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次日,魏姚让春暄将银两分装好,便要出门。
陆澭已经应她去探望神弓队牺牲队员的家眷。
一应准备就绪,青雀却来禀报,钱昉求见。
魏姚遂放下帷幕,道:“请他去正厅。”
经此一役,少年似乎要沉稳一些,身上少了几分先前的肆意不羁。
见到魏姚,他拱手行礼:“姑娘。”
魏姚还礼:“请坐。”
昨日她去见过他,今日他却又单独来见她,魏姚猜想他应是有其他要事。
但茶饮过一盏,钱昉却始终没有开口。
神情间隐有挣扎。
魏姚心思转动,又看了眼眉宇紧皱的少年,放下茶盏,轻声开了口:“伏鲮武学天赋好,擅长轻功,也擅长近战,那几年四处动乱,他作为第一批鸽影卫少不得浴血奋战。”
“鸽影卫行在暗处,做的都是些要命的差事,训练方式与士兵大有不同。”
士兵的训练在演武场,暗卫的训练却是九死一生。
从本质上,二者便不一样。
钱昉身体一僵,看向魏姚。
魏姚目光轻柔的望着他:“暗卫出身的伏鲮身经百战,你本不该是他对手,且他想要杀的人,哪怕是自损一千也要遂愿。”
钱昉的轻功确实数一数二,可他入伍不久,没经过太多的战事,不可能是从死人堆里杀出血路的伏鲮的对手,初时她听闻钱昉逃了出来,只觉得庆幸,可事后冷静下来想想,却不合常理。
更何况,伏鲮追他时还带了鸽影卫。
钱昉无意识的捏紧了茶盏。
片刻后,他释然一笑:“姑娘慧眼。”
他还什么也没说,她便已经猜到了。
是她太聪慧,还是她太了解伏鲮。
魏姚眸光微暗:“你答应了他什么?”
若是旁的事,他不必单独见她,想来多半与她有关。
果然不出所料,钱昉抬头看向她,神情复杂:“他让我带给姑娘一句话。”
如姑娘所说,伏鲮不止武功在他之上,更比他擅长杀人。
不必他带来的那些鸽影卫出手,他就能杀了他。
但最后他的刀停在了他脖颈一寸前。
他居高临下睥睨着他,带着世家公子才有的凌傲同他道:“回去,带给姑娘一句话。”
“什么话?”
魏姚顿了顿,才问。
钱昉斟酌了半晌,似乎寻不到更委婉的方式,只能原封不动将话传达:“他问姑娘,为何叛变。”
他看得出来伏鲮很想杀他,但他更想知道这个答案。
但他其实有些不解,对此,外界有很多传言,竟没一个令他相信的么。
还是说,他只想听姑娘亲口给的答案。
魏姚沉默了下来。
赫连秋让季扶蝉带给她一句话。
从此以后她与鸽影卫恩情尽断。
伏鲮让钱昉带给她一句话。
为何叛变。
恩情尽断她能理解,毕竟身处敌营,不可能再有旧情。
可伏鲮
他为何如此执着。
时至今日,她因为什么叛变还重要吗?
他一向聪慧,怎么会想不通这点。
可他却用钱昉的命来换一个答案。
“我知道了。”
钱昉看着她欲言又止。
魏姚道:“但说无妨。”
钱昉遂道:“姑娘,要回答他的问题吗?”
不论他们昔日什么情份,如今已是敌对,她若要给出答案,必然要同他们联系。
与敌营通信,这在军中是大忌。
若因此事连累姑娘
魏姚哪能听不明白钱昉的意思,看出少年眼底的愧疚和担忧,她浅浅笑道:“我自有我的章程。”
“放你回来换我的答案是伏鲮的选择,这是我与他之间的纠葛,与你无关,你不必放在心上。”
“以他的性子,既然决意要求个明白,不是你,也会是旁人。”
钱昉沉默片刻,轻轻嗯了声。
他听得出来姑娘对伏鲮很了解,想来他们曾经的情谊必然不浅。
这一役,姑娘心中怕是万分煎熬。
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
虽然这个比喻似乎并不恰当。
“你的伤还未好,这段时间便好好在王府养伤。”魏姚起身道:“若有什么事尽管让人来凌霄院通报。”
钱昉也跟着起身,颔首道:“是。”
目送魏姚离开,钱昉才回了前院。
-
今日在魏姚身边轮值的暗卫恰是魏行一。
他换上侍卫服,随行在马车旁。
突然,车窗打开,魏姚递给他一张纸条,道:“将此物送到那位货郎手中。”
魏行一顺着魏姚的视线望去,只见街边一货郎正有意无意打量着他们,见他望去,那人忙收回视线,吆喝着卖货。
魏行一眼神一凝。
是探子!
“让他交给伏鲮,不要再回来了。”
魏行一一惊,那货郎是鸽影卫!
他神情复杂的低头看了眼未加遮掩的字条,字条上只有四个字。
‘为了活着’
在府中,他们会轮流守护姑娘,为确保姑娘安危,都不会离的太远,所以方才姑娘和钱昉在厅里的谈话他自是都听见了的。
自也明白这四个字是何意。
他没多犹豫,下马朝那货郎走去。
货郎察觉到自己暴露了,手按住隐藏在货摊上的刀柄,正欲出手时,却见车窗打开,魏姚目光淡淡的朝他望来。
他眼神一紧。
姑娘
他下意识想开口,但意识到如今情形,生生咽了回去。
就是这短暂的迟疑,魏行一已经到了摊位上,他随手翻了翻货品,拿起一个面具:“姑娘让你将东西带给伏鲮,不要再回来了。”
货郎瞥了眼被他塞到面具中的字条,不动声色的卸下杀气,赔着笑道:“郎君随便选。”
边说,边自然而然将字条收了起来。
是姑娘的字迹。
说话间,马车已经行到摊位跟前。
魏姚朝魏行一道:“就你手里那个便好。”
魏行一颔首应是,付了银钱。
“只有你一个?”
货郎一怔,立即意识到魏姚问的是什么,回道:“是。”
魏姚接过魏行一递来的面具,声音轻缓。
“今日之前出城。”
说罢,她便已经关上车窗:“魏行一,走吧。”
“是。”
货郎眼神一沉,看了眼跃上马背的人。
魏行一
姑娘曾经的贴身暗卫统领,名唤魏一。
相似的名字,却已似两世光阴。
他曾是姑娘培养的第一批鸽影卫,如今却连话都不能和姑娘正大光明的说上一句了。
马车远行后,货郎等了半个时辰才收了摊。
他是奉赫连统领之命潜伏进来的,与其他鸽影卫不一样,他不是来刺杀姑娘的,是奉命来寻机会同姑娘见上一面,但近日的事他都已经知晓,多余的话想来已是不必问了,该是他回去复命的时候了。
-
魏姚探望结束,从最后一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马车徐徐往王府而去。
转过一条街道时,魏行一突然下令:“停!”
马车急急停下,魏姚正要推开车窗,便听魏行一道:“姑娘别动。”
魏姚动作停滞,了然。
“有刺客?”
魏行一只来得及嗯了声,便拔剑而起拦住那支飞向马车中的箭。
听得外头动静,春暄神情紧张的将魏姚护在身后。
对于这些刺杀魏姚早就习惯了。
想来是她近日与鸽影卫说了话,被来刺杀她的鸽影卫发现了。
陆淮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姑娘,小心!”
一把刀穿过车窗,但只刀尖没入便被人拦下。
魏姚看了眼后,面不改色拦住要将她护在怀里的春暄。
“无事。”
暗行队在外头,他们靠近不了她。
若暗行队都拦不住,春暄也护不了她。
“姑娘”
春暄是第一次与魏姚出行遇刺,平日镇静的姑娘难免有些慌张,但见魏姚神情平静,她努力压住恐慌,道:“姑娘知晓刺客是什么来头?”
魏姚也没打算瞒她,道:“鸽影卫。”
如今的鸽影卫刀尖有一根小小的倒刺。
是李鹊提议锻造的。
赫连秋并不喜欢这样阴毒的兵器,所以他的心腹惯来都是不用的。
想来陆淮也是碍于他们昔日情分,派人杀她的人中从来没有第一批鸽影卫。
虽然后来几批鸽影卫也都是她训练,但到底情分是不同的,而自李鹊那批进来后,她就没有再见过那些新面孔了。
春暄对于鸽影卫了解一些,闻言皱眉道:“看来风淮王是一心要置姑娘于死地。”
她想起什么,担忧的看了眼魏姚。
见她脸上并无什么难过之情,才松了口气。
风淮王既要杀姑娘,姑娘确实也不值当为此难过。
没过多久,外头便重归于静。
随后传来魏行一的声音:“姑娘,无事了。”
魏姚轻轻嗯了声。
用这种刀的都是后来才进来的鸽影卫,只沿用她留下的方法,却并不是由她教习,非她自傲,他们比起她亲自培养的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所以,暗行队对上他们,她并不担心。
不过经她亲自培养的鸽影卫,如今还活着的并不多了。
魏姚刚回到王府,便撞见要出门的陆澭,见她回来,他上下打量她,道:“遇刺了?”
魏姚点头:“嗯。”
顿了顿,道:“我让人给伏鲮带了一句话,想来是被发现,引来了刺杀。”
这件事她没打算瞒着陆澭。
虽然是句与公务无关的话,但万一将来事发,被误会是向敌营传消息,便得不偿失了。
“嗯。”
魏姚一愣:“主上不问我传了什么话?”
陆澭却只淡声道:“我信你。”
所以不必问。
魏姚怔了怔后,轻轻一笑。
“嗯,只是了却一些旧事。”
她没说伏鲮让钱昉替他传话,若叫旁人听去难免多想。
“奉安的暗探回信了。”
陆澭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话锋一转,道:“赫连秋出事了。”
魏姚心中一沉:“怎么样了?”
“李鹊指控赫连秋放走雪雁,且未尽全力追杀远安,有许多鸽影卫为证,陆淮除了他鸽影卫统领的位置,打了三十大板,暂且关押,如何处置还尚未可知。”
陆澭道:“李鹊升任鸽影卫统领。”
魏姚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她挣扎许久,还是问出口:“可是伏鲮如何?”
赫连秋被关押,他的心腹恐怕都要受到牵连,伏鲮是与他关系最近的人,且以伏鲮的性子也不可能服李鹊。
“没有什么消息。”
魏姚闻言眉间微展:“既然伏鲮没闹,看来赫连秋应该能够自救。”
陆澭:“但统领的位置应该是拿不回去了。”
“赫连秋不是寻常人。”
魏姚道:“他不会坐以待毙。”
他无性命之忧,那么从此以后他们就不会再有任何来往了。
说着,二人已经走出了长廊,到了揽月殿。
魏姚提醒道:“主上,到了。”
陆澭看了眼揽月殿,轻轻嗯了声。
就在魏姚要告退时,他突然道:“凌霄花做了多少了?”
魏姚一愣,眼神微闪了闪,道:“五朵”
那绒花看着简单,做起来极其复杂,且她实在没有这方便的天赋,简直是难如登天。
离九百九十九大概还有一辈子的距离。
难得见魏姚露出这样神情,陆澭眼底闪过一丝趣味。
“本王随你去看看那五朵凌霄花。”
“该不会丑的见不得人吧。”
魏姚皱眉反驳:“能见人。”
她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怎么不能见人。
两刻钟后。
陆澭看着桌子上摆着的五朵奇形怪状的绒花,面无表情看向魏姚:“这是你做的凌霄花?”
魏姚原本并不觉得它们有多丑,可现在看着陆澭的脸色,她又将它们与他做的对比了一二,带着几分心虚的垂眸:“嗯”
好像,确实有些丑。
陆澭嫌弃的拿起一朵凌霄花放在魏姚眼前。
“魏鸢鸢,你是用脚做出来的吗?”
第52章
门砰地关上。
陆澭被赶出来了。
他盯着紧闭的房门,不敢置信:“魏鸢鸢,你胆子真是大了,竟敢将本王赶出来!你开门!”
房内没有动静。
“好好好,真是好得很!”
陆澭气的颤抖着手指:“魏鸢鸢,你给本王等着!”
凌霄院的下人皆吓的胆战心惊,恨不得就地将自己埋进去。
姑娘一向温婉,对王上也素来恭敬,今儿怎敢将王上赶出来!
直到陆澭气冲冲出了凌霄院,也没一人敢抬头。
因此也就无人瞧见,听起来怒气冲冲的陆澭脸上并没有半分怒容,反而眉梢微挑,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笑意。
凌霄院外,季扶蝉迎面撞上陆澭,下意识般将手负在身后。
陆澭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眯起眼:“藏什么东西?”
季扶蝉见还是被瞧见了,沉默片刻,道:“主上。”
“我给楼姑娘送药。”
陆澭哦了声,心情颇好:“去吧。”
季扶蝉颔首,便往凌霄院去。
走出几步的陆澭突然停下脚步:“等等!”
他回头疑惑的看着季扶蝉:“九重楼什么药没有,你来送什么药?”
季扶蝉握了握手里的药瓶,半晌才回头,正色道:“楼姑娘为了救属下才受伤,属下理该来看望楼姑娘。”
陆澭闻言不由挑眉:“你这回还挺上道。”
言罢,没再多想:“赶紧去吧。”
“是。”
季扶蝉面色坦荡的踏入了凌霄院。
房内,春暄欲言又止的看着坐在桌边瞪着凌霄花一声不吭的魏姚,又看了眼那几朵勉强有几分形态的绒花,虽然王上话说的过了些,但这花确实过于糟糕了。
不过她也没想到向来和气的姑娘会不由分说将王上推出门去。
春暄思虑片刻,上前试探道:“姑娘,不如,奴婢帮姑娘编?”
魏姚闻言眼神微亮,但随后又暗沉下去。
陆澭早就有言在先,这九百九十九朵绒花只能是她亲手编织,不许任何人帮忙,一经发现,加十倍。
“不必。”
九百九十九朵,尚还有希望。
九千九百九十九,那就真是要命了。
魏姚又瞥了眼那五朵惨兮兮的绒花,有些气恼。
她自来学什么都快,偏在手工制作方便毫无灵性,相较之下,武学都能显出几分天赋来。
春暄见她皱眉盯着那几朵绒花,试探道:“那这几朵还要吗?”
“要!”
魏姚咬牙道。
他只说了九百九十九朵凌霄花,又没说要顶好的,只要是她亲手编织的凌霄绒花,管它好看不好看,都得算!
如此想着,魏姚又忍不住看了眼,然后快速挪开视线,掩下几分心虚。
滥竽充数也算!
“姑娘,季小将军来了。”
青雀这时进屋禀报道。
不等魏姚询问,她便呈上手中药瓶道:“季小将军来给楼姑娘送药。”
“也是稀奇,季小将军素来待人疏离,除了王上和府里几位主子,少与人有来往,这怎会成天的来给楼姑娘送药。”
说到这里,青雀神神秘秘凑近魏姚道:“姑娘,您说季小将军不会是对楼姑娘有意思吧?”
春暄闻言皱眉斥道:“不得胡乱揣测,传出去有损楼姑娘名声。”
青雀见魏姚神情平静,大着胆子继续道:“季小将军武功好,生的俊俏,又是王上心腹,在营中更有实权,王上拒绝裴家联姻后,有不少世家就将注意打到了季小将军身上,更有人带着貌美的小娘子到季小将军跟前晃,季小将军可是从来不多看一眼的,偏如今对楼姑娘另眼相看,奴婢这可算不得胡乱揣测。”
“不论出身还是才能,季小将军可都是万中挑一呢。”
魏姚对青雀这话是认同的。
季扶蝉是陆澭手下得力部将,将来若陆澭一统天下,季扶蝉少说也是一品大将军,前途不可限量。
雪雁是会挑人的。
“季小将军身边当真不曾有过女子?”
青雀点头:“当真。”
“这些事不是什么秘密,寻常与府中老人闲聊时便能问出来的,季小将军与王上一样,自来洁身自好,身边从未有过女子,因此曾经还传出过一些谣言”
魏姚好奇道:“什么谣言?”
青雀挣扎几番,凑到魏姚耳边道:“说是王上与季小将军有龙阳之好”
魏姚:“”
她瞪大眼,惊的半晌说不出话。
怎还会有这样荒唐的谣言。
“不过很快就传出王上寝殿里有女子的画像,谣言便不攻自破了。”
魏姚又是一怔:“你是说,主上有心仪的姑娘?”
青雀点头,又摇头:“当时只传过一阵子,是真是假尚不可知。”
魏姚嗯了声,面露沉思。
陆澭若当真拒绝了裴家的联姻,那么裴家先到溧阳一事,便不是给陆淮做的局,看来裴家最先挑中的并非陆淮,而是陆澭。
只是陆澭拒绝了。
可这样好的机会陆澭为何会拒绝?
难道他果真有心仪的姑娘?
魏姚一时想不透,便暂且不再深思,看了眼青雀手上的药,道:“若季小将军再来,让他亲自将药送去。”
青雀立刻就心领神会,笑着道:“姑娘这是要撮合他们?”
魏姚道:“说不上撮合,感情之事最是强求不得。”
但她看的分明,雪雁对季扶蝉是有意的,若季扶蝉也有心,那自然再好不过。
“姑娘说的是,奴婢明白了。”
-
奉安
“主上,鹿鸣山急报!”
陆灼拿着刚收到的急报在书房外禀报道。
“进来。”
陆灼带着急报进入书房,邱自华山前接过,打开迅速看了眼后,脸色突变,赶紧将急报呈给陆淮:“主上。”
陆淮见他神色有异,一把拿起急报,看清内容后,他的手缓缓攥紧,几乎将急报攥成了一团,咬牙道:“好,好一个魏姚!”
一百只飞隼竟全都没能飞出龙鸣山不说,还炸毁了官道!
飞隼还不为外人知,不用想便知道这只能是魏姚的手笔。
邱自华脸色难看至极:“山壁连片被炸,道路被毁严重,少说也要十来日才可通行,若此时陆澭发兵京城,我们的人马断然是赶不及的。”
陆淮眼底一片暗沉。
许久后,才道:“给裴延闵传信。”
“主上,赫连统领与李副统领求见。”
陆淮将写好的信递给邱自华,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二人刚进屋便跪下请罪。
“属下办事不力,请主上责罚。”
陆淮眼神凌厉的看了眼二人,视线最终落在赫连秋身上,冷声道:“一百只飞隼全部被毁,赫连秋,你从未出过这么大的岔子!”
赫连秋正要开口,一旁的李鹊便道:“禀主上,属下要参奏赫连统领!”
“此次龙鸣山任务失败,赫连统领却未尽全力捉拿季扶蝉!不止如此,还出手救了叛徒雪雁!请主上明鉴!”
陆淮冷冷看向赫连秋。
“李鹊所说,可否属实?”
赫连秋沉着脸,没有过多的解释:“属实。”
陆淮气的一把将砚台砸在赫连秋脚边,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可还知道谁是你的主子!”
“属下只有主上一位主子。”
赫连秋道:“此次未能捉拿季扶蝉,请主上责罚,至于救了雪雁只是意外。”
李鹊怒道:“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的弓都被你砍断了,还是意外?”
赫连秋淡淡瞥他一眼:“我本是要拔剑亲手捉拿叛徒,是你离我太近,不慎被误伤,这只是个误会。”
李鹊别他理直气壮的态度气笑了。
“那你之后怎么不动手!”
赫连秋皱眉:“不是你说要亲手取他们的人头立功?”
“你”
“够了!”
陆淮厉声斥道。
李鹊气的面色铁青,转身朝陆淮磕头道:“主上,赫连统领曾与那魏姚,雪雁二人牵绊颇深,此次才未尽全力捉拿季扶蝉雪雁,一众鸽影卫皆有目共睹,若不加以惩治,难以服众!”
陆淮盯着赫连秋:“你可还有何话可说?”
赫连秋恭敬叩首,道:“属下认罪,任凭主上处置,但属下绝不会背叛主上。”
李鹊还要说什么被陆淮抬手阻止。
他盯着赫连秋许久,缓缓开口:“此次龙鸣山任务失败,损失百只飞隼,赫连秋罪责难逃,卸其统领之职,领三十军棍,关押待审。”
“即日起,鸽影卫由李鹊统领。”
李鹊本对这个处置心有不甘,但听得这话眼睛骤亮,忙磕头谢恩:“属下遵命,属下必为主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赫连秋,你终究还是输了!
这辈子你都别想再爬起来!
-
春日渐深,寒气慢慢减退。
苏翎霜选了阳光正盛的时候开始给魏姚针灸。
“你的寒疾过重,此阵法不一定管用,且行针时疼痛难忍,鸢鸢可做好准备?”
苏翎霜心疼的看着魏姚道。
魏姚反倒宽慰她道:“苏姐姐只管施针,我不怕疼。”
她被寒疾折磨已久,只要有希望,再痛她也愿意一试。
苏翎霜紧了紧她的手,道:“好。”
行针不能被打扰,房内除了苏翎霜和阿栀,其他人都在门外等候。
楼雪雁也过来了。
她如今不能言,只担忧的在廊下来回踱步。
苏姐姐说了此针法有没有效用,尽在此一举。
若是不管用,这罪便是白受了。
春暄青雀不如雪雁耳力好,很快她就听见了屋里轻微的闷哼声,不由望着房门红了眼眶。
姑娘最是能忍,腿疾犯起来痛的整夜无法安眠都从不见姑娘吭一声,痛吟出声,便说明是极其痛苦的了。
春暄见此,正想上前宽慰几句,却听下人行礼的声音传来。
“拜见王上。”
几人回头看见陆澭季扶蝉大步而来,纷纷迎到院中行礼,陆澭抬手拦住,眼神暗沉的看向房门。
他听见了屋里压抑的轻吟声。
他知道行针不可被打扰,便静静立在院中一声不吭。
春暄几人也不敢多话,只恭敬候在一旁。
时间就这么缓缓的流逝着。
屋内最初的轻吟声也慢慢的大了些,变成不可忍受的呜咽。
陆澭紧攥着拳,眼底隐隐泛着红。
楼雪雁心疼的直抹泪,随手接过了递到面前的帕子。
就这样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屋里没了动静。
陆澭下意识上前几步,房门也在这时突然开了。
阿栀看着脸色暗沉的陆澭先是一怔,而后赶紧躬身行礼:“王上。”
“如何了?”
陆澭盯着屋内道。
阿栀回禀道:“姑娘施针力竭,魏姑娘已经昏睡,请春暄姐姐进屋”
话还未完,陆澭就已经踏进了房门。
阿栀一怔,看向春暄:“这”
春暄也面露迟疑。
姑娘今日施针是泡着药浴的,只着里衣,王上这么进去
还不等几人作何反应,苏翎霜已经扶着门框出来,面色苍白,一脸倦容。
阿栀赶紧上前扶住她:“姑娘。”
苏翎霜轻轻关上门,朝春暄道:“施针过后需要用内力行走筋脉,我内力消耗殆尽,幸得主上过来,你们先在门口候着,不必打扰。”
春暄闻言连忙应下:“是。”
“这里有我们,苏医师不如先去厢房休息。”
苏翎霜轻轻点头:“嗯。”
这时,季扶蝉搀扶着楼雪雁上了阶梯。
几人的目光便自然而然落在他们身上。
方才房门打开时,楼雪雁也第一时间上前,可她重伤在身又站立太久,这一动就有些头晕目眩,身子摇晃时一双有力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手臂:“小心。”
她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季扶蝉不知何时立在了她的身侧。
季扶蝉面色如常道:“我扶你过去。”
楼雪雁开不了口,只能颔首以示谢意。
楼雪雁一心扑在魏姚身上,并未察觉到此行有何不妥,也没有发现众人怪异的神情,只焦急看向苏翎霜。
苏翎霜收回视线,轻声道:“得等鸢鸢醒来才知此阵法效用如何。”
楼雪雁又担忧的看向屋内。
苏翎霜瞧了眼她苍白的脸色,道:“有主上在你不必担心,倒是你重伤未愈,先回屋歇着,远安,你送雪雁回去。”
季扶蝉面色略显犹豫。
男女有防,此举不妥。
他下意识看向春暄青雀,却见二女皆神情担忧的看向屋内,而阿栀搀扶着苏翎霜,院内此时也无旁的女使在。
他沉默片刻,点头:“好。”
季扶蝉着扶着一步三回头的楼雪雁离开,身影刚消失在转角,春暄青雀才默契的相视一笑。
姑娘有心撮合,她们自然也要帮忙。
苏翎霜唇角抿笑,交代了几句后便也被阿栀搀扶着去了厢房。
屋内
陆澭疾步踏进屋内,便见苏翎霜从屏风后出来,看见他苏翎霜微微怔了怔。
陆澭担忧魏姚并未察觉到有异,大步上前:“鸢鸢怎么样了?”
苏翎霜刚要开口阻拦,人就已经闯过了屏风。
脚步停下,室内一片寂静。
苏翎霜缓缓转身,看着僵在浴桶旁的身影,欲言又止后,道:“既然都那就劳烦主上了。”
浴桶里,女子身上紧贴着一层薄薄里衣,姣好的身姿若隐若现。
陆澭飞快挪开视线,他只知今日要施针,却不知是这么个施法,也怪他方才一时情急竟没注意。
“不妥当,还是唤”
等陆澭回过神,苏翎霜却已经到了门口。
他自也听见苏翎霜为他寻了个恰当的由头。
沉凝片刻,陆澭拿起一旁的披风,上前将浴桶里的人小心翼翼抱了出来。
怀里的人很轻,柔弱的仿若一阵风都能带走。
让人心疼更甚。
她不该是这样。
陆澭将人轻柔的放在床上,手指缓缓抚上那张苍白的容颜。
“鸢鸢,我会寻来世间最好的良药,让你明媚如初。”
第53章
魏姚醒来已是次日清晨。
膝盖处的不适让她微微蹙起眉头。
春暄听到动静忙上前道:“姑娘,别动。”
见魏姚面色有异,春暄又道:“姑娘腿上敷了药,苏医师说姑娘这几日不宜行走。”
不宜行走?
魏姚有些心急:“要多少日?”
她还得去营地,否则会误上许多事。
“三五日便可。”春暄道:“王上知道姑娘忧心营地的事,特吩咐奴婢禀报姑娘,请姑娘宽心,暗卫的操练暂由楼姑娘盯着,飞隼若有新的进展,大人会来王府禀报姑娘。”
听春暄如此说,魏姚略微安心。
楼雪雁曾跟着魏姚参与鸽影卫的操练,多多少少都学到一些,暂由她盯着几日不成问题。
飞隼的图纸她已经将重要部分都画完了,眼下只待制作。
“雪雁的伤如何了?”
“楼姑娘虽还不能言,但行动无碍,出行都由马车接送,还有暗卫随行保护,姑娘安心。”
春暄话音刚落,苏翎霜便过来了,见魏姚醒了,她几步便到了跟前。
“鸢鸢。”
“苏姐姐。”
苏翎霜有些紧张的拉着魏姚的手开始诊脉,而后又检查她的腿,询问魏姚几句,神色才慢慢地放松下来。
春暄担忧问道:“苏医师,姑娘的腿如何了?”
苏翎霜轻轻松了口气,看向魏姚,道:“阵法管用的。”
这话一出,几人都面露喜色。
魏姚有些激动的握住苏翎霜的手:“多谢苏姐姐。”
“你我之间说这客气话作甚。”
苏翎霜轻笑着道:“先将养几日,撤下药便可行走,之后每月行针一次,一年左右便可大好,日后只要不受寒,不受伤,腿疾便不会再复发。”
魏姚点头:“好,听苏姐姐的。”
二人又寒暄几句,苏翎霜便道:“我先回九重楼,若有什么事,尽管让人来唤我。”
魏姚自是说好。
“春暄,送送苏姐姐。”
苏翎霜离开,魏姚靠回枕上,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春暄进来,她才道:“春暄,我晕过去后,是如何从浴桶出来?”
春暄面色一滞,而后试探道:“姑娘还记得?”
魏姚并不记得。
她只是在意识模糊中隐约感觉有人将她抱起,她费力的想要睁眼,却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且那双手臂沉稳有力,不似春暄青雀。
还有
‘鸢鸢,我会让你明媚如初’
那道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有些虚幻,她听不真切,更不能分辨是否是真实的。
“昨日姑娘晕过去后,是奴婢和青雀将姑娘扶到床上的,后来王上也进来看过姑娘。”
春暄边说边打量魏姚的神情。
王上走时特意吩咐过,不允许她们说是王上将姑娘从浴桶里抱出来的。
她猜测可能是怕姑娘不自在。
不过她看得出来,王上很在意姑娘。
魏姚微微皱眉,春暄没有必要同她撒谎,难道只是她的错觉。
罢了,许是一场梦吧。
“王上来过?”
“是啊。”春暄道:“王上见姑娘睡的安稳了便离开了。”
王上在姑娘床前守了一夜,今早才离开,却不允许她们对姑娘说实话。
魏姚没有多想,左右下不得床,也睡不着,她转念又想到了战事。
龙鸣山官道被毁,陆淮必会疑心她别有目的,定会让人大力修建,但速度再快也要十来日才能恢复。
按照计划,狻猊军此时应该在界地跃跃欲试,欲往京中开拔。
龙鸣山是风淮军前往京中的要道,陆淮定会猜测他们要往京城发兵。
否则不可能去冒险炸毁官道。
但
魏姚从一开始要的就是另一座城。
因龙鸣山有要道,有风淮军驻扎,陆淮在奉安,自然城外也有重兵把守,京城界限处更要屯有重兵,如此一来兵力分散,北边的荣安城防守就会减弱。
而今龙鸣山管道被毁,陆淮只道他们要往京城发兵,必定会派重兵前往龙鸣山支援,以待用最快的时间进京,而离龙鸣山最近的驻军则是荣安城,
荣安城的兵力被调走,那么此时的荣安城防守就会更加薄弱。
荣安城看似无关紧要,但魏姚看重的是那条护城河,虽然走水路只会短暂路过那条河,距离也并不长,但占这于他们而言却可大做文章。
至少能拖延风淮军几日。
几日,足矣决定成败。
此次派出去的是柳羡风,再过两日,应当就能传回消息了。
之后两日陆澭一直在军营,不曾来过凌霄院。
怕魏姚在屋里闷的慌,春暄便弄来一个坐上轮椅,常推着她在院中散心。
楼雪雁回来时也会陪着她在院里小坐。
她脖颈上还缠着细布,但整个人却比以往更加明媚活泼些,魏姚问过后才知,这几日季扶蝉但凡得空,都会接送她去军营。
魏姚看破不说破。
这日,天光甚好,魏姚坐在墙下修剪着枝叶。
陆澭先前在这里种了凌霄花,而今已长出来一些小苗,待花开之时,必定铺了满墙。
但小苗太多需要修理一些,索性无事,魏姚便自己打理。
听得身后脚步声,她头也不回道:“拿壶水来。”
无人应答,她正要回头,便见一片玄色衣袖拂过她的手臂,提着壶给小苗洒水。
她忙转过头,差一点就碰到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
檀香侵入鼻尖,她心中一滞,好半晌才回神,偏过脸:“主上。”
陆澭坦然自若的嗯了声,仿若并没有察觉到方才有何不妥,只问道:“是浇这棵吗?”
魏姚压下心中紊乱,点头:“是。”
“主上今日怎么来了。”
陆澭浇完水,直起身,笑盈盈看着她:“来给你报喜。”
魏姚心中那点慌乱顿时荡然无存忙,欢喜的仰头看向陆澭:“荣安城之喜?”
陆澭点头:“嗯。”
“一切如你所料,荣安城兵力被调走,玉穹眼下已至荣安城下。”
说罢,他倾身,靠近魏姚声音徐缓道:“魏鸢鸢,你又赢了一场。”
“我是不是该感谢陆淮,不惜珍玉。”
他靠的太近,气息洒在她的额头,好闻的檀香叫人有些头晕目眩。
她费了好大力才压下心绪,道:“城还未攻下,主上言之尚早。”
早在计划炸毁龙鸣山官道时,她便同陆澭提出此计。
荣安城并非要道,看似不值得费这番功夫,若陆澭不信她,她这个计划也不会成功。
陆澭轻笑一声,抬手她在鼻尖轻点了点。
“荣安眼下所剩兵马不过一万,玉穹若拿不下来,便白担了柳公子之名,怕是也没脸回来了,陆淮此刻怕已气的跳脚,也不知他后不后悔”
魏姚不防他突然有此动作,身子僵了僵。
兄长惯爱这样逗她,他何时学会了!
“不过便是后悔也无用了。”
陆澭直起身子,扫了眼墙下的小苗,才又偏头看向魏姚,一双狐狸眼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再没有人能从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这话委实容易让人多想。
魏姚不自觉地握紧了剪刀,睫毛轻轻打着颤。
他是什么意思
“不必本王出手,钱昉几个,工部,军营那些人就能去跟他拼命。”
魏姚身形松了松。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轻轻一笑道:“是主上信任托举,我才能获得他们的信任。”
陆澭却嗤笑一声:“若你没有打动他们的真才实学,本王便是将你捧上天,他们也不会打心底里服你。”
不等魏姚开口,他嘶了声:“魏鸢鸢,你在质疑本王的眼光?”
魏姚:“”
乌云散去,阳光忽而撒下来,落在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衬得那双诡计多端的狐狸眼都多了几丝耀眼的光芒。
魏姚缓缓挪开视线。
“主上眼光极好。”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能魅惑人心的脸。
第54章
奉安
陆淮盯着舆图沉思已久。
邱自华不由开口道:“主上在想什么?”
陆淮的手指点在舆图中的京都上,若有所思:“龙鸣山官道虽被炸毁的厉害,但顶多也就耽误十来日的功夫,英王兵马压界,陆澭便是再快也不可能短时间内打入京都,况且”
“眼下并非向京都出兵的好时机。”
英王利用小皇帝施压,陆澭再无拘也不会选在这种时候攻城,就算陆澭不顾及,谢观明,魏姚哪个不是思虑周全,京城近在眼前,他们有千百个名正言顺攻城的法子,岂会让陆澭背上谋反这样的污点。
邱自华立刻听懂了陆淮的意思,他面色沉凝的上前盯着舆图。
“属下这两日也在思虑此事,按理来说,既然非出兵的好时机,炸毁官道便显得多此一举,他们大可选在离龙鸣山较远的地方损毁‘飞隼’,也不至于牺牲精锐。”
陆淮的手指从舆图上缓缓划过,沉思道:“官道被毁,若他们要攻城理该用最快的速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似动作不小,可过去几日却并未进一步,所以这极有可能只是他们为了麻痹本王放出的假消息,而若他们的目的不是京都,又会是何处”
邱自华的视线顺着陆淮的手指挪动,忽而,他目光一凝,道:“主上!”
陆淮手指一顿,目光落在‘荣安城’上。
荣安城两面皆是他的领地,对陆澭来说没有价值。
不对!
陆海瞳孔微紧,视线落在穿过荣安城的护城河上。
“主上,若走水路,这条护城河是必经之路!”
邱自华神色凝重道:“虽距离极短,看似无足轻重,但若被狻猊王握在手里可大做文章!”
陆淮眼神迅速沉了下来。
“不止如此,荣安城,易守难攻!”
可就在一日前,荣安城的兵马调了一半前往龙鸣山,此时的荣安城防守极为薄弱!
虽在地势上占尽优势,换作旁人必然久攻不下,可陆澭便不一定了!
“来人!”
陆灼应声踏进书房:“主上。”
“八百里加急,命荣安兵马立即回城!”
陆淮沉声道:“立刻向荣安预警做好守城准备!”
陆灼虽不知发生何事,但见陆淮神情如此凝重,又下这般急令,赶紧应下:“是。”
陆灼走出书房,正要吩咐,便见有兵卫疾步而来。
“陆统领,有急报。”
陆灼心中一沉,接过军报看了眼后赶紧返回书房。
“主上,我们的斥候发现有大批兵力暗中前往荣安城!”
陆淮扫了眼军报,神情凝重。
“果然如此!”
“立即传令荣安,务必死守城门!”
“是!”
-
溧阳
今日阳光好,陆澭在廊庭中摆了棋局。
魏姚与之对弈,谢观明季扶蝉围观。
陆澭落下一子,看了眼魏姚,缓缓道:“方才得到传信,荣安城已开战。”
魏姚的目光始终落在棋盘之上。
“声东击西骗不了陆淮多久,他应当已经反应过来,调回了荣安兵马。”
魏姚话音刚落,便有兵卫疾步入院:“报!”
季扶蝉上前接过军报,眼神复杂的看了眼魏姚,道:“荣安兵马行至一半已全速返程。”
魏姚这时终于将黑子落下,才道:“若我没有计算错误,眼下荣安援军应该已经过了甫林县。”
谢观明诧异道:“魏姑娘连这都能算到?
魏姚淡笑不语。
非她能算到,而是她太了解陆淮了。
荣安城,是她与陆淮正面交锋的第一战。
陆澭目光扫向棋盘。
白子几乎被黑子包围,可魏姚这一子落下,却给了白子一线生机。
他轻轻捻了捻手中白子,却没立刻落下,而是若有所思看向魏姚。
魏姚察觉到他的视线,瞥了眼她给他留下的那一线生机,浅浅一笑:“主上若不落子,便输了。”
谢观明季扶蝉忙收回心神,看向棋盘。
诚如魏姚所说,陆澭已只有一条路可走,看来还是魏姑娘收下留情了。
不对!
谢观明眼神一凝。
同时,只听陆澭轻笑一声:“若我落子,才是输的彻底。”
季扶蝉没太看明白,忍不住出声:“可没有别的路了。”
魏姚挑眉,意有所指:“是啊,没有别的路了。”
“所以,主上敢不敢赌一赌?”
陆澭饶有兴味的抬眸:“如何赌?”
“若是荣安兵马受阻回不了城,那么荣安必然会求救。”魏姚:“凤淮军中有一道信号,甲级求救,非生死存亡不可放。”
“若此信号一旦拉响,最近的风淮军不必待命,可直接出兵救援。”
陆澭眼神微沉:“离荣安最近的城池并没有风淮军驻守,所以,最近的风淮军驻地松林!”
他意会过来,不等魏姚开口,便道:“传令廊坊县,全力拦截荣安兵力回城!”
-
奉安
卢坚得到消息赶过来,禀报道:“主上,荣安兵马已经全速回城,最迟今日子时便会抵达荣安。”
邱自华微微松了口气,道:“荣安应能守到援军归城,可已知晓此次带兵的是谁?”
卢坚神情凝重:“柳公子,柳羡风!”
书房内气氛立刻沉寂下来。
白衣琴师柳羡风!
此人乃是陆澭左膀右臂之一,虽不及季扶蝉让人忌惮,但他曾以一曲退敌数千,绝不可小觑!
陆澭竟派了他去!
“他带了多少人?”
良久后,陆淮才开口道。
卢坚:“目前得到的消息,至少有两万,且就在一刻钟前前线斥候传来急报,有狻猊军前往荣安支援,目前人数还未确定,少则五千。”
邱自华皱眉:“看这架势,狻猊王是对荣安势在必得!”
陆淮却紧紧皱眉不语。
许久后,他冷声道:“他们不是去支援的,是去拦截荣安兵力回城!”
卢坚一惊,看了眼舆图沉思片刻后道:“就算他们全速前进,也只能在荣安郊外拦截,一时半会不可能有分出胜负。”
“这便够了。”
陆淮:“只要拖延时间不让援军归城,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卢坚闻言立刻道:“可要属下带兵支援!”
陆淮微微摇头:“来不及了。”
奉安到荣安,至少也要一天一夜,等溧阳的支援到,荣安城已经易主了。
“那眼下该如何?”
陆淮还未开口,窗外便有了动静,下一刻,陆灼便急声禀报:“主上,荣安甲级求援!”
书房众人皆是神情凝重。
甲级求援,非生死存亡之际不可放,荣安竟这么快便要落败了?!
陆淮深吸一口气,眸光一片晦暗。
他很清楚与他这一弈的不是陆澭,而是魏姚。
风淮军中一旦拉响甲级求援,就近驻军可不待军令,全速支援!
而离荣安最近的,便是茱萸城松林外的驻军!
茱萸城是他大军进京的要道,有重兵驻扎,一旦兵力分散,便给了狻猊军可乘之机!
可若松林不支援,荣安必定失守!
魏姚啊魏姚!
还真是一环扣一环!
-
溧阳
“我记得你初来溧阳曾绕道松林,难道从那时开始,你便已经料想到了今日?”陆澭仍旧没有落下那一子,只捻着那颗白子漫不经心道。
魏姚没有否认:“主上所言不错,我既知晓风淮军会在龙鸣山放‘飞隼’炸桦树岭,自然能够推演到今日,但以防万一,我还是绕道松林去观察了地形与驻军,确认此计可行。”
谢观明轻笑道:“荣安援军无法归城支援,眼下风淮王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进入魏姑娘留下的这一线生机,命茱萸城支援,可一旦如此,茱萸城便危险了;要么弃掉荣安城,可风淮王此时想来也已经知晓,弃掉荣安城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会如何选呢?”
庭中众人皆看向魏姚。
魏姚面色平静:“这一子看似是生机,可一旦落下,虽可保住一隅,却会让松林失守,损失可能更加惨重,陆淮不是蠢人,他自然已经料到这一步。”
至于如何选
魏姚轻笑:“很快便知晓了。”
“不过在此之前,主上可撤出粟林县。”
季扶蝉一怔:“为何?”
粟林县临近京城,是他们在东边与风淮军的界限之处。
陆澭却已了然,眼底光芒愈盛。
“你认为陆淮会放弃荣安,攻占粟林县?”
魏姚点头:“陆淮不是执拗的性子,最懂如何取舍,如今荣安眼看保不住了,他第一反应便是如何将损失降到最低,而东边界限之处的粟林县是他如今最好的选择。”
“但对我们而言,粟林县与此次发兵京都并无任何关联,起不了多大作用,他日若赢,此县必然能回到主上手中。”
若赢不了,粟林县也不是能够翻盘的关键。
“可依魏姑娘所言,风淮王要这粟林县也无甚用处啊。”谢观明道。
魏姚却道:“苍蝇腿也是肉。”
这就是陆淮,不论在何种处境下,他都会算尽利益得失。
荣安保不住,茱萸的兵不能动,那他怎么样也要在别的地方扳回一城。
季扶蝉却不解道:“可为何要将粟林县给他?
“一则,为了更大程度保留兵力,二则,攻心为上。”
魏姚看向陆澭:“穷寇莫追,如今也是一样的道理,莫将人逼到绝路,以防疯狗反扑带来更大的麻烦,毕竟如今我们要的是京都,粟林县便送给他又如何?”
陆澭却盯着她良久后,抚掌道:“不止如此吧?”
“粟林县是无足轻重,可粟林县不远处有一处风回谷,风回谷中的河流直达京都护城河,若是将粟林县的兵力撤回,驻扎在华阳城,那么便能更大程度将风回谷握在手中,眼下看来此谷尚无用处,但这条河既然通往京都护城河,说不得将来用的上,眼下握在手里有益无害。”
魏姚莞尔一笑:“主上英明。”
“好好好!”
谢观明朗声大笑:“魏姑娘高明!”
突然,他想起什么,道:“可魏姑娘方才不是说,甲级求援信号一出,可不必待命立即支援,难道,还有追回的法子?”
魏姚:“此令不可追,唯有陆淮的烽火箭可阻拦。”
“烽火箭出,不止荣安,风淮军中所有人都会知晓陆淮弃了荣安城。”
谢观明眼睛一亮:“如此一来,风淮军军心必乱。”
今日风淮王能弃荣安,那么他日被弃的不会是他们。
大战当前,军心何其重要。
“陆淮想要安抚军心,必然会有动作,他分了心,更有利于我们布防。”魏姚抬眸看向陆澭:“这个投名状,主上可满意?”
今日局面,才是她真正的投名状。
季扶蝉已是心中大骇,视线牢牢锁在魏姚脸上。
这就叫走一步看十步?
魏姑娘这番心智简直让人生惧!
他不敢想象若魏姑娘没与风淮王反目,他们这一仗该多难打。
“满意。”
陆澭与她对视片刻,才缓缓将棋子落下一处:“传令,撤兵粟林县。”
棋局已定。
败局无可回旋。
魏姚笑看着陆澭:“承让。”
-
奉安
“主上,当真要放烽火箭?”
卢坚拧着眉头道:“烽火箭出,军心必乱。”
陆淮闭了闭眼,下令:“放!”
邱自华深深呼出一口气:“松林驻军不能动,只能放弃荣安。”
卢坚自也明白两弊相衡取其轻的道理,沉声应下:“是。”
烽火箭响起,邱自华眸光一片暗沉。
这一仗,他们输了。
“传令,发兵粟林县。”
突然,陆淮开口道。
邱自华一怔后看了眼舆图,良久后,低叹一声:“只能如此了。”
占了粟林县,也不算输的太过彻底。
陆淮坐在书案前,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他突然一笑,笑中带着恨和一丝恼怒,邱自华忙道:“主上,怎么了”
陆淮一拳击在书案上,咬牙道。
“从龙鸣山开始,本王就落入了她的局!”
这一环扣一环,他都在被她牵着鼻子走!
而此局唯一的解法,竟在最初的龙鸣山!
他不放‘飞隼’,不仅能保下百只飞隼,也不会失了荣安城!
邱自华一惊,旋即细细思索,骇道:“竟果真是如此。”
“好一个魏姚!”
陆淮恨意滔天,可那恨中却又隐藏着几分不自知的赞赏。
若是她没有离开,若是她还为他筹谋,那狻猊王又有何惧!
可惜,没有如果。
陆淮第一次尝到了后悔的滋味。
而这份悔意被他掩盖后转变成了恨意。
恨魏姚,恨陆澭,恨裴家,也恨自己。
尤其是裴家。
若裴家没有对魏姚动杀心,若温无漾没有死在裴家手里,那么魏姚便不会离开,如今一切也都不会发生。
“主上,裴姑娘来信。”
陆灼拿着刚收到的信,在书房外禀报道。
陆淮眼底逐渐浮现一抹杀意。
裴家,最好能给他带来更大的价值!
-
溧阳
棋局结束,陆澭摆了茶,悠然煮着。
他许是心情好,不让季扶蝉沾手,亲自动手煮茶。
“这是年跟前收集的梅花花瓣上的雪,茶来自渝城。”陆澭给魏姚添了一杯:“尝尝。”
说完,他又顿了顿,道:“忘了,你不懂品茶。”
这话听着像极讽刺。
但魏姚却只拿眼瞥他一眼:“主上煮的茶,再不会品也得尝尝。”
魏姚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陆澭:“你暴殄天物!”
“茶是用来品的,不是让你牛饮的。”
谢观明喝茶的动作一顿,而后轻轻一叹。
季扶蝉莫名的看他一眼,不好喝?
他拿起茶盏尝了口,没什么问题啊。
然后他便听谢观明喃喃自语道:“这茶,有些苦啊。”
真是愁人啊。
主上这嘴,何时才能赢得魏姑娘芳心啊。
魏姚轻轻将茶盏放在桌上:“主上杀伐果断,倒还懂如此雅兴。”
陆澭眯起眼。
这是在骂他手段残暴,素有凶名。
谢观明挑眉,又品了口茶。
“嗯,这口茶香啊。”
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季扶蝉:“?”
他默默又饮了口,他怎品不出这么多滋味来。
且一个杯子里还能品出两种味道?
陆澭缓缓看向谢观明,谢观明感知到危险的气息,神情一肃,问道:“魏姑娘此局中,炸毁官道是开局,若从一开始,陆淮便不入局呢?”
魏姚沉默下来。
就在所有人认为她定然还有其他后招时,却听她缓缓道:“人无完人,计策也没有万无一失,若陆淮从一开始便不入局”
“我便输了。”
若龙鸣山没有放出‘飞隼’,神弓营迟早会暴露在鸽影卫的搜索下。
届时,‘飞隼’没有被毁,反倒损失狻猊军精锐,投名状失败,她在狻猊军中站不稳,也可能会丢了陆澭的信任,她会输的彻底。
众人闻言皆沉默了下来。
她竟然是在赌!
虽然如今大胜,可一旦中间出了差错
“魏鸢鸢,你胆子真是大。”
陆澭自然也想到了这其中危险,不自觉握紧拳。
一旦此计不成,她必然要被怀疑。
哪怕他能护着她的性命,她也很难再获取狻猊军的信任。
魏姚淡淡看着他:“若胆子不大,我如何活到今日?”
她若胆小,怎敢冒用身份到陆淮跟前,若胆小,怎敢用命去赌陆淮的信任,若胆小,又怎敢用不到半刻的时间决定改道来溧阳。
“真是疯子。”
许久后,陆澭咬牙道。
魏姚却勾唇道:“比起主上当年火烧两城,还差一些。”
谢观明季扶蝉面色一紧。
这件事虽然事出有因,但对于外界来说还是太过骇人,是以这些年过去,无人敢在主上面前提及此事,而今魏姑娘倒是说的坦然。
陆澭紧紧盯着魏姚。
视线相交,二人分毫不退,许久,陆澭才冷哼一声:“下不为例。”
他明白她的意思。
她虽是在赌,但她有把握,不是无凭无据的赌,尽人事,再听天命,就如当年他下令火烧两城一样。
谢观明也读懂了魏姚言下之意,微微眯起眼。
有胆有识,不愧是魏温两家血脉。
想当年,魏姑娘的父亲魏禹郮那是何等的风云人物啊。
“说起来,我曾听闻魏家祖上来自一边界小国,此事可当真?”
谢观明想起此事,随口问道。
魏姚平静的摇了摇头:“我有记忆开始便是大昭子民,并未听过此传言。”
“也是,这传言是早些年流传的,几十年前便没风声了,而今已少有人知晓。”
谢观明笑了笑道:“魏家几代重臣,都得大昭皇帝看重信任,风淮王若早知魏姑娘真实身份,怎么选择恐怕还未可知呢。”
自魏家崛起后每任家主都是皇帝心腹。
因此有过传言,得魏家扶持可得天下,那会儿那些世家暗地里都说这魏家指定有点说法,不少政敌还偷偷寻过大师,看能不能靠神力将魏家拉下来。
所以,光魏姚乃魏家后人这一条,就够给风淮王造势了。
运用得当,影响力可不比裴家小。
想到这里,谢观明看了眼陆澭。
意思不言而喻。
陆澭却淡声道:“明君才配得贤臣。”
意思是说陆淮不配。
谢观明欲言又止。
“主上啊”
您知不知晓,您的名声可比陆淮糟糕得多啊!
“裴家于他已甚是相配,何来脸挑魏家后人。”陆澭。
意思是说陆淮脸太大,没资格挑选,裴家焉能与魏家相提并论。
这话谢观明认同。
“但是主上啊”
您是否忘了,魏姑娘扶持陆淮那几年,您被魏姑娘坑过的粮草?
“本王要取天下岂靠这些东西造势。”
谢观明:“”
“主上啊”
骄兵必败啊。
“但若能得鸢鸢为本王造势,本王乐意至极。”
谢观明盯着陆澭那双弯起的狐狸眼,终究还是没能将劝诫说出口。
这哪是‘骄兵’,分明是在攻魏姑娘的心呢。
魏姚始终都神情平静。
兄长说过,坏狐狸最会蛊惑人心,所以她强行挪开了视线,不去看那双会魅惑人心的眼睛。
她淡淡端起茶盏饮茶。
垂首时唇角轻轻弯起。
世人都骂狐狸精不要脸,恐怕只因那狐狸蛊惑的不是自己吧。
“若能为主上助力,我自甘愿。”
“魏鸢鸢你慢点喝!”
陆澭:“这是千金一饼的茶你别糟蹋了,你怎能喝的像牛”
“砰!”
魏姚冷着脸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
就算蛊惑的是自己,那也改变不了坏狐狸的嘴讨人厌的事实!
所有人不由屏住了呼吸。
谢观明默默与季扶蝉对视一眼。
还从来没见过有人敢在主上跟前甩杯子的。
“此次攻下荣安城,我想同主上讨份赏。”魏姚颇有几分咬牙切齿般道。
陆澭很大方的道:“你说,本王都应你。”
魏姚目光晦暗的盯着他:“主上将这千金一饼的茶都赏给我吧。”
她要日日在他跟前牛饮!天天糟蹋给他看!
陆澭:“”
半晌,他挪开视线:“行吧。”
要饼茶怎么说的跟要他命一样。
第55章
三月春雨绵绵,万物润泽,草长莺飞。
庭院之中,女子一身朱殷色宽袖衣裙,暗纹隐现,及腰长的乌发仅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随着她的动作披洒在肩背。
忽而,有雨滴落下。
女子微微仰头的同时伸出手,感受到落在脸上和手上的清凉,她微微蹙眉。
又要下雨了。
她仅停顿一瞬,便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她动作迅速而麻利的将手中的竹棍插进墙角凌霄花小苗旁边,近日雨水多,刚长出来的小苗经不起这摧残,她想赶在大雨之前做完防护。
可今日雨势来的太快,才过几息细雨便密了起来,眼看乌云密布,大雨将至,她只能暂且停下动作,欲往廊下避雨,只是刚刚转身眼前便被一道黑影笼罩。
头顶上的雨也同时被阻挡在外。
她定睛瞧去,只撞进一双黝黑明亮的眸子。
眼前的人高出她一个头,长发用玉冠束之垂落在腰际,眉如墨画,眼若星辰,一身晴蓝宽袖锦袍衬托出几分与过于俊俏的容颜不符的沉稳,却又并不违和,反而相得益彰,叫人心跳紊乱。
她长睫微微颤动一瞬,才似回神,因口不能言,只朝他弯唇一笑。
雨水沾湿她的睫毛,眸光轻转间,水光潋滟,动人心弦。
季扶蝉负在身手指尖轻轻捻动,面上不动分毫,声音却是不自知的温润:“下雨了,楼姑娘在庭院作甚?”
楼雪雁眨眨眼,伸手比划了个手势又指了指天上,最后手指落在墙角下。
季扶蝉认真看完,思索片刻,试探道:“楼姑娘是听一位会观天象的同僚说今日会有大雨,怕这些小苗受不住,便给它们搭个能避雨的棚子?”
这两日他护送楼雪雁去军营,二人多了些来往,无形中增添了些默契。
楼雪雁眼睛一亮,飞快点头。
分毫不差!
季扶蝉眼神微缓,扫了眼墙角被雨水打弯了头的小苗,轻轻蹙眉,近日雨水多,若再淋上一次大雨,这些小苗恐怕难以存活。
这些都是主上亲自插扦为魏姑娘种下的。
楼雪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拧了拧眉头,但很快她便转头看向季扶蝉,开始比划。
季扶蝉见她指了指墙角的竹棍还有一旁防护雨水的护具,意会到她是想让他搭把手,将这棚子搭好,遂点头:“好。”
楼雪雁见他应下,笑容更甚。
大雨滂沱中,女子的笑颜明艳璀璨,万物失色。
季扶蝉不动声色挪开视线,道:“要如何做?”
他自小跟在主上身边,学的种类繁杂,但不包括种地。
楼雪雁指了指他手中的伞,又指了指自己。
季扶蝉明白了:“我只管给楼姑娘撑伞?”
楼雪雁重重点头。
“好。”
接下来,季扶蝉便亦步亦趋跟在楼雪雁身后。
他见她熟练的将竹棍插进土中,将护具绑在竹棍之上,为小苗撑出一片安全之地,反复几次,他便能提前知道她下一步该要做什么,需要用什么,适时的为她递上。
二人没有一句交流,却配合无间。
廊下,魏姚坐在轮椅上远远瞧见这一幕。
她本在温书,突见外头下起雨,想起方才看到雪雁拿着竹棍去了庭院,猜到什么,忙让青雀推她出去,又吩咐春暄去取了伞。
只是没想到有人比她快了一步。
春暄握着伞迟疑道:“姑娘,还送吗?”
不等魏姚开口,推着轮椅的青雀便眨眨眼,一副机灵模样:“这可是培养感情的绝好时机,可不好打扰,姑娘您看,季小将军那伞偏的没边了,楼姑娘衣裳都没湿呢。”
隔着朦胧大雨,魏姚也能瞧见那把油纸伞几乎将红色身影笼罩,而那道晴蓝的身影则暴露在雨中。
她轻轻弯了弯唇,道:“让厨房煮两碗姜汤来,往偏殿送一盆碳火,再差人去揽月殿取一套季小将军的衣裳来。”
春暄应声而去。
魏姚又看了眼二人,朝青雀道:“我们回去。”
青雀抿着笑意应下:“是。”
今日休沐,陆澭也正将荣安城后续事宜处理完毕,难得清闲片刻,正立在窗前观雨,便见一女使撑伞而来,他一眼便认出是凌霄院的春暄。
魏姚寻他?
然他却见春暄在分岔路口转了弯,往季扶蝉的住处而去。
他皱了皱眉,道:“去看看什么事?”
空气中一阵疾风掠过,很快就回来。
“禀报主上,春暄姑娘来取季小将军的衣裳,似乎是季小将军和楼姑娘为了护凌霄花苗将衣裳淋湿了。”
陆澭一怔,他就说今日休沐季扶蝉怎么不见人影,原是往凌霄院去了。
他怎突然跑去照看凌霄花苗了?
“远安最近去凌霄院是否太勤了些?”
暗卫顿了顿:“属下不知。”
他只负责主上安危,但虽如此,却还是听到了一些风声,只是不知该不该禀报。
陆澭也没细问,又看了眼院中大雨。
近日变天,不知道她的腿可还是疼痛难熬。
“本王记得,先前得了瓶上好的镇痛药丸,你去取来。”
“是。”
暗卫很快便回来:“主上,那瓶药已经被取走了。”
陆澭:“嗯?”
“属下看过册子,没有入册。”
陆澭偶尔会从私库中取些东西作为赏赐,但取出的物品都会入册,没有入册只有一种可能,是府中那几位主子取了自用的。
按规矩,到私库取东西是要报到陆澭跟前,也是要入册的,后来托柳羡风的福,隔三差五就到陆澭跟前哭穷,陆澭被他烦得狠了,下令日后这几位去私库取东西不必跟他汇报。
然后每月呈到陆澭跟前的账册就要厚上许多,光柳羡风的名字就够一本册子了。
那之后陆澭便吩咐这几位取的东西不必入册,免得浪费纸张。
陆澭皱了皱眉。
“近日府中谁受了伤?”
暗卫回道:“柳公子还未归,只有季小将军先前受过伤。”
陆澭眉头舒展开。
“如此,你再去库房算了,本王自己去挑。”
他不知哪些药已被取走,省得暗卫来回折腾,且他也并不完全记得私库进了什么良药。
一刻钟后,陆澭立在私库中。
“本王记得有一株珍贵的草药,有止痛的效用。”
“禀王上,被取走了。”私库中掌管药材的药师看了眼册子,恭敬回道,
没有入册,他便也不知到底是被哪位取走了,只每日清点时少了什么便从入库的册子上划去。
“一月前镇南侯献上一瓶药丸,似乎也有相同的作用。”
“回禀王上,也被取走了。”
陆澭沉默片刻:“苏医师曾送来一瓶特制的药。”
“回禀王上也被取走了。”
药师心里直打鼓,到底是哪位需要这么多药材。
陆澭又沉默了会儿。
“有株补气血的草药”
“被取走了。”
“千年人参”
“被取走了。”
“灵芝。”
“被取走了”
药师的声音越来越低。
他早便发现这月的药材消耗的特别快,原本打算月底检点时上报,没成想王上会突然亲自过问。
陆澭深吸一口气:“还有什么上好的药材,能止痛的,取一样来。”
药师连忙应下,从柜架中取出一个盒子呈给陆澭。
陆澭接过盒子便往凌霄院去。
走了老远,陆澭才道:“去各院查一查,看是谁受了伤没有上报。”
“是。”
-
凌霄院
庭院的棚子已经搭好,魏姚想将时间留给季扶蝉和楼雪雁,便没有去侧厅。
她让春暄将绒花的材料摆出来,今日心情好,或许能编的好看些。
但很快她便发现有些东西就是需要天赋,和心情好不好没有太大的关联。
魏姚低叹一声。
第不知多少次后悔当时去敬陆澭酒。
说起酒
魏姚停下动作,盯着大雨出神。
她总觉得,第一次的接风宴上她好像忘了什么。
本来没这个念头,是上次醉酒后她隐约记起了一些画面,场景虽一致,但衣着气氛却与除夕并不相像,反而似是在她初次进府的接风宴上。
但画面太过模糊,记忆也只有片段。
她不太确定是否真的发生过。
她想的出神,便也没发现屋里何时来了人。
大雨滂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春雨之气,还夹杂着一些檀香
檀香?!
魏姚猛然醒神,飞快侧首。
果真见那桌前不知何时立着一人,一身玄袍,靠着桌案抱臂而立,狐狸眼似笑非笑的盯着她,见她发现,他才出声:“想什么这么出神?”
魏姚:“”
他走路怎么没有声音。
她下意识望了眼屏风后,春暄垂首而立,显然是因陆澭授意没敢禀报。
她收回视线,目光再次落在陆澭身上:“主上怎么来了。”
陆澭将手中的盒子放在她跟前,慢悠悠道:“近日变天,腿可好些?”
魏姚看了眼盒子:“行过针后,这几日已好了许多,这是?”
“能止痛的药材,回头你交给苏翎霜,她知道怎么用。”陆澭道。
魏姚怔了怔,道:“是。”
他专门来这一趟只是为了给她送药材?
“本王听说远安来这里给花苗搭棚子,人呢?”
魏姚回神,忙道:“季小将军衣裳淋湿了,我怕感染风寒,让厨房煮了姜汤,这会儿应在侧厅,主上可是有要事,我这就着人去请?”
“不必。”
陆澭:“今日休沐,无甚要事。”
说罢,他的目光落在桌上只完成了一半的凌霄花上。
“还没学会呢。”
魏姚还未开口,便见他已经拿起那绒花熟练的编织着。
魏姚将话咽回去,仔细盯着。
明明是一样的步骤,为何这绒花到了他手里便这样听话?
不过十来息,一朵漂亮的凌霄绒花便出现在陆澭手上。
他将花递到她跟前,似笑非笑:“看明白了?”
魏姚皱眉犹豫的点头又摇头。
看是看明白了,但这些步骤她早就了然于心,可一上手便哪哪儿也不对。
陆澭见此,道:“今日本王闲来无事,大发善心教教你?”
魏姚:“”
她下意识想瞪他一眼,但还是按耐住了,道:“那便有劳主上。”
她这几日认真对比了他编织的凌霄花,确实与她编的有云泥之别。
他既然愿意教,她便瞧瞧到底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诀窍。
-
季扶蝉在侧厅换好衣裳,听闻陆澭过来了,又见楼雪雁还未出来,便往前厅而去,刚转过长廊,他便听到陆澭的声音传来。
“手法不对,从这里折”
“啧,魏鸢鸢,你的聪明是不是都用来长脑子了?”
“欸,不是这样的,要从这里穿过去就你这悟性,这辈子怕是都编不完。”
季扶蝉皱了皱眉头,主上这是在作甚。
他上前几步探头望去,正好瞧见魏姚冷着脸将凌霄花打在他家主上手背上:“你闭嘴!”
季扶蝉:“”
“不是你求本王教你的吗?”
“爱教不教!”
“魏鸢鸢,你凶本王?”
“不敢!”
“本王看你敢得很,啧,这绒花到你手上真是遭罪”
魏姚正要发作,她的手便被握住,宽大的身影从身后将她笼罩住,她的身躯顿时僵住。
“要使巧力不能用蛮力,你快把这片绒花捏碎了,只需要捏住小半即可。”
温热的气息洒在魏姚耳边,仿若有什么东西挠在心上。
陆澭说什么她没有听真切,手也不听使唤,只由着他的动作而动。
远远望去,二人的姿势像极夫妻般亲密无间。季扶蝉看的出了神,突然,肩膀被轻轻拍了下,他忙回头,见是已经换好衣裳的楼雪雁过来了。
楼雪雁好奇的望着他,无声的询问他在看什么。
季扶蝉下意识又朝窗边望去,然后对上一双晦暗不明的眸子。
他一怔,忙将欲探身去看的楼雪雁拉了回去。
楼雪雁猝不及防被他一拉,没稳住力,撞进他的怀里。
二人同时怔住。
半晌,季扶蝉慌忙松开她,耳尖微微发红。
楼雪雁脸颊微有些发热,神情略显不自在,但还是很不解的无声询问他。
你作甚?
季扶蝉看懂她的疑惑,但一时无法作答,总不能说,他在偷看主上和魏姑娘?
楼雪雁见她不答,便欲往前厅去。
季扶蝉忙道:“楼姑娘去何处?”
楼雪雁伸手比划。
去看看姑娘。
今日雨大,也不知姑娘腿可会疼。
季扶蝉神情凝重起来。
主上方才瞪他那一眼,警告之意甚浓。
显然是不愿他们去打扰的。
楼雪雁见他拦住自己,疑惑的歪了歪头。
季扶蝉动了动唇,半晌憋出一句:“赏雨。”
楼雪雁不解的看着他。
“我方才,在赏雨。”
季扶蝉面色正经道:“不知楼姑娘可能与我一道赏雨?”
楼雪雁:“”
赏雨?
她虽不解,但他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
楼雪雁抬眸认真看向庭院的大雨。
她得好生瞧瞧这雨到底有甚可赏,方才竟叫他看的那般出神。
季扶蝉稳住心神,才面色平静地看了眼身旁的姑娘。
她换了一件颜色差不多的窄腰锦绣衣裙,发尾沾着丝丝水汽,姑娘不施粉黛已是明眸皓齿,清亮的眼里带着一些迷茫,不知在想什么。
她今日好像与以往都不一样。
青雀从楼雪雁的房中出来,将换下的衣物递给楼雪雁房里的小丫头,她正要开口吩咐什么,便顺着小丫头的视线看到了立在廊下的二人。
郎君俊俏非凡,姑娘明艳动人。
啧啧,好生般配!
小丫头轻声道:“青雀姐姐好眼光,姑娘穿这身真真是好看。”
青雀挑眉:“那当然。”
自从知道姑娘有意撮合楼姑娘和季小将军,她便为楼姑娘量身定做了几套衣裳,虽然楼姑娘本就生得好,即便穿上劲装也是英姿飒爽,但偶尔换一换装扮必能让人眼前一亮。
这不,瞧季小将军眼睛都挪不开了。
这桩好事,指定能成!
陆澭淡淡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轻轻握着那双手,继续道:“铁线从这里穿过去,便正好,做好之后每片花瓣需要轻柔的捏一捏才能有形状”
魏姚压着异常的心跳,努力静心凝神,她仔细盯着他翻转的手指,试图认真学艺。
十指修长,形状完美,掌心略有薄茧,左手背上有一道小小的疤痕,却并不显得难看,反倒衬托出几分坚硬和诱人的深邃
不对,她想哪去了。
“这里需要用铁线固定,否则容易松散”
他身上的檀香为何这般好闻?
是他喜欢这佛前香,还是常出入极光阁沾上的?
“魏鸢鸢!本王亲手教你,你敢走神?”
魏姚猛地回神,下意识道:“主上手上这道伤怎么来的?”
说完她便后悔了。
她这不是等于变相承认她一直在盯着他的手看?
然陆澭却好似并未多想,听她这么问语气竟还温和了下来。
“哦,这伤啊,是在战场上被暗箭划的。”
魏姚又看了眼那道疤痕:“瞧着伤口并不深,怎么会留疤?”
“暗箭上有毒。”
陆澭语气随意道:“能保住这只手便不错了,还在意一道疤?”
魏姚不由皱起眉。
这小小一道伤痕竟差点要了他一只手?
“何人所伤?”
“早些年图桑来犯,战场上混乱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暗箭。”
陆澭边握着魏姚的手继续编织绒花,边同她道:“不过听闻图桑三皇子擅长暗箭,那一战他乃主将,也在战场上,向来多是他暗中偷袭。”
“图郇?”
魏姚听过那位图桑三皇子。
当年图桑犯境,便是由他领兵。
“嗯。”
陆澭别有深意的笑了笑:“问这作甚,怎么,鸢鸢要为本王报仇?”
原以为魏姚会不搭理他,没想到竟见她沉思片刻后,认真道:“若有机会,定为主上报了此仇。”
陆澭动作一顿,偏头看向魏姚。
那张姣好的容颜如今近在咫尺,恍若梦境。
她说,她要为他报仇?
是因为认他为主上?
那么曾经,她是否也这般护着陆淮?
是了,当然如此,她如今这旧疾不就是因护陆淮而来!
陆澭感觉心口突然有什么东西堵得厉害。
良久,他才挪开视线,拿起一根铁丝,状似随意般开口:“本王的仇本王自己会报,魏鸢鸢,任何时候都无需你为本王犯险。”
魏姚一滞,不由轻轻抬眸。
他说话向来不好听,但这句话的意思她不会听错。
他这是不愿让她涉险。
退出记忆中的青涩,这张脸更加完美无瑕,勾人心神。
曾经他们顶多算是无仇,但说有什么情义属实说不出来,若实在认真计较,勉强称一句同窗?或是依照长辈的交情,唤上一声世兄。
这些年听着外界传言,她竟也信过他的凶名,但如今再看却是荒唐。
她何时竟也那般着相。
好在如今人近在眼前,便也不必从传言中了解他。
“专心。”
魏姚回神,轻声开口:“好。”
她垂着头,便没看见身后的人唇角弯起的弧度。
第56章
“龙鸣山的封赏定下来了。”
魏姚忙停下动作看向陆澭。
陆澭端着刚煮好的热茶,视线从魏姚手中仍旧不像样的绒花上挪开,道:“雪雁,钱昉,黎梵,崇安等活下来的皆封为百夫长,牺牲队员皆已追封。”
季扶蝉不领实职,但他可统管军营,封无可封。
魏姚轻轻点头,与意料中差不离。
从陆澭答应让雪雁进军营时她便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以雪雁的能力,百夫长,只是开始。
那些年雪雁虽没入风淮军,但该教的她都教过。
所以如今虽说是刚入狻猊军,可实则雪雁早已学了五年,这是她的梦,她定是全力相助。
“若她资历再深些,凭此战攻可封将。”
陆澭突然开口。
魏姚立刻便明白他是在同她解释,忙道:“百夫长已经很好了。”
随后她笑了笑,道:“她早晚会是名震一方的将军。”
陆澭未置可否。
这时,魏姚似是想起什么,眼眸转了转,直勾勾盯着陆澭道:“接风宴那日,我可是与主上有过赌局?”
陆澭喝茶的动作一滞。
好几息,他才看了眼魏姚,然后缓缓放下茶杯,道:“本王突然想起,还有些军务要处理。”
见他如此反应,魏姚本来只是出言试探,眼下却是确定了,眼神一眯:“主上且慢。”
“我突然想起,接风宴兴头上我与主上打过一个赌,若我能将主上灌醉,主上便答应让雪雁入军营”
陆澭垂首摸了摸鼻尖。
“那日主上醉了,赌约是我赢了,可后来我为此事去求主上,主上却又提出了别的条件”
魏姚笑的眉眼弯弯:“主上是否该给我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陆澭轻咳了声后,转身神情淡然的看着魏姚:“赌约是你赢了,我也应诺让雪雁进军营,至于次日你为此事来求本王那不是你自己忘记了?怎能怪到本王身上?”
魏姚咬牙盯着他。
她就说那日她求他让雪雁入军营还答应他的条件时,谢观明和季扶蝉神情怎么不对劲!
果然是有猫腻!
“再说了,本王记得当时本王提的条件是让你陪本王去一趟暖阁。”
陆澭越说越理直气壮:“在暖阁里,本王给你置办了十套行头,怎么算都不是你吃亏啊。”
魏姚:“”
要是这么说,好像也没问题。
但
“若不是我想起来,主上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陆澭挑眉:“怎么算瞒着,顶多算你忘了。”
魏姚:“”
二人目光相对,胶着半晌,魏姚轻哼一声挪开视线。
她细细思索一番,好像确实是她得益。
但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没事的话,本王先走了。”
陆澭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开。
直到那道身影走远,魏姚才醒过神。
抛开得益不谈,他那日分明是有意在逗她!倒叫他三言两语给她绕偏了!
兄长说的果然不错,坏狐狸一肚子坏水。
“姑娘,怎么了?”
春暄进来就看见魏姚对着陆澭离开的方向咬牙切齿,不由疑惑道。
方才王上走的时候分明很是愉悦,不像是吵架了啊。
“没事。”
魏姚语气沉沉的道。
春暄靠得近了看见桌上的凌霄花,眼神一亮:“这么会儿功夫竟做了这么多。”
魏姚随之望去,这才惊觉方才竟然不知不觉的在陆澭的指教上做了快十来朵凌霄花。
心口被戏耍的愠怒顷刻间便散了下去。
“嗯,收起来吧。”
魏姚正还要说什么,一阵凉风进来,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春暄神色一紧,忙上前将窗户关起来:“今日雨大,风也大,姑娘怕是在窗边坐久了着了凉,奴婢去熬碗姜汤给姑娘送来。”
魏姚本想说无碍,但她如今这身体她心里是有数的,她也不想遭罪,遂应道:“好。”
离开了凌霄院,感受到空气中的涌动,陆澭道:“她可还在生气?”
“回禀主上,魏姑娘没有生气,只是属下离开时听见魏姑娘咳嗽,怕是着了风寒。”今日值守的暗卫立春回道。
除了季扶蝉常贴身护卫外,陆澭身边还有二十四个暗卫轮值,以二十四节气命名,但凡季扶蝉不在陆澭身边时,则是由着二十四个暗卫回禀。
陆澭皱眉,心中生出几分悔意。
今日风大,不该让她在窗边坐那般久的。
“让人去请苏翎霜来一趟。”
“是。”
“玉穹何时归来?”陆澭想起什么,又道。
立春一顿:“算日子,今日该归。”
柳公子向来只管打不管理事,只管杀不管埋,是以主上早就派了接手的将领去荣安城,而柳公子前日便出发了,便是再慢,今日也该归府了。
立春看了眼天色。
这都快黄昏了,怎还没动静,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陆澭神情微沉:“他身边的暗卫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
立春摇头。
府中这几位身边都有暗卫随行,若真出什么事早该有信号出来。
“可要派人去接应?”
陆澭沉默片刻:“你亲自带人去。”
立春怔了怔才应下:“是。”
二十四暗卫以节气顺序为排名。
立春为这队暗卫统领,另每个季节为首者则为小队统领。
按照规矩,立春本不应该离开陆澭身边。
但他也知道主上将府中这几位看的重,若真出了事可不得了。
毕竟先前传来的消息,柳公子此次是负伤而归的。
-
溧阳城外,破庙。
大雨倾盆,溅起一地的泥点子,庙内虽能遮风挡雨,却也破败脏污不堪,唯有立在庙里的公子一身雪白,身躯如玉,竟是不沾半点尘埃。
他握着折扇看着大雨直叹气。
“早晨还好好的,怎偏突然下这么大雨,这会儿都还不见停,今日可不能住这破庙里。”
暗处幽幽传来一句。
“公子若不来山上摘桃花,此时已经回府了。”
公子偏头看了眼放在佛前的一束桃花,桃花边还立着一把琴,琴上不仅有特殊徽记,还有狻猊图腾。
能有这两样图徽的琴,只会属于一人。
白衣琴师柳羡风。
“你懂什么,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柳羡风摇了摇折扇,端的是一副翩翩君子之态。
偏暗处的声音直击灵魂:“属下只知雨若不停,公子会成落汤鸡。”
他们今日本该立即回府,可行到山脚,柳羡风非要上山来摘桃花,说答应了春意楼的花魁娘子,此行回去要给人家带一束鲜花。
桃花是摘到了,但还没来得及下山就落起了大雨,幸得这里有个破庙能够避雨。
而柳羡风虽素来随心所欲,不着调,但跟着他的人都知道他对衣食住行极为挑剔,今日是绝不会在这破庙中将就的,若黄昏前雨不停,他们将要冒雨回城。
柳羡风:“”
他这些暗卫什么都好,就是不解风情,跟他这么久硬是没学到他半点。
“还有什么吃的?本公子饿了。”
一阵窸窣声响起,有黑影从暗处现身。
青年外形很是周正,但是一身狼狈。
衣裳被打湿,头发也被雨凌乱。
他面无表情递给柳羡风一个烧饼:“今日刚买的,没过夜。”
他们这位公子对饮食挑剔至极,从不吃过夜的食物。
至于为何柳羡风一身清爽,而他的暗卫却狼狈不堪。
那自然是因为柳羡风有一身无人能敌的轻功,雨落下时,暗卫跑不过他。
柳羡风实在看不下去,从他手里嫌弃的接过烧饼:“你们要不生火烤一烤呢?”
暗卫淡淡看他一眼。
他们这位公子不仅自己对衣食住行挑剔至极,对身边的人也是。
当初王上让他挑暗卫,其他几位都是挑功夫好的,唯独他们这位要挑好看的,模样,身形差一点都不成,本来按照规矩他只能挑十二个暗卫,但他多挑了一个。
因为那批暗卫里,有十三个模样身形都很出挑的,他选谁都舍不得,干脆先斩后奏把人藏起来后,跑到王上面前哭,王上不答应他就抱着王上的腿不撒手。
王上还能怎么办,只能应了。
从那以后,他们每个人都要将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不容有丝毫狼狈,哪怕是从战场上下来,只要要面见公子,就得先把自己收拾好。
总而言之,公子爱这世间一切美好,漂亮的事物。
像今日这样,实属少见。
不是他们不听命令,而是想着左右晚些时候还要冒雨回城,现在烤干了也是白烤。
所以他们全都选择隐在暗处,不见他。
眼看柳羡风嫌弃的皱起了眉,暗卫立刻消失在原地。
柳羡风:“”
他狠狠啃了一口烧饼,然后又皱眉:“真难吃。”
“再过一刻钟雨不停我们就出发。”
这苦日子,他过不了一点。
时间缓缓流逝着,大雨没有丝毫停歇的势头。
柳羡风咬咬牙:“回城!”
他转身拿起琴,看着一旁的桃花,道:“不能将桃花淋坏了,免得花魁娘子不喜,不让我进屋。”
暗卫:“”
都什么时候了,还担心桃花淋坏了。
算了,公子可是去盘碣山对阵风淮王都要先去泡温泉的主,这点荒唐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正在众人要收拾出发时,柳羡风突然朝外间望去,同时,暗卫也听到了动静,立刻进入戒备状态。
柳羡风将桃花放了回去,怀里只抱着琴。
他闭上眼耳朵微微动着,良久后,睁开眼:“不是冲本公子来的。”
暗卫也都听到了。
是打斗的声音,且从兵器碰撞声勉强能听得出来,一方在人数上有极大的弱势。
“公子,不宜久留。”
柳羡风又将桃花拿起来:“走。”
他惜命得很,可不爱管闲事。
暗卫给柳羡风披上蓑衣,便去牵马,只才转身就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以极快的速度朝破庙席卷而来。
“公子小心!”
几个暗卫飞快将柳羡风护在身后。
也就这一刹那的功夫,两波人先后到了破庙外。
打斗近在眼前。
柳羡风透过暗卫肩膀观察局势,很快便发现竟是一人被十数人围攻。
那人双手持峨眉刺,灵活至极,但大抵是因受了伤且经历久战,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但还是可以看出,此人乃近战高手!
身形纤细,是位姑娘!
柳羡风紧盯着那道身影,眼见她背后受袭,他将琴往地上一立,抬手便掷出一支桃花,正中偷袭她那人的心脏。
察觉到有人相救,女子朝柳羡风看来,隔着大雨,柳羡风看到了一双漂亮至极的眼睛。
而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有杀气,有野心,有狠厉。
有趣至极。
“本公子要她。”
第57章
柳羡风身边这支暗卫由他取名为逍遥卫,来源于他对自己的展望,就如他的名字一般,逍遥人间,羡风拂过万里自由无拘。
逍遥卫不随他的姓,以五行取名。
他命中缺金和水,逍遥卫便以金姓,水为名。
逍遥卫统领金泽,也是方才给柳羡风烧饼的暗卫,听到他要插手此事,低声劝阻:“公子,对方来历不明”
柳羡风不以为然:“什么来历比得过本公子。”
金泽:“”
他无话反驳。
就在他要拔剑时,肩膀却被扒拉了一下:“让让。”
金泽一怔,公子要亲自出手?
便是要英雄救美,可这么大雨
却见柳羡风抱着琴席地而坐,桃花放在一侧。
他望向大雨中那道身影,笑意盈盈:“如此良辰美景,我抚琴一首,助姑娘破敌。”
话落,琴音起,温婉小调,情意绵绵。
男人带着杀气的警告的声音传来。
“望阁下莫要多管闲事。”
柳羡风:“阁下十数人围攻人一个弱女子,真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这闲事本公子管定了!”
“弱女子?”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似是气狠了,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连金泽都挑了挑眉头。
就这招招致命出手狠辣的劲儿,弱女子?
忽而,琴音骤变,大雨倾泻,气势浩荡,似有千军万马而来,竟生生将那帮黑衣人逼的齐齐后退几步,唯有那姑娘不受影响,趁机划破几人咽喉。
黑衣人隔着大雨盯着那道白色身影,心中大骇。
“白衣琴师,柳羡风!”
“呀,本公子这么出名呢?”
柳羡风语调轻快:“既认出本公子,那可留你们不得了。”
琴音又变,雨水为刃,如万箭并发。
那姑娘说与琴音配合默契,倒不如说她不放过任何一丝机会,身影灵巧的穿梭在雨中,不过几个眨眼,黑衣人尽数倒下。
她握紧峨眉刺,缓缓转身看向柳羡风。
柳羡风端的一副风流倜傥之姿:“不用谢”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下,一道寒风迎面而来,掀起他几缕发丝轻扬
他抬手阻止暗卫出手,泰然自若的看着已经到他跟前,用峨眉刺指向他脖颈的姑娘。
方才远观,便觉这双眼睛漂亮的惊人,眼下离得近了,更觉惊为天人,也不知她面具下的这张脸该是如何的惊心动魄,美奂绝伦。
一束桃花忽而出现在二人中间。
令那双漂亮的带着杀气的眼睛里难得浮现一瞬迷茫。
“这束桃花是我亲手所摘,每一支都是那棵桃树上最漂亮的一支。”
柳羡风好像彻底忽略了指着他脖颈的峨眉刺,举着那束桃花笑的一脸春风:“鲜花赠美人,姑娘若要谢我救命之恩,可否取下面巾?”
金泽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晃。
此女出手狠绝,绝非善辈,那峨眉刺再往前一点就能要了公子的命,可公子却还在觊觎人姑娘美色,真真是做到如他所说那样,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但公子作死,他不能不保公子狗命!
金泽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姑娘想必已知晓我家公子身份,若姑娘伤及公子分毫,别说姑娘自身,但凡与姑娘有亲缘者,皆是死无葬身之地!”
“啧,别吓着美人。”
柳羡风情意绵绵看着眼前的姑娘:“姑娘可知此乃月老庙,你我在此相遇定是命中注定,缘定三生,若能与美人同葬,乐意至极。”
金泽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这是调情的时候吗?!
但幸运的是对方认识柳羡风,也知道他是什么人,那把峨眉刺始终没有往前半分。
良久后,她才缓缓开口:“你想看我的脸?”
姑娘的声音低沉,没有寻常女子那般柔和。
柳羡风笑着点头:“若能有幸一瞻芳容,此生无憾。”
女子沉默了良久,收回了峨眉刺。
她动作麻利干脆的抬手摘下了面巾。
一道电闪雷鸣,将破庙照的更亮。
也将姑娘左脸上那道骇人的伤口照的无比清晰。
暗卫包括金泽都瞳孔微缩,惊诧了一瞬。
唯有柳羡风面色不惊,直勾勾盯着她。
他甚至还往前探了探身子,试图将那伤疤看的更仔细些,女子微微蹙眉,正要往后退时,却听眼前如谪仙降世般的人思索片刻,道:“苏翎霜应该能治。”
“啧啧,果然我的眼光从不出错,姑娘容颜当真绝世。”
暗卫:“”
他们公子这话真真是往人肺管子上戳,说句大不敬的话,被弄死都不冤枉。
金泽又握住剑柄,似乎生怕惹怒了女子,对柳羡风下杀手。
然却并不见女子有任何动作。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直直的盯着柳羡风,眼里的杀气被很多种情绪一一覆盖,许久才开口。
“你说什么?”
柳羡风又将那束桃花往她跟前递了递,道:“我说,鲜花配美人。”
又是一道闪电砸来,足够女子将眼前之人看的更加清楚。
他生的极为好看,静静坐在那里就如沐了圣光,超凡脱俗,美好的不似凡间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说,她好看。
自从她中毒以来,凡是见过她这张脸的人无不是震惊厌恶。
只有他,面不改色波澜不惊。
女子紧紧盯着那双眼睛,试图从里头看见厌恶和嫌弃,但没有成功。
他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清亮和坦荡。
一阵晕眩感袭来,她再也坚持不住。
“姑娘!”
她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香的怀抱,她费力想要睁眼,可他的脸还是逐渐的模糊。
他莫不当真是九天神君降世,来普度众生。
这是她晕过去前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念头。
她从不信鬼神,但这一刻,她犹豫了。
-
天空中炸开一道信号,金泽抬眸望了眼,而后道:“公子,是问平安的。”
许是他们没有按时回府,王上担忧公子的安危。
柳羡风捡起地上的桃花:“报平安。”
“回府。”
“是。”
金泽话音刚落,就觉眼前人影一晃。
柳羡风不见了,包括地上的桃花和那位毁了半边脸的姑娘。
这样的情形他们早已经习惯了。
逍遥卫第一条规矩,打不过就跑,绝不回头,绝不死战。
他们公子将这条奉行的最好。
且他们的轻功都比不上公子,所以几乎每次他们出行都会被公子甩在后面。
-
立春带人出城没有在城外驿站查到柳羡风归来的踪迹,当即便在山脚放了信号。
这是狻猊王府特有的平安信号。
眼下只有柳公子不在府里,他们若看到信号自然知道问的是他们。
“柳公子若出事逍遥卫定会给出信号,以柳公子的性子,说不准是被哪里迷了眼耽搁了时辰。”
暗卫见立春神情紧绷,开口道。
立春自然了解柳羡风的性子,在心里祈祷如此最好。
就在这时,山顶上传来了回音。
虽然在雨中看不真切,但他们认得出来那是一道平安信。
所有人不由松了口气。
“我就说吧,定出不了事,不过下这么大雨,柳公子去这山上作甚?”
这个答案大概只有见到他们才知道了。
“统领,要上山吗?”
立春沉默片刻:“在这里等等。”
回的是平安信便是没有遇险,以柳公子的性子今日多半是要回府的。
没等多久,便听一阵马蹄声传来。
立春仔细听了听动静,道:“是逍遥卫。”
各院主子和心腹用的马都是千里宝马,能从马蹄声中分辨。
只是
立春眉头微蹙:“怎么只有十三匹马。”
话音刚落,逍遥卫便到了跟前。
另领头的金泽在马背上与立春遥遥对视,片刻后,立春:“你们,又被柳公子甩下了?”
金泽黑着脸行了礼,不愿开口。
立春几人见此哪还有不明白的,毫无顾忌的笑道:“你们的轻功该好生练练了,哪有次次被主子甩在后面的,谁保护谁呢?”
金泽面无表情:“你们赢得了王上?”
立春几人不吭声了。
半晌,有人忍不住问道:“这么大雨柳公子上山作甚,莫不是那山上有绝世美人不成?”
这话一出,逍遥卫俱都沉默。
立春一惊:“当真有?”
好半晌,才听金泽咬牙道:“公子去给花魁娘子摘桃花,半路送了旁人,眼下人就在府里,大人想看回府便是。”
立春几人眼神一亮,什么都不说了,调转马头便往府里去。
那花魁娘子已是难得一见的美人,竟还有人能截走她的桃花,那这姑娘得美成什么样。
-
立春回府禀报时,陆澭正披了披风走出寝殿。
“回主上,柳公子无碍,这会儿应该回府了。”
陆澭一愣:“回府了?”
他怎没听人禀报。
立春也愣了,忙道:“属下在城外碰到的逍遥卫,他们被柳公子甩在了后头,以柳公子的脚程,那会儿便应该回府了。”
难不成没回来,带着美人私奔了?
陆澭知道人无碍便也没多问了。
左不过不是去寻花魁娘子了就是去哪个赌坊了。
“他的伤可无碍?”
立春:“属下问过金泽,柳公子伤势无碍。”
带着个姑娘都能将他们甩在后头,自然是不可能有什么大事的。
他正要禀报此事,却见陆澭往库房去,下意识问道:“主上要取什么东西?”
“鸢鸢受了凉,我去拿些治风寒的良药。”陆澭瞥了眼他:“不用跟着,去换身干衣裳。”
立春忙应下:“是。”
刚转身想起忘了禀报柳公子带了位姑娘回来,但转念一想倒不也不是很紧要,且人都没回府,晚些时候再来禀报也成。
陆澭私库不小,上下有三层。
一楼是些藏书,奇珍异宝,二楼全是金银,三楼则多是药材。
这个时辰管事已经下值,只有外头轮值的侍卫在。
陆澭抬手免了他们的礼,拿着钥匙开了库房。
陆澭提着烛火直往三层走,走到一半他突然察觉到什么停下了脚步,皱眉朝上头望了眼。
私库除了他手上这把钥匙外,宋青禄,季扶蝉,谢观明,柳羡风,苏翎霜各持一把。
但他来时门是上了锁的,说明此时在三楼的不是他们几人。
那是贼人?
陆澭挑眉,胆子倒是大,偷到他私库来了?
陆澭灭了烛火,刚到三楼就瞧见窗外打开,有一个身影飞快穿梭在药架旁,像是在找什么。
他眼神一沉,刚要出手就听那人小声碎碎念:“啧,什么解毒丹?哪里有解毒丹?”
“长什么样也不同我说清楚,我又不认识,这怎么找啊?”
陆澭:“”
果然回府了。
他缓缓走到药架旁,拿出了一个盒子,朝那人靠近。
那人大抵是太过沉浸,压根没发现陆澭。
直到眼前递来一个盒子:“找这个?”
他忙接过来打开瞧了眼,惊喜点头:“正是!多谢!”
说完便要转身去跳窗户,被一把薅了回来。
没能溜走,他麻溜的顺着力道就跪下:“主上,属下回来了,嘿嘿。”
陆澭冷声:“中毒了?”
“不是属下中毒。”
陆澭瞧他也不像中毒的样子,正要开口说什么,便听窗外传来动静,他立刻示意柳羡风噤声,拉着他躲到了暗处。
旋即,便见一道黑影翻窗进来,悄无声息的落下。
他先是四处看了看没察觉到异常,才往药架上去,翻了一会不知塞了什么东西在怀里。
柳羡风大感震惊。
竟有人偷药偷到主上私库来了?!
也是此时,那人影一滞,转头朝柳羡风的方向看来:“什么人!”
随着话音而来的还有一道凌厉的掌风。
陆澭将柳羡风往身后一扯,抬掌将那道掌风化去。
闪电透过窗户照进来,将几人的脸一览无余。
“主上?”
对方一愣,显然没想到会是陆澭。
柳羡风也惊诧道:“季扶蝉!”
随后三人面面相觑,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良久后,陆澭点了烛火。
今日他这私库,真真是热闹。
陆澭淡淡看了眼柳羡风,又看了眼季扶蝉,才好整以暇道:“说吧,你二人为何好好的门不要走,要翻窗?”
柳羡风:“我着急”
季扶蝉:“我看窗户没关”
陆澭:“”
正经的自家库房硬是给他们做成了贼人。
“你何时回来的?解毒丹给谁偷的?”
陆澭瞥向柳羡风。
柳羡风忙解释道:“半个时辰前回来的,并非不来觐见主上,而是我带回来一个姑娘,她中了毒,性命危急,还来不及来见主上。”
然后又补充了句:“不是偷,是拿,主上准许了的。”
陆澭想起什么:“你回府也没走大门?”
不然怎么可能没人来禀报。
季扶蝉看了眼陆澭。
重点难道不是柳玉穹带回来一个姑娘?
“我着急”
柳羡风小心翼翼看了眼陆澭:“就直接从后山去了九重楼。”
后山悬崖峭壁,寻常人自然翻不过去,但柳羡风不是寻常人。
陆澭蹙眉,半个时辰前才回来,那这段时间库房里少的药自然就不可能是他干的。
且暗卫已经查过,除了眼前这两个,这段时日各院也没有人受伤。
陆澭缓缓看向季扶蝉,眯起眼:“金疮药,止痛药材,药丸人参,灵芝,这些都是你这个半个月来拿走的?”
季扶蝉点头:“是。”
柳羡风震惊:“你受了什么伤,半个月需要用这么多东西?”
边说他边上下打量季扶蝉,见他也不像重伤未愈的样子,猜测道:“你该不是缺钱,在外头养了什么姑娘,把药材偷出去卖了吧。”
季扶蝉瞪了他一眼。
就他张口闭口是姑娘!
但转念一想,他的药都给了
要这么理解好像也没有什么大错。
见他一时没吭声,柳羡风更震惊了,声调都因惊讶变了:“天老爷,我猜中了?你真在外头养了姑娘啊!”
陆澭皱眉看着季扶蝉。
季扶蝉忙解释道:“不是,我都给了楼姑娘。”
空气中一片死寂。
陆澭:“”
怪说不得,他最近总往凌霄院跑。
楼姑娘?楼雪雁?
他不在府中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这么与楼姑娘如此亲近了?
旋即,柳羡风面色古怪道:“那也是给了姑娘啊,意思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
季扶蝉冷声道:“楼姑娘是为救我而受伤,和你这个浪荡子不一样,你休要混为一谈。”
柳羡风默默与陆澭对视一眼。
他何时变得这么体贴了?
府中不是有苏翎霜么,九重楼什么药没有,要他来私库偷?
金疮药止痛药什么的就罢了,嘶,灵芝,人参
这只是报答救命之恩?要说他没私心狗都不信!
这时,楼下的侍卫听到三楼的声音疾步上来查看,看到几人后面色一僵。
不是只有王上进来了么,这两位怎么在这里他看了眼大开的窗户,面色古怪。
怎么好端端的门不走,大雨天的来翻窗?
要不是知晓内情,他都要喊抓贼了。
欸,柳公子何时回来的?
侍卫面色变了几变,硬是没能发出声音。
陆澭抬手让他退下,才看向季扶蝉:“你是说,你将这些药材全部送给了楼雪雁,只是因她是为救你而受伤?”
季扶蝉面色坦然的点头。
似乎并未觉得有哪里不妥。
陆澭:“”
他这窍到底是开了还是没开?
转眼又看到杵在一旁窍开过头了的柳羡风,陆澭抬手捏了捏眉心,半晌才道:“滚!”
“是!”
柳羡风当即就要跑,季扶蝉紧随其后,气得陆澭咬牙:“滚回来!”
“走正门!”
不知道的还道他养了几个贼。
柳羡风一只脚已经踏在了窗户上,愣了愣后默默下来,还顺手关上了窗户。
二人垂着脑袋灰溜溜的从陆澭跟前走过,走出几步,柳羡风突然停下,转身道:“主上这个时辰亲自来私库作甚?”
陆澭正抬手去拿治风寒的药材,柳羡风眼尖的看见,猜测道:“莫不是魏姑娘感染风寒了?”
陆澭动作一滞。
柳羡风便知自己猜对了。
“那不也是为了姑娘。”
话音刚落,对上陆澭带着杀气的眼神,他面色一紧,一个闪身就如风一般消失在了原地,人跑出老远,余音都还未落:“属下知错啦!”
季扶蝉看了眼他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眼陆澭,沉默一息后:“属下也知错了。”
然后,折身跑了。
陆澭:“”
半晌后,他气的笑了声。
一个个的真是无法无天!
第58章
九重楼
柳羡风带着解毒丸闯入药堂时,苏翎霜才刚让人给女子沐浴完换了干净的衣裳。
洗去一身脏污,可见女子肤色白净,亦能从那张完好的脸上看出容貌未毁前的绝色之姿。
“凌霜。”
来人如风,却停在了屏风外,大抵是怕撞见不该看的。
苏翎霜头也未回:“进来。”
一阵冷气扑面而来,柳羡风立在床边打量了眼女子,将解毒丹递给苏凌霜:“是这个吗?”
柳羡风将人带到九重楼诊过脉后,苏翎霜便让他去陆澭私库取一瓶解毒丹,他也没多问,二话不说就去了。
苏翎霜接过药瓶,检查后道:“是。”
柳羡风见她将药丸喂给女子,不由道。
“幸得楼姑娘没有中毒,不然这解毒丹怕是早没了。”
季扶蝉这些日子往凌霄院送药材的事苏凌霜是知道些的,闻言淡笑不语。
喂下解毒丹,过了会儿,苏翎霜又给她诊了脉。
良久后,她看向女子脸上那道伤疤,道:“她中的毒很霸道。”
与其说那是一道伤疤,倒不如说是溃烂,从眉角到唇角几乎毁了半张脸,惨不忍睹,见之生惧。
“毒是从脸上的伤口渗入,解毒丸能保住她的性命,但脸上毒性已深,难以复原”
苏翎霜蹙眉道:“下毒之人意不在要她性命,而是要毁她这张脸。”
柳羡风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谁人这般狠心,竟舍得毁去如此绝色。”
苏翎霜:“”
他道世人都如同他一样没有道理的爱这世间所有美色么?
但眼下还有一要紧事
苏翎霜偏头看向柳羡风,正色道:“你是从何处救下她的?”
柳羡风一五一十将经过道出。
末了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苏翎霜示意他上前,而后倾身褪去女子肩膀上的衣物。
柳羡风忙闭上眼:“不是苏翎霜你作甚呢,非礼勿视你知不知道?”
苏翎霜:“”
这话从常年流连于烟花柳巷的浪荡公子口中说出,着实怪异。
“你看。”
柳羡风这才试探的睁开半只眼,然后面色一变,也顾不得什么非礼勿视,俯身凑上前盯着女子肩背上的刺青。
那是一个圆月弯刀的刺青。
“这是”
苏翎霜等他看清楚了,便拉好衣物,给女子掖好被角,抬眸正色道:“她是杀手。”
柳羡风自然认出来了。
如今乱世,各方势力并起。
江湖武林自也难以独善其身,不少帮派崛起,杀戮不断,如今存留下来的不是称霸一方,就是抱了一双好腿,其中便不乏有专门培养杀手的门派。
一年前,这些杀手门派一夜之间被屠,后被一方势力所统辖,此后江湖中便只有这一个杀手门派。
无间门。
但凡无间门杀手,进门便要刺上这圆月弯刀的图案。
二人一阵沉默后,苏翎霜问出了心中的担忧:“确认不是冲你来的?”
无间门杀手与寻常杀手可不一样,他们为了完成任务无所不用其极,包括以身相诱。
柳羡风虽然吊儿郎当,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是陆澭身边得力的左膀右臂,更是陆澭极其信重之人,简而言之,他值得无间门的人费心接近他。
“不是。”
柳羡风道:“在破庙我是给过她机会的,但她并未动手。”
苏翎霜哪猜不到他所说的机会是什么,没好气道:“她是杀手,你竟也敢冒险,万一赌错了,命就丢了!”
柳羡风却自得的抬了抬下巴。
“这不是没丢么?”
苏翎霜懒得与他多说,沉默片刻,又道:“她若知晓你的身份,会不会是冲着主上来的。”
无间门并不属于哪方势力,接单也向来不问主顾,只要他们肯接,就少有失败的,难保不是谁在无间门下了单,要他们主上的命。
“所以这就要请凌霜帮忙啦。”
柳羡风笑盈盈道:“你应该有办法封住她的内力,至少在我弄清她的底细前让她没有离开九重楼的能力。”
苏翎霜:“知道了。”
便是他不说,她也不会轻易让她走出九重楼。
“那她就交给你了。”
柳羡风打了个哈欠,转身就往外走:“困了,回去补个觉。”
柳羡风离开后,苏翎霜便让阿栀取来银针,封住了女子的几处穴位。
末了又道:“在她的药里加些软筋散。”
既是杀手,便是不需内力也能杀人于无形。
除非让她拿不起刀。
-
荣安城一战后,难得平静了一段时日。
魏姚的腿也恢复过来,不必再坐轮椅。
楼雪雁的外伤已经痊愈,只依旧不能开口说话,苏翎霜给她配了一些药丸,叮嘱她每日服用坚持半月或见成效。
一切看似都好了起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的前奏。
果然,临近四月初,京都来了消息。
小皇帝召见陆澭。
不止陆澭,还往奉安下了旨意。
虽然对于外界来说,小皇帝早晚要倒,但只要他坐在龙椅上一日,他就是大昭之主。
若只一人称霸寻个由头攻进去了事,可如今二王相争,谁也不敢妄动,以防让另一个坐收渔翁之利。
“主上,要去吗?”
陆澭随意将那圣旨甩在一边,道:“鸢鸢以为呢?”
魏姚看了眼被他随手扔到桌上的圣旨,道:“若不去,怕是会惹来话柄。”
陆澭虽不怕什么话柄,但奉安还有个风淮王。
眼下时局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随意妄为。
谢观明也道:“若风淮王应召,我们倒也不好推避。”
“如此”
陆澭:“那便去京都看看我们这位小皇帝想要作甚。”
话虽这么说,但谁不晓得小皇帝是个傀儡,这道旨意只会是英王的意思。
“或许”
魏姚突然若有所思道:“从一开始英王重兵压界,便已布下了这步棋。”
在场都是聪明人,自然明白她这话何意。
谢观明道:“若这英王识时务,只想保命,那么他只有一个办法”
“抱一棵大树。”
魏姚:“他重兵压界,又称病放权,是料准溧阳奉安彼此掣肘不会贸然出兵,而今召请二王进京怕是起了投诚之心。”
这和当初裴家择主不一样,裴家是择主扶持,英王是择人保命。
“嘶”
靠在窗边嗑瓜子的柳羡风突然道:“那这小皇帝就要被他献祭了?”
既是投诚,就得拿出诚意。
小皇帝是名正言顺的大昭之主,不论他最终选择投靠哪一位,小皇帝都一定会被他献出来。
书房内沉默了一阵后,谢观明看了眼陆澭,道:“算起来,小皇帝与风淮王可是同枝。”
二人同是太上皇那一脉。
而陆澭是元后所出宸王一脉,与小皇帝隔着房,论远近亲疏,小皇帝和风淮王更为亲近。
虽然如今英王败势已现,不足为惧,但若能将其收入麾下,对大计有益无害。
“英王占据京都这么些年自有些根基在的,若他投了陆淮,再加上陆淮有裴家相助,于我们而言是极大的劣势。”季扶蝉道。
柳羡风皱眉:“可做主的是英王,又非小皇帝。”
“便是他与风淮王血脉亲近些,也由不得他自己选。”
这话倒是没错。
“可难保英王不会因这层关系更偏向陆淮,毕竟他想要活命,就得选一个更稳妥的”
魏姚看了眼陆澭,欲言又止。
但众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他们家主上早就凶名远扬,对比起来,那位温润儒雅的风淮王更能令人信服。
恐怕在那英王眼里若跟他们主上谈条件,比好处先来的是刀锋。
“若这么说,那我们又要落下风?”
柳羡风皱眉道:“或者,我们先派个人去谈判?”
小小的英王要不要无所谓,但他若去风淮王阵营,必然会给他们添不小的麻烦。
谢观明也有这个想法:“我或可去与他一谈。”
陆雍却看向魏姚:“鸢鸢有何见解。”
魏姚浅浅饮了口茶,面色平静道:“能将他收入麾下最好,若不能,杀之。”
书房内顿时陷入一阵死寂。
柳羡风差点被瓜子呛着。
他这才出去多久,魏姑娘就变得如此凶悍了?
谢观明其实也想过,但转念一想他家主上名声本来就不好了,若再添上这一笔,于之后登基无益,但他没想到,看起来温和稳重的魏姑娘也有此念头。
看来主上说的对,渝城魏姚从不是什么温和性子。
“若不能为我们用,他就必须死。”
在几双复杂的眼神中,魏姚缓缓道:“陆淮已经有裴家扶持,不能再多一个英王,我们可先去谈,但凡见英王口风不对,立即将其诛杀。”
谢观明实在忍不住道:“办法虽好,可如此一来,主上手里又多一道杀戮,若那风淮王再加以利用流传,怕是之后主上不得民心。”
魏姚淡淡看向他:“谁知道是我们杀的?”
不等几人反应过来,她又道:“嫁祸给陆淮不就好了。”
众人:“?!”
谁将嫁祸说的如此光明正大?
又是一阵死寂后,谢观明抚掌:“妙啊!”
“只要运用得当,不仅能阻止风淮将其收入麾下,还能给风淮王添一笔杀戮!”
“英王把持朝政多年,怕是早就引得京都世家不满,他的命可不一定能给陆淮扣上暴名。”魏姚却继续道:“所以,我们此去京都,真正的目的在小皇帝。”
柳羡风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陆澭眼底泛着微光,徐徐道:“英王若要利用小皇帝与陆淮拉近关系,那他们就一定会见面,若此时英王和小皇帝暴毙,陆淮就脱不了干系。”
魏姚看向他:“陆淮弑君,我们便师出有名。”
柳羡风木然抚掌:“真是好歹毒不,好睿智的计策!”
季扶蝉没吭声,只盯着魏姚看。
先前粮草被坑走他气的恨不得提枪去杀了她,可如今发现这些计策若对敌方使,还挺痛快。
“可是”谢观明。
“此时便是攻入京都的好时机,若能在京都将陆淮擒住,这一仗便能兵不血刃。”陆澭。
魏姚道:“陆淮此行必然做了万全准备,我们有我们的应对,他自也有他的计策,不过在京都杀了他也不是没有机会,或可好生筹谋一番,但陆淮定然也存了这样的心思,主上此行,亦有危险。”
“是啊主上,这太危险”
谢观明。
“那就看谁的军师更高明了。”
陆澭盯着魏姚眉眼微挑:“本王愿冒险一搏。”
“主上三思”
谢观明道:“若你有个好歹”
“那你们便不再有任何后顾之忧,全力攻城,斩了风淮王为本王报仇。”陆澭漫不经心道:“至于皇位你们学那英王从皇室挑拣一个扶持上去,若是实在选不出来,或者,你们轮流坐?再不行,本王出发前先去收养一个孩子?”
众人:“”
魏姚莞尔一笑:“那我便舍命与主上同生共死一回。”
说罢她看向谢观明:“届时还请谢先生为我在史册上记上一笔。”
众人:“”
陆澭一双狐狸眼熠熠生辉:“那本王也算得偿所愿。”
与卿生未同寝死能同穴。
魏姚:“什么?”
陆澭眯起眼看着她:“本王的意思是,万一陆淮舍不得杀你,本王黄泉路上无人作伴,岂不是有些孤单。”
魏姚:“”
她笑着咬牙道:“主上放心,若您死了,我肯定去给你陪葬。”
“便是你不来,本王化作厉鬼也会将你拉下来。”陆澭也笑着道:“本王可不会再给你与陆淮并肩的机会。”
魏姚皮笑肉不笑:“那真是多谢主上赏识。”
众人:“”
柳羡风:“”
“这是在当众调情吗?”
魏姚面色平静的看他一眼:“比不上柳公子,峨眉刺抵着脖颈,都还能调戏人家姑娘。”
柳羡风:“那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诶不对,你怎么知道?”
说罢,他环视一圈众人,见每个人都波澜不惊。
柳羡风咬牙切齿:“金泽!”
谢观明:“疯子!”
众人纷纷看向他。
谢观明没好气道:“没说你!”
柳羡风:“哦,那是骂主上呢。”
谢观明懒得搭理他,烦躁的将茶一饮而尽,心中隐隐的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原还觉得魏姑娘来了,总能压住主上时不时一些过于疯狂的行为,可谁知如今这两人竟是疯到一起去了,日后他怕是更加按不住主上了。
有一阵安静后,柳羡风语出惊人:“那主上收养的孩子唤魏姑娘什么呢?”
众人:“”
陆澭:“滚!”
第59章
小皇帝以生辰宴召请二王入京,日子定在四月初九,离今不过五日。
时间紧迫,好似不给人周全准备的机会。
陆澭既决定应召,定下章程便安排进京人员,商讨之后,由魏姚,季扶蝉,楼雪雁随陆澭进京。
按理谢观明出面同英王交涉是最好的选择,但此行太过危险,谢观明身手弱,不适合随行,且陆澭另有安排,他得与柳羡风坐镇后方。
而楼雪雁随行是因她母族在京中,虽不显赫,但居京城多年,总能提供一些便宜。
一应安排妥当,初五,一行人往京中而去。
溧阳距京都不过一日车程,天不亮出发,夜里便到了。
礼部的人早早就候在城门口。
礼部尚书方达看见城外火把犹如一条长龙,苦着脸又叹了口气。
“大人,这恐怕来的也不少…”
一旁的官员亦是满脸苦色。
方达理了理衣襟,确认迎接队伍没有错漏,才低声道:“陛下有令,最多只能带五十亲卫进城,不论如何,都得劝住了。”
半个时辰前,风淮王从南门进城,那边由鸿胪寺卿接待,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风淮王竟真只带了五十人进城。
其余几百人则都留在了城南外扎营。
这边原本也不必他打头阵,可谁曾想这二位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竟同一天且差不多时辰抵达京都,他也是运道不好,抓阄输给了鸿胪寺卿,只能来这东城门。
那厮肯定使了什么诈!
这位狻猊王早就凶名远扬,且相传这位脾性暴烈,喜怒无常,也不知道今日他这颗脑袋保不保得住。
方达心里虽叫苦不迭,但见狻猊王车驾靠近城门时,他立刻扬起了笑容,用极低的声音道:“都给我打起精神警醒着,谁昏了头出了岔子惹怒了这位,本官可保不住你们。”
说罢,就大步迎上去:“下官礼部尚书方达恭迎狻猊王。”
不必方达提醒,一众官员纷纷扬起笑容,双眼瞪大如铜铃,这位跟前,谁敢不警醒?
但即便所有人都做好准备,还是被方达这一嗓子吓的一激灵。
包括马车里的几人。
魏姚远远看了眼城门官员,根据服制确认了对方身份。
“礼部尚书方达,处事圆滑,能从几代王爷手中活了下来,足可见其自有一套生存法则。”
“他后头那人是鸿胪寺的官员,应是鸿胪寺少卿,多是后来新提拔上去的。”
季扶蝉道:“姑娘所言正是,那是鸿胪寺少卿庄鲤,年前提拔上去的。”
几人虽都没有进过京城,但早有探子潜进京都,各部重要位置的官员画像以及背景早就调查过的。
陆澭勾唇:“本王猜,南城门迎陆淮的应是鸿胪寺卿与礼部侍郎。”
魏姚不置可否。
英王想要抱大腿,自然得端平这碗水,这个时候得罪谁都与他无益。
话音将落,就听外头嚎了一嗓子,声势震天,楼雪雁正端起茶盏,吓得手一抖,茶水差点洒了出来。
马车内沉寂片刻,魏姚轻轻推开车窗看了眼迎上来的人,对上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她默默关上了车窗。
情报上也没听说方达有一副这么好的嗓子。
方达眼见车窗打开又关上。
夜里黑暗,他没有瞧得清里头的人,只隐约看见是位模样极好的姑娘。
方达笑容不减,拱手道:“下官已为狻猊王备好下榻府邸,还请狻猊王随下官移驾,只是这府邸怕是容不下这么多……”
话未说完,里头就传来一道讥笑:“皇帝陛下允许本王带多少人进城?”
这声音也听不出喜怒,方达硬着头皮赔笑道:“回狻猊王,五十人…”
马车里迟迟不见回音。
寒风拂过,方达只觉脖子凉嗖嗖的。
要他说,如今这皇宫早晚得易主,既将这两尊大佛请了进来,还管他们带多少人呢?
何必送他们来祭天。
不知过了多久,方达膝盖都要软了,才听里头啧了声道:“咱们这位皇帝陛下胆子怎如此小,请本王来贺生辰,竟连百人都不敢放行。”
方达心里苦成黄连。
您这话在心里说说就成了,哪是他们能听的,他这是该回话还是当没听见呢。
真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入乡随俗,皇帝陛下既有令,我们遵从便是。”一道好听的女声传来。
听到有人解围,方达心里不由松了口气,这位姑娘果然是人美心善。
“毕竟,不是谁都有主上这样胆魄。”
方达:“……”
夸早了。
“如此,本王听皇帝陛下的命便是,远安,点五十人随本王进城。”陆澭:“其余人,原地扎营。”
方达赶紧谢恩:“多谢狻猊王体恤下官。”
这位这话听着恭敬,但语气却没有半分对陛下恭敬的意思,说是听命,倒不如说是给皇帝陛下几分颜面。
狻猊王的车驾终于是在一众官员的心惊胆颤中进了城。
方达率人恭敬跟在后头。
望着前方的车驾,他若有所思,也没听狻猊王娶妻了啊,那车驾的姑娘…
似想起什么,方达眼神一震,那位姑娘该不是姓魏吧!
如今谁人不知,渝城魏姑娘跟随风淮王五年,年前,风淮王在万千将士跟前,满城烟花下求娶魏姑娘,更以老王妃留给儿媳的玉镯相赠,原本这是一段佳话,可谁曾想突然冒出来个裴家。
风淮王与裴家联姻,魏姑娘被逼降为妾室,大怒之下叛逃,投靠了狻猊王。
狻猊王也不知是为了气风淮王还是怎地,不仅给魏姑娘大肆操办接风宴,还在接风宴上点了一夜的烟花,听说将风淮王气的不轻。
后来狻猊王还冒险亲自陪着魏姑娘前往盘碣山寻兄长尸骨,风淮王大人设伏欲带回魏姑娘不成,恼羞成怒痛下杀手。
谁曾想狻猊王早有防备,毫发无伤的将魏姑娘与其兄长的尸骨带回了溧阳。
加之之前狻猊王为渝城城主与夫人收尸,还有传言说是狻猊王年少时曾在魏家进学,早就对魏姑娘动了真情。
要不狻猊王怎会至今未娶妻纳妾。
这哪个是真哪个是假方达分不清楚,但是!眼下这三人齐聚京都,参加陛下的生辰宴,那不就是修罗场吗?
天菩萨欸,陛下这生辰能过得安宁?
虽然本来也不会安宁。
但现在这情景无异是雪上加霜!
方达就这样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忐忐忑忑的将车驾送到了东城驿馆。
“狻猊王,驿馆到了,还请移驾。”
方达殷切的躬身候在马车旁,伸出手欲亲自搀扶狻猊王下车驾。
不管怎样,保住自己的小命最为紧要,只要能活着安顿好这位,叫他跪着接都成。
然车帘掀开他一抬头却对上一张冷峻的脸,虽已束发,却透着一股少年气。
活脱脱一位意气风发,英俊绝伦的少年将军啊!
方达一怔,这…也没说狻猊王这样俊啊!
季扶蝉看了眼袁达伸出的手臂,默默跳下了马车,恭候在马车旁。
方达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狻猊王!
不过,能与狻猊王同车架必然身份不凡,如此模样的…方达瞳孔大震,飞快瞥了眼对方。
银枪小将,季扶蝉!
天爷,他总算明白狻猊王为何答应的那样痛快了,五十人又如何,这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眼见车帘又动了,方达赶紧收回心神,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
手臂有些酸,但又不敢收回去。
就在此时,一张堪称绝世的容颜出现在了眼前,玄衣墨发,风华绝代…
不对,玄衣…
袁达不敢再看,惊慌颔首:“下官见过狻猊王。”
天老爷,他只听说狻猊王的凶名,也没人说狻猊王生得这般好看啊!
陆澭饶有兴致的瞥了眼袁达和他不知伸了多久微微发颤的手臂,似赏赐般搭了上去。
方达顿时便稳住手臂,恭敬的将人搀扶下来,而后听头顶上传来一道意味不明的声音。
“礼部尚书,方达?”
方达身子又矮下去几分。
“回狻猊王,正是下官。”
头一回照面,对方就已清楚自己底细,也不知是他的荣幸还是不幸。
候在一旁的庄鲤见方达这般模样,微微蹙眉,父亲说的不错,庄大人果真惜命。
这时,马车上又下来一位姑娘,窄腰红裙,马尾高束,英姿飒爽。
不等人猜测她的身份,她便将方达挤开,朝马车里道:“姑娘。”
方达窝窝囊囊的往旁边挪了挪,偷偷抬眼打量,只见一位身着青衣披着白色大氅的女子缓缓下了马车。
气度风华自成一派,婉约中却有着让人不敢冒犯的威严。
方达没有见过魏姚,但他有预感,这位一定便是那位渝城魏姚。
魏姚淡淡扫过方达,又似不经意般看了眼庄鲤,庄鲤本来还安静立着,被这一眼看来他下意识便低下了头。
随后心中难免懊恼,他怎会在一个姑娘跟前输了气势,但即便如此想,他也不敢再抬头打量。
陆澭等魏姚下来,才抬脚往里走。
走出几步,道:“陆淮住哪里?”
方达赶紧跟上去,恭敬回道:“回狻猊王,风淮王住在城南驿馆。”
一个城南,一个城东,也算是将这二王尽可能的隔开了,不然抬头不见低头见,怕是等不到陛下生辰宴就得出事。
陛下用心良苦啊。
总算安然将狻猊王安顿好,方达出门时才惊觉身上不知何时起了一身冷汗。
这时,庄鲤总算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道:“下官瞧这位狻猊王也不难相处,大人何需怕成这样?”
方达:“……”
他理了理衣襟,站直身子,上下打量了眼庄鲤,皮笑肉不笑:“后生可畏啊。”
庄鲤再傻也能听出这不是在夸他。
他正要开口,就听方达意味深长道:“少卿官路亨通,怕是没栽过什么跟头吧。”
庄鲤沉默不语。
他运道确实不错,走至今日算得上是一路青云,不曾遇过什么难处。
“算了,和你也说不明白。”
方达一看他那模样心里就堵得慌,天知道他多努力才保住自己的命,而这小子生来好命,什么好事都能让他撞上。
今日除外。
“你只需记住,切莫逞一时风骨,得罪了这位,你再好的运道都没用。”
说罢,便扬长而去。
庄鲤回头看了眼驿馆,眉峰微蹙。
他抓阄抓到了东城门,父亲吓得脸色惨白,出门前抓着他的手不停嘱咐,说要想活命就一切听方大人安排,这京都之中,方大人的惜命程度称第二,就没有人敢称第一。
罢了,方大人说什么,他且听着吧。
第60章
驿馆
楼雪雁将写好的信呈给陆澭,另附上一张纸。
‘主上,卑职已给外祖家写好信,外祖家见了信便知道我来了京都,明日夜里,我们偷偷前去,届时我便求外祖父画宫中的舆图。’
闻家在京都排不上什么名号,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自保之力,他们便不能大张旗鼓前去,以免叫人盯上闻家,给他们惹来祸事。
但…
陆澭抬眼对上楼雪雁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又轻飘飘挪开。
怎么好像去做贼似的。
“雪雁既然已经安排好,那我们便明日夜里去。”魏姚看出陆澭心思,勾唇调侃般道:“主上没有翻过墙吗?”
那自是翻过。
陆澭在魏家进学那几年,没少翻墙。
陆澭轻咳了声,面色坦然的将信递给季扶蝉:“想办法交到闻大人手上。”
季扶蝉:“是。”
京都,闻家
闻家非高门显赫,祖上没出过大官,现任家主也只任职于户部员外郎,但好歹也是从乱世中存活下来,那几年不知多少世家望族销声匿迹,能活下来的都是有些本事和运道的。
若说庄家靠运道,而闻家,纯靠苟活。
这几年不论外头刀枪剑雨,一家人关起门来,竟也守住了一方安平。
闻家人丁简单,除了故去的女儿,二老膝下只有一个儿子闻谦,儿子与儿媳恩爱和睦,膝下一子一女,后院没有妾室,少了勾心斗角,一家人过的自是安宁。
只是闻家毕竟是小门小户,在这世道,没有权利钱财,闻谦至今也只在户部谋得一个小职,闻谦空有一身才华无处施展,没少为此醉酒消沉。
关起门来也会骂一骂这世道艰难,奸佞掌权,国将不国。
而近日,小辈的婚事也因此让人发愁。
大公子闻颂原本早在三年前就定下一和冯家的婚事,因冯家老夫人故去,小娘子要在家守孝三年,闻家原本只待三年效期满便上门下聘,可谁曾想就在一个月前,冯家夫人上门说是小娘子思念祖母要去吃斋礼佛一年,说是不好再耽搁闻家。
话说的委婉,实则是要退婚。
人家另有他意,闻家自然不好纠缠,闻夫人硬撑着笑脸当场就干脆利落的退还了信物和订婚书。
“吃斋礼佛?我看就是攀上高枝儿了瞧不起我闻家小门小户罢了,要退亲怎早些不退?”
送走冯夫人,闻夫人气的心口子发疼。
可这气又没法当着冯夫人撒,毕竟人家老爷这两年升了官,若后宅闹僵了,搞不好在官场上给自家老爷穿小鞋,闻夫人只得生生将这气咽下。
闻颂倒是不甚在意:“母亲消气,既冯家另有想法,也就是与儿子无缘,母亲不必气着自个儿。”
闻夫人转头一看自己儿子周正模样,火气又消了些。
“说的有理,现下小姑娘都看脸,你生的好,学业也不错,待科举重开,榜上有名,指不定就被哪家高门贵女瞧上了,我们还看不上他冯家呢。”
闻颂苦笑了笑。
科举已有好些年没有开了,也不知道这乱世何时才能平,科举更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开。
但他自然不会拿这些话让母亲烦心,只温声附和。
他的婚事丢了便丢了,只要妹妹婚事平顺就好,可越这么想,他心中越不安。
贺家上门提亲时,正是冯大人升官后。
果然,好的不灵坏的灵,才过去过一日,贺家就来了。
一年前,贺家上门求娶闻姝,闻夫人瞧贺家郎君是个可托付的,便应了这桩婚事,却不曾想人家竟是冲着冯家那门姻亲来的,冯家的婚事一退,贺家就坐不住了。
虽没将话说死,看那样子退婚也是迟早的事。
闻夫人一气之下病倒了。
闻老夫人不得不出面主持大局,这日,她将闻姝叫到闻夫人房里,问她是什么想法,闻姝刚及笄,突然遇着这事哪里拿得定主意,只红着眼眶说听祖母做主。
闻老夫人看着孙女红肿的眼睛,便知昨夜必然是没有睡好。
指不定暗地里哭了一夜。
那贺家郎君生的好,又颇有文采,这一年来对姝儿嘘寒问暖,又时不时上门拜会,书信往来更是不少,她瞧得出来,姝儿那颗心早就在他身上了。
就前两日还约了姝儿去看花灯,谁曾想这才几日,贺家就有了退婚的意思。
一个小姑娘哪里受得住。
闻老夫人又忍不住无声叹了口气,可透过那张娇滴滴的容颜,她不由想到了自己故去的女儿。
女儿当初非要远嫁锦城,她不同意,她便也是这样哭的梨花带雨,终是让她心软点了头。
所幸女婿是个好的,女儿嫁过去,小夫妻将日子过的和美,还给她添了一个外孙女。
可好景不长,女儿没过多久病逝,女婿为了让他们安心,立誓此生都不在娶,只守着这一个女儿过。
他有这份心他们已然很欣慰,便是将来再娶他们也不说什么,可没想他竟也说到做到,十几年了当真不曾续弦。
他们也就歇了将外孙女接到京都的想法,但就是这个决定让他们悔不当初!
京都兵变,引发乱世,锦城被屠,女婿死在城门,外孙女自此下落不明。
这些年他们四处打探消息,却始终没有半点回音,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一个小姑娘不可能在乱世中活的下来,这不过是老人家心里的最后一点念想罢了。
若外孙女还活着,早该到了嫁人的年纪了。
“我闻家虽不是什么显赫门第,但也自有风骨,自没有上赶着嫁女儿的道理。”
看着外孙女看向她那双泪汪汪的眼睛,闻老夫人狠下心肠道:“这门婚事,便作罢吧。”
闻姝捏着帕子捂脸,肩膀耸动。
闻姝不是爱哭的性子,自来就聪慧懂事,将祖母和母亲身上的优点都学了去,眼下如此失态,足可见她有多么伤心难过。
闻夫人心有不忍,咬了咬牙,拖着病体坐直身子,道:“贺家也没将话说死,不如儿媳改日再上门去问问,这一年贺夫人来的勤,也算与儿媳有几分交情。”
闻老夫人却道:“那不过也是看在冯家这门姻亲上才有的交情,贺家没将话说死,只是想这婚事退的体面些,给我们一点接受的时间,你若这时上门去求,便是不识抬举,免不得要受尽冷眼。”
闻夫人垂首不语。
若是受尽冷眼能为女儿保住这门婚事,她愿意的。
闻老夫人哪里能不知她的想法,可就怕豁出脸面去也保不住这婚事。
老夫人正要开口便见闻姝砰地跪下,即便满脸带泪,也挺直了身板:“母亲,儿女不愿。”
婆媳皆是一怔后,闻老夫人赶紧让人将她扶起来:“姝儿,到祖母跟前来。”
“若你当真中意贺郎君,祖母和母亲就想法子成全,你同祖母说说,你为何不愿?”
闻姝飞快摇头,即便痛苦不堪,也还是强撑着道:“婚事将就两厢情愿,若要祖母与母亲低头去求人,孙女宁愿终身不嫁。”
闻老夫人心疼不已:“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
“即便没有他贺家,祖母自也为你再挑一桩更好的婚事。”
闻姝沉默半晌后,道:“祖母,孙女想见一见贺郎君。”
她想知道,他是何意。
闻老夫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叹道:“可家族联姻,即便贺郎君有意,怕也做不了主。”
然却见闻姝抬起头,眼神坚定。
“贺夫人向来疼爱贺郎君,若他想娶我,自有办法保住婚事。”
祖母和母亲可以做到为她上贺家门委曲求全,贺郎君若待她真心,又岂会没有办法说服贺夫人。
闻老夫人眼神一亮,与闻夫人对视了一眼,眼里都满是欣慰和心疼。
而后她将闻姝轻轻搂进怀里,抚了抚她脑袋,哽咽道:“好孩子。”
“我们姝儿是有福气的,谁娶了我们姝儿都是他的福份。”
就在这时,闻谦疾步闯了进来,神色异样,似激动,又似惊恐。
闻老夫人没好气道:“不就是退个婚,慌里慌张作甚?”
闻谦面露不解:“退婚?退什么婚?”
说罢他便瞧见埋在闻老夫人怀里的闻姝,眼神一变:“难道贺家也”
闻老夫人此时不想提贺家半句,打断他道:“不为这事,你火急火燎作甚?”
闻谦恍然回神,赶紧将手中书信递给闻老夫人,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对,母亲,那孩子来信了。”
闻老夫人皱眉:“哪个孩子?”
闻姝闻言也从老夫人怀里起身,迷茫的看向闻谦。
闻谦急道:“妹妹的孩子,颜颜,您的外孙女啊!”
说着,闻谦眼眶就红了,激动不已道:“母亲,颜颜活着,活的好好的。”
闻老夫人身形僵住,手中的信也随之落在了地上,略有些浑浊的眼里顷刻间就溢满了水光,盯着闻谦半晌发不出来声音。
闻姝赶紧将信捡起来,帮着打开后递给闻老夫人:“祖母。”
闻老夫人恍然回神,一把接过信。
大抵是太过激动,手不住的颤抖。
闻夫人震惊过后,扶着丫头的手起身,问闻谦:“当真,找到颜颜了?”
闻谦抹了把泪,点头:“不是我们找到了,是她主动来信了。”
“啊呀,天杀的,真的是颜颜!”
闻老夫人激动的语无伦次,抖动着手中的信:“是颜颜的笔迹,这丫头这么多年字还没长进,这错别字也没纠正过来,你说这孩子,既然活着怎么到现在才来找我们啊!”
女婿将孩子教的很好,逢年过节都会给他们来信问安。
外孙女的笔迹她断不会认错!
“母亲,颜颜说,她已经到了京城,明日夜里便来看您。”闻谦高兴的道。
闻夫人也很是高兴,但有些不解道:“既然颜颜回来了,怎是夜里来?”
闻谦对此也有些疑惑。
“明日颜颜回来,自见分晓。”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闻老夫人哽咽道:“快,快让厨房去准备颜颜爱吃的菜,将她母亲的房间也收拾干净,这孩子好不容易回来,指不定吃了多少苦”
旋即老夫人似是想到什么,神情一紧后,看向儿子儿媳肃声道:“不管颜颜回来是什么处境,你们都要好生照顾,若你们不接纳颜颜,给她使脸色看,便将老婆子也赶出门去吧。”
闻谦吓的赶紧跪下:“母亲这是说哪里话,颜颜是儿子的亲外甥女,儿子怎会不疼爱。”
闻夫人却听懂了老夫人的意思,上前轻声安慰道:“母亲放心,不管颜颜是什么处境,儿媳都待她如自己女儿一般。”
一个小姑娘在乱世之中活下来,又不敢白日上门,怕是有诸多难处,也不知道这小姑娘在乱世中遭了多少罪,但不管如何那是小姑子唯一的血脉,她只有护着的道理。
即便是拖家带口来投奔,闻家也养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