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昏头
141.
虞礼独自在学校度过了焦头烂额的一天, 池淼淼人虽然没出现,但类似于“身边朝夕相处的同学突然变成了大明星”这种震撼几乎充斥着整个学校,就更别说他们班上了。
池淼淼和江霖都不在,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往虞礼一个人身上压, 再加上她本来也是不太会拒绝人的性格,一整天下来光是依次回复每个同学的问题就已经耗尽了体力。
尤其是还要被坐得近、且关系好的夏涟漪和杨宛宜控诉:淼淼拍电视剧这么大的事居然不告诉我们!是不是没爱了!感情淡了!!
虞礼在学校哄完这个哄那个, 好在她不用参加晚自修, 本以为放学后回到江家能放松一会儿,结果她男朋友这位“病患”看上去更折磨人。
拔完智齿的恢复期至少在三天以上,一周后还要去拆线, 虞礼算算时间, 刚好是在他们二模结束的时候。
她到家时,江霖正横躺在长沙发上,客厅里灯光调得昏暗,电视里在放着一部西班牙原声电影, 声音比较轻,植树则窝在沙发背上昏昏欲睡地打盹。
虞礼一眼就注意到了江霖肿胀的左半边脸, 他整个人无精打采的,大概是躺着看电视太久了,眨眼频率降低, 泪液反射性分泌,虞礼看着他那双湿润的眼睛, 好像突然理解了前阵子很流行的一种关于“破碎感氛围”的形容。
江霖今天属实也是躺得有点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直到看见虞礼回来才意识到原来现在都已经放学了么, 而后忽然想到什么,突然伸手去抓搁在不远处茶几上的医用口罩,几乎是挣扎着给自己戴上。
茶几上还随意放着两张用过的冷敷贴和一碗看上去没怎么动过的粥。
虞礼书包都还背在肩上, 在江霖面前蹲下,眼睛里充满关切:“还痛吗?”
刚戴好口罩的江霖含糊着应了两声,听不出是肯定还是否定。
“让我看一下。”虞礼想仔细看看他的脸,手还没碰到他口罩边缘,立刻被江霖侧脸躲开了。
“看一下嘛。”她也不恼,反而无意识撒了个娇。
江霖:“……”
他又含含混混说了个字,这次虞礼听清了。
“丑。”
虞礼觉得他实在太有偶像包袱了,甚至认为在某种意义上江霖比池淼淼更适合当明星呢。可同时她又有点想笑,这份笑意源自于她竟然觉得江霖有点……可爱?但是很没有逻辑,所以连她自己也搞不懂。
江霖嘴上那么说着,不过当虞礼第二次伸手过来的时候,他也就没再刻意地躲开了,顺从地任由她轻轻摘下自己刚戴上还没一分钟的口罩。
江霖的脸部轮廓线条相比去年更利落了几分,下颌线条干净流畅,左脸虽然微微浮肿着,其实并不太影响他整张脸的帅气。
虞礼还没说话,江霖自己又开始少爷病发作,挑剔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别看了,跟胖了二十斤一样。”
“你太夸张了,还是很帅啊。”虞礼柔和地笑笑,又问了一遍,“现在还痛吗?”
大概是被她那句“还是很帅啊”稍稍安慰到了,江霖这回没再别扭,哼哼着扯出一个拖着长音的“疼——”字。
虞礼伸出食指去戳了戳他左脸鼓胀的部位。
江霖顿时不满地又开始喊:“hello?我说的是疼——”
虞礼笑起来,戳他的动作赶紧改为摸摸。
江霖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挺喜欢她对自己动手动脚的,自然没有制止。
虞礼对他讲了今天学校里大致发生的一些事,着重强调了番池淼淼现在在一中的影响力简直比校长还高。
江霖也简单提了一嘴他上午去医院拔智齿的时候池淼淼和越珩也来了这件事。
“淼淼特意来医院探望你呀?”虞礼有点意外之喜的意思。
昨天自从池淼淼得知他们俩真实的关系后,虞礼总觉得她对江霖有种说不上的敌意,不过现在想来也许是自己的错觉吧。
江霖回想了一下今天自己刚拔完牙、还在咬着纱布棉球止血、说不了话的阶段,池淼淼走到他跟前,压低声音对他做出的那一大段警告、甚至可以说是威胁……
江霖扯了扯嘴角,觉得还是不要告诉虞礼真相比较好。
“这两天是不是继续请假比较好?”虞礼自己虽然没拔过智齿,但她查了资料,说是三天内都要避免剧烈运动,“睡觉的时候还要把枕头垫高一点,不过你的枕头本来就挺高的。”
“没事,我戴口罩上学就行了。”
“不是脸的问题……”
“我一个人在家也太无聊了,”江霖有意偏了偏脑袋,将自己的脸更加贴向虞礼的手,“何况那么重要的复习阶段,我要是落下了怎么办。”
这话是虞礼自己之前常提的,她也能听出来江霖是故意这么说的。
“我不会让你落下的,”她弯弯眼睛,“你本来也没落下呀,你跑在很前面呢。”
“那也是多亏了你领头领得好。”江霖注视她的眼睛,面不改色地说出肉麻不已的话,“礼礼,哥没有你可怎么办啊——”
“哎呀……”虞礼受不了他,失笑着从沙发前起身,顺便伸手把他也拉起来,“我把今天的作业给你带回来了,不要再躺啦。”
“是是是是是。”
……
二轮模拟考的难度历来都是最贴近高考的一次,也是最能检测大家真实水准的一次。
尽管考试前或大或小出了不少“风波”,万幸的是虞礼和江霖都没被影响状态,甚至他们整个班这回都跟打了鸡血一样,绝大部分同学的成绩与名次都有或多或少的进步。
考后的教组会议上,老俞作为六班的班主任也算得上小出了把风头。全班上上下下都很高兴,老俞大手一挥,大气地决定把自己的一节晚自修时间改成放电影,让大家劳逸结合放松一晚。
这项决定自然引得全班欢呼敲桌,连虞礼和江霖这种可以不参加晚自修的今天也破例在学校留到了晚上。
放电影前老俞拖了个平时办公室里拉资料的小板车进教室,板车上堆了几个大纸箱,招呼几个学生过来帮忙,大家才知道原来箱子里装的是奶茶。
于是班里又是一阵欢呼,对班主任极尽的赞美之情夸张到老俞教了那么多年书此刻都有些站不住脚。
他赶紧让大伙儿安静,并告知其实真正请全班喝奶茶的少爷在后边儿坐着呢,自己只是个帮忙“搬货的”而已。
被点到名的江霖一抬头,发现几乎全班都齐刷刷地回头看自己,下一秒就是音量排山倒海般的“少爷牛逼”“爱你霖哥”“让我赘给少爷的话让我每天开豪车住别墅我也愿意啊”……
最后那一串叽里咕噜的是谢楚弈喊的,借着地理位置优势,江霖当即给了他肩膀一拳。
又对上讲台处老俞笑眯眯的眼睛,江霖还挺无奈,明明说好的是自己出钱,但是让老俞出面来送,并希望别告诉大家这奶茶是自己买的,因为并不想搞特殊,也不想让同班同学有什么压力。
谁料明明之前老俞还答应得好好的,一来教室甚至都没转头就直接把江霖给“卖”了。
澜市每年四月的天气总像杂糅了四季,昨天热今天冷明天更热的无规律变化充斥着最近这段时间,每天的温度善变程度偶尔就连天气预报也给不了准数。
三箱奶茶,做了两箱冰的,一箱热的。女生先选,男生再按照座位顺序发,发到江霖这儿的时候也就只剩下热奶茶了。
他一个三月底就开始时不常开冷气的人完全喝不下热饮,本想拒绝,但想想还是别搞特殊,也就只能伸手拿了杯。
电影是全班投票选的,挑了部基本不会出错的喜剧片。上一次全班一起看电影还是大半年前的夏天,久违的体验让大家都很兴奋。
范弛爱看电影,此前这部刚上映院线的时候江霖和谢楚弈就被他拉着一块儿去看过,江霖记忆力好,何况这片子质量不差,他对剧情的印象还算深刻,也就没看得多认真。
教室里灯光全灭也不适合硬要学习,江霖伸了个懒腰,干脆就趴在桌子下刷手机,亮度也不能太高,否则影响别人。
刷着刷着就沉迷进去了,尤其是自从他暗暗下定决心要攒钱自己买套房子后,各大软件上开始愈发频繁地给他推送起家装相关的内容,偏偏江霖还真喜欢看这些。
他正全神贯注地仔细研究着吊柜的风格呢,突然身边空着的椅子上有人坐下,他顿时一个激灵,上半身几乎是弹射起来的速度。
同时还不忘顺手把手机屏幕按了。
恰好电影里在播放春光明媚的海边,画面光线明亮,使得教室里也不算太暗。江霖一眼看清旁边是虞礼,虽然其实看不见他也能猜出大概率是她,毕竟除了虞礼外,班里也没什么人能有直接坐他身边的习惯了。
虞礼捧着奶茶杯子,歪歪脑袋:“你在做贼心虚。”
江霖:“?”
“如果一个男人在手机上遮遮掩掩,举动夸张,还要做出若无其事的表现,那他就是干了坏事做贼心虚。”虞礼跟背课文似的一条条列举完,随即笑起来,“这是阿姨教我的。”
江霖不难想象乔女士说这些话的样子,他只觉得乔女士不愧是自己亲妈,真是有点什么阴招都使他身上了。
不过显然他女朋友还是很天真可爱的,似乎只是开个玩笑的样子,并没有要真的检查他手机的意思,江霖悄然松了口气。
虞礼过来主要是跟他说一声,待会儿池淼淼要过来,自己准备出去接她一下。
“接?”江霖没理解,“去哪儿接?”
“校门口呀。”
“怎么,半个月没来学校她连教室在哪儿都找不到了?”
虞礼“哎呀”一声:“我得去校门口看看有没有狗仔或者私生在蹲她呀。”
“私生”这个词还是杨宛宜科普给她的,有一个实打实的追星女前桌的好处就是,这几天虞礼对娱乐圈已经有了个比较完善的基础认知。
江霖不着痕迹地浅翻了个眼白,张口就是阴阳怪气:“哦哦,人现在是大明星了,待遇是不一样了。”
话音刚落就被女朋友拿手边的一本练习册拍了下手臂,并收获一声带有责怪之意的“哎”。
江霖摊摊手以表投降:“我跟你一块儿去呗。”
虞礼摇头:“不用啦。”
江霖也不听:“我偏要去,腿长在我身上,要么你把它打断。”
虞礼:“……”
准备起身从后门偷溜出去前,江霖碰了碰虞礼那杯奶茶的冰凉的杯壁,摸到一手冷气凝结的水珠,下意识地顺便在脑海里计算了一番她的生理期,发现就是这两天了。
“我也想喝冰的。”他说。
虞礼眨着眼,一开始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江霖直接把自己那杯还温着的尚未开封的奶茶推给她,理直气壮道:“跟我换。”
虞礼看看奶茶又看看他:“……可是我都喝一半了呀。”
江霖撇撇嘴:“你看,我用满杯换你半杯,你赚了啊。”
“我的重点是我喝过啦。”她着重在“喝过”这个词上强调重音。
“那怎么了,”江霖甚至更加理所当然,“我在家又不是没吃过你的剩饭。”
虞礼还未反驳什么,余光突然看见坐在前面的谢楚弈肩膀耸动了两下、且对方后背隐隐有愈发向后靠来的趋势。
为防江霖再说出别的让人误会的话,她只得赶忙将自己这杯冰奶茶递过去。
江霖满意了,满意的同时还不忘诚恳表白:“当然,哥并没有说不想吃你的剩饭的意思,哥心甘情愿的。”
谢楚耸肩的幅度弈肉见可见地增大了。
虞礼:“…………”
只是今天早上让江霖一筷子帮她解决了吃不下的两只小虾饺而已啊!
第142章 昏头
142.
四月底的时候学校安排了半天时间做高考体检, 繁忙的高三生涯中,连去医院排队做检查都变成了一种另类的休息。
抽血前需要空腹,六班的抽血项目排在靠后的位置, 轮到的时候一整个上午都快过去了。
虞礼一早上都没吃东西, 抽完血后头就开始晕了,她按着手臂上的棉球, 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地靠在医院的走廊墙上。
江霖后一步从科室里出来, 见状立刻扶着她慢慢蹲下,他提前预料到她可能会低血糖,因而非常有先见之明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糖水, 一只手握着瓶子, 另一只手托在虞礼脑后,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几口水。
虞礼靠着他休息了会儿,心慌的感觉缓解了大半,大脑也清明不少。
走廊处人来人往都是拿着体检报告单来回穿梭的同学, 有认出他们的偶尔会停下脚步问需不需要帮忙,江霖也一一回应“没事, 我陪她缓一会儿,谢了”。
倒是虞礼有点不好意思了,支撑着想要站起来。
“待会儿想吃什么?”江霖低眸轻声问她, “我问过老俞了,中午可以在外面吃饭, 下午上课前赶回学校就行。”
虞礼手还撑在他小臂上, 摇摇头:“我跟班长还有宛宜她们说好了, 中午一起去吃韩餐,宛宜说那家餐厅很火的,周末去排队要很久很久, 今天工作日正好可以去看看。”
江霖喜欢这份她对自己无知无觉的依赖感,但听她说完还是“哦”了声,故意道:“不带我。”
听出他语气里平静的不满,虞礼笑笑,抓着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一起呀,一起去嘛。”
江霖还在故作矜持:“你们女生聚餐,我加进入不太好吧,你两个闺蜜万一觉得我很没有边界感呢。”
虞礼迟钝:“虽然她们肯定不会这么觉得的…所以那你不去吗?”
“……我的意思是,”少爷正色改口,“作为补偿,今天我来买单行么。”
虞礼又笑:“那我替她们一起谢谢你。”
……
到后来时间越来越像被装了发条,转得越来越快,转眼间三轮复习也结束了。三模之后高三有两天五一假期,更准确来说因为要提前返校,所以严格意义上只有一天半的休息时间。
不过蚊子腿也是肉,谢楚弈甚至都在考虑这一天半要不要去临市玩一趟,他都不记得上次出远门是什么时候了。
江霖嫌弃他也像嫌弃一只蚊子:“哥们儿真就对高考完全不在意呗。”
谢楚弈摊手:“主要是我这情况摆在这儿,在意了也来不及了啊,实不相瞒,最近就连我爸都看开了,他甚至都开始找人给我物色英美那边差不多点的学校了。”
江霖想起范弛之前也说过高考结束后大概率会走出国留学这条路子,再问谢楚弈,得到了他说他俩还真一起商量过几次要不要找同个学校做个伴之类的回答。
“行吧,”江霖也妥协似的接受了,“好歹到时候你俩就是留子了。”
谢楚弈伸手过来勾他肩膀,声情并茂道:“我俩唯一舍不得的就是阿霖你啊,咱三从小到大一块儿长大,甚至你为了跟我俩不分开还提前一年上了学,现在我俩却要弃你于不顾,唉,范弛可真不是个东西!”
江霖:“?”
江霖:“骂人的时候把自己摘出去了?”
谢楚弈“哎”了两声,让他别太在意细节。
“不过也还好,”谢楚弈改为搭在他肩头的姿势,摸着下巴状似分析,“还好妹妹陪着你呢,你俩这个成绩肯定都能上澜大,知道你有人陪着那我也就放心了。”
江霖一句“你有病啊”都冒到嘴边了,突然瞥见虞礼过来了,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虞礼刚收整理完书包,过来等江霖也收完再一起回家的,正好对上谢楚弈的目光,她福至心灵:“嗯…又在说我吗?”
谢楚弈笑起来:“心有灵犀啊妹妹!”
江霖翻了半个白眼:“你确实走不了国内高考这条路子。”
谢楚弈又是一句“别在意细节”,继续对虞礼演道:“妹妹啊,以后我就把阿霖托付给你了,虽然他少爷病一大堆,但真是个大好人啊,麻烦你多包容包容,可千万别辜负他啊。”
一番胡言乱语讲得跟托孤一般,江霖心累到甚至都懒得揍他,虞礼则听得一头雾水。
江霖便跟她大致讲了下谢楚弈和范弛大概率要出国留学的事。
虞礼比想象中更关心这件事:“什么时候呀?已经决定好了吗?去哪个国家呀?”
谢楚弈一一作了解答,听完虞礼轻轻“啊”了声,似乎是对能预见数月后的道别而下意识感到怅然,总归分别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
谢楚弈察言观色,换上轻松的口吻以调侃来转移注意力:“但是你放心,一有空我就会回来的哈,有什么重要的事儿我也会马上回的,比如你俩…欸话说你俩应该没那么快结婚吧?”
话题跳转得太快,直接问得虞礼一脸懵。
谢楚弈话说出口就有先见之明地意识到自己要挨打了,极其熟练地低身一躲,果然避开了江霖直直抡过来的一沓卷子。
……
放假这天天气好,江霖和虞礼带着猫出门溜了一圈,虞礼顺便巩固了一番自从学会之后又许久没练过的自行车,两人一猫临近正午才回来,吃过午饭后也没闲着休息,开始通力合作完成给猫剪指甲的任务。
受一根猫条蛊惑的江植树乖得很,伸爪子也很配合,乖乖巧巧窝在虞礼怀里的样子让江霖忍不住连拍十几张照片,拍完也没做任何删减,一股脑全发进他那几个朋友的小群里。
家里同样养宠物的的范弛回复最快:【你家孩子可以当童模,但我家孩子也不赖】
说完也二话不说发了一堆他家那只大金毛各种角度的狗照。
突然谢楚弈也加入进来发出几张兔子照片。
江霖和范弛都有些诧异,询问他什么时候养兔子了?
谢楚弈理直气壮:【我没养啊,为了融入你们所以偷了几张网图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江霖发了串省略号,范弛回了个抽象表情包,群内默契地重新回归安静。
柳婶回来的时候虞礼刚好接了个池淼淼打来的电话,江霖则半躺在沙发上逗猫玩,植树最近最喜欢在沙发与茶几间跳来跳去,尽管指甲已经被剪得很勤了,沙发上还是留下了肉眼可见数不清的抓痕。
正好物业送了快递到门口,柳婶顺便一并带进屋里,这个家里日常频繁网购的只有江霖,她也没仔细看过收件信息,下意识把几个快递盒都堆到茶几上。
纸盒似乎对小猫有天生的吸引力,植树上一秒还在对江霖手里逗猫棒上的羽毛跃跃欲试,眼前所有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快递盒上,不断伸爪子扒拉着纸箱子。
“行行,给你拆行了吧。”江霖嘀嘀咕咕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被虞礼传染了,居然也不知不觉开始对猫说话了。
纸箱里通常还是纸质礼盒,江霖刚把空箱子放到地上,自家猫仿佛触发到什么程序,紧跟着就跃进了箱子里。江植树现在都八斤多了,虽说是正常体型的范畴,跳下去的时候还是发出一声厚重的“Duang”。
江霖垂眸看它:“你现在挺敦实啊。”
敦实的小猫咪从箱子里探出圆滚滚的脑袋:“喵~”
江霖笑笑,继续拆别的快递。他买东西向来都是“顺手的事”,尽管最近消费欲望已经降低了很多,大件贵件很少买了,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倒是一直没断过。
虞礼有时候帮他拆快递,经常拆出一些虽然看不懂但很确定没什么用的小东西,对此江霖的解释是这是他日常解压的一种方式,她也就心了。
今天的快递不多,江霖拆出几盒怪味口香糖,准备带去学校整蛊谢楚弈他们用。
又拆出两瓶水乳套装,这是虞礼一直在用的牌子,前两天江霖赖在她房间里的时候厚着脸皮试用了一下,竟然出奇得好用,于是当即下单了同款。
而后是一瓶熟悉的香水,是去年某次考试后虞礼送他的同款,江霖喷得勤,一瓶正装没两个月就见底了,如今已经是他第三次回购。
此前虞礼曾随口提过要不要换一款香水,一直用同一种味道不会腻吗?
江霖反问她:“既然这样,怎么上次我不小心把你那支钢笔摔坏了,我说给你重新买一支你也不肯,非得送去修呢?”
虞礼:“……那不一样,那是你送我的笔。”
江霖不觉莞尔:“怎么不一样了,那香水不是你送我的?”
虞礼便鼓鼓脸腮,不说话了。
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总是卖萌。江霖每每想到还是会觉得她好可爱。
他轻哼着歌边继续拆着快递,直到划开最后一只飞机盒,里面用丝绒布袋装着一条手串,江霖看着这串珠子各不相同的手串,想半天也想不起来自己有买过这个,而后继续翻箱子才发现布袋下还压着一只信封。
封壳正中心手写着大大的“致虞礼”三个字,笔锋棱角分明、字迹遒劲有力,而右下角的位置则用小一号的字体留了落款——左予扬。
江霖横看竖看、近看远看、粗看细看,都很难说服自己也许这是位女生。
第143章 昏头
143.
虞礼打完电话回到客厅的时候, 就看到江霖伏在沙发上,脑袋上顶着看上去不是自愿趴在这儿的江植树,一人一猫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有些幽怨。
虞礼感到莫名:“怎么啦?”
江霖顶着猫, 仿佛这样能使自己更有底气, 虽然表情依旧怨念:“我刚刚拆了快递。”
看出来了。虞礼目光扫过茶几上散乱的一堆东西,口香糖、水乳、香水……怎么又买一样的香水呀, 她记得他都攒了好几个一模一样的空瓶子了, 连他展示柜里的几辆跑车模型都给那堆香水瓶让位了。
江霖等她在沙发坐下后,才把偷偷藏在靠枕下的飞机盒拿出来,态度上尽显不情不愿。
接过盒子时, 虞礼的第一反应是:“不要直接把快递盒子放在沙发上呀, 很脏的。”
“柳婶喷过酒精才拿进来…这不是重点!”江霖抬手在硬邦邦的纸盒表面敲了两下,“快递单上写着你的名字,我没注意看帮你拆了。”
话是这样说,语气倒没听出来有丁点儿抱歉的意思。
虞礼这才低头把注意集中在手里的盒子上, 疑惑着打开后,几乎是和之前江霖如出一辙的流程和反应。先是对绒布袋里装的手串感到茫然, 而后才在盒子底下发现那只信封。
看到封壳上那个叫“左予扬”的署名时,她轻轻“啊”了声。
江霖从她打开盒子起就时刻密切关注她每一帧的反应,尤其是在听到这一声带着点恍然般的“啊”, 他立刻如临大敌般条件反射地接话:“谁啊?!”
到底是谁!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一中有人叫这个名字,甚至周边能接触到的人里连姓左的都没听说过。
加上虞礼平时除了晚上睡觉外, 其他时间都和自己几乎形影不离, 江霖怎么也想不通怎么还能有人在自己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接近虞礼的??甚至都敢光明正大地把礼物寄到家里来??
这么明目张胆地撬墙角当他是死的啊???
虞礼暂时并未察觉身边人隐隐的咬牙切齿, 甚至从看到那个名字、想到什么后开始,她眼底反而多了几分似是无奈的笑意。
动作小心地拆开信封的同时,她也顺便解释:“是我一位初中同学。”
初中同学。
江霖这才想到在她去年转学来之前都是在黎市生活的, 怪不得他不认识这个人……而后意识到,对于虞礼过去的生活、朋友,自己的了解程度几乎为零。
在他骤然沉默思考间,虞礼已经展开信纸。信里的内容不多,很快便读完了,大致意思是祝她高考顺利,袋子里装的十八籽手串是他前阵子去寺庙祈福请来的,寓意辟邪消灾,希望能保佑她平安。
虞礼眼睛看着这些字,脑海中却不由地浮现出左予扬的模样,明明已经很久没见面甚至没怎么联系过的关系,她也完全想不到对方居然会送礼物来。
“我上次跟他见面的时候还是去年,就是清明假期回黎市那几天,我记得我去他家餐厅吃了饭、和他聊了会儿,想帮他宣传餐厅好像还发了朋友圈……”
虞礼努力回忆着当时和对方聊天的内容,记忆中左予扬的家庭情况并不乐观,妈妈在他初中时便离开了,后来爸爸也生了病,弟弟又在上小学,他没再继续念高中,而是把家庭餐厅的胆子承担到自己肩上……大概是这样的吧。
“我记得。”倒是江霖突然说。
虞礼诧异地抬眼:“你记得吗?”
“就你那两三个月更新一次朋友圈的频率,我平时点进去随便往下划两下就能看到当初你发的那条动态吧,还带着人餐厅的定位。”
不仅如此,江霖甚至能讲出连虞礼都记不清的细节,“你回来以后还跟我们提过,说你这位初中同学当年是受不了妈妈离开的打击才退的学、后面跟他爸在餐厅当学徒、然后他爸脑积水住院了但万幸手术还算成功……”
虞礼听着他几乎是如数家珍的程度,不由愈发震惊:“你的记忆力也太好了吧,那么久之前的细节都还记得那么清楚……那为什么平时让你背几篇作文你会那么痛苦?”
江霖:“……”
江霖:“我也不是对每件事的都能记那么牢,又不是过目不忘的天才来的,只是对这一位…印象格外深一点而已。”
虞礼试图理解,但是没能理解:“为什么?”
江霖想到去年那时候的回忆,想到那次清明放假,虞礼动身去黎市时甚至都没提前跟他打过一声招呼,包括在黎市那几天也没发来任何信息,唯一的消息就只是她突然发了条朋友圈,三张照片,其中一张甚至还是一个男生端着托盘的背影。
“还能是为什么。”少爷整个人往后一趟,脑袋后仰的时候,头顶的小猫也顺势跳走了,他顶着一头被猫蹭后乱糟糟的头发,似乎有种不修边幅的豁达,“——吃醋了呗当时。”
坦诚到反而让虞礼不知所措。
“但我猜你肯定没发现。”
虞礼如小鸡啄米般点头:“确实完全没有。”
“那当然,”江霖短促地哼笑一声,“哥毕竟还是很会伪装的,何况你回来后不是还给我带礼物了,就那条雨滴手链,后来被改成挂件到现在都还挂我书包上呢,哦说到这个,当时我还以为就只送我呢,没想到你给所有人都带了礼物,哥当时真的很心碎的好吧。”
虞礼暂时无暇顾及他这时隔一年之久的控诉,只是后知后觉:“啊,不过去年清明…那时候我还没转学过来多久吧。”
“怎么了?”
“就是有点没想到。”她笑笑,“我还以为你那时候不太喜欢我呢。”
江霖原本半眯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没等虞礼回答,她手机先响起了收到新消息的提示音。
一看,正是左予扬发来的。
虞礼没避着人,大大方方地把手机屏幕搁在手边的靠枕上,让刚才还在直言自己吃醋了的男朋友也能看得清楚。
聊天界面显示,上一次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上个月清明的时候。左予扬问她今年清明回黎市吗,有空的话可以一起见个面,以前说好要请她吃饭来着,顺便可以久违地叙个旧之类的。
对此虞礼的回复是需要备战高考,这次清明就不打算回了。
何况……她如今几乎不跟虞盛晖联系,跟向柳的交流也少之又少,乔霜几乎每次回来都会悄悄拉着虞礼语重心长地提醒她,重复提点让她目前只管高考就好,其余的事情大人自己会解决的,让她不要分散注意力或操多余的心。
左予扬的措词很有礼貌,不论是上次还是这次,他都是将要说的话编辑完全,再将整段话一齐发送。礼貌之余,也能看出对方的边界感。
刚收到的信息是他说擅自寄了礼物给她希望不要介意,刚才看到快递显示签收了,十八籽手串是他月初去庙里还愿时顺便求的,如果虞礼觉得不方便的话不戴也没关系,只是希望能祝她高考顺利,也祝她生活平安。
虞礼认认真真地对他表达了感谢,说手串很漂亮,说不好意思麻烦他费心了,也解释了因为自己洗手比较频繁,据说十八籽手串不可以沾水,所以的确不方便佩戴,但她一定会好好珍藏这份心意的。
左予扬发来一个开朗的表情包,半开玩笑似的感谢她实话实说的真诚。
虞礼想了想,还是问他为什么会突然想送礼物给自己呢?
稍等了片刻,左予扬发来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淡黄色的便签条,被折了两折,能隐约看到透过纸张的字迹,但纸条没打开,看不清上面具体写了什么。
左予扬:【我猜你大概率不记得了】
左予扬:【初三下半学期,我辍学之前,李老师发动全班都给我写了鼓励的纸条,这张就是你写的哦】
左予扬:【其实初中的时候我在班上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跟你更是基本上毫无交集,但我没想到你能愿意写这些,虽然你应该不记得了,但对我来说这些话真的在我很难过的时候有帮助到我】
左予扬:【所以我就觉得,一定要还你这份人情】
这件事去年去他家餐厅时他就提过一次,虞礼很想知道那张旧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想让他展开拍给自己看看。
但被对方拒绝了,左予扬发来一句“不行”,配上一个和煦的笑脸。
左予扬:【你不记得也好,就当做是独属于我的珍藏吧,这样我反而能更轻松地面对你,拜托啦】
都这样说了,虞礼也不好再要求什么。
一旁同样一直关注着他们的聊天的江霖忽然很轻、乃至有些高深莫测地笑了一声。
虞礼看向他,江霖敛了敛神色,建议说:“等高考完有机会可以请他吃饭,怎么样?”
“好呀,那我跟他讲。”
最后是以左予扬再次祝她高考顺利来结束的对话。
虞礼退出微信,缓缓叹出一口长气,倒不是有什么难过或者惆怅之类的情绪,其实挺高兴被惦念着,但就是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人类就是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
这时江霖依旧对她之前说的话耿耿于怀,执着地再次问道:“所以你以前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喜欢你呢??”
这话似乎把虞礼问住了,她微微张口,卡壳了几秒才道:“不知道…可能那时候下意识觉得,我们可能不是一路人之类的吧……”
她音量渐微,倒是江霖双目圆睁的。
“不是一路人?”他不可置信地重复道,“咱俩可是从小就订了娃娃亲的,怎么会不是一路人,都相当于是一家人了还不是一路人?”
虞礼一只手捏着信纸,空出一只手去拉江霖的手,很快被对方反握住。
她轻声细语地陈述事实:“但其实,最开始见面的时候,你的确是有点抵触我的吧?”
“怎么可……”江霖下意识地想反驳,话到一半,像是自己先失了底气,因为想到当初虞礼刚转学来时,自己对她的态度的确算不上有耐心,甚至明明是自己打球砸到她了,反而还对她凶巴巴的,“但、但我当初也马上去医务室给你买药膏了啊……”
虞礼眼睛微微弯起:“嗯,这个我是记得的,也是因为那支药膏,我当时觉得其实你人挺好的,也许是刀子嘴豆腐心那种。”
“……”平时不去想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仔细一回忆,江霖难得觉得以前的自己真是挺装挺愚蠢的,同时他又感到庆幸,“还好就算这样你也没有放弃我们的婚约。”
谁料虞礼又“啊”了声,说:“其实之前…本来是想跟你提出要不要解除这个婚约来着。”
闻言江霖不受控地捏紧了她的手,神情紧张得不行:“什么时候??”
“就是刚来江家那会儿呀,我被篮球砸到那天。”虞礼看上去倒是比他轻松些,继续坦言,“不过我当时以为按你的性格你会先来跟我提呢,我都做好直接答应的心理准备了,但那天我等到很晚也没见你找我说。然后毕竟我寄住在你家嘛,我又觉得如果由我来提出的话不太礼貌,就把这件事搁置了。”
搁置着搁置着就一直搁置下去了。
江霖逐渐也找回了关于那时候更多的回忆,但想到的越多,越感到后背发凉,甚至隐隐还有冒冷汗的趋势。
因为他意识到,当初自己的确有想要和虞礼说清楚要和她解除婚约的想法,而且在虞礼刚来江家的当晚他也的确去找她了,房间里没见到人,就去了楼下找,再然后——
对了。是因为看到虞礼哭了。
江霖回忆起的细节更多,他想起虞礼当时通红的双眼、湿漉漉的羽睫、就连眼里晶莹的泪光都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他还想起自己当时下意识想找纸巾,但家居服的口袋里空空如也,最后在手足无措且怀着一股数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下,不由分说地把她直接推进了就近的卫生间。
因为突然看到她哭的插曲,这才导致他自己那时没能把想说的话说出口,结果再然后就真的没有再提的机会了。
也不能说是没有再提的机会,应该是逐渐的他自己不想再提了才对。
“虽然不知道你当时为什么哭,但是幸好你当时哭了。”江霖回想之后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救赎感,有时候所谓的火葬场大概就在一念之间。
“我不是哭,”虞礼解释起来也好笑,“我那时候刚来嘛,觉得寄人篱下没办法心安理得,就想帮柳婶干点活,然后就在厨房切洋葱被辣到眼睛了,于是柳婶就把我推出来让我去洗脸,结果一出厨房就碰到你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一起“复盘”之后,才发现原来当初这个算不上是误会的误会,背后的真相竟是如此乌龙。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忽然默契地相视一笑,而后笑意彼此互相传染,像是无端地被点了笑穴,越笑越停不下来。
好不容易笑累了,江霖清清嗓子:“话说天凉了……”
话没说完,被虞礼善意提醒:“立夏已经过去了哦。”
她顺手帮他理了理翘在头顶的几缕短发。
“天热了,”江霖从善如流面不改色地改口,“是时候该给柳婶涨工资了。”
虞礼忍不住笑眼盈盈地歪倒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