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纪元:启航后130-200年

    十万名新生儿如同十万张白纸,被投放在一个巨大、复杂、部分区域已开始衰败的钢铁迷宫中。

    他们从培育舱中爬出,赤裸、茫然,只具备最基础的生理本能和极其有限的预设认知。

    最初的几年,与其说是“文明开端”,不如说是一场规模浩大的、懵懂的生存实验。

    残存的自动化系统按照最低限度运作:营养膏从管道口定时挤出,温度维持在勉强存活的区间,破损区域的隔离门偶尔会失效。

    孩子们像幼兽一样爬行、探索,用嘴巴和手感知世界。他们很快学会了寻找温暖的地方聚集,躲避寒冷和通风口喷出的诡异气流。

    播种者们呢?那

    三百多名幸存者分散在方舟各处,大多数已经放弃了。

    他们蜷缩在还能维持基本环境的角落里,目光呆滞,看着那些蹒跚学步的孩子们从面前经过,眼神里没有慈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空洞的疲惫。

    偶尔有孩子好奇地靠近,伸手触碰那些“巨人”冰冷的皮肤或衣物,播种者们也只是机械地、缓慢地推开,或者干脆毫无反应。

    极少数还保有理智或责任感的播种者试图做点什么。

    一位名叫埃拉的女工程师,找到了一处还能工作的信息终端,调出了基础认知教育的程序。她在一个相对完好的舱室里,尝试召集孩子们。

    第一天,来了十几个。

    第二天,来了三个。

    第三天,埃拉发现终端被一个顽皮的孩子用金属片砸坏了屏幕前。

    而孩子们早已跑开,去追逐一只从通风管道里掉出来的、闪烁着微弱光芒的维修机器人,很快因为能量耗尽而停止。

    “没有意义……”埃拉看着损坏的终端和空荡荡的舱室,低声说。

    她也放弃了,回到了自己的角落,再也没有出来。

    孩子们的世界,开始自发形成。

    没有语言,交流依靠简单的手势、面部表情和喉音。

    饥饿时发出短促的呼声,寒冷时蜷缩颤抖,发现有趣的东西,比如一块反光的金属片会兴奋地挥舞。

    群体开始以“共同发现的舒适区域”为中心聚集。

    第一个“部落”诞生在一个被称为“光室”的地方。

    那里有一盏巨大的、虽然忽明忽暗但始终没有完全熄灭的顶灯。

    孩子们聚集在灯光下,感到温暖和安全。一个体格稍大、行动更敏捷的孩子,在争夺一片从破损管道上扯下的、相对柔软的隔热材料时,用蛮力推开了其他孩子。

    他成功了,裹着那片材料,占据了灯光最亮的中心位置。

    其他孩子看着他,有的畏惧,有的羡慕。

    抢夺杀戮纷争一切以此开始。

    渐渐地,有孩子会将自己找到的营养膏块偶尔有分配不均溢出的放在他面前,然后获得允许靠近灯光。

    原始的“强者为尊”和“进贡换取庇护”规则,在不知不觉中建立。

    这个孩子被后来者称为“牙”——因为他在一次争夺中,用捡到的锋利金属片划伤了对手,那伤口在灯光下像一道发光的牙印。

    他们甚至不会称呼这“牙”,他们只会咿呀着用手指去指着那个东西。

    类似的群体在方舟各处出现:“铁皮部落”占据了一处金属墙壁特别光滑、可以映出模糊倒影的区域。

    “暖流部落”发现了一条尚有余温的管道,大家挤在周围。

    “静水部落”控制了一个小型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水循环池。

    孩子们开始给自己的群体起名字,模仿着残存系统中闪烁的图标音节,或者某种特征。词汇量极其有限,但足以区分“我们”和“他们”。

    冲突也随之而来。

    通常是为了争夺:一处新发现的、温度更稳定的角落;一台偶尔还能吐出额外营养膏的合成机;一堆可以用来铺垫睡觉的柔软废弃物。

    起初是推搡,然后发展到用随手找到的东西击打。

    孩子们的学习能力强得惊人,他们很快意识到,某些形状的金属片可以割伤对手,某些重物可以砸晕对方。

    工具,在暴力需求的催化下,被“发明”了。

    “光牙部落”和“铁皮部落”之间爆发了第一次有记录的、超过百人规模的冲突,地点在D-4区的主通道。

    起因是“铁皮部落”的几个孩子越界,进入了一个被“光牙”视为己有的储藏室,里面其实只有一些生锈的螺栓和碎布。

    冲突持续了大半天,直到一台受损的自动消防系统被意外触发,喷洒出大量冰冷的化学泡沫,才将混战的人群驱散。

    留下十几具幼小的尸体和更多受伤哭泣的孩子。

    尸体被偶尔路过的、还在勉强运转的清洁机器人收走。

    受伤者如果还能移动,就爬回自己的群体;如果不能,就在寒冷和失血中慢慢死去。

    而大多的受伤者得不到任何的治疗,他们会在慢慢的感染中死去………

    也许吧,洛德其实并不清楚是不是每一个文明都拥有自己的病菌,都拥有着自己的病毒,自己的微生物。

    小主,

    但是最起码可以很清楚的知道……

    没有人教导他们生命的重量,没有人告诉他们死亡的意义。

    他们只是本能地恐惧、避开,然后……习惯。

    “幼体间冲突加剧,原始群落雏形出现,初步社会结构形成。

    但无统一语言、文化传承,行为模式基于本能与条件反射。”冰冷的系统日志这样记录着。

    资源,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播种者时代留下的储备在缓慢消耗,而方舟的自我维持能力在持续下降。

    启航后约一百五十年,第一次大规模的“系统死亡”降临。

    B-7区的生态穹顶,一个模拟翠星森林的大型区域,其维持气压的密封系统终于失效。

    泄露是渐进的,但孩子们不懂警告信号,闪烁的红光和刺耳但被他们理解为“怪叫”的警报。

    当气压降到危险阈值时,安全门自动锁死,将763名正在里面玩耍、寻找可食用真菌或单纯追逐光影的孩子困在了里面。

    氧气浓度持续下降。

    孩子们起初感到呼吸困难,烦躁,然后开始头晕,虚弱。

    他们拍打密封门,但门纹丝不动。

    有人试图寻找其他出口,但穹顶的结构复杂,早已超出他们的理解能力。

    几个小时后,大多数孩子因为缺氧陷入昏迷,然后死亡。

    少数挤在最高处、靠近尚未完全失效的通风口的孩子多坚持了一段时间,但最终也未能幸免。

    几天后,当气压泄露自动停止,因为内外压差平衡了,安全门解锁。

    其他部落的孩子好奇地进入,看到的是满地的尸体。

    他们一开始有些害怕,但很快发现这些尸体不会动,也不会抢东西。

    一些胆大的孩子开始搜刮尸体上可能有的“好东西”——一片相对完整的衣物,一个闪亮的配饰,可能是播种者留下的。

    不是所有的文明,所有的生命个体,对于自己同伴死亡都有着本能的恐惧。

    甚至……从尚未完全腐败的尸体上割下肉块。

    饥饿,战胜了本能中对同类的最后一丝禁忌。

    食人的现象开始零星出现,最初是在最边缘、资源最匮乏的群体中。

    很快,这种行为像病毒一样传播。它提供了一种新的、恐怖但有效的食物来源,尤其是在合成机产出日益不稳定的情况下。

    社会结构因此发生了剧变。最强壮的战士不仅因为武力,

    更因为能带来“肉食”而获得更高的地位。争夺“狩猎场”,其他部落的领地或尸体富集区成为冲突的主要动机。

    原始的宗教雏形也开始出现——一些孩子在食用同类后,会对着尸骨做出奇怪的仪式动作,含糊地念叨着什么,仿佛在祈求原谅或力量。

    “生存模式恶化,道德基线崩溃,食人现象普遍化。

    社会向极端暴力与实用主义倾斜。”系统日志冷漠地注释。

    然而,即使在最深的黑暗中,星火仍存。

    启航后约两百年,一个被称为“长者洞穴”的群体中,出现了一个异类。

    他是一个身体并不强壮,甚至有些瘦弱的孩子,名叫“响”。

    他痴迷于声音——不是同伴们的嘶吼或哭泣,而是方舟深处偶尔传来的、有规律的机械嗡鸣、管道中液体或气体流动的汩汩声,以及某些区域残留的、断断续续的电子语音。

    他花了无数时间,悄悄探索那些无人问津的角落,将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壁上倾听。

    他发现了一处相对完好的播音器阵列,里面循环播放着一段关于“冷凝水收集器日常维护”的语音指南。

    那语音平和、清晰,使用着一种优美但孩子们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响”被迷住了。

    他开始模仿那些音节,虽然不懂含义,但他能复述得相当准确。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观察发现,这段语音播放时,附近的一台指示灯会有规律地闪烁。

    他尝试着在语音播放到某个特定音节时,按下旁边的一个按钮,那其实是测试接口。

    奇迹发生了。一小股清澈的冷凝水从旁边的管道口流出。

    “响”惊呆了。

    他反复试验,发现只要在正确的时机按下按钮,就能得到水。

    他将这个发现告诉了“长者洞穴”的领袖——一个名叫“岩”的强壮战士。

    起初“岩”不以为然,直到“响”当着他的面,再次召唤出清水。

    在普遍缺水的方舟里,这无异于神迹。

    “岩”立刻意识到了价值。他将“回响”保护起来,宣称他是“能与世界对话的圣子”。

    他们占据了那个区域,利用稳定获得的水源,吸引了大量追随者。

    “长者洞穴”迅速壮大,成为方舟内最强大的势力之一。

    “响”被迫成为“先知”。他其实不懂原理,只是机械地重复仪式。

    但他隐约感觉到,这个世界……或者以旁观的角度来看这个这艘船有“意识”,或者至少有一套“规则”。

    他尝试着学习更多那些“神圣音节”,其实是维护指令,并观察船的反应。

    小主,

    有时成功,有时失败,有时会触发警报或小故障,但这反而加深了“神迹”的神秘感。

    一个围绕着“船灵崇拜”和特定仪式知识的原始神权,开始在“长者洞穴”萌芽。“回响”编纂了简单的“祷文”。

    其实就是他学会的各种指令片段,设立了“祭司”职位,负责在不同区域执行仪式获取资源。“

    岩”则成为“神王”,既是世俗领袖,也是信仰的守护者。

    其他部落或羡慕,或恐惧,或试图模仿。有些部落也找到了自己可以“互动”的船体部分,发展出不同的仪式和禁忌。

    方舟的社会形态,开始从纯粹的暴力争夺,向掺杂了原始宗教信仰的复杂结构演变。

    “原始神权政治雏形出现。利用对残余系统功能的有限、非理解性互动,构建权威与社会组织。文明演进出现非典型路径。”系统日志记录着这一关键转折。

    启航后200-250年

    “长者洞穴”的神权统治维持了大约二十年,直到“岩”仅仅因为一次在游玩时期不小心被一个铁片割伤便死去。

    而“响”在一次尝试与“船灵深度沟通”,其实是试图操作一个复杂的控制面板时,意外触发了区域断电,被信徒视为“船灵震怒”,在恐慌中被杀。

    神权崩溃,方舟再次陷入权力真空和部族混战。

    这一次,混乱中崛起的是一位真正的军事与政治天才——他自称“铁腕”。

    他并非来自大部落,而是出身于一个在夹缝中求存的小群体“壁垒”。

    铁腕从小在战斗中长大,不仅体格强悍,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一种同时代少见的、超越眼前利益的战略眼光。

    他注意到,“长者洞穴”的强盛并非完全依靠虚无缥缈的“神恩”,而是因为他们控制了几个关键的资源节点。

    那处稳定的水源、一片还能产出变异苔藓的废弃栽培区、以及一条相对温暖的环形通道。

    而其他部落的混战,往往源于对这些节点的争夺缺乏章法,一拥而上,两败俱伤。

    铁腕的第一个重大决策,是联合。

    他没有像前人一样试图吞并或消灭所有对手,而是找到了另外三个实力中等、且与自己部落没有血仇的群体首领:“石盾”、“冷锋”和“织网”,一个以修复破损织物和制作简单绳索出名的群体。

    在一个废弃的货物仓库里,四位首领达成了秘密协议。

    “我们互相厮杀,最后都会死在这艘慢慢变冷的铁棺材里。”铁腕对另外三人说,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脸上那道在争夺D-4区通道时留下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看看外面,部落越来越少,人越来越瘦,能用的地方越来越小。我们需要秩序,真正的秩序。”

    当然,这里一切的日志都是经过使徒的本地化翻译,自然是选的更加通俗一点,毕竟他们可没有对于部落跟人的称呼。

    “你想当所有人的王?”石盾警惕地问,他是个敦实的战士,以防守坚固着称。

    “我想让我们都能活下去。”铁腕直视着他,“但不是像现在这样活着。我要制定规则,划分领地,统一分配资源。

    强者保护弱者,生产者供养战士,战士维护秩序。

    就像……就像我们身体的不同部分,共同维持生命。”

    这个比喻简单却有力。冷锋一位擅长追踪和狩猎的敏捷首领和织网者一位年长的女性,以其智慧和手工受人尊敬表示了兴趣。

    “具体怎么做?”织网者问。

    “我们四家联合,先拿下中部区域。”铁腕在地上用碎金属片画出简陋的地图,但是一个又一个的人在徒步丈量之后所画下来的。

    “这里,是‘牙’旧地,现在被几个小部落占据,但有一处完好的大型合成机,虽然产出不稳定,但潜力最大。

    这里,是‘暖流部落’的管道区,温度最稳定,适合作为中心聚居地。

    我们联手,快速控制这两个地方,然后以此为根基。”

    “然后呢?其他部落会反抗。”

    “反抗者,镇压。但投降者,接纳。”铁腕说,“我们需要人手,越多越好。但必须按照我们的规矩来。

    每个部落必须上交一部分粮食和物资,换取我们的保护和公平分配。

    青壮年必须接受训练,加入‘维持军’。我们会派人管理耕作、维护和分配。”

    这是一个粗糙的、但前所未有的“封建采邑制”蓝图。

    在方舟这个封闭环境下,它几乎是唯一可行的、超越部落规模的治理方式。

    计划执行得出奇顺利。

    四部落联军以压倒性优势迅速控制了目标区域。

    铁腕展现了他的军事才能,精心策划了几次以少胜多的伏击,并利用对通道地形的熟悉,分割瓦解了对手的反抗。

    投降的部落被拆散,打乱编制,融入新的体系。铁腕任命石盾为“壁垒将军”,负责防御和治安。

    冷锋为“游猎将军”,负责侦察和对外征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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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织网者为“内务总管”,负责物资统计、分配和手工业生产。

    他自己,则顺理成章地成为了“钢铁王”。

    星痕纪元15年,以铁腕登基为元年,铁腕在曾经的飞船备用指挥中心大厅,举行了简陋但威严的加冕仪式。

    他用废旧金属板和还能发光的照明设备残骸打造了王冠和权杖,坐在用管道和织物垫高的“王座”上,接受部下的宣誓效忠。

    “从今天起,方舟之内,只有一个王,一个律法!”铁腕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我,铁腕,以钢铁与鲜血起誓,将带领所有人,在这艘船上活下去,直到找到新的家园!”

    于今日开始,家天下。

    人群爆发出参差不齐但热烈的欢呼。长期的混乱和死亡,让人们对“秩序”和“强大领袖”产生了深深的渴望。

    铁腕统治的前十年,是方舟文明的一次“中兴”。他确实建立了相对有效的秩序。

    《钢铁律》被刻在金属板上,悬挂在各个主要聚居区。虽然条文简单粗暴。

    “偷窃者断指”、“斗殴致伤者服苦役”、“背叛者处火刑”,但确实减少了内部的暴力冲突。资源分配尽管不平等,战士和官员获得更多。

    但至少建立了制度,避免了以往完全靠抢的混乱。

    “维持军”定期巡逻,清剿小股的匪徒和不服管束的流浪者。

    铁腕甚至组织人力,修复了几处重要的水循环节点和通风管道,改善了部分区域的生存环境。

    人口开始缓慢回升,社会出现了初步的分工:战士、农夫,照料那些还能生长的苔藓和真菌。工匠,利用废旧材料制作工具和衣物。以及少量的“学者”。

    这些“学者”,主要源自“长者洞穴”时代残存的、对“船灵”和古老知识还有兴趣的人。

    铁腕起初对他们抱有戒心,但织网者说服了他。

    “王上,他们或许不能打仗,但他们能看懂一些古老的标记。”织网者指着墙壁上模糊不清的电路图或操作说明。

    “有时能帮我们找到隐藏的储藏室,或者让一台坏掉的机器重新动一下。有用。”

    也许他们并不清楚他们口中的储藏室机器是什么,也许对于他们而言,那真的如同天神的恩赐。

    因为一切的语言,一切的翻译都是经过使徒的翻译之后,仅仅作为参考,而本身的意义,

    铁腕同意了,但加了严格限制:“可以研究,但必须在内务府登记,所有发现必须上报。严禁研究控制台、能源系统这些‘船灵核心’。违者,以窥探王权、图谋不轨论处。”

    学者们获得了一处相对安静的仓库作为“智慧殿堂”,在严格的监视下进行有限的研究。

    其中,一位名叫“慧眼”的老学者成为了关键人物。

    他曾是“响”的追随者之一,识得一些古老的文字符号。

    在一次清理废弃舱室时,他发现了一具保存相对完好的播种者遗骸,旁边有一副古怪的透明镜片——眼镜。

    和一本用奇异材料——塑化皮革——包裹的笔记。

    眼镜让慧眼成为了方舟中唯一能看清细小文字的人。

    而那本笔记,虽然大部分因潮湿损坏,却残留着播种者工程师关于飞船基础系统:管道、电路、气压平衡的零星记录和示意图。

    慧眼如获至宝。

    他偷偷研究,花了十年时间,结合自己的观察,编写了一本《方舟构造初解》。

    当然,如果按照他们口中的含义的话,也许这本书更应该叫做“天地恩赐与祈求”

    这本书没有涉及核心控制系统,但详细描述了方舟各区域的功能、管道的走向、常见故障的简单判断方法。

    这本书被秘密抄写了几份,在有限的学者圈子里流传,极大地提升了方舟的维护效率。

    然而,铁腕的统治并非一帆风顺,其内在的缺陷随着时间推移逐渐暴露。

    首先是对外扩张的困境。

    方舟空间有限,能开发的区域几乎都已开发。

    铁腕后期发动的几次“统一战争”,目标都是那些地处偏远、环境恶劣但还存有少量资源的“化外之地”。

    这些战争代价高昂,收益却越来越小。维持军的伤亡开始引起不满。

    其次是资源瓶颈。

    无论怎么分配,方舟的总产出在缓慢但不可逆转地下降。

    合成机老化,备用零件耗尽;栽培区的苔藓和真菌品种退化,产量降低;找到的旧时代储备越来越少。

    为了维持统治集团和军队的供给,对普通民众的征收越来越重。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铁腕本人的变化。

    也许是长期高压统治的精神负担,也许是某种尚未查明的辐射或毒素影响,进入统治后期,年近五十的铁腕开始变得多疑、暴戾和偏执。

    他越来越频繁地做噩梦,梦见自己被背叛,梦见船体破裂,所有人坠入冰冷的虚空。他将这些梦境视为“船灵的预警”。

    他开始清洗身边的老臣。石盾被指控“拥兵自重”,剥夺兵权,软禁至死。

    小主,

    冷锋在一次外出侦察时“意外”失踪,尸体在几天后被发现,死因蹊跷。

    只有谨慎的织网者得以保全,但也终日小心翼翼。

    铁腕对“智慧殿堂”的态度也急转直下。他越来越害怕那些学者真的窥探到“船灵”的秘密,获得超越他的力量。

    星痕纪元67年,他以“研究禁忌,蛊惑人心”为名,下令逮捕了十二名学者,其中包括慧眼最得意的几个学生,公开处决,并焚毁了智慧殿堂的大部分藏书。

    “所有知识必须服务于生存!所有试图理解船灵、操控船灵的行为,都是背叛!

    都是自取灭亡!”铁腕在处决现场咆哮,眼睛布满血丝。

    慧眼跪在灰烬前,老泪纵横,却不敢发声。他知道,王已经疯了,而方舟刚刚出现的一线理性之光,正在被黑暗吞噬。

    也许如果这是一个世界的话,可能他将会是一名始皇帝,中央集权,冷血残暴,但是并不影响他的功绩。

    但很明显,这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也不是一颗完整的星球。

    高压之下,反抗的种子在暗中滋长。不满的民众、被清洗将领的旧部、以及残存的学者们,开始秘密串联。

    而领导这场反抗的,出乎所有人意料,竟是铁腕的长子——铁心。

    铁心与他的父亲截然不同。他年轻,受过相对较好的教育,在铁腕尚未疯狂时,甚至偷偷向慧眼请教过知识。

    他目睹了父亲后期的暴政和方舟日益严峻的形势,内心充满了忧虑和一种不同的抱负。

    “父亲的道路,只会把所有人带向绝路。”铁心对自己的密友说,“我们需要知识,需要理解这艘船,而不是恐惧它。

    我们需要团结所有人,寻找真正的出路,而不是内斗和镇压。”

    星痕纪元72年,铁心认为时机成熟。

    他联络了被镇压部落的遗族、对现状不满的维持军中下层军官、以及以慧眼为首的学者团体。

    策划了一场旨在推翻铁腕、改变方舟政策的起义。

    起义在一个标准日的深夜爆发。铁心率三百名精心挑选的精锐,突袭王宫。

    同时,慧眼带领学者团队,利用《方舟构造初解》中的知识,切断了王宫区域的独立能源和通风节点。

    战斗异常激烈。铁腕虽然年老且疯狂,但战斗本能犹在,他率领最后的死士退守到中央生态穹顶区。

    那里环境复杂,易守难攻,而且有方舟最后一片相对完好的生态模拟系统和最重要的净水处理中心。

    最后的决战在“翠星之湖”边展开。这个巨大的人工湖虽已浑浊,但仍是方舟最大的水源。

    “父亲,投降吧。”铁心站在金属栈桥上,看着对面孤身一人、铠甲残破的铁腕,“你的时代结束了。我们需要新的道路。”

    铁腕笑了,笑容扭曲而疯狂:“新的道路?你以为你们赢了?我早就知道你们会反!知道我为什么禁止研究控制系统吗?”

    他从腰间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镶嵌着暗淡水晶的金属装置。

    那是慧眼在笔记中见过描述但从未找到实物的“区域环境控制器”。

    不知道铁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学会了基本操作。

    “因为我知道这东西的存在!”铁腕按下按钮,装置上的水晶闪烁起危险的红光,“而我,知道怎么用它!既然我得不到,那就谁也别想得到!”

    中央生态穹顶的照明阵列骤然过载,爆发出刺眼欲盲的强光。

    紧接着,温控系统暴走,热风从通风口狂喷而出。

    翠星之湖的湖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沸腾、汽化!

    “他要抽空这里的空气!同归于尽!”慧眼凭借对笔记残篇的记忆,瞬间明白了铁腕的意图,嘶声大喊。

    但警告来得太迟。

    铁腕按下了第二个按钮。区域紧急隔离与空气抽离协议启动。

    然而,系统年久失修,程序紊乱,没有进行平缓的抽离,而是直接触发了爆炸性的减压!

    以铁腕为中心,方圆百米内的空气在百分之一秒内被强行排空,然后又因为内外压差疯狂地回涌、爆炸!

    铁腕、铁心、栈桥、以及周围上百名战士,在瞬间的真空、高温蒸汽和随后的空气冲击波中被彻底撕碎、煮熟、震死。

    沸腾的湖水化作冲天蒸汽,然后在冰冷的穹顶凝结成滚烫的酸雨落下,浇在更远处的人群身上,引发一片凄厉的惨叫。

    “翠星湖惨案”成为方舟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

    起义军损失了包括铁心在内的近半核心力量,铁腕的王权核心也被摧毁。

    更致命的是,中央生态穹顶的环境控制系统彻底报废,这片方舟最富饶、最稳定的区域,变成了温度剧烈波动、辐射泄漏、作物无法存活的死亡之地。

    方舟的生存空间,被进一步残酷压缩。刚刚建立不久的秩序,再次崩解。

    人们望着那片曾经代表希望、如今却如同地狱入口的穹顶,心中充满了绝望和茫然。

    铁腕的时代,以一场彻底的双输浩劫,画上了句号。

    而方舟文明,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