多了,官道上人来人往,车马喧嚣。

    一队人马从前方迎面驰来,马蹄声急促而整齐。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色锦袍的中年人,面容清瘦,举止沉稳。他在马车前勒住马,翻身而下,快步走到车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长公子。”那人道,“老夫人遣奴来问,长公子今日何时能到?宅中是否需要再准备些什么?”

    车帘被掀开了。

    裴延之正坐在车厢里,但那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了裴延之,落在了车厢的角落里。

    那一团小小的、蜷在大氅里的孩子,实在太显眼了。

    明明缩在最小的角落,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那张脸,那张被大氅的绒毛衬得愈发苍白、愈发精致的脸,让人根本无法忽略他。

    那人愣了一下。

    他在裴宅当差二十余年,迎来送往,见过无数世家子弟、名门之后,却从未见过这样安静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乍眼看上去,宛若一块被遗落在雪地里的玉,冰凉剔透,不染尘埃。

    他很快收敛了神情,主动问道:“长公子,这位小公子是可是哪家的贵客,要来宅中小住?是否需要奴回去让人提前收拾好客院?”

    裴延之的目光终于从案牍中抬起,落在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沉默片刻,而后答道:“我是他的父亲。”

    那人彻底愣住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有些大。

    目光在裴延之和谢云卿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嘴唇翕动了几下,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深深地行了一礼,转身上马,匆匆往京城的方向驰去。

    马车继续往前走。

    裴延之收回了目光,继续处理政务。

    角落里,那只缩在大氅里的小团子微微动了一下。

    消息传回裴宅的时候,裴老夫人正在佛堂里礼佛。

    沉香的气息在佛堂里弥漫着。

    裴老夫人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一颗一颗地数着,嘴唇微动,念着经文。

    率先去见裴延之的那人站在佛堂门外,犹豫了很久,才轻轻地推开了门。

    裴老夫人没有回头。

    “老夫人。”那人低声道,“长公子快到了。”

    裴老夫人“嗯”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那人顿了顿,显得有些犹豫,“长公子带了一个孩子回来,说是说是他的孩子。”

    佛珠断了。

    檀木珠子从裴老夫人手中滚落,一颗一颗地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此起彼伏的声响,在安静的佛堂里格外刺耳。

    裴老夫人猛地转过头,看向那人,手里的佛珠线还垂着,空荡荡的。

    她的那双被岁月刻满痕迹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你说什么?”裴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发紧,“延之有了孩子?!”

    那人答道:“奴绝没有听错,是长公子亲口所言。”

    但很快又补充道:“不过就奴所见,那个孩子应当不是长公子亲生的。”

    裴老夫人脑子一嗡,愈发惊愕:“那孩子竟还不是延之亲生的?!”

    那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实在太有歧义,连忙解释道:“是奴问过长公子身边的侍从,说那孩子如今已有六岁,岁数上自然不可能是长公子的亲子。”

    裴老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檀木珠子,一颗一颗的,滚得到处都是。

    秦嬷嬷连忙弯下腰去捡,被裴老夫人抬手制止了。

    那人又将他从裴延之侍从那里打听到的谢云卿的来历与裴老夫人说了。

    “那延之为何要说自己是那孩子的父亲?”裴老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就算他动了恻隐之心,要将那孩子带回裴宅来养,也该是以兄长的身份才是。”

    “他今年才十七,与那孩子只差了十一岁,做什么父亲?”

    “这不是在胡闹吗!”

    那人垂手站在一旁,不敢接话。

    就在这时,有侍女急匆匆来报,说是裴延之快要到了。

    裴老夫人沉默了片刻,捻了捻手中那根断了线的佛珠,像是还不太舍得扔掉。

    “罢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先去见见吧。”

    而后走出了佛堂。

    裴老夫人沿着长廊往外走,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秦嬷嬷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个手炉,几次想递过去,都没找到机会。

    裴宅的大门敞开着,门前已经站了不少人。

    裴老夫人站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马车即将驶来的方向,一眨不眨。

    晨风将她的衣角吹得微微飘动,她却浑然不觉。

    没过多久,马车终于出现在了裴老夫人的视线内,而后缓缓停在了裴宅门前。

    裴延之先下了车。

    却停在了车厢外面,没有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而裴老夫人也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这是她第一次在见到裴延之时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一直盯着车厢的车帘,双唇微微抿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车帘终于动了。

    一只小手从帘子的缝隙里探了出来。

    然后是一只脚,接着再是整个身子,从车帘后面钻了出来。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棉袍,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他的脸愈发白皙精致。

    外罩一件小小的裘衣,毛色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将他整个人裹得圆滚滚的,像一只刚刚从雪地里冒出来的、毛茸茸的小兔子。

    他的头发被重新束过了,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扎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看上去莫名可爱又可怜。

    与此同时,谢云卿在看到面前这座巍峨的宅邸,看到那些整齐分列两侧、穿着体面的人们,看到那个站在最前面、面色严肃的老夫人。

    几乎又要立刻钻回车厢。

    但就在这时,裴延之突然喊了一声:

    “云卿。”

    谢云卿顿住了。

    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那里,连睫毛都忘了眨。

    他慢慢地侧过头,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将他从车帘外抱了起来。

    这回的动作很自然。

    莫名像抱过很多次一样。

    谢云卿被抱起来的时候,身体还是僵着的。

    他的手没有攥裴延之的衣襟,只是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不知道应该放在哪里。

    便就这么呆呆地被裴延之抱着,一步一步走到裴老夫人面前。

    裴老夫人看着这个孩子,看着那张苍白却精致得出奇的脸,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是心软,也是心疼。

    可她没有立刻露出笑容。

    因为虽然她已经知道了谢云卿的来历,以及裴延之要将谢云卿认作养子的决定。

    但她并不赞同,所以看向裴延之,故意问道:

    “延之,这个孩子是谁?”

    裴宅门前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看着裴延之,和那个缩在他怀里的、小小的孩子。

    裴延之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谢云卿,然后抬起头,对上裴老夫人的目光。

    没有犹豫:

    “以后,我就是他的父亲。”

    第78章

    即使已经提前有了心理准备,但在亲耳听到裴延之说要当谢云卿父亲的时候,裴老夫人还是觉得裴延之完全是在胡闹。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看了看站在裴宅门前的下人们,又看了看裴延之怀里那个缩成小小一团的孩子,终究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稍稍叹了口气,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却还是能听出其中的无奈:“你奔波了这么多日,风尘仆仆的,先带这个孩子去洗漱更衣吧,待会儿一起用膳。”

    裴延之点了点头,抱着谢云卿,走入裴宅,往自己的院子而去。

    裴延之的院子在裴宅深处,很安静,与外面的热闹仿佛隔了一整个世界。

    院子里面站着一个嬷嬷和两个侍女,穿着打扮都比外院的体面,神情恭敬而拘谨,想来是裴老夫人特意安排的。

    她们见了裴延之,齐齐行礼。

    为首的张嬷嬷上前一步:“长公子,热水已经备好了,干净衣裳也备好了。”

    “这位小公子的衣裳赶制需要几日,老夫人说,这几日先委屈这位小公子穿穿家里小公子从前没穿过的新衣。”

    裴延之“嗯”了一声,张嬷嬷便伸出手,想要接过谢云卿。

    谢云卿却下意识地将脸扭进了裴延之的怀里,避开了其他人的视线。

    张嬷嬷一时有些犹豫,拿不定主意,询问地看向了裴延之。

    裴延之沉默一瞬,道:“我抱他过去。”

    便抱着谢云卿走进了内室。

    内室里热气氤氲。

    浴桶和干净的衣服就在屏风后面。

    张嬷嬷跟了进来,还想说什么,裴延之已经低下了头。

    他一只手还托着谢云卿的身体,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谢云卿的背:“先让她们给你洗澡更衣。”

    “我就在屏风外面。”

    谢云卿浑身一颤,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将头从裴延之怀里抬起来。

    一旁的张嬷嬷赶紧将谢云卿接了过去,然后和两个侍女一起绕进了屏风后面。

    裴延之站在原地,没有动。

    屏风后面传来了细碎的声音。

    窸窸窣窣的,大概是她们要替谢云卿脱衣服。

    但很快,一声小小的、怯怯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我自己会洗澡的也会自己脱衣穿衣”

    屏风后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张嬷嬷有些犹豫的声音:“长公子,这”

    “出来吧,让他自己在里面洗。”

    张嬷嬷和两个侍女便又从屏风后面退了出来,垂手站在一旁。

    过了一会儿,里面响起了小小的水声,时不时还有一点点惊呼声。

    水声又很快停止了。

    但奇怪的是,在里面传来短暂的细碎声音之后,便突然彻底安静了下来。

    谢云卿也没有出来。

    张嬷嬷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屏风方向,又看了看裴延之,小声道:“长公子,要不要奴进去看看?”

    但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身影,便从屏风的边缘探了出来。

    是谢云卿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他显然不会穿太过精致繁杂的衣裳。

    最外面一件月白色的锦袍穿在他身上,领口歪了,一边高一边低,露出半边瘦削的肩头。腰带系得松松垮垮的,几乎要滑下来。

    好几件里衣的衣摆从腰带下面拖了出来,层层叠叠的,有的长有的短,有一件甚至一半都滑落在地上,被他拖着走,像一条小小的、华丽的尾巴。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凌乱极了,狼狈极了。

    却又莫名可爱极了。

    此刻,他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

    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晨露的苹果,水润润的,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那层薄薄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从他微微敞开的领口还能看到一小截泛着粉色的脖颈。

    所有人都呆了一下。

    张嬷嬷最先反应过来,飞快地看了一眼裴延之的神色之后,便带着两个侍女上前,将谢云卿围在了中间。

    几双手同时伸过来,将谢云卿从那一层层凌乱的衣料中解救出来。

    腰带重新系好,衣领翻正,里衣和外袍一件一件地拉平、整理。

    没过多久,谢云卿便穿戴整齐了。

    张嬷嬷和两个侍女退后两步,看着面前的谢云卿,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爱不释手的表情。

    其中一个年纪小些的侍女,甚至忍不住轻轻地“呀”了一声,又飞快地捂住了嘴。

    就在这时,一个侍女从院外走了进来,站在内室门口恭敬道:“长公子,午膳已经在老夫人的院子里摆好了。”

    “老夫人让奴来问,长公子和这位小公子方不方便过去?”

    裴延之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再次抱起了谢云卿,往裴老夫人的院子里去。

    午膳摆在裴老夫人院子的花厅里。

    花厅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

    午膳也很丰盛,每个人的案上都有鱼有肉,有菜有汤,还有几碟小孩子喜欢的点心,一看便知是特意准备的。

    裴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神情还算严正。

    只是在看到裴延之又是抱着谢云卿进来后,眉头微微动了动。

    裴宣坐在裴老夫人下首的位置上。

    他从裴延之走进花厅的那一刻就开始坐立不安了,屁股在席上挪来挪去,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直直地盯着裴延之怀里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想上前,但在无意对上裴延之的眼神之后,浑身一抖,老实了。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让谢云卿紧挨着自己。

    裴老夫人对此无甚表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吃吧。”

    裴宣便立即埋头苦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快,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饿了好几天的小老鼠。

    筷子在碗碟间飞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而坐在裴延之身边的谢云卿,看着眼前一堆几乎没有见过的菜肴,根本不敢动。

    张嬷嬷站在一旁,想上前替谢云卿布菜。

    但裴延之却先她一步,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碟边轻轻沾了一下酱汁,然后放进了谢云卿面前的碗里。

    谢云卿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夹起了那块鱼肉,小口小口地吃着。

    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与坐在对面的裴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延之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谢云卿的碗里。

    谢云卿吃完了鱼肉,便又开始吃青菜。

    裴延之又夹了一块豆腐,又夹了一片藕,谢云卿便安安静静地将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吃掉。

    期间,裴老夫人和裴延之都没有说话。

    裴老夫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目光在裴延之和谢云卿之间转了几转,像是在琢磨什么。

    一顿饭还没吃完,谢云卿身体里的疲惫与困意却泛了上来。

    他努力地撑着,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碗里还剩下的半块豆腐,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但嚼着嚼着,眼皮却慢慢合上了。

    小小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滑下去,靠在了裴延之的身上,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裴老夫人看着谢云卿睡着的模样,看了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秦嬷嬷使了一个眼色。

    秦嬷嬷会意,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小心地将谢云卿从裴延之身边抱了起来。

    谢云卿在睡梦中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感觉到自己被移动了,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将脸埋进秦嬷嬷的肩窝里,继续沉沉地睡着。

    裴老夫人站起身,看了裴延之一眼,往侧厅而去。

    裴延之也跟了上去。

    侧厅里很安静,只有裴老夫人和裴延之两个人。

    “延之。”裴老夫人终于开口了,“你为何一定要做那个孩子的父亲?”

    裴延之看着她,没有回答。

    裴老夫人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个孩子和裴宣年纪相仿,你便是要收养他,也该是以兄长的身份才是。”

    “相差十一岁的父子,这传了出去,旁人会怎么想?”

    “你自己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又怎么做别人的父亲?”

    裴延之依旧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知道,裴延之这是不会改变心意的意思。

    或者说,从小到大,就没有人能让裴延之改变已经做下的决定。

    裴老夫人又叹了口气:“罢了。”

    “做父子便做父子吧,只是”她顿了顿,“只能是名义上的父子。”

    “那个孩子不能入裴氏的族谱,不能归入你的名下。”

    “否则对你,对他,都不妥当。”

    裴延之微微低下头,对裴老夫人行了一礼:“谢谢祖母。”

    裴老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突然,一道哭声从花厅传来。

    仔细听去,是谢云卿哭着在喊“父亲”。

    裴老夫人还没反应过来,裴延之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裴老夫人只看见一道月白色的影子从眼前掠过,侧厅的门帘便晃动了起来。

    裴老夫人站在原地,看着还在微微颤动的门帘,沉默了很久。

    最后,终是释怀地叹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