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张敬之的幕僚也发现了问题,随即命人迅速给李岷换了一件崭新的衣袍,至于其他,却没时间处置了。

    李岷在两名衙役的搀扶下,艰难地整理了一下新换的衣袍。

    尽管面色苍白,他还是强撑着挺直了脊梁,向王清晨微微颔首。

    王清晨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袍袖下隐约露出的伤痕,心中怒火翻腾。

    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种强行想要干掉某人的冲动。

    不过,此刻安抚门外激愤的民众才是首要之事。

    县衙大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当李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外面喧嚣的声浪骤然一滞。

    “是李县丞!”有人惊呼。

    “县丞大人怎么……”

    百姓们看到了李岷异常的状态——虽然他换了新衣,但那苍白的脸色、干裂的嘴唇以及需要人搀扶才能站稳的虚弱,都无法掩饰。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汹涌的愤怒浪潮。

    “他们对县丞大人用刑了!”

    “这些狗官!连好官都不放过!”

    人群开始向前涌动,衙役们组成的人墙顿时压力倍增。

    李岷深吸一口气,挣脱了搀扶他的衙役,向前迈了一步。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大半力气,让他微微晃了晃,但他最终还是站稳了。

    “乡亲们!”他的声音起初微弱,但随着他提高音量,那份熟悉的威严又回来了。

    “静一静!听我一言!”

    李岷的威望一瞬间便显示出来了。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聚焦在这位备受折磨的县丞身上。

    “我没事。”李岷强撑着说道,声音传遍了县衙前广场。

    “张大人已经同意释放被扣押的民夫。”

    他侧身让开,让众人看到那五十名已经获得自由的民夫正站在王清晨身后。

    “此刻最要紧的是堤坝抢修!”李岷继续道,声音虽然沙哑却铿锵有力。

    “黄河水患关乎我们每个人的身家性命!请大家相信王大人,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许多人面露犹豫,不过愤怒逐渐被理智取代。

    段柳见状,立刻高声呼应:“县丞大人说得对!修堤要紧!大家跟我回去!”

    “大人,我们护着您离开县衙,离开那狗官!”

    “是啊李县丞,我们护着你离开这里吧!”

    “诸位乡亲的好意,李某心领了。但我身为朝廷命官,岂能擅离职守?张大人既已放人,此事便暂且作罢。修堤事关全县安危,一刻也耽误不得!”

    “黄河水患关乎千万生灵,功在当代,利在千秋,还请各位以大局为重。

    至于本官,相信钦差大人自会秉公处置,劳烦诸位配合王侍郎早日将大堤修好!”

    李岷的话语在县衙前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百姓们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加激烈的反应。

    “不行!我们不能留下李县丞!”

    “这些狗官会害死县丞大人的!”

    ……

    人群再次向前涌动,情绪比之前更加激动。

    眼见局势再度失控,王清晨心知必须速战速决。

    他快步走到李岷身旁,压低声音道:“李兄,此地不宜久留。你且随百姓先行离去,此处有我周旋。”

    李岷却坚定摇头:“不可。我若一走,便是临阵脱逃,正中了张敬之下怀。届时他必以煽动民变、畏罪潜逃之罪上奏,不仅我性命难保,更会连累王兄与这满城百姓。”

    王清晨还要再劝,却被李岷抬手制止。

    只见这位饱经折磨的县丞忽然挺直腰板,朝着喧闹的人群深深一揖。

    “诸位乡亲!”李岷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决绝。

    “李某感谢各位厚爱!但今日若因我一人之故,致使堤坝工程延误,致使诸位与家人再陷水患危难,李某万死难辞其咎!”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请诸位信我一次!速回堤坝!我向各位保证,待大堤合拢之日,李某必定安然归来,与诸位共饮庆功酒!”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难以形容的真诚。

    人群中许多老人开始抹眼泪,年轻人则握紧拳头,显然被李岷的牺牲精神所感动。

    段柳见状,连连劝道:“我们听县丞大人的!不能让大人的苦心白费!大家先回堤坝,早日修好大堤,早日迎回县丞大人!”

    在王清晨和段柳的配合下,人群终于开始缓缓散去。

    张敬之在堂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原本的计划被彻底打乱,此刻若再强行扣押李岷,恐怕真会激起民变。

    待县衙外人群大部分散去,王清晨转身回到大堂,目光冷冽如刀。

    “张大人,”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戏也演够了,人我也帮你劝走了。现在,该谈谈正事了。”

    张敬之眯起眼睛:“王侍郎还想谈什么?”

    “第一,李县丞我必须带走。

    第二,从今日起,堤坝所有事务,钦差衙门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插手干预。”王清晨一字一句道。

    “若张大人同意,今日之事我便当做从未发生。若不同意,我这就将张大人的所作所为如实上禀陛下!”

    张敬之拳头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为官这么久,还真没被逼到如此绝路之上。

    他死死盯着王清晨,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不要得寸进尺!”

    “是张大人先越界的。”王清晨毫不退让。

    堂内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那些卫所兵士的手又一次按上了刀柄,然而这次他们的动作却显得有些犹豫——方才门外那黑压压的人群给他们留下了太深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