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夜色初降,闻家便关了门。
而厅堂中烛火透亮。
“颜颜可说什么时辰回来?”
闻老夫人忧心道:“门口可安排了心腹,免得瞧见什么传出去坏了颜颜名声。”
闻谦道:“信上只说夜里回来,没说时辰。”
闻夫人道:“母亲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虽都不明说,但一家人心底一致认为小姑娘在乱世中活下来,许是遭了什么罪,如今人能回来,拖家带口都是最好的情况了。
万一运道不佳,遇上些心怀叵测的
老夫人越想越着急。
始终一言不发的老爷子突然开口问:“你当真没看清是谁留的信?”
闻谦摇头:“昨日下值后儿子上了马车,便见那信已在马车里了,儿子又问了下人,都说没看见。”
老爷子便不吭声了。
但紧攥的拳头表明了他此时急切不安的心情。
时间缓缓流逝着,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外头仍旧没有丝毫动静。
就在一家人焦急的心情快要到达顶峰时,窗户边传来‘砰’的一声。
所有人皆是一怔。
就在他们以为是错觉时,窗户再次传来吱呀的声音。
因提前屏退了下人,此时厅堂只有家中的主子,闻颂沉默片刻后站起身谨慎的往窗边走去。
闻姝紧张的捏着绣帕,靠在闻夫人身侧。
该不是今日没有下人值守,家里遭贼了?
“谁在那里?”
闻颂随手摸了个烛台,冷声问道。
下一瞬,窗户被打开,一道人影利索的从窗户翻进来,与闻颂大眼瞪小眼。
闻颂猝不及防的看着眼前明艳的姑娘,眼底满是惊愕。
“你,你是谁?”
楼雪雁瞥了眼他手中的烛台,再观他年纪,猜测眼前应是表弟。
只是她现在口不能言,无法向他介绍自己,她思索片刻,飞快掠过闻颂往正厅去,闻颂不防她突然闯过去,正要上前阻拦,却见闻家二老皆盯着楼雪雁缓缓站起了身。
楼雪雁也看到了二老,欢喜的朝小跑走去。
闻家众人这才意识到什么,神情怪异的看向楼雪雁,难道,她就是
“颜颜”
闻老夫人伸出手,颤声道。
楼雪雁飞快点头。
闻颂这才明白过来眼前的人是谁,赶紧将手中烛台放下。
他属实没料到这位表妹竟会翻窗进来,他误以为是贼人。
这厢,二老目不转睛打量着楼雪雁。
闻老夫人更是激动的拉着楼雪雁的手,眼泪潸然而下。
“像,像极了。”
楼雪雁只在幼时随父母来过一次京都,但她的脸半似母亲半似父亲,因此闻老夫人一眼便能认出来。
这就是她的外孙女。
闻老爷子虽不至于如老夫人那样失态,但眼底也弥漫着水光。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但此时,众人也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从进屋开始,楼雪雁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一阵沉寂后,闻家几人从重逢的惊喜中缓缓抽离,闻夫人试探开口:“颜颜?”
楼雪雁转头看向闻夫人,笑着朝她行了个礼。
闻夫人身形一滞。
闻谦下意识道:“这孩子,怎不说话呢。”
闻夫人没好气的拧了他一把,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孩子这般机灵,要是能说话不早就开口了,这显然是有隐情啊!
闻老夫人眼眶又红了,心疼不已的将人搂进怀里:“没事,没事,有外祖母在,没事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能说话又如何,人回来就好。
闻老爷子也哽声道:“回来就好。”
许是怕触及伤心处,也没人在这时去问她为何不能说话。
楼雪雁心知他们许是误会了,但心中难免动容。
锦城被屠,她心脉大伤,本觉得自己在这世上也是孤身一人,可如今见着外祖家,才知他们对她的牵挂。
真好,她还有血亲在世。
闻老夫人见她眼眶泛着泪珠儿,更是哽不成声:“孩子,你受苦了啊。”
一旁的闻姝闻言轻轻抿了抿唇。
她的目光掠过楼雪雁头上的发饰耳珰,还有腰间那枚成色极好的玉佩,以及身上一看便价值不菲的料子
这怎么瞧也不像是受苦的呀。
这一身能抵他们全府上下几月的开支了!
但为何会口不能言?这位表姐到底出了什么事。
闻夫人也注意到了。
待老夫人情绪稳定些,上前试探道:“颜颜一人回来的?”
这话一出,众人赶紧看向楼雪寒。
楼雪雁这才想起自己将姑娘和王上忘在了外头,忙摇头。
同时,她也往窗边走去。
闻老夫人心下了然,跟过去道:“这孩子,还不赶紧让孙外女婿进来。”
她心中道这孩子莫不是怕给他们添麻烦又或者近乡情怯,不敢将人带进来。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身影跃过了窗户,然后似乎被钉在了地上,僵直着身子望向楼雪雁。
楼雪雁也惊呆了。
外孙女婿?
二人瞠目结舌的对视。
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楼雪雁回过神来朝闻老夫人摇头,想说是误会了,可闻老夫人却盯着季扶蝉惊叹道:“啊呀,这就是外孙女婿吧,真真是一表人才啊,快快快,快进来吧,外头冷。”
“这孩子真是的,这么冷的天怎将你晾在外头这么久,好好的门不走,还带人翻窗,真是和小时候一样调皮。”
不光闻老夫人,闻家其他人也都瞪大了眼。
他们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翻窗进来的男子,这通身气派,说是世家豪族的贵公子也不为过吧
所以,有这么拿得出手的夫婿,为何不敢走大门?
眼见着闻老夫人热情慈爱的上前去拉人,楼雪雁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急忙跟上去要解释,却听闻老夫人拉着季扶蝉慈爱道。
“颜颜这孩子皮得很,五岁那年回来就爬树掏鸟蛋,今儿虽是带你翻窗却没有轻慢的意思,你可别放在心上,你们能回来,外祖母就已很是欢喜。”
这孩子越看她越喜欢。
她就说颜颜是个有福气,竟找了这么漂亮的夫婿。
这头次上门,可不能让人家认为他们不待见他。
闻老爷子也在细细打量,眼里是藏不住的满意。
颜颜这孩子,比她母亲会寻夫婿。
季扶蝉木然的看向楼雪雁,无人注意他的耳尖红的已经似要滴血了。
楼雪雁总算找到了机会,一个箭步挤到二人中间,握住闻老夫人的手,摆了摆手。
闻老夫人看不懂,只能疑惑的看向季扶蝉:“外孙女婿,这颜颜说什么呢?”
季扶蝉这才道:“老夫人误会了,我并非楼姑娘夫婿。”
闻老夫人一怔:“啊?”
闻夫人却是面色平静。
她一早便发现颜颜梳的并非妇人髻,且她一眼就瞧出来这孩子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根本没嫁人。
老夫人这是关心则乱。
季扶蝉后退了一步,拱手给二老问了安。
闻老夫人一脸茫然:“那这是”
不是夫婿,怎半夜带人家翻窗?
这时,楼雪雁懊恼的拍了拍脑袋,被闻家这一打岔,又把王上和姑娘晾在外头了,她忙走向窗边,一探头就对上陆澭黑漆漆的眸子。
楼雪雁心虚的低下头。
她不是故意的。
闻家众人闻言皆惊。
还有人?
闻谦忙上前几步朝外看去,只见他家墙下竟立着一双风华绝代的人,硬是将他破屋子都衬得高贵了起来,愣神片刻后,他忙客气道:“这位公子,姑娘,快请进。”
陆澭皱眉看了眼窗户。
魏姚抿了抿唇。
“老爷,快请人走正门啊!”
闻夫人最先反应过来,朝闻谦轻声提醒道。
闻谦这才惊觉不对,一拍脑门:“我也是糊涂了,给颜颜这孩子带的对不住啊,贵人,快快这边请”
说着,他脚步飞快的去门去迎人。
楼雪雁不敢去看陆澭的眼神,默默低下头。
敢让王上翻窗进门,她大概是第一个吧,舅舅是第二个
见闻谦出去迎人,闻老夫人领着众人往厅堂去。
期间又看了眼季扶蝉,小声问楼雪雁:“颜颜,这位郎君是”
楼雪雁比了个手势,闻老夫人却是看不懂。
季扶蝉:“我与楼姑娘是同袍。”
“同袍?”
闻老夫人惊讶的看向季扶蝉。
闻老爷子也怔了怔,再次打量季扶蝉。
闻颂却是惊讶的看向楼雪雁,从方才见表妹第一眼时他便察觉到不对劲。
先不说表妹一身贵重的行头,便是那通身气质也非寻常女子,更不像祖母担忧的那样,日子过的苦。
如今一听同袍二字,心中更是震惊。
表妹如今到底在做什么?
楼雪雁点头,对上外祖父外祖母诧异震惊的眼神,她忙看向季扶蝉,季扶蝉会意,道:“晚辈乃狻猊王麾下部将,季扶蝉,字远安。”
厅堂内安静了许久,几乎落针可闻。
许久后,闻颂颤声:“谁谁的部将?”
楼雪雁抿了抿唇,咬字清晰道:“狻猊王。”
确认没有听错,闻家众人如雷轰顶,失神般盯着季扶蝉。
狻猊王?!
狻猊王的部将?!
怪不得要深夜前来!
原来如此!
“贵人,里面请。”
闻谦客气将人迎进来,才发现厅内气氛不太对。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闻家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他身后。
闻谦一怔:“这是怎么了?”
闻老爷子目光直直落在陆澭身上。
那不是夜行衣,是玄袍,腰间坠着狻猊玉佩,气场骇人,令人不敢直视,且狻猊王的部将在此,难道
这是狻猊王?!
与此同时,季扶蝉颔首:“主上。”
一声主上,确定了来人的身份,也确定了闻老爷子心中猜想。
他正了面色,强行稳住心神,率先上前跪下行礼:“下官,见过狻猊王。”
闻家众人还没回过神,只惯性的木然随着老爷子一道跪下。
但旋即心中大骇,狻猊王?!
闻颂更是惊恐的抬头看去。
他第一反应并非怀疑对方的身份,而是,狻猊王来他们家作甚?
抄家吗?
闻家其他人也在疯狂回忆,他们有得罪过这位吗?
闻谦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噗通一声就跪下了,面色一片惨白,他刚刚让狻猊王翻窗了吗?
第62章
陆澭将闻老爷子搀扶起来,道:“免礼,诸位请起。”
“本王不请自来,多有打扰。”
闻家人战战兢兢起身,偷偷互相对视,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和迷茫,若非看到楼雪雁搀扶着闻老夫人起身,他们都要怀疑这是否是一场梦境。
他们闻家在京都几不可闻,怎会惊动这尊大驾。
“不敢不敢,狻猊王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闻老爷子躬身请陆澭落座,陆澭走了几步,瞥见一旁立着的季扶蝉,顿了顿,折身走向左侧首位:“诸位请坐。”
闻家等人见他没有坐主位,皆是惶恐不已。
一阵死寂后,闻老爷子谨慎开口道:“狻猊王,您请上座。”
陆澭含笑看了眼季扶蝉,道:“本王方才听诸位认了远安做外孙女婿,远安与本王情同手足,那便是自家人,既是一家人便按一家人的规矩来。”
闻家人听罢几乎同时看向楼雪雁。
不是只是上官么?当真是姑爷?
楼雪雁怔愣过后,飞快看了眼季扶蝉,忙摇头。
不是她说的。
陆澭淡笑不语。
闻家人一时也摸不准他这时玩笑还是怎样,但见人没有起身的打算,一家人也没人敢落座,直到魏姚上前坐在陆澭身侧,朝众人温声道:“雪雁与我情同姐妹,关起门来,便不拘这些,诸位还请坐下吧。”
闻家人自然早就注意到了魏姚。
能出现在陆澭身边的女子,又有如此气度,他们心里早就有了猜想,眼下听人开口,众人忙颔首以示。
楼雪雁得到陆澭示意,将二老搀扶回座位。
又要来纸笔,在上面写道:“外祖父,外祖母,我们今夜来,是有事想请外祖父帮忙。”
二老坐的颤颤巍巍,压根没敢坐实,看完后闻老爷子快速看了眼陆澭。
怪说不得要深夜前来,原是带着这位,所以是这位有事要他帮忙?
闻家人的心绪也一时间复杂难言,他们小小一个闻家能帮的动这位什么?
诧异过后,闻老爷子客气问道:“不知是有何要事?”
魏姚这时接过话道:“前几日我们接到皇帝陛下的旨意,邀主上进京贺寿,可想来诸位也明白,这恐怕是场鸿门宴。”
二王进京贺寿早就传遍了大昭,更别提天子脚下,即便闻家默默无闻对此事也是知晓的。
今日二王几乎是前后脚抵京。
二王相争,这未来的大昭之主到底是谁还是未知,而不少眼明心亮的人都似有所感,此次宴会之后恐就会见分晓。
眼下听魏姚这么说,闻家众人皆是面色沉凝。
闻老爷子看向她道:“这位可是魏姑娘?”
魏姚微颔首:“晚辈魏姚。”
“早闻魏姑娘智谋无双,今日见之有幸。”闻老爷子顿了顿,试探道:“今日二王抵京我确实知晓,只不过这鸿门宴”
他们早就猜到陛下这场寿宴恐怕另有缘由。
毕竟陛下年纪尚轻,往年并未如此大肆操办过,此次却请了二王赴宴,这安静了多日的京都恐怕是要变天了。
魏姚:“既是自己人,我便直说了。”
“如今众所周知,京都大权握在英王手中,今日二王进京的局面亦是英王一手促成,若我所料不错,英王怕是想要投诚,只是归顺于谁还是未知。”
闻老爷子闻言一惊:“英王竟真是这个意思。”
边说,他边看了眼闻颂。
前几日他们在书房聊过此事,当时颂儿就猜测英王可能是有投诚之意,没成想一语中的。
魏姚不经意般顺着闻老爷子的视线看了眼闻颂。
闻谦这时迟疑开口道:“闻家势微,这英王如何抉择恐非我等能左右。”
闻家众人心头也正有此意。
然却听魏姚道:“并非此事。”
闻老爷子遂问:“那是?”
“想必诸位也知晓,我们先前并未进过京,后来京中被英王把控,虽他兵力不算多,但皇宫却是层层守卫,想悄无声息潜进去探路是不可行的。”
魏姚道:“所以想请闻老爷子帮我们画些地形图,待过两日进宫赴宴,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闻老爷子一听神色微松。
他官虽不大,但也常出入宫中,画地形图是没问题的。
可是
闻老爷子下意识看了眼闻颂。
闻家能在乱世中存活,一则是太不起眼,二则是不乱站队,战火殃及不到他们。
可今夜这狻猊王一来,他有预感,闻家未来恐怕不能平静不了了。
他马上到了致仕的年纪,半截身子入了土,管不了诸多事,可儿子性情过于温和木讷,扛不起大事,唯让他安心的,是有个还算聪慧的孙儿。
闻家的未来还得落在孙辈手中。
闻颂感知到祖父的视线,沉默片刻后,道:“不知王上是要宫门的地形图还是当日宴席的地形图?”
陆澭抬眸看向他,眸光深邃:“都要。”
闻颂神情微变,半晌未言。
陆澭又道:“若是有京都要道的地形图便更好。”
闻颂面色愈发紧绷。
果然如他所料,此次二王进京也是另有所图,至少眼前这位是。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厅内都无人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闻颂才无声吸了口气,看向陆澭道:“皇宫的地形图祖父与父亲能画,京中要道的地形图我能画。”
闻老爷子目光一凝,若有所思。
看来颂儿已经做了选择。
闻谦却有些忐忑,但见父亲都没开口他也就闭嘴不言。
他自知他是比上不行,比下也不成,所以这些年在很多大事上他都是听父亲的,近两年则多是听儿子的。
陆澭早在闻颂开口时便看明白这个家未来能做主的人是谁。
听闻颂如此说,他淡笑了笑:“如此,便有劳二位。”
闻颂忙颔首:“不敢当。”
他有意无意看了眼楼雪雁,才又道:“表姐既然是王上麾下部将,那闻家也愿奉王上为主。”
这话一出,闻家几人面色各异。
但除了闻谦外,其余人都只是神情凝重,并无多少惊慌。
楼雪雁见事情成了,自也欢喜的比划一番。
闻家人看不懂皆面面相觑,片刻后,听季扶蝉道:“闻小郎君放心,今夜我们来此没有其他人知晓,在尘埃落定前不会将闻家牵扯进去。”
闻谦正要开口说什么,闻颂便道:“是,都听表姐的。”
闻谦忙看了眼陆澭。
这既然决定效忠狻猊王,那就得拿出诚意啊,若此时再趋利避害,岂不是热狻猊王不喜?
颜颜还在狻猊王麾下,万一被牵连
“如此,便有劳诸位了。”
魏姚轻声开口道:“此事紧急,需得在陛下寿宴之前看到地形图,不知可否?”
闻颂颔首:“魏姑娘放心,后日夜里,可来取图。”
“不过时间紧迫,只能画简易的。”
“有便已是极好。”
魏姚别有深意看着闻颂。
她瞧着闻家这位郎君,是个能撑起事的。
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又商谈几番细节,正事谈完,闻夫人才客气开口道:“夜已深了,不如请尊驾在府中歇息一晚。”
“多谢闻夫人好意。”
陆澭道:“不过夜里正好隐匿行踪,便不多留了。”
闻夫人忙颔首应是。
陆澭饮过茶,便起了身。
闻家人皆起身相送。
楼雪雁这才想起什么,忙又写下:‘外祖父外祖母不必忧心,再过些时日我的伤养好了就能说话了,等有机会颜颜再来看望二老’
闻家人一看知道不能说话只是暂时的,也都宽了心。
“诸位留步,人多眼杂,我们不走正门。”
陆澭:“有楼姑娘带路即可。”
“是。”
闻家众人自是无不敢依。
目送陆澭一行人离开,确认走远了,闻谦才急忙道:“颂儿方才为何答应闻家置身之外?万一叫狻猊王误会闻家不肯尽全力怎么是好?”
闻老爷子白了他一眼,懒得多话。
闻颂闻声道:“父亲,闻家一无权,二无势,便是不置身事外又能帮什么忙?”
闻谦被问的哑口无言。
“反倒是表姐,如今表姐在狻猊王麾下,若是被人察觉到表姐与闻家有来往,恐怕我们会成为表姐的拖累。”闻颂继续道:“所以眼下最好的便是当做什么也不知,今夜谁也没来过。”
闻谦听了心中大惊:“原是如此。”
闻夫人却皱眉道:“可颂儿方才答应的也太快了。”
闻颂苦笑:“母亲,有表姐和闻家这层关系,闻家没有别的选择。”
闻夫人一愣:“如何说?”
“依今夜形势来看,表姐在狻猊王麾下不是无名小卒,且还与魏姑娘情同姐妹,这样的身份迟早会被人注意到,就算表姐今夜不来,表姐与闻家的关系被揪出来也只是迟早的事,狻猊王若输了,闻家也落不得好。”闻颂:“所以眼下,闻家只有狻猊王这一条路可走。”
闻家其他人听罢眼中皆有忧色。
唯有闻颂,眼底泛起一丝精光。
闻家的机遇,到了。
第63章
自二王进京,整个京都好像被禁锢在一层无形的笼子里,越临近皇帝寿宴,越叫人喘不过气。
而在寿宴前一日,陆澭收到了来自英王府的请帖。请帖是秘密送到的,邀陆澭前往逐鹿台一叙。
逐鹿台是京都极具盛名的酒楼,也是老字号,有近百年的历史。出入者非富即贵,寻常一席难求。
驿馆内,几个人或坐或立盯着桌上的帖子。
陆澭慵懒的靠在椅背上,手指轻缓有序的敲击着:“确认他没见过陆淮?”
季扶蝉抱臂立在侧面,摇头:“确定。”
“京都共有探子三十六,这几日分别潜伏在城南驿馆和英王府,确认二人没有见过面。”
楼雪雁背靠着窗台,轻轻歪了歪头。
季扶蝉瞧见,道:“明日便是寿宴了,英王却不曾见过风淮王,难道他选择了主上?”
“不尽然。”
坐在椅子上沉默许久的魏姚开口道:“若按之前的推测,明日寿宴前,他们一定会见面,若是不见”
魏姚看向陆澭:“或许他们已经见过了。”
这话一出,季扶蝉楼雪雁皆抬眸看来。
他们确认陆淮进京后二人没有碰过面,若当真见过,只能是在这之前,这就意味着
楼雪雁皱眉,神情凝重。
季扶蝉:“英王已经归顺于风淮王。”
京都是英王的地界,他盘踞京中这么些年,必然不是好对付的,若再和陆淮联手,那么他们的处境就更加不妙了。
“这只是猜测。”
魏姚看了眼桌上的帖子:“英王邀请主上午后相见,时间还长,许是夜里还有动静。”
楼雪雁点点头。
季扶蝉:“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魏姚忍不住抬眸看了眼季扶蝉。
他今日话倒是比平常多些。
“请帖都送来了,岂有不去的道理。”
陆澭看向魏姚:“听说逐鹿台是京都盛景之一,正好去瞧瞧。”
魏姚眼睑微垂,掩去一抹沉思。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从驿馆出来,缓缓驶向逐鹿台。
几年乱世,战争四起,可京都依旧繁华热闹。
楼雪雁推开车窗朝外张望,她幼时来过一次,记忆不深刻了,只记得那日车水马龙,锣鼓喧天,热闹极了,如今再看,竟又是不一样了。
魏姚与陆澭同坐一侧,见她自从驿馆出来便没出声,陆澭便道:“在想什么?”
魏姚回神,轻摇了摇头。
陆澭:“还在想英王的用意?”
魏姚没否认。
她确实觉得英王的举动有些异常。
陆澭看她片刻,拿了个糕点递给她:“尝尝,这是庄大人今日送来的糕点,据说是京都最有名的。”
魏姚抬眸看向他。
陆澭勾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魏鸢鸢,有本王在。”
魏姚微微愣了愣后,才伸手接过糕点。
她是他的谋士,自然要为他思虑周全。
突然,楼雪雁将头往外探了探,似看见了什么。
季扶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有一戴着面纱的小娘子正从茶楼出来。
“闻姑娘。”
楼雪雁眉头紧皱,紧紧盯着那道身影。
季扶蝉很快便也发现不对。
小娘子低头时似在拂泪。
魏姚的位置看不清,听见季扶蝉说是闻姑娘,又见二人神情有异,便问道:“怎么了?”
季扶蝉如实说了。
魏姚微微凝眉。
“莫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可此时人多眼杂,也不好前去相问,魏姚思索片刻道:“今夜要去闻家取地形图,届时再问一问。”
楼雪雁目送那道纤细的身影上了马车,才担忧的收回视线。
也只能这样了。
之后楼雪雁心中记挂着闻家表妹也没了赏景的兴致,放下车帘不再看了。
放下车帘时,季扶蝉正好抬眸看见了从茶楼走出来的郎君。
-
逐鹿台
英王早做了安排,陆澭一行人进去便被引到了最高一层隐秘的包房。
进门时,陆澭与季扶蝉对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折身离开,楼雪雁则寸步不离的跟在魏姚身侧。
谁知今日是不是鸿门宴,她得保护姑娘。
“狻猊王来了,本王已恭候多时。”
一道声音从里头传出,随之走出一道身影。
来人着锦衣华服,却掩饰不住华服之下的清瘦身形,面容隐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迥然有神。
陆澭定定看着他,片刻后:“英王。”
语气隐有几分不确定。
魏姚亦如此。
她眼也不眨看着面前的人。
乱世群雄并起,以将军之身占据皇城,自封英王,平一方之乱,守皇城五年,也称得上一方霸主。
但谁能想到,他竟不是寻常将军那般英壮之身,这副身躯形瘦如骨,连个柔弱书生怕是都比不过吧。
陆澭魏姚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对方的身份。
可明日寿宴将至,英王实在没有必要藏着掖着,这对他来说没有半分好处。
英王赵锴自然没错过几人神情,他低头咳嗽几声,才道:“抱歉,近日风寒未好,诸位见谅。”
“里面请。”
陆澭魏姚对视一眼。
陆澭:真是赵锴?
魏姚:应该是?
眼神一触即分。
他们虽没见过英王本人,但早些年是拿到过画像的,虽然不如画像上健硕,但细看眉眼,竟也合得上。
那就是真病成这样了?
几息后,众人落座。
英王身边立着两个侍卫,严阵以待。
楼雪雁站在魏姚身后,有意无意打量着侍卫。
一股平静中带着杀意的诡异气氛逐渐蔓延。
空气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锴才开了口:“今日冒昧请狻猊王前来,还望狻猊王见谅。”
陆澭:“无妨。”
末了,他似随口般道:“英王这病,多久了?”
赵锴歉然一笑:“两月前染了风寒,断断续续的,始终不见好。”
陆澭挑眉:“哦?”
“什么风寒如此霸道?本王倒是略懂医术,可要本王替你瞧瞧?”
赵锴神情不变。
“哪敢劳烦狻猊王。”
说罢,他给二人斟茶。
一时间,整个室内只听得见茶水的声音。
魏姚不由又看向赵锴。
其实早些年她听过他。
那时候她随军,外祖父同她提过此人,但说的不多,她只隐约记得一句。
‘赵锴是个聪明人’
“早闻狻猊王人中龙凤,今日一见传言不虚。”
放下茶壶,赵锴抬眸道。
陆澭挑眉:“英王倒是有些不一样。”
赵锴自知晓他所言何意,淡笑了笑,又看向魏姚:“这位,便是渝城魏姑娘了?”
魏姚颔首:“英王,幸会。”
赵锴却朝她拱手还了更重的礼。
魏姚微微一怔,还不待开口就听他道:“按规矩,我该向郡主行礼。”
魏姚眼底闪过一丝讶色:“英王也知这道旨意”
当年旨意下达至渝城,魏家不愿与皇城有过多牵连,没有对外宣扬,如今还知道的人少之又少。
赵锴解释道:“大昭君王所下旨意,宫中皆有记载。”
原是如此。
饮过茶,室内又安静几息。
赵锴才看向陆澭道:“今日请狻猊王前来,是想与狻猊王做个交易。”
陆澭:“哦?什么交易?”
赵锴道:“想请狻猊王保一条命。”
那一瞬,气氛骤然紧绷,室内落针可闻。
魏姚眼神微紧,直直看着赵锴。
这与他们所料不差,但他怎会如此直白?
只是还不待陆澭开口,他神色一凝,将手中茶盏朝窗边掷去。
‘叮!’
一声脆响,一直暗箭应声而落。
赵锴身后侍卫也都同时拔刀,一人守在他身侧,一人往窗边走去。
所有人都看的分明,那支箭是朝赵锴来的!
魏姚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看向陆澭。
是陆淮!
他们曾想过设计陆淮,但陆淮与英王却一直不曾碰面,而显然陆淮也是打了这个主意。
英王若死在这里,他们脱不了干系。
第64章
顷刻间,杀气蔓延。
楼雪雁拔出剑护在魏姚身侧,赵锴的一个侍卫亦警惕的护在他身前,但赵锴却面色平静,并未因为刺客的出现显得慌张,更似不觉方才那一箭差点要他的命。
窗外的打斗声不停,室内却是万分静谧。
赵锴看向陆澭,见他身边竟无一个护卫,便道:“素闻狻猊王武艺高强,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陆澭迎向他的视线:“英王临危不乱,叫本王佩服。”
“命数天定,本王的命还没到头。”
赵锴说完,又拿着帕子捂唇咳嗽起来。
这次咳的凶,瞧着都快要喘不过气来。
侍卫忙从怀里取出药给赵锴喂下,过了好一会儿,赵锴才算缓过来。
“抱歉,惊扰二位了。”
“无妨。”
陆澭道:“英王既病的如此重,便该好好在府中养病。”
赵锴将帕子挪开,轻笑道:“明日便是陛下寿宴,本王若想活下去,便是病的再重也要来的。”
魏姚眼神微紧。
“英王此言何意?”
赵锴看向她,道:“郡主方才也瞧见了,多的是人想要我的命。”
不等魏姚开口,他又道:“若我没有猜错,若现在我请的是风淮王,一样会遇刺吧。”
说这话时,他轻飘飘看了眼陆澭。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他知道今日刺杀他的人是谁,甚至还知道陆澭也有刺杀他的计划。
室内一阵死寂。
侍卫的手缓缓握住刀柄,防备的盯着陆澭。
陆澭与魏姚不动声色的对视了一眼。
英王与他们想象中不一样。
他对自己的处境很清楚,甚至还知晓他在二王这场棋局中被摆在了什么位置,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无声的交锋后,陆澭开口道:
“所以,英王为何见的是本王?”
他没有否认他动过杀心,也有过栽赃陆淮的计划,只是没想到陆淮的动作比他快。
如今这局面,赵锴想挣出一条活路,并不容易。
因为他本身的存在,就是二王攻京的最好的名头。
清君侧。
英王亲自下的寿宴这一局棋,不论最终是何走向陆澭陆淮都有退路,只他没有。
他在这局棋盘上赌上了自己的命。
“狻猊王为何不怀疑在这之前,本王是否已经见过风淮王?”赵锴不答反问。
陆澭:“若见过,便是没谈拢?”
否则今日陆淮为何要杀他来嫁祸于他。
赵锴一愣,而后笑道:“狻猊王快言快语。”
他话锋一转,道:“那么不知狻猊王可能为我保下一命?”
“你有什么筹码?”
陆澭淡然问道。
窗外,打斗声愈发激烈。
赵锴偏头看了眼,才收回视线,道:“本王能给狻猊王一道名正言顺的旨意。”
魏姚一怔。
名声言顺的旨意?禅位圣旨!
她若有所思看了眼陆澭,若真是如此,倒的确于他们大有益处。
可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会如此轻易给他们?
陆澭盯着赵锴看了半晌,忽而一笑:“一道圣旨只够换你一条命?”
言下之意,你的命这么值钱?
赵锴听懂了,愣了愣后轻笑出声:“狻猊王比本王想象中更风趣。”
魏姚:“”
是更疯吧。
“但是,本王认为很够。”
赵锴缓缓收起笑容,正色道。
陆澭眼角微抽。
他倒是很看得起自己。
“不过,对于本王来说,英王和命和一道圣旨却是没什么区别,更甚至前者对本王更有利,毕竟英王这些年独揽大权,早就引得各大世家不满,若本王能清君侧,想必会得到不少拥趸。”
陆澭直接了当道:“所以,你的筹码不够。”
赵锴眼神一沉:“陛下乃大昭正统,便是狻猊王夺得大位,称的也是大昭之主,禅位圣旨对于狻猊王来说名正言顺,不会引来诟病,将来史书之上更不会对此有批判之词。”
这话说的很有道理。
能名正言顺,何必要背上篡位的名声。
“呵”
陆澭笑了两声,才缓缓道:“你认为,本王在乎名声?”
赵锴神情一僵,面色慢慢地沉了下来。
是啊,继火烧两城之后,这位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更何况,清君侧,怎不算师出有名?”
赵锴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良久后,他缓缓看向陆澭:“清君侧,清的是本王,的确师出有名,可若是陛下那狻猊王便是弑君了。”
陆澭魏姚同时抬眸看向赵锴。
这是拿小皇帝威胁他们!
倒是巧了,竟与他们的计划再次不谋而合。
他们打算用小皇帝命给陆淮泼脏水,而今赵锴却用小皇帝的命来威胁他们。
且赵锴取小皇帝的命嫁祸于他们,可比他们用小皇帝的命嫁祸给陆淮容易太多了。
“弑君者,乃谋逆,不得民心,不得庇佑,皇位不稳,江山不定,这样的大昭可是狻猊王想要的?”
赵锴一口气说罢,缓了缓,才看向魏姚,有气无力道:“郡主认为呢?”
魏姚眸光微闪。
半晌,才开口:“英王还没回答主上方才的问题。”
“为何是主上?”
而不是陆淮。
他的这套说辞相比起陆澭,更能打动陆淮,她想不出陆淮会拒绝的理由,所以他为何偏要迎难而上,找上陆澭?
赵锴沉默了下来。
“英王的威胁确实让本王出乎意料,也很有趣,但”
陆澭笑看着他,眼底尽是漫不经心:“本王喜欢挑战。”
“白拿的东西,本王用的不放心。”
“那不如我们试试,看小皇帝最终到底命丧谁手?”
看着陆澭眼中的跃跃欲试,竟似是起了战意,赵锴眼角不由自主的抽搐了几下。
他信了,这人不止疯,还有病。
谁放着一条好路不走,偏要闯那荆棘?
赵锴深吸几口气,咬牙道:“要不是因为”
说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因为什么?”
陆澭饶有兴致道。
赵锴这才惊觉这人是在激他。
他气的又咳了好几声。
魏姚不动声色瞥了眼陆澭。
若把人气出个好歹,今日算是白来了。
陆澭默默闭嘴,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赵锴的侍卫眼神不善的看了眼陆澭。
这位也太不知好歹!
大昭交到这位手上,哪能得安宁。
“罢了”
赵锴缓过来,轻叹了口气,道:“狻猊王想知道,本王便如实告知。”
他说罢,看向魏姚:“本王选择狻猊王,是因为郡主。”
这个答案很让人出乎意料。
陆澭魏姚不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疑惑。
片刻后,魏姚不解道:“为何?”
“本王也想知道,为何?难道在英王眼里,本王竟不如郡主?”陆澭:“啧啧,本王就说,怎有这样的好事落到本王头上,原来是托了郡主的福,本王就说过,风淮王不如本王有眼光!”
魏姚唇角抽了抽。
她真想问苏姐姐要瓶哑药将他毒哑了。
赵锴的视线在二人身上流转一瞬,微微垂下眼帘,扯了扯唇,才道。
“因为,郡主乃魏温两家之后。”
魏姚眉头微拧,只是因此?
“那若是郡主并未来溧阳,今日与你同坐的是否就是风淮王?”陆澭又问。
赵锴回答的干脆:“是。”
陆澭明白了。
所以,赵锴选的从来不是狻猊王或是风淮王,而是魏姚。
准确的来说,是渝城魏温两家血脉。
室内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陆澭笑了几声,整个人也更松散些。
“英王若早说是因为郡主,便不会有这诸多误会了,毕竟本王名声在外,突然有这样好事撞上门来,难免让本王生疑,若是如此,我们倒是可以谈谈。”
赵锴:“”
他默了默,道:“狻猊王误会了,只是自古君主威仪不容冒犯”
“你是在维护本王的体面?”
陆澭听明白了,转眼看向魏姚,挑眉:“不过,若是旁人本王定不服,但若是郡主,本王只觉甚幸。”
“但英王若是想要以此来离间本王与郡主,那便要令英王失望了,本王与风淮王不同,莫说什么劳什子威仪,亦或者什么渝城魏家嫡女的身份,便是郡主将刀架在本王脖子上,本王也只会怕刀伤了她自己。”
这话极具误导性,难免叫人多想。
魏姚古怪的看一眼陆澭。
他又在发什么疯?
赵锴将二人神情收入眼底,状似随意道:“本王曾听闻郡主与狻猊王同游暖阁,看来传言非虚了。”
魏姚忙解释:“英王误会了,我与主上只是君臣。”
赵锴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看了眼眼神沉下来的陆澭:“哦?抱歉,是我误会了。”
“本王并无离间之意,若狻猊王愿意相信,我们便继续谈。”
襄王有情,神女无意,甚解气甚妙。
第65章
窗外不知何时没了动静。
几盏茶饮尽,已至黄昏。
“逐鹿台的菜色一绝,我为二位备了晚饭。”赵锴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带着歉意道:“我身体不适,便先告辞了。”
“多谢。”
魏姚起身相送:“英王保重身体。”
赵锴含笑点头:“好。”
离开前,他看了眼陆澭,道:“明日陛下寿宴,二位小心。”
“多谢提醒。”魏姚。
“郡主不必送。”
赵锴颔首道:“告辞。”
说罢,赵锴便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开,出门时正好与季扶蝉擦肩而过。
待季扶蝉进屋,赵锴停下脚步转身看了眼,捂着帕子轻咳了几声。
两个侍卫随之望去,其中一人面色沉凝道:“这应该便是那位银枪小将,季扶蝉。”
擦肩而过时他们便已有所感知。
他很强大,深不可测。
此次随狻猊王进京的人中,除了里面两位姑娘,便只有季扶蝉。
他的身份并不难猜。
“方才应该就是他出手了。”
虽然方才他们都守在室内,但也能够感觉到外头那股强大的杀气和内力。
赵锴嗯了声,缓缓转身离开。
刚走出几步,迎面便见一人拾阶而上。
来人一身锦服,身形如松,气质清雅,俊雅出尘,真真担得起一句公子世无双。
对方见到他先是一愣,而后颔首行礼:“见过英王。”
赵锴含笑道:“云世子今日也来这逐鹿台。”
来人正是云国公府的世子爷,云庭。
云庭:“是,今日好友设宴。”
赵锴嗯了声,随意客气两句便离开了。
待下了阶梯,侍卫方才道:“属下怎么觉得这位有些眼熟。”
另一侍卫道:“云世子常参加宫宴,想来是在哪里见过。”
“也是。”
侍卫压下心头疑惑,没再多想。
赵锴却又回头若有所思的看了眼云庭离开的方向。
-
“主上。”
包房内,季扶蝉朝陆澭禀报道:“对方只是想偷袭,发现没有成功便没有死战,人没抓到,留下的也没有活口。”
“意料之中。”
魏姚:“陆淮做事向来谨慎。”
陆澭神色恹恹的哼了声:“英王”
“嗯?”
魏姚:“怎么了?”
“此人心机深沉,极有城府。”
陆澭沉声道:“若他手里的兵力够,是个难缠的对手。”
说话也难听!
魏姚也有同感,默了默,道:“若是苏姐姐在,便能看出他是不是真的病了。”
虽然看起来不似作假,可是一场风寒怎会几月不见好?
她还是觉得英王这病有些不对劲。
“管他真病假病,无甚影响。”
陆澭看向季扶蝉:“英王在此设了宴,你和雪雁去瞧瞧,别再上那些清汤寡水的,还有,明日让庄”
魏姚:“庄鲤。”
“对,让他换个厨子。”陆澭。
原本驿馆饮食起居是由礼部尚书复杂,但宫宴在即,他抽不开身,便交给了庄鲤。
京都的饮食与狻猊不同,清淡许多,刚尝个新鲜还可,久了却是不行,这几日几个人简直是吃的无甚滋味。
楼雪雁一听,眼睛都亮了。
忙比划一番。
陆澭皱眉看着,看不懂。
遂转头看向季扶蝉。
季扶蝉:“什么菜都可以点吗?”
“有英王结账,你怕什么?只要逐鹿台能做出来的,就能点。”
陆澭说罢还加了一句:“照贵的点。”
楼雪雁飞快点头,欢喜的与季扶蝉往后厨去了。
魏姚眼神古怪的看了眼陆澭。
“主上可是对英王有什么成见?”
从方才她就发现了,陆澭似乎并不喜欢英王,谈判时甚至都没有好脸色。
如今一听这话便是确定了。
陆澭否认:“没有。”
魏姚见他不愿说也就不再多问,但还是道:“若有禅位圣旨,于我们而言是极为有利的。”
眼下之意,便是有什不满也先忍着。
“哦。”
陆澭:“你曾经也会和人说你和陆淮只是君臣吗?”
魏姚不妨他突然又提起陆淮,拿不定他到底在想什么,沉默片刻才道:“不曾有人问过。”
这人向来在意的角度都很刁钻。
莫非还是在意她曾经辅佐过陆淮?
“但从心而论,我更愿意认主上是君。”
虽然都是事急从权而追随,但这二人不一样。
陆淮不是她最好的选择,只是她当时唯一的选择,而陆澭,是她愿意选择。
即便外界传言陆澭残暴,这人也确实脾性不定,但经过这么日子的相处,她确定,他是她想要的大昭君主。
但陆澭听了这话却不见喜色,反是皱眉道:“认我为君,那陆淮呢?”
“你们有过婚约,你可认过他是你未婚夫。”
当然认过。
否则她便不会答应嫁给他。
但对上那双风雨欲来的狐狸眼,魏姚下意识觉得不能这么回答。
她动了动唇,半晌才道:“从我收下玉镯到他与裴家联姻,只一月不到。”
快到她还没有适应他未婚妻的身份,婚约便换了人。
“若说是未婚夫听起来倒是陌生。”
陆澭脸色顷刻间便好了许多。
“既然陌生,那便从不曾是。”
魏姚:“”
她眼神复杂的看向陆澭,他在意这个作甚。
“毕竟如今你是本王的人,与陆淮就该老死不相往来,便只是曾经的名头,也不好听。”
陆澭神色淡然道:“况且,若将来见到伯父伯母,叫他们知晓你眼光曾差成这样,必然是要万分失望的。”
魏姚:“”
她就知道,这人嘴里憋不出一句好话。
“那就不劳烦主上操心了。”
“那怎么行?”
陆澭一本正经道:“我曾在魏家进学,你也算我师妹,伯父伯母不在了,那我可不得多看顾你些,否则将来伯父伯母要怪罪我的。”
魏姚实在不理解这人怎会这会儿又认她做师妹了。
她沉默了半晌后,看向陆澭:“若这么算,兄长也算主上的师兄了?”
陆澭脸色蓦地一沉。
“他也配!”
魏姚唇角一抽:“我也不配!”
说罢便转过头去,不再想搭理陆澭。
陆澭皱了皱眉:“本王当年刚进魏家就被他劈头盖脸一顿骂,凭何认他做师兄?”
魏姚不说话。
“后来他哪里尽到一个师兄的责任,不止如此,还总是与我为难!我寻他尸骨那都是看在你伯父伯母的面子上。”陆澭。
魏姚仍不说话,只恨不能背对着他。
“魏鸢鸢你说话,你怎如此小气?”
魏姚忍不住了,砰地转身瞪向他:“你到底又在闹什么?”
好端端的突然来招她作甚!
见她转过身来,陆澭得逞般一笑:“想叫本王认温昭年做师兄也行,鸢鸢先唤本王一声师兄听听?”
魏姚目瞪口呆盯着他。
合着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嗤笑一声:“做梦!”
话出口她便察觉不对。
如今他们身份有别,她不该这么对他说话。
然而还不等她找补,陆澭却忽而倾身凑到她跟前,勾唇道:“这梦本王已经做过了。”
魏姚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脸,檀香气息扑面而来,竟令她恍惚了一瞬,但很快她便压住心中那股异样,往后躲了躲。
眼睫却不受控制的飞快颤动几下。
这人真是记仇又不要脸!
做梦都想占她便宜!
“魏鸢鸢你躲什么?”
陆澭将椅子往她身边挪了挪,就在魏姚想要起身离开时,他忽而伸手搭在桌沿上,将魏姚困在了椅子上:“你唤声师兄,本王便放你走。”
眼前之人吊儿郎当的语气,仿佛让魏姚看到了曾经那个散漫不羁的少年。
她没好气的一脚踩在他脚上。
“主上自重!”
不晓得还当他是什么登徒子!
陆澭痛的往后一撤,咬牙切齿:“魏鸢鸢你敢踩本王!”
起身逃离开的魏姚这才喘过气来,折身瞥了眼抱着脚痛的龇牙咧嘴的人,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活该!
第66章
楼雪雁听了陆澭的,去后厨看了菜单后,两眼一黑,果断要求换下,后厨得了英王吩咐,自不敢怠慢。
正在她要重新选菜色时,闻里头香味扑鼻,忙朝厨房管事比划着。
厨房管事看不明白,茫然的望向季扶蝉。
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看的姑娘竟不会说话。
季扶蝉:“里头正在做的不是京都菜?”
厨房管事忙恭敬回道:“回姑娘,这是给云国公府世子准备的菜。”
闻言,楼雪雁疑惑的眨眨眼。
季扶蝉看了她一眼,道:“云国公府的世子不是京都人吗?”
“是京都人。”
厨房管事解释道:“云世子降生时正值寒冬,加之生来体弱,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太医建议许是小世子无法适应京都气候,夫人便带着小世子回了祖宅将养,这…一养就养到了及冠之年,五年前夫人才前去将人接回来,这饮食习惯便与京都不同。”
原来如此。
楼雪雁看见小二端着菜出来,扫了眼后,也不比划了,只抬眼看向季扶蝉。
季扶蝉会意:“那就按照云世子的菜单送。”
厨房管事忙应下:“是。”
目送二人离开,厨房管事脸上还带着迷茫之色,这位郎君到底是如何看懂的?
离开后厨。
二人并肩往厢房走去。
楼雪雁边走边打量着。
不愧是逐鹿台,好生热闹啊。
季扶蝉放慢脚步,跟在身侧。
楼雪雁偶尔回头想朝他比划几下,他也总是温和而认真的看着,及时给予回应。
一路走下来,便像是只有季扶蝉一人在说话。
路过一间厢房时,楼雪雁脚步一滞。
季扶蝉眸色微敛。
“你确定云世子进去了?”
“确定,我亲眼瞧见的。”
“可有人跟着?”
“只有云世子的随身护卫。”
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迷香确定没问题吧?”
“放心,加了分量的,绝对没问题。”
“行,今日非得给他个教训!”这道声音阴沉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他不是自诩正直,洁身自好?若在这里和青楼女子厮混,我看他还有什么脸叫嚣!”
“什么东西!敢管本世子的闲事!”
楼雪雁轻轻皱了皱眉。
这是有人要害那位云世子。
她抬眸看向季扶蝉。
季扶蝉沉默片刻,拉着她先离开了厢房,才问:“你想管?为何?”
楼雪雁想了想,比划一番。
“就因为他与我们口味相近?我们用了他的菜单?”季扶蝉。
楼雪雁点头又摇头。
这种事既叫她遇上,她便不想视若无睹。
听那人之言,这位云世子是个好人。
可她也知晓陛下寿宴在即,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好节外生枝,所以才想问季扶蝉的意见。
季扶蝉思考良久后,点头:“你想管,那就管。”
楼雪雁欢喜点头。
“不过京都势力错综复杂,眼下局势不明,不好明着管。”季扶蝉思索片刻,这身往后厨去,楼雪雁虽不解但什么也不问,只快步跟上去。
季小将军做事向来周全,他只要肯出面,那位云世子必定会无事的。
走到后厨,正好撞见小二端着菜出来,季扶蝉瞥了眼,不动声色后退一步,藏在柱子后面。
等小二走远,二人便跟了上去。
直到小二停在一间厢房外,正在敲门,房门便从内打开,伸出一只手:“给我吧。”
小二怔了怔,却又不敢多问,只顺从的将托盘递了过去。
他边往回走边回头看,嘴里嘟囔着:“奇怪,方才送菜时不还说让送进去吗?”
楼雪雁季扶蝉无声的对视一眼。
看来他们已经动手了。
待小二走远,二人才缓步上前,左右瞧了眼,确认无人发现,二人配合默契的一人开门,一人闪身进屋。
不过眨眼间,门便再次关上。
“谁!”
季扶蝉的手还在门框上,里头就传来一声质问,他背对着没动。
楼雪雁也侧着身子,尽量不让对方看见她的脸,毕竟不知对方身份,他们如今代表着狻猊王,不好节外生枝。
“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
对方终于察觉不对劲,朝他们走来。
季扶蝉眼神一沉,而后一手捂住脸,眨眼间便闪身到那人身后,那人还来不及开口,便被季扶蝉一掌劈晕。
楼雪雁迅速扫了眼里头,确认没有旁人,她才往屏风内走去。
二人转过屏风,一眼便瞧见榻上地上躺着的人,观其打扮,想来就是他们口中的护卫。
从位置来看,他们来时那人应该正打算将其搬走。
楼雪雁走到旁边看了眼香灰,伸手轻捻了捻,道:“刚燃尽不久。”
季扶蝉试着将地上的人唤醒,但没能成功。
随后,二人同时朝榻上走去。
榻上,一位年轻男子衣襟敞开,楼雪雁迅速挪开视线,落在里头昏迷的女子身上。
女子裹在被子中,隐约露出香肩,手臂搭在男子的胸膛上。
这番情景叫谁瞧见不会误会。
楼雪雁暗骂了声,捡起地上的衣裳给女子盖上,转头无声的询问季扶蝉。
怎么办。
护卫叫不醒,他们难道要将人送回去吗?
季扶蝉思索片刻,这身去将被他打晕的人拖了进来,楼雪雁立刻会意,随手捡起地上的衣裳盖住床上的人,正要去将人抱下来时,被季扶蝉出手阻止。
“我来。”
楼雪雁遂往后退去。
“看看这间厢房能不能看到后院,瞧瞧有没有云国公府的马车。”
楼雪雁忙往窗边走去,找寻一圈后,终于发现了后院,此时,季扶蝉也将云世子与那人调换,楼雪雁忙朝他招手。
季扶蝉抱着云世子走过去,确认了后院的位置,道:“你在此处守着,我先将云世子带过去,再回来带他的护卫。”
楼雪雁下意识指了指自己。
不用这么麻烦的,她可以将护卫带走。
“不行。”
季扶蝉毫不犹豫道。
楼雪雁对上他坚定的眼神,虽不明白为何,但还是下意识点头。
确认她不会碰那护卫,季扶蝉才从窗户上一跃而下,神不知鬼不觉的往后院而去。
楼雪雁没等多久,他便去而复返,将地上的护卫扛起来。
二人同往后院去。
后院不止有云国公府的马车,车夫大多都在打盹,季扶蝉悄无声息的将主从二人塞到了马车里,才伸手拍了拍车夫的肩膀。
车夫骤然醒过来,瞧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眼前的人,惊道:“这位郎君是……”
季扶蝉言简意赅:“你家世子被人算计,中了迷药,我已经人送进了马车。”
车夫一惊,慌忙拉开车窗看了眼,果真见他们世子晕倒在马车中。
他强行定了定心神,回头看向季扶蝉:“郎君是?”
季扶蝉:“路见不平。”
“算计你们世子的人今日在三楼天字六号房。”
车夫心有余悸的点头:“多谢郎君,小的这就带世子回府。”
楼雪雁歪了歪头,面露疑惑。
季扶蝉本想离开的脚步一顿,道:“你家世子被算计,你似乎并不惊讶?”
车夫一怔,而后苦笑道:“听郎君口音不是京都人吧,郎君有所不知,我们家世子…口直心快,得罪了不少人,这样的事不少见。”
只是今日实在大意了,那些人竟敢在逐鹿台动手,还连护卫都着了道,恐怕是蓄谋已久。
楼雪雁与季扶蝉对视一眼:“……”
原来如此。
“敢问郎君贵姓,世子醒来若问起郎君,小人也好有个交代。”车夫道。
季扶蝉沉默。
这么能惹祸的人,恐怕不易有过多牵扯。
“不必。”
说罢,季扶蝉便拉着楼雪雁离开,几个眨眼间人就消失不见。
车夫茫然的四处看了眼,全然不知人去了何处,不由咋舌。
好高强的武艺啊。
世子这是遇见好人了啊。
车夫旋即想到什么,赶紧赶着马车回府。
敢如此算计世子,今日这事必定没完!-
楼雪雁季扶蝉回到厢房,正好在上菜。
魏姚疑惑道:“你们怎么去这么久?”
楼雪雁义愤填膺,手忙脚乱的比划着。
魏姚:“……”
她抬手打断她:“季小将军,你说。”
楼雪雁委屈巴巴看向季扶蝉。
季扶蝉唇角压下一抹几不可见的笑意,而后坐下将来龙去脉叙说了一遍。
听罢,陆澭若有所思的嘶了声,看向魏姚。
“我怎么觉得,这闯祸的本事听起来有些熟悉。”
魏姚眉头紧皱。
当然熟悉。
她的兄长曾也是这样,三五天闯一次祸,不注意便要被人套麻袋。
“云国公府的世子?”
季扶蝉见二人神色有异,猛地想起什么,道:“主上说的莫非是温郎君?”
从主上嘴里说过的能闯祸的只有温郎君一人。
陆澭哼笑一声,没否认。
季扶蝉突然沉默下来,看着魏姚若有所思。
陆澭注意到,语气不佳:“怎么了?”
季扶蝉仍盯着魏姚眉眼细看了一番,才道:“方才不觉,眼下细细一想,那位云世子与魏姑娘眉眼处似乎有些相似。”
室内蓦地安静下来。
片刻后,魏姚砰地站起身:“当真?!”
陆澭皱眉看了眼季扶蝉:“确定?”
说罢,他又看向楼雪雁。
楼雪雁茫然的摇摇头。
方才云世子衣襟半敞,她没敢细看。
季扶蝉犹豫半晌,道:“只隐约有些相似,但若说很像,便也没有。”
“况且……”
魏姚急切道:“况且什么?”
季扶蝉道:“我方才听厨房管事称,云世子是由云国公夫人亲自接回府的,一回府国公爷便为其请封了世子,料想在身份上应该不会出错。”
话虽这么说,可魏姚不愿意放过一丝可能。
恰此时又有小二进屋上菜,待他放菜时,陆澭随口问道:“你可知云国公府世子?”
小二忙回答:“小人知晓。”
“不知贵客可是要打听什么?”
今日这里的是英王的贵客,他自不敢怠慢。
陆澭道:“今日的菜便是按照云国公府世子的菜单上的,我想若有机会,该同他致谢,不知你可知晓这位世子有什么喜好?”
“是这样啊。”
小二恭敬回道:“小人身份卑微,哪敢探听世子爷喜好,也只知晓些云世子的口味如何。”
“哦。”
陆澭转而道:“我听闻云世子体弱,自小养在祖宅,不知何时回来的?”
“这个小人倒是知晓。”小二道:“是五年前回来的。”
魏姚神情一变。
五年前!
兄长出事也是在五年前!
“敢问云世子祖宅在何处?”
小二道:“在平乐。”
魏姚一颗心陡然冷了下去。
兄长是在盘碣山失踪,与平乐不在一个方位。
“哦?”
陆澭看了眼魏姚,又问:“那这位世子在祖宅这些年,国公府夫人也陪同?”
“起先国公府夫人陪着云世子在平乐养病,云世子两岁时国公夫人才回京都。”小二道:“后来夫人隔三差五也会前去探望,几乎每年都要去的,后来也是夫人亲自去将世子接回来的。”
听到这里,魏姚眼底不由划过一丝失落。
国公府夫人每年都去探望,说明云世子身份不会出问题。
“贵客若无其他问题,小人便退下了。”
“好。”
小二离开后,陆澭才又道:“你的身份已经公之于众,若云世子是温昭年,他不可能不知道你来了京都,且这世间相似之人多了去了。”
是啊,若他真是兄长,知晓她来了京都,不可能不来找她。
魏姚轻轻呼出一口气。
“嗯。”
陆澭:“若你还是起疑,我们寻机会去见他一面。”
季扶蝉这时道。
“明日陛下寿宴,云世子应该会进宫,是或不是,一见便知。”
“也好。”
魏姚点头,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总归要见上一面才能死心。
第67章
驿馆
方达忙碌了几日,今日早早便来了驿馆,见庄鲤已经候着,赶紧上前轻声问道:“这两日没出什么岔子吧?”
庄鲤摇头:“没有。”
想了想,补充道:“狻猊王很好相处。”
并没有传说中那样嗜杀成性,喜怒无常,也就是饮食方面挑剔一些。
方达惊恐的望着他。
几个字他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不是很好的懂了。
普天之下,敢说狻猊王好相处的估计也就他庄鲤了吧。
正说着,闻里头传来动静。
二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狻猊王一身玄袍,大步而来,隔着半个庭院都能被那与生俱来的王者之气压的低下半个头颅。
落后他半步的姑娘着堇色衣裙,行走间隐约可见衣袖与裙边的绣着的凌霄花,明明是很温和安静的气质,可立于那气场强大的人身侧,却也叫人无法忽视。
反倒是相得益彰,宛若天作之合。
二人身后跟着的年轻男女亦是英姿飒爽,一行人养眼至极。
方达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他还没见过那位风淮王,但目前看来,魏姑娘与这位狻猊王倒是相配得很。
一想到这个方达心里就直打鼓。
待会儿两厢打上照面,该是怎样的修罗场啊。
愣神间,狻猊王已至跟前。
路过庄鲤时,他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庄鲤,是鲤鱼的鲤?”
庄鲤不防狻猊王突然同自己问话,怔了怔后,颔首回道:“是。”
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不错。”
待几道身影从面前走过,庄鲤才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茫然。
狻猊王特意停下来就只是为了夸他名字不错?
身侧方达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看庄鲤迷茫的模样,伸手扯了扯他跟上,轻声道:“狻猊王听见你方才的话了!”
得亏没有说什么不好听的,不然说不定这人头都落地了!
想到这,方达若有所思看了眼庄鲤。
这家伙历来就运气好,莫非遇上狻猊王都能得其青眼?
庄鲤闻言倒没有太大反应。
左右没有说坏话,不心虚。
车架启程,方达庄鲤恭敬跟在左右。
突然,庄鲤开口道:“大人可知风淮王何时启程?”
方达一愣:“许大人和我差不多时候去的,这会儿应该也已经在路上了,怎么了?”
庄鲤抬眸看了眼车架,才低声道:“二王车架都要从东门进,两边驿馆到东门的距离差不多,莫要撞上才好。”
不管谁前后进只要错开便无妨,若是撞上了那才叫不妙,这二位谁让都不成,届时遭罪的还是他们这些人。
方达闻言心头一惊。
虽然这个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况且这小子说的话宁可信其有!
思忖片刻,方达上前几步,朝车夫道:“稍微走快些。”
车夫愣了愣,下意识回头看向马车。
方达也随之望去,半晌没见有动静传来。
方达心头一松,这是同意了。
方才在驿馆那么远的距离这位都能听到他们说话,这会儿自然不可能没听见。
没反对,那就也是不想比风淮王慢。
半个时辰后,在方达一路的催促下,狻猊王的车架先一步到达了东门。
进东门时,方达看了眼对面乌泱泱的队伍心头涌起一阵后怕,得亏听了庄鲤的,否则就算没在门口碰上,狻猊王的车架也要落在后头。
再想起方才这位的态度
方达心情颇好的拍了拍庄鲤的肩:“休沐请你去吃饭。”
庄鲤眼睛一亮:“逐鹿台吗?”
方达一哽,迅速收回手:“你想的还挺美!”
庄鲤:“哦。”
方达:“”
他咬咬牙,给他避了这么大祸,去逐鹿台吃一顿也不是不行,但不能喝酒!太贵了!
“那行”
“想去逐鹿台?”
一道声音压过了方达。
二人一怔,抬头看向车架。
只见一只手轻轻掀开帘子,隐约可见狻猊王半张完美无瑕的脸,瞧着似乎心情颇好。
庄鲤回过神,忙道:“下官听闻逐鹿台的槐花酒好喝,心向往之。”
方达:“”
这小子还真是敢说啊!
“好,改日本王做东,槐花酒管够。”
车帘放下,方达目瞪口呆看着庄鲤。
这小子到底有什么运道在身上。
“下官谢过狻猊王。”
庄鲤欢喜道。
方达看的牙疼:“”
就不知道客气两句?
鸿胪寺卿许璠看了眼先一步入东门的车架,眼神微沉了沉。
他已经尽量快些赶了,还是叫他们抢了先。
许璠抬眸看了眼车架,都说风淮王性情温和,宽容和善,可这几日相处时,却不时叫他背脊发凉,也不知会不会计较此事。
若在意,免不得要将他记下。
该死的,方达那厮真是诡计多端!
今日寿宴设在百花园。
此时,文武百官已经到齐。
“狻猊王到!”
随着一声高呼,所有人几乎同时噤声,原本热闹的百花园霎时间就安静了下来。
在一众好奇试探的目光中,陆澭穿过月亮门,大步而来。
玄袍锦带,金簪绾发,沐浴在阳光中,竟如天神临世,一瞬间所有人都面露错愕震惊。
这是狻猊王?
不是说狻猊王凶悍无比,嗜杀成性,犹如邪魔吗?
在场不少贵女怔愣之后,脸上都浮现一丝羞赧。
她们只听那位风淮王风神俊雅,竟不知狻猊王也生的如此好看。
紧接着,许多人的视线落在了他身旁的女子身上。
从容温雅,仪态端方,举手投足间透露着难以掩盖的贵气,衣袖上的凌霄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忽而,只见狻猊王微微顿足侧首,低头时眉眼带笑,竟是在等身侧的人跟上他。
女子轻轻抬眸,似乎应了他一句,二人并肩而行,宛若天造地设。
“这便是那位渝城魏姑娘吧?”
有人低声道。
“听闻狻猊王不近女色,这么多年身边也只出现过这一位吧。”
“听说是从风淮王那里抢来的。”
“啊,这魏姑娘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竟叫两位王争抢。”
“这你都不知道?乱世之前,渝城魏家何等风光,说是世家之首也不为过。”
“说什么抢不抢的,是魏姑娘因风淮王与裴家联姻,叛了风淮王。”
“仅仅因此就叛了?”
“什么叫仅仅因此,人家可是魏温两家血脉,要早几年身份贵同公主殿下,怎愿做妾?”
“我可是听说早些年魏家还拒了太子的婚事。”
“可那是风淮王啊,再说如今魏温两家已经没落了啊。”
“那又如何,这还是狻猊王呢,狻猊王可还没有娶王妃,且狻猊王曾在魏家进学,二人也算同门师兄妹了,也算知根知底,眼下瞧着也很是般配。”
“言之有理。”
魏姚耳力不如陆澭,没听全,只在靠近时隐约听见了般配二字。
她望过去见那些目光在她和陆澭身上流转,不由一怔。
这是在说她和陆澭般配?
他们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但这种情景她也不可能冒然去解释什么,只不动声色拉开与陆澭的距离。
然还来不及动作,手腕便被拽住。
魏姚错愕的看向陆澭,却见他忽而低下头,轻声同她道:“那些贵女的眼神快将本王吃了,本王不喜,配合本王。”
魏姚:“”
她自然早就注意到了。
今日小皇帝寿宴,文武百官皆是携家眷进宫贺寿,席上有不少年轻贵女,从他们一进来,她们的视线便落在了陆澭身上。
如今众人心知肚明,将来这皇宫的主人不是陆澭便是陆淮,文武百官带家眷进宫贺寿必然也都是带了心思的。
可是
“你是本王的谋士,有职责为本王排忧解难。”
陆澭一句话堵死了她的抗拒。
魏姚将话咽了回去。
她是想说,即便她配合他演戏,也阻止不了那些探究和审度的视线。
君王三宫六院,岂会因他身边有人而退却。
反倒还给她招来些不善的视线。
见魏姚没有挣扎,陆澭心情极好,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拉着她手腕带着她入席。
第68章
今日席位难定,二王不分高下,礼部请示到英王跟前,由英王亲自设下;大昭以左为尊,又以东为贵,英王将帝位换了方向,如此一来,二王各占其一。
陆澭在东位。
魏姚一来便注意到,勾唇道:“应是英王手笔。”
英王这碗水端的甚妙。
昨夜,英王见了陆淮。
陆澭同样派人偷袭。
一样的局,一样的手法,方能混淆视听。
“依你之见,英王可能信?”
陆澭低头在魏姚耳边道。
魏姚不觉,可落在旁人眼里,二人却是亲密无间。
“信或不信,今日便知。”
陆澭没再多说,拉着魏姚入了席。
落了座,他的手还没有松开。
魏姚忍不住动了动手腕,没能抽出来,遂侧头看向身边的人:“主上”
陆澭转头问:“怎么了?”
而后他顺着她的视线往下,落在她的腕间,坦然道:“演戏演全套。”
魏姚:“”
不是全都瞧见了么,还要如何全套。
但众目睽睽下,他不放手她总不好强行甩开,且也甩不开,只能暂时任由他去。
可是
她抬眸扫了眼,见许多贵女的视线还是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不由轻声道:“以主上的年纪,也早该成婚了,主上不若趁着今日瞧瞧,万一遇着合心意的姑娘”
话还没说完,陆澭就淡淡朝她望来。
不知为何魏姚感觉他的眼神冷了不少,且还带着几分愠怒。
她虽不知哪句话惹到他了,但还是下意识止住了话。
只一瞬,陆澭神色恢复如初,他的手从她的手腕挪到她的掌心,在魏姚还未反应过来时,强行撑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魏姚的心猛的一跳。
“不急。”
陆澭淡声道:“待尘埃落定再议。”
感受着掌心灼热的温度,魏姚只觉脸颊突然有些发烫,她眼睫轻轻颤抖几瞬,低低的嗯了声,却没发现此时场内再次安静下来。
原来不知何时,风淮王到了。
年轻的王丰神俊朗,文武双全,身畔女子气质高雅,容貌上乘,携手而来宛若一对璧人,叫人艳羡不已。
无数探究斟酌的视线落在陆淮身上,可他的目光却直直朝首位之上堇色衣裙的姑娘而去。
他看过去,正瞧见女子脸颊泛着红晕,低眸垂首之际,是他从不曾见过的娇羞之态。
那一瞬他心头像是添了万千棉絮,堵的酸涩难言。
她从不曾穿过如此鲜艳的衣裳。
他一直以为是她不喜,可如今想来只是为了掩饰身份,连带着喜好也一并隐藏。
那么她那五年间所有的习惯喜好是否都不是真的。
她一直都在骗他!
陆淮心中郁气更甚,眼底一片寒霜。
既然选择骗他,就该骗到底,否则,除非生死相隔,她永远别想摆脱他!
魏姚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股视线,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陆淮眼中一闪而逝的执拗和阴郁,她心中一咯噔。
他还未死心!
那道眼神令她很不适,也很陌生。
陆淮似乎变了!
人还是那个人,可她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难道说,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魏姚下意识攥紧手,却因手指与陆澭十指相扣而变成了紧紧握住他。
陆澭低眸看了眼,唇角微微弯起。
他回握住她的手放至桌面,温声道:“怎么了?”
陆淮落座时,刚好瞧见这一幕,他的视线在二人交握的手上一触即离,面上不显,只有身畔裴蓉清楚的看见他攥起的拳头。
裴蓉眼神淡淡沉了下来。
他竟还未对魏姚死心!
裴蓉目光淡淡的看了眼对面,意味不明的低喃一句:“短短几月不见,魏姑娘与狻猊王竟如此亲密无间。”
不过短短几月便另投他人怀抱,可真是水性杨花!
陆淮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与他在一处时,她从不曾与他如此亲近过,即便他们定下婚约的那一月,她也时刻与他保持距离,他自也尊重她,可没曾想,如今她对陆澭竟是这般亲昵。
陆淮的面上闪过一丝阴霾。
陆澭瞧见了。
他身后的季扶蝉也看见了。
几月前,在温泉之中陆澭曾说过,风淮军少了一个谋士天塌不了,但陆淮若没了魏姚
‘一个虚伪自私却又想守住些道德,好让自己像个人的人,一旦心底最后一丝道德防线被冲破,为数不多的真情被扼杀,践踏,时间一久,他就会慢慢被悔恨淹没,被仇恨吞噬,会变得不人不鬼’
如今竟是一语成谶,曾经温润宽和的风淮王,终究是要褪下了他那层虚假的外壳。
楼雪雁虽然没有察觉到这些,但再见到昔日旧主,她心中也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昨夜她去闻家取地形图时,途中碰见了礼部和鸿胪寺卿的官员,她听他们诉苦,说是南城那位风淮王不好伺候,心思深沉,性情冷冽,叫人胆战心惊。
她那时还愣了会儿神。
她记忆中的风淮王性情温和,待底下人也宽容,并不曾无端苛责,与他们口中的风淮王判若两人。
忽而,她感觉到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她眸光微转,看见了陆淮身后的少年。
楼雪雁一怔。
陆灼?
陆灼见她终于看见了他,面上难掩激动,但碍于身份有别不好明着同她打招呼,只神情复杂的直直盯着她。
楼雪雁微微颔首后挪开视线。
在风淮府那些年,她与陆灼走的近,私下常常喝酒切磋,算得上是朋友。
她走的仓促未曾同他道别,而眼下阵营不同,已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只是为何今日会是他陪风淮王赴宴?
今日与陆淮赴宴的除了陆灼,还有卢坚。
与陆灼再见故友的激动复杂的心情不同,他始终神情平静,只在看见陆澭和魏姚十指相扣时,眼神隐有波动,但只片刻便隐匿无踪。
仿若那把袖箭当真已经斩断他们所有的过往和情分。
“英王到!”
随着一声高呼,英王缓缓而来。
近日天气转好,赵锴却还穿着狐毛大氅,而即便如此也难掩其清瘦身形。
不过他今日瞧着倒是比昨日精神好些,起码没有走几步咳几声。
英王实为摄政王,他的座位在小皇帝旁边。
赵锴朝二王道了礼,还未落座小皇帝便到了,众人高呼万岁相迎,唯有陆澭陆淮稳坐不动。
二人隔着群臣遥遥对视。
裴蓉起身随众人行礼,魏姚没动。
非她不愿给小皇帝这个颜面,而是她的手被陆澭紧紧攥住,起不得身,只能颔首代礼。
可落在裴蓉以及众人眼里,却是她藐视君主。
“魏姑娘乃渝城魏家之后,魏家世代忠良,魏姑娘却无视君臣之礼,是为何意?”裴庾最先开口发难。
小皇帝还未落座,刚踏上台阶听得这话不由停住脚步,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彷徨的望了眼英王,却见英王似乎无暇顾及他,只目光灼灼盯着魏姚。
小皇帝便也随之望去。
那一瞬,所有的视线皆落在魏姚一人身上。
而处于漩涡中心的女子不见丝毫慌乱,晃眼只觉其淡静如水,可细瞧,却能察觉到平静之下的坚定和清冽之气。
更准确的来说,那应该是与生俱来的清傲。
小皇帝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和惊艳。
这便是渝城魏家嫡女?
众目睽睽中,魏姚沉静几息,示意陆澭松手。
陆澭却仿若未闻,不止没有放手,反而顺势牵着她站起了身。
如此一来,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紧紧交握的双手。
魏姚未开口之前,陆澭看向裴庾:“裴郎君倒是恪守君臣之礼,却不知几月前来我溧阳作甚?”
话落,园中一片死寂。
二王各占溧阳奉安,对京都虎视眈眈,众所周知,京都即将迎来新的君主,世家大臣各择主投靠并非什么新鲜事,众臣对此都是心知肚明的,包括小皇帝。
可在陛下寿宴之上,当着小皇帝的面被抖出来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更何况如今谁不晓得裴家投了风淮王,偏陆澭当着风淮王的面道出裴家曾去过溧阳,那不等同于告诉风淮王,裴家曾经的第一选择是狻猊王,而非风淮王吗?
裴庾果然脸色巨变,飞快看了眼裴延闵后,才咬牙道:“狻猊慎言。”
陆澭:“裴郎君管他人闲事前,可先问过自身正否?”
“裴家若忠君,岂会如此两面三刀,摇摆不定?”
裴庾气结,脱口而出:“何曾摇摆不定?”
话一落,他便察觉不妥,慌忙看向裴延闵。
“哦?那裴郎君是承认忠心之心有异?”
陆澭转头看向小皇帝:“陛下,您如何看?”
小皇帝正看着热闹,闻言无辜的眨眨眼。
他如何看?他能如何看?
他的臣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另投新主,他这位君主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除了当看不见外,还能如何看?
“咳咳咳”
忽而,咳嗽声打破了园内的寂静,英王捂着手帕咳完,才低声道:“狻猊王说笑了,裴郎君不过是一言之失,不足否定裴家忠君之心,陛下,您说是吗?”
小皇帝点头:“摄政王言之有理。”
英王躬身道:“陛下请上座。”
小皇帝这才榻上台阶,坐到了龙椅之上,抬眸看向英王时,虽极力压制,但眼底还是透露出几分担忧。
“至于裴郎君所言”
英王继续道:“诸位怕是有有所不知,几年前先皇为狻猊王,温少城主赐字之时,曾还下过一道旨意。”
此言一出,裴延闵神情冷了下来。
当年赐字一事先皇不曾顾裴家脸面,不远千里给渝城少城主赐字,此事虽过去多年,但他在心里这件事始终没有过去!
有知情者此刻也若有若无的朝裴延闵望去。
“哦?是何旨意?”
陆淮突然出声道。
她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当年,先皇为温少城主赐字之时,亦赐了魏姑娘一道圣旨。”
英王看向魏姚,徐徐道:“先皇册封魏姑娘为渝城郡主,凡见大昭之主,可不行跪拜之礼。”
简而言之,只要还是大昭国,不论是哪位继任君主,此圣旨都有效用。
与这道圣旨一起送去的,还有一样东西。
只是不知,如今那样东西可在郡主手中。
英王话落,园中落针可闻。
当年魏温两家风头之盛,远超过如今裴家,先皇有此旨意并不为过。
“可若真有这道旨意,为何从不曾听说过?”
死寂中,裴庾的声音格外明显。
裴延闵冷冷看了他一眼,裴庾便知说错了话,低头不敢再作声。
文武百官但凡有些资历的皆淡淡扫了眼裴庾。
裴郎君这话问的不是自取其辱么?
当年那魏禹郮若留在京都,必是宰相无疑,温家世代良将,这大昭半个江山都是温家打下来的,这两家唯一的女儿,那得是多尊贵的身份,比公主都不为过,区区一个郡主,值得人家大肆宣扬?
裴蓉恨的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她眼神冰冷的瞥了眼裴庾,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今日她与魏姚同伴风淮王狻猊王身侧,更有魏姚与风淮王有过婚约和裴家曾去过溧阳的前情,免不得叫人拿她与魏姚做比较,魏温两家先前再鼎盛如今也已没落了,魏姚没有郡主这个身份,自比不得她。
可如今倒好,竟是让她矮了一头,成了笑话!
英王淡笑了笑,只道什么都没听见。
“今日陛下寿宴,不必在乎诸多细节,诸位尽兴才好。”
英王说罢,看向小皇帝。
小皇帝会意,忙坐直,端着仪态道:“今日乃朕寿宴,有二王赴宴,朕甚悦之,今日与诸爱卿同乐,不醉不归。”
众臣颔首附和谢恩。
“谢陛下。”
第69章
近些年边塞战乱,各地叛军清剿,而京都有英王镇守五年,元气恢复,繁荣依旧,皇城之中金杯银盏,歌舞升平,与京都之外竟似是两片天地。
春寒料峭,舞姬纤腰盈盈,暗香浮动,丝竹悦耳。
魏姚不由侧首看向身侧之人,见他慵懒倚着,狐狸眼微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想到除夕之夜,他孤寂的坐在高台,置身欢乐之中,却又似将自己隔离在外,就如现在一样。
可他曾经是那么爱热闹的一个人。
忽而,她对上一双笑眼,熟悉的声调混合着乐声传入耳中。
“本王好看吗?”
魏姚回神,习惯性忽略陆澭时不时不着调的话,道:“陆淮身后的人离席了。”
陆澭随意扫了眼,兴致淡淡:“哦。”
旋即,他似是想起什么,看了眼她的腕间,道:“那是何人?鸢鸢怎如此在意?”
魏姚:“”
他的想法怎如此刁钻。
“卢坚,卢子矜,陆淮身边的副将,在风淮军中除了岑遼外,便是他说了算。”
“哦?原来是他。”
陆淮身边得力的人,陆澭自是知晓些的。
“本王记得先前在盘碣山,他看鸢鸢的眼神不一样。”
魏姚面色微诧。
那一次相见他们未曾有过只言片语,陆澭竟也察觉到了不同?
“若鸢鸢不便说也无妨。”
魏姚默了默,道:“没有什么不便。”
“我初到风淮府,他是最怀疑我的人,后来”
陆澭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继续道:“后来,他是风淮军中最信任我的人。”
哪怕裴家一环扣一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她,她身份暴露,面对诸多质疑时,他仍旧没有怀疑过她背叛陆淮,到她生命最后的一刻,也是他接住了她。
陆澭眉头微扬:“倒是比陆淮有眼光。”
旋即,他看了眼魏姚的腕间,道:“袖箭是他送的?”
魏姚一惊,慌忙看向陆澭。
“主上知道”
陆澭勾唇:“若一把如此精巧的袖箭送进狻猊王府本王都不知,怕是早死不知多少回了。”
“我”
“鸢鸢待他,是何情谊?”
陆澭打断魏姚道。
魏姚如实答:“是朋友,亦是知己。”
陆澭眼神沉了沉,道:“此人一身正气,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鸢鸢对他就无半点男女之情?”
魏姚拧眉正色道:“我与卢子矜无关男女情爱。”
陆澭脸色顿时舒展开,勾唇道:“那便不必解释。”
“五年光阴,人非草木,岂能尽是算计,本王倒是要感谢他,在那些年对鸢鸢真心以待,否则,鸢鸢这些年过的该有多苦啊。”
魏姚猛地抬眸错愕震惊的望向陆澭。
她不愿意骗他,遂将一切如实以告,也做好了他会因此怀疑她的准备,可他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怀疑她,而是心疼?
他在,心疼她?
那一瞬,魏姚心口发热,眼眶隐隐泛红。
她孤身一人在世,即便再苦再痛,她也不敢落泪。
无人心疼,也不必落泪。
可此时此刻陆澭短短一番话竟莫名叫她心中生出几分委屈来。
在陆澭看过来时,魏姚慌忙转过头,虽极力维持面上平静,可心中却久久难平。
可陆澭还是瞧见了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水光。
他张口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良久后,才道:“如今你与他已是敌对,早晚会有刀剑相见的一天。”
而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魏姚自然明白的。
她微微垂眸,道:“若真要兵刃相向,至少,我不希望我们死在对方手里。”
陆澭面色一沉:“你不会死!”
“至少,不会死在本王前面。”
魏姚又是一怔后,温声道:“多谢主上。”
自陆澭不许她同他道谢后,她已有许久不曾说过谢谢,可有时候,除了谢谢似乎又没有别的方式可以表达了。
对面的陆淮将这一幕俱收眼底,捏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
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宠辱不惊,沉着冷静,他以为她是性情使然,可为何她却能在陆澭跟前红了眼眶!
“王上。”
裴延闵端着酒杯上前,躬身道:“我敬王上一杯。”
陆淮压下心绪,端起酒与裴延闵共饮。
魏姚扫了眼对面的裴延闵,眼神微沉,旋即想起什么,不动声色看向百官席位。
陆澭第一时间便察觉到她的意图,道:“云国公府的席位在我们这侧。”
魏姚闻言侧首扫了眼。
她虽不知晓云国公府席位,但既是世子座位不会在后方,可一眼望去,并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孔。
虽早有准备,但心中还是难掩失落。
魏姚正要收回视线时,与她相隔三个席位上的男子似是有所察觉,偏头望来。
四目相对那一瞬,魏姚犹被定身,瞳孔微震。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可那双眼睛却极其熟悉!
不,也并非全如记忆中一般。
兄长看她永远都是笑意盈盈,温和宠溺的,可这双眼虽说不上冷漠,但也绝对无情。
大抵是魏姚的目光太过灼热,对方怔愣片刻,端起酒杯遥遥颔首。
温淡疏离,犹如陌生人。
就在男子收回视线时,陆澭察觉到魏姚的反常,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却只见到一张陌生的侧脸,他顿了顿,道:“怎么了?”
魏姚压制住心头剧烈的跳动,极力平静的端起酒盏,可送到嘴边的酒却因手指颤抖而溢洒出来。
陆澭皱了皱眉头,又抬眸望了眼,确认没有见到熟悉的面孔,才伸手握住魏姚颤抖的手腕,接过她的酒盏,凑近她轻声询问:“鸢鸢,看见什么了?”
这个姿态落在外人眼里很是亲昵。
魏姚却仿若未觉,缓缓看向陆澭,眼眶微微泛着红。
“我许是看错了。”
看错了什么,陆澭自不必多问。
他只是眉头紧锁,颇有疑惑:“怎会看错?”
他与温昭年同窗几载,那张脸他不可能认不出来,他确认这满园之中没有温昭年,而鸢鸢比他更熟悉温昭年,是何原因,会叫她将人认错?
魏姚强行镇下心神,微微倾身靠近陆澭:“主上可知,当初我是如何认出苏姐姐?”
她鲜少主动靠近,香气萦绕在鼻尖,陆澭的身形陡然僵住,半晌才答:“不知。”
“即便容颜不同,可一个人自小养成的气质仪态却很难变化,当初我一见到苏姐姐便觉熟悉。”
魏姚的指尖不自觉掐在手心:“以及那双眼睛虽苏姐姐刻意隐藏,但我还是能从她看我的眼神里找到熟悉的感觉。”
陆澭明白了。
“所以,你方才看到了一双和温昭年相似的眼睛?”
魏姚轻轻点头:“但他方才与我对视,不同于苏姐姐伪装的淡漠,那是全然不认识我才会有的眼神,伪装不来。”
可即便只是一双相似的眼睛,已能让她心绪大动,久久不宁。
陆澭静静看着魏姚几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别急,只要他在人世,就一定会找到的。”
顿了顿,他道:“不过若你当真觉得那双眼睛与温昭年相似,本王便去”
话还未落,魏姚便惊恐的看向他:“不可!”
陆澭一愣,良久,察觉到魏姚的想法,气笑了,咬牙道:“你以为本王要如何?将眼睛挖来给你还是把人囚禁在狻猊府?”
魏姚:“”
他那话难道不像吗?
陆澭没好气的戳了戳她的额头:“本王是说,去唤那人近前一叙!”
魏姚抿唇,心虚的低下头。
虽如今知晓这人并非传言中嗜杀成性,但那些年留在心底的印象一时半刻难以尽数消除。
“魏鸢鸢,在你心里,本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陆澭似乎气不过,捏住她的手腕,凑近她咬牙问道。
魏姚睫羽飞快眨动几下,自不敢如实说,半晌憋出一句:“好人。”
陆澭唇角一抽:“这话你自己信吗?”
自然不信。
魏姚抬眸瞥他一眼,心虚之下被他紧逼追问,再见那双狡诈的狐狸眼,没来由的一恼,一把将他的手甩开,坐直身子:“大庭广众,主上自重。”
谁知陆澭不仅未抽身,反而又往前凑几分。
“哦?那鸢鸢的意思是若不在大庭广众之下,便可不自重?”
魏姚被他的强词夺理惊住了。
她不敢置信的偏过头,咬牙低声道:“主上的戏演过了!”
陆澭挑眉:“行。”
他缓缓坐回去,端起酒盏,都难掩唇角的笑意。
魏姚实在不知他如何突然来的好心情,没好气瞪了他一眼,旋即想起什么,又面色微正,低声道:“那你可能将他请来?”
许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这次没有喊主上。
陆澭眼底笑意更浓,慢条斯理放下酒盏,唇角一弯:“那你求我。”
魏姚瞪大眼。
这人怎么愈发像泼皮无赖?
在那双水光流连的狐狸眼的注视下,桌下,魏姚一脚踢了过去,咬牙:“主上想要我如何求?”
这一脚恰好踢在陆澭的脚踝,他痛的龇牙:“魏鸢鸢!你真是原形毕露了!”
还不等魏姚回答,他神情一改,眸光流转,再次握住魏姚的手,在魏姚有所动作前轻声道:“有人在看。”
魏姚生生止住甩开他的冲动。
下一瞬,陆澭得寸进尺,逼近她语调涟漪而辗转:“只要鸢鸢愿意,那自然是怎么求,我都无有不应的。”
虽然知道他是在做戏给旁人看,但这样一张脸说着这样的情话,仍是叫魏姚心神恍惚了一瞬。
她竟不知,这人竟如此会蛊惑人心。
陆淮将魏姚所有神态尽收眼底,心中戾气横生。
五年,整整五年,她在他面前永远都是温柔和气,事事以他为先,他一直以为她性情如此,可原来,她也有这样情绪外露,露出女儿家娇态的时候!
为何在他面前连这些都要伪装!
“砰!”
陆淮重重将酒盏搁在桌上,酒水洒在手背却仿若未觉,更没有注意到裴蓉的眼神愈发冷冽。
陆澭听见这一声响,笑意更甚。
魏姚虽耳力不如他但也有所察觉,正要抬头又一道声音传来。
“砰。”
一声轻响,酒盏落地,却被淹没在歌舞之中。
“噗!”
满园暗香中掺和着丝丝血腥味,太监阴柔的惊叫破了音:“陛下!”
所有人被这道声音吸引了目光,抬头望去,只见小皇帝手中酒盏自台阶上滚落,唇角和衣襟上是鲜红的血迹,红色地毯之上已铺撒着点点暗沉。
变故突生,歌舞骤停,瞬息死寂后,满园文武惊立而起:“陛下!”
二王亦不例外。
陆澭魏姚几乎同时站了身,在小皇帝倒在太监怀里时,二人沉色看向陆淮。
却见同样站起身的陆淮脸上弥漫着古怪和诧异,亦朝二人望来。
惊呼嘈杂声中,几道目光相撞,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质疑。
顷刻之间,众人神色变换莫测。
旋即,他们同时看向惊愕之后,迅速离席走向小皇帝的英王。
小皇帝是在与英王共饮之后中的毒。
可所有人的猜疑才刚刚升起,英王脚步一顿,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太监本就惊疑未定,见此情景更是吓得脸色苍白:“摄政王!”
赵锴的侍卫箭步跃上前,将昏迷倒下的赵锴接住,冷脸看向文武百官,目光在二王身上一扫而过,沉声道:“来人,封锁百花园!”
文武百官的酒醒了大半,迟钝些的还未回过神来,脑子灵活的目光已经在陆澭陆淮之间流转。
小皇帝英王同时中毒,最有可能的只能是这二人。
但凡是有意外,文凭无据也不能锁定嫌疑,只能先将在场所有人控制起来。
“宣太医!”
“所有人不得离开百花园百步!”
侍卫吩咐完,看了眼二王才将赵锴抱回侧间,小皇帝亦被宫侍带进了屏风之后。
文武百官纷纷看向二王。
别说英王陛下不省人事,便是好端端坐在这,这二位想走,也没人能留得住他们。
可在一众视线注视下,二王却先后坐了回去,心思活络的自然很快就想明白其中关窍。
摄政王与陛下同时出事,最得力的可不就这二人,谁此时离席,难掩心虚之意,而即便大昭即将易主已是不可更改的事实,可只要陛下在位一天,便仍是君。
弑君的名头,可不好背。
即便是张狂如狻猊王,也不会非要在这种时候强行离席。
太医很快便到了,满园一时间落针可闻。
魏姚神情莫测的看了眼屏风后,心头隐隐感觉不安。
她了解陆淮,他方才神情不似作假。
可是不是他,还能是谁?
亦或者,如今的陆淮比以往心思更加深沉,将她都骗了过去?
裴延闵不知何时走到了陆淮席位旁,目光若有若无在陆澭和魏姚之间流转,低声道:“王上,会是魏姑娘吗?”
魏姚跟在陆淮身边五年,陆淮对她必然是了解的,今日这番变故是否是她的手笔,陆淮应是最清楚的。
陆淮眼神沉着,许久才道:“不论是与不是,与我们计划并无阻碍。”
反倒可加利用。
他一直以为他是了解她的,可如今种种却让他明白,他所了解的她,都是她想让她看到的。
或许也可以说他了解的只是在风淮府五年的魏鸢,而非渝城魏姚。
所以他如今竟也无法确定,这是否是她所为。
“一应可布置妥当?”
陆淮的视线掠过陆澭身后的空席位。
半个时辰前,卢坚离席,季扶蝉也随后不见了。
他们对他早有防备。
“皇城都已布防。”
裴延闵接着给陆淮斟酒的功夫,低声道:“几处宫门也已经换上我们的人,如今这半朝文武都拥护王上,剩下的不是保持中立便是拥护陛下,还有些不值得拉拢的。”
总而言之,在裴家的运作下,这满朝文武,没有陆澭的人。
这一战,他们必须赢!
“不过不管是谁的手笔,倒是如我们所愿了。”裴延闵轻笑道。
他们今日的目的本就是要将狻猊王困在宫中,而今英王小皇帝中了毒,不用他们出手,便将狻猊王理所当然的留在了百花园。
“莫要轻敌。”
陆淮皱眉道。
不论是陆澭还是魏姚,都绝非坐以待毙之人。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今日这场寿宴会不太平,必然也是早做了打算的。
只是如今还不知他们到底有什么后手。
“是。”
裴延闵低声道。
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而今这宫里宫外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只要狻猊王敢来,他就有把握让他有来无回!
“不知眼下桦树岭如何了。”
话音刚落,空中炸开一道信号。
裴延闵抬眸看了眼,面色阴沉:“开始了。”
他轻飘飘扫了眼对面,眼底闪过一丝杀气。
多年前,先皇不应裴家为他请字,却转头给温无漾赐下‘昭’字,原本多给他赐字又何妨,可先皇偏偏不愿。
他明白,这是先皇想昭示对魏温两家的殊荣和恩宠。
裴家低魏温一头,亦令他颜面扫地,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沦为京都的笑柄。
去岁,裴家先去溧阳,可狻猊王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与裴家联姻。
他们一个二个都瞧不上裴家,如今他便要让他们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魏姚,陆澭,他要他们与温无漾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他们怕是没有温无漾的气运好,死了五年还有人冒死去寻回他的尸骨安葬。
云国公扫了眼园内文武,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云国公夫人注意到,低声询问:“老爷在忧心何事?”
云国公面色沉着看了眼身后的儿女。
云国公夫人眼眸微敛,双手不自觉的握紧。
大公子云琅出声询问:“父亲可是有何吩咐?”
云庭亦疑惑抬眸。
“一会儿不管发生何事保护好弟弟和妹妹们。”
云国公神情郑重道:“也保护好自己。”
云琅下意识看向云庭。
父亲想说的应是让他保护好弟弟。
弟弟自出生后便身子不好,一直在祖宅养病,五年前回京又遇上兵乱九死一生,这些年受了不少的苦,父亲偏爱些也是常理。
云琅遂点头应下:“是,父亲,我会保护好弟弟妹妹。”
后头,云三公子云澜冷冷哼了声。
云琅真是蠢的无可救药,国公府只有云庭一个嫡出,若他不回来,世子本该落到他的头上,可云庭一回来,不仅夺了他的世子之位,还分走了父亲的宠爱,如今国公府谁不知最得父亲看重的不再是大公子,而是世子云庭。
云庭回府,云琅的地位一落千丈。
可他不仅不记恨,反倒处处维护云庭!
实在不知他是真善还是真蠢。
云庭听见那声冷哼,微微侧眸瞥了眼。
他自然知道府中有谁不喜欢他,只是这都与他无关。
“若真有事,大哥不必顾及我,保护好自己才是。”
云庭低声朝云琅道:“我身边有护卫,他们会护我周全的。”
整个国公府,只有云琅云庭身边的护卫是国公爷亲自选的,自然都是顶顶好的。
云琅自也明白云澜的不满,放低声音同云庭道:“三弟心直口快,二弟莫放在心上。”
云澜常明里暗里提醒他是二弟抢了他的世子之位,可却忘了国公府只有二弟一位嫡子,他们都是庶出,这世子之位本该就是二弟的。
不属于他的东西,他从不觊觎。
反倒是二弟自小养在祖宅,病痛缠身,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而因二弟不在京都,他便占了府中本该给二弟的供养和规制,他白享了十几年优待,而今二弟回来了,他自然应该将属于二弟的还给他。
云庭看他片刻,轻笑着摇了摇头。
“二弟笑什么?”
“我笑大哥怎如此无私。”
云庭淡声道:“三弟那些话说的不错,若我不回来,大哥才是国公府世子,可大哥不仅不计较,反倒对我坦诚以待,这份心真是与圣人无异,要换作是我呀,即便不为难,也懒得搭理。”
云澜听了这话,忍不住道:“有些人就是不知好歹!得了便宜还卖乖。”
换作旁人早该感恩戴德,可偏偏云庭不。
他一惯的随心所欲,看似重规矩,可其实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他就没从那张嘴里听过几句好话,回京不过五年将这京都各大家的人几乎得罪了个遍。
昨日还差点因此遭了算计。
要他说,那些人真真是没用,这么多年竟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对付不了。
“三弟,莫要胡言。”
云琅侧首低声道。
云澜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云庭却道:“三弟也没说错,大哥,你其实不用对我这么好。”
云琅仿佛不觉得云庭的话有多不好听,也不觉得他是在嘲讽他,只正色看向云庭,道:“你既唤我一声大哥,我自该护你。”
在他看来,二弟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嘴上厉害些并无什么不妥。
随后想到什么,云琅的眼神沉了下来。
那林国公府的世子才是真的讨人嫌,二弟不过是说他行为放荡,花天酒地,又没说错,他竟敢如此算计二弟!
断他一条腿,都是轻的。
云庭闻言愣了愣后,不再多言。
大哥性情太过温和良善,好像不论他如何说他都不会生气,他有时候也很好奇,大哥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云庭随意看了眼林国公府的席位,原本属于世子的席位上坐着的却是府中其他郎君。
他还没来得及报复,算计他的人昨夜就被套了麻袋,打断了腿,说是几个月下不来床。
他今日一早便试探过父亲,父亲没有否认。
虽然堂堂云国公给一个小辈套麻袋有些不地道,但是真解气啊。
有这样一位父亲,是他的福气。
旋即,他又想到什么,看向首席。
他并不认识那位魏姑娘,可她方才为何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好似认识他。
随后,云庭陷入了沉思。
另一边,魏姚也看见了空中的信号,皱眉道:“是风淮军,桦树林的方向。”
陆澭眼神微紧,勾唇:“看来,又想到一起去了。”
就在这时,空中又炸开一道信号。
裴延闵沉声道:“是松林的方向。”
陆淮脸色沉着的看向陆澭,恰陆澭也朝他看来。
视线相对,陆澭端起酒盏遥遥朝他举了举。
陆淮眼底浮现一丝冷光,他在挑衅他。
今日即便陛下和英王不中毒,他也会想办法将陆澭和季扶蝉困在这里。
没有陆澭和季扶蝉,狻猊军中只剩谢观明与柳羡风,是他袭击桦树岭最好的时机!
但眼下看来陆澭和他想到一处去了,他亦想趁机占了松林,断了他风淮军进京的路。
既然如此,倒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了。
陆淮缓缓端起酒盏回敬。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园中文武百官自也都不是傻的,那两道信号意味着什么,众人心知肚明。
眼下只看谁更胜一筹了。
这大昭之主,要换了。
众臣面色沉凝,各有思索。
魏姚将文武百官的反应看在眼里,低声道:“有裴家相助,恐怕大半朝文武都已是陆淮的人。”
魏姚两家没落,裴家便是第一世家,有他们在朝中运作,陆淮如今可谓是占尽天时地利。
“主上当初为何拒绝联姻?”
若陆澭答应联姻,几乎是胜券在握的。
陆澭挑眉:“若本王不拒绝,鸢鸢此时怕是在绞尽脑汁对付本王吧。”
魏姚:“”
魏姚缓缓挪开视线。
的确,若裴家未与陆淮联姻,便不会后来那些算计,她的身份也没有暴露,她便仍旧会扶持陆淮,想尽办法对付陆澭,助陆淮登临帝位。
“况且本王想要什么,还靠联姻不成?”
陆澭顿了顿,看向魏姚:“不过,若是与魏家联姻,本王倒是乐意的。”
这话说的可谓是直白得紧。
魏姚眉角微跳了跳,侧首看向陆澭。
他最近怎常用这种方式来逗她,还时不时说些令人误解的话,有些时候她都差点要认为他真对她动了心细。
可下一瞬看见那双狐狸眼,她便又觉得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
“主上还是想想眼下该怎么破局吧。”
魏姚不轻不重瞥他一眼,道:“不管是不是陆淮动的手,眼下局势对他都是有利的,若我没有猜错,此时宫门恐怕已经被陆淮掌控了。”
陆澭还未开口,季扶蝉便回来了。
他倾身朝陆澭附耳低语了几句。
陆澭听罢,脸色渐渐沉了下来:“鸢鸢又猜对了,如今所有宫门都是陆淮的人。”
这个结果在魏姚意料之中,但她的心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沉。
“我也是方才观文武百官的反应才猜到的。”
先前她不是没想过裴家会为陆淮拉拢势力,只是没想到投靠陆淮的人会如此多,且就连禁军都被收买了。
魏姚又看了眼势在必得的裴延闵,低声道:“看来今日很难走出宫门了。”
兄长与裴延闵素无交集,若实在要算,唯一能关联的便是先皇的赐字,裴延明若真是因此对兄长下手,足以说明此人心胸狭窄,小气至极,那么因裴蓉只故,裴延闵就绝不会放过她。
而他对拒绝与裴家联姻的陆澭必然也会怀恨在心。
今日她与陆澭都在这里,裴延闵怕是要用尽一切手段对付她和陆澭。
真真是小人难得罪。
“主上,我们的人多数被挡在了宫门外。”
季扶蝉沉声道:“只有少部分是在宫门未关时潜伏进来的。”
“有多少人。”陆澭。
“九个。”
陆澭顿了顿,看向魏姚:“鸢鸢,本王的谋士,可还有办法救救本王?”
魏姚没好气的瞪他:“都什么时候了,还油腔滑调。”
“陆淮既然早有准备,这宫中已不知埋伏了多少人,我手无缚鸡之力,救不了狻猊王。”
陆澭却不见丝毫忧色,挑眉道:“如此,那鸢鸢便陪本王生死由命吧。”
“那就生死由命。”
魏姚淡淡望着他道。
季扶蝉来回看了眼二人,转头看向楼雪雁,楼雪雁朝他耸耸肩,摊了摊手。
生死由命就生死由命吧。
季扶蝉默默挪开视线。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倒成了最不淡然的那一个。
就在这时,有宫女给楼雪雁斟酒,不慎打湿了她的衣裙,宫女慌忙跪下请罪:“姑娘恕罪。”
楼雪雁轻轻拍了拍衣裙,伸手将宫女拉起来,示意她无事。
宫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好像不能说话,忙道:“奴婢带姑娘去换身衣裳?”
裙子湿了一大片,瞧着却是不雅,楼雪雁没多想,点了点头。
季扶蝉盯着楼雪雁离开的背影欲言又止。
陆澭这时突然开口:“不放心就去吧。”
“应当没有危险。”魏姚。
陆澭季扶蝉同时看向她,季扶蝉道:“姑娘知道是有人故意引楼姑娘离席?”
魏姚状似无意般扫了眼陆淮身后。
“故人罢了。”
陆澭季扶蝉顺着她的视线望了眼,发现与卢坚同坐的少年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楼姑娘的故人?”
季扶蝉下意识问:“他是谁?”
陆澭难得见他对什么如此好奇,摇了摇头。
男儿大了不中留啊。
魏姚:“他名唤陆灼,是风淮府中的一个小统领。”
陆澭:“哦?拥有国姓的小统领?”
季扶蝉微微皱了皱眉。
魏姚默了默,尽量委婉道:“是老王爷遗落在民间的儿子。”
“那不就是外室子?”
陆澭抬眸看了眼季扶蝉:“还杵着作甚,等着看人家故人重逢?”
魏姚道:“他不会伤害雪雁,但如今阵营不同身份有别,还是得多留心些,你跟着比较放心。”
季扶蝉这才点头:“是。”
陆澭看了眼背影匆忙的人,啧了声:“孩子大了不中留啊。”
魏姚:“”
“若我没记错,主上只比季小将军大几岁。”
听他这口气倒像是位操心的老父亲。
“长兄如父啊。”
陆澭坦然道:“虽然本王心底里当远安是亲人,但外头不知道啊,鸢鸢你说,本王要不要弄个什么仪式,好叫外界晓得远安是本王义弟,不然,那陆灼好歹也是老王爷的骨血,身份上不能输啊。”
魏姚:“主上思虑的倒是周全。”
“本王一向周全。”
“那主上不如先想想我们要如何周全的回去?”魏姚。
陆澭正要开口,屏风后传来了动静。
“陛下与摄政王中的毒颇为刁钻,解毒需要些时辰,请诸位耐心等待。”太监扬声道。
园中寂静一瞬,陆淮淡声开口:“如此,在陛下与摄政王未醒之前,还请诸位留在此处,不要随意走动。”
魏姚陆澭对视一眼。
这是打定主意要将他们困在这里了。
第70章
园中寂静一瞬,随后,文武百官的视线有意无意落在陆澭身上。
此时风淮王出来主持大局,不知狻猊王会是何反应。
可半晌却只见那狻猊王脸上挂着笑意同身边的女子温柔说着什么,也不知是不反对风淮王的话,还是根本没将风淮王放在眼里。
更多人更相信后者。
不过,温柔?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用这两个字形容这位。
云国公也随着众人朝左首望去。
只不同的是旁人多看的是陆澭,而他却是借机将目光锁定在魏姚身上。
云国公夫人眉头微蹙,眼底隐有担忧。
这些日子,有裴家在京都暗中运作,朝堂中少说半数官员都投靠了风淮王,包括老爷。
可这狻猊王瞧着也非池中之物,不到最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若狻猊王赢了,那云国公府怕是也要跟着遭殃。
她其实一直不太明白,老爷从前向来只明哲保身,为何这次要站队风淮王。
大约是察觉到诸多目光,陆澭抬头随意扫了眼,轻笑道:“都看本王作甚,风淮王既发了话,谁还想走不成?”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又道:“亦或者说,谁能走得掉?”
这话一出,满园皆惊。
有官员忍不住出声:“狻猊王这话何意?”
陆澭看向陆淮,意味深长道:“这位大人不如问问风淮王?”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陆淮。
有神情淡然的知情者,也有疑惑不解者。
“今日百官进宫为陛下贺寿,不知宫门为何会换上风淮王的人?”
陆澭若有所思道:“不知风淮王是何时收买的禁军?”
这话便叫人耐人寻味了。
收买禁军,意味着造反。
虽然大昭易主是迟早的事,可这明面上总该过得去才是。
大张旗鼓的造反,民心怕是难定。
裴延闵眉头微皱了皱。
他竟这么快便察觉到了?
陆淮淡声道:“陛下与摄政王中毒,宫中无人主事,为防逆贼逃脱,本王封锁宫门有何错?”
说罢,扫了眼众臣:“抓住逆贼前,谁若出宫,格杀勿论!”
文武百官霎时噤声。
管风淮王今日行径有没有名,放眼这满园唯有狻猊王能同风淮王抗衡,除了狻猊王旁人哪敢多言半句,左不过是多被困在宫中些时候而已。
保命要紧。
“逆贼?”
陆澭:“不知风淮王口中的逆贼是何人?”
陆淮对上他的视线,意有所指道:“能让陛下与摄政王同时中毒的人,自不是寻常人,本王记得,季小将军似乎离开过,而就在前不久,季小将军与那位女将先后离席,不知去了何处。”
文武百官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陆澭身后二人皆不见了踪影。
陆澭面不改色的抬眸扫了眼陆淮:“风淮王的意思,是本王下的毒?”
裴延闵开口道:“谁人不知季小将军乃是狻猊王身边第一高手,偷偷在酒里下点什么毒,不难。”
“卢副将也离过席。”魏姚突然淡声道。
“风淮王可莫要贼喊捉贼才好。”
满园顷刻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神情各异。
这修罗场,终究还是来了。
只是看如今这情形,这魏姑娘似乎对风淮王并无旧情啊。
“魏姑娘这话是为何意?”陆淮盯着魏姚好半晌,才压下心中郁气道。
从来都是她帮他对付陆澭,可这一次,她为了帮陆澭,竟不惜栽赃他。
魏姚未答,只侧眸看向陆澭。
陆澭一双狐狸眼轻轻眨了眨,会意后笑意潋滟,扬声道。
“风淮王既能封锁宫门,必然是已经控制了禁军,且又有裴家相助,想在宫中下毒岂不是轻而易举?再者,陛下与摄政王此时中毒,难道风淮王不是最大的受益者?”
陆淮眼神微紧,冷冷盯着陆澭。
裴庾这时开口道:“狻猊王手眼通天,也难逃脱嫌疑吧,况且,要说受益,难道这不是狻猊王想要的?”
陆澭眸中笑意不减,手中的杯子却突然脱手而去,在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正正击在裴庾脸上,裴庾一声痛呼,鲜血顺着手指流下,痛的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怒不可遏瞪着陆澭。
“你”
“本王与风淮王说话,何时轮到你插嘴?”
文武百官顿时面色各异。
自狻猊王出现便一直笑意盈盈的,竟叫他们一时忘了这位可怖的名声,心中都不由庆幸好在他们没有随意插嘴,否则现在遭殃的怕就是自己了。
陆澭仿若没看见众人神态各异,云淡风轻朝陆淮道:“管好你的狗。”
“否则,下一次可就没命叫唤了。”
陆淮捏紧拳,横了眼裴庾,才出声道:“狻猊王莫要太过张狂!”
陆澭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般,道:“风淮王如今已控制整个皇宫,不知哪来的资格说本王那个张狂?”
“不过狗叫虽然难听,但却也提醒了本王,本王在此之前从未进过京都,也无部将在京都谋士为本王筹谋,因此至今在朝中并无任何势力,更遑论将毒药带进宫中,避开摄政王的耳目给陛下与摄政王下毒,在座眼下有这样本事的除了风淮王,怕是没人能做到吧。”
这话说的不假。
狻猊王名声不好听,又无人尽心为他拉拢,如今这朝堂大半官员都已为风淮王所用,若说谁更有可能给陛下与摄政王下毒,的确是风淮王。
“再说,本王还不屑这些招数,亦从未敢做不敢当,反正本王的名声已是众所周知,也不差这一桩,且若真是本王所为,本王难道不该做好万全的准备,为何要让自己落于下风?”
陆澭停顿片刻:“反倒是风淮王,准备的这么周全,莫不就是为了栽赃给本王?”
众臣听到这里对今日之事都不免有了计较。
正如狻猊王所言,他做事向来张狂,更不可能自己挖坑埋自己,毕竟如今这皇宫可都在风淮王掌控之中,他这种情况下给陛下与摄政王下毒,不等于将把柄递给风淮王么?
不管怎么想,这么做对他都没有半分好处。
狻猊王只是行事诡异,又不是傻。
陆淮冷笑:“竟不知狻猊王如此巧舌如簧。”
“欸,只许你栽赃本王,不许本王为自己辩解?”
陆澭想到什么,看向身侧的女子,笑着道:“若是以前,便是给本王泼些脏水本王倒也懒得辩解,但现在不一样了,想必诸位都知晓,魏姑娘乃魏温两家之后,魏温两家皆是大昭良臣,世代清名,如今鸢鸢选择了本王,与本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王自然不能让魏温两家受本王名声所累,所以为了鸢鸢,本王断不会再认下不该本王担的恶名。”
“再者”
“魏温两家的家风众所周知,有魏家嫡女在旁盯着,本王可不敢再行差踏错,魏温两家血脉可不像某些家族一般,小肚鸡肠,如阴沟里的老鼠尽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陆澭最后几句话是看着裴延闵说的,说完似乎怕别人不知道他指的谁,还指名道姓:“裴大公子,你说是吧?”
魏姚不动声色瞥了眼陆澭。
她有理由怀疑他是在暗讽她。
毕竟那些年,她没少使诡计坑他。
裴延闵脸色顿时黑沉下来:“狻猊王这话是何意?”
陆澭眼底的笑意满满的淡了下来:“裴大公子做过什么,自己心里不清楚?”
魏姚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神一沉,果然,下一刻便听陆澭道:“五年前,盘碣山,枫叶林,裴大公子,熟悉吗?”
裴延闵瞳孔微缩,片刻后,便恢复如常。
“我听不懂狻猊王在说什么。”
众臣也都颇为诧异,不懂陆澭突然提此处作甚。
这时,有人突然小声道。
“我记得,年前狻猊王曾去过盘碣山枫叶林,带回了温家少城主的尸骨。”
因声音太小,竟无人发现出自谁之口,不过也无人在意,只是经这一提醒,不少人也都想起了此事。
当时风淮王带了大军前去,动静闹的挺大,只是不知为何还是让狻猊王成功带走了温郎君的尸骨,听说已经将骨灰送回渝城安葬。
狻猊王此时特意点名裴大公子,难道,温郎君之死与裴家有关?
云国公听到这里眸光微紧,不轻不重的扫了眼裴家家主。
裴家家主始终安静坐着,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本王曾在魏家进学,魏家于本王有恩,本王为报恩情为二老收敛尸骨,五年来亦苦寻温昭年与鸢鸢的下落,去岁,本王总算查到温昭年的埋骨之地,托奉安医仙为本王查找凶手,但却被裴家利用,挑明了鸢鸢的身份,污鸢鸢背叛风淮王,鸢鸢为保命才不得不冒险来溧阳,而梅医仙死前送回的最后一个消息便是裴大公子的名字。”陆澭顿了顿,继续道:“说到这里,本王还是不得不提一句,风淮王可真是太过自以为是,不知哪来的脸竟想让魏温血脉,渝城郡主为妾。”
陆澭这番话惊起四座。
外界都传魏姚是因婚约才叛逃投奔陆澭,更有人说一开始魏姚便是陆澭派去陆淮身边的奸细,便是今日,也有不少人在暗中揣测,可谁也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
魏姚也没想到。
她一心只在思索今日如何脱险,如何将陛下与摄政王中毒一事扣在陆淮头上,全然没想到在这种时候,陆澭竟会为她辩白。
裴延闵脸色一片暗沉:“狻猊王说话可要讲究证据!”
“证据?梅医仙之死不就是最好的证据?”
陆澭冷声道:“若裴大公子还想要证据,也成,五年前秋月裴大公子带人出城在枫叶林截杀温昭年,动静可算不得小,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本王不信这满京都寻不到一个目击者。”
“本王今日进宫前已全城张贴告示,若能提供五年前裴大公子出过城的证据,赏金千两,裴大公子以为,重赏之下,可还堵得住百姓的嘴?”
这番话掷地有声,绝非信口拈来!
文武百官皆怔愣的看向裴延闵。
当年只闻温家少城主死于兵乱,却并不知死在何地,又葬身谁人之手,原来竟是裴家做的?
裴延闵脸色惨白了一瞬,不敢置信般盯着陆澭。
他竟敢满城悬赏!
他不过在魏家五载,为何会如此尽心查找温无漾之死,且他们不是向来不合吗!
裴家家主脸上终于有了变化,目光淡淡扫了眼裴延闵。
裴延闵察觉到,敛住心神,面色渐渐恢复了平静。
他当年是夜里出城,守城的是裴家的人,便是全城悬赏,也不可能有人能提供线索。
一片死寂中,有人诧异出声:“可是裴大公子和温少城主素无交集,裴大公子为何要害温少城主?”
裴家主偏过头朝下首看去。
第二次了,是谁在煽风点火?
可一眼望去,一大片官员官眷,俱都是面色茫然,完全看不出是何人开口。
“问的好。”
陆澭扬声道:“温昭年与裴延闵确实毫无交集,可偏偏多年前,先皇为温昭年赐字,因恰逢本王子魏家,连带着也得了个字,而据本王所知,就在那前不久,裴家曾请圣上为裴大公子赐字?”
“不知先皇为裴大公子赐了何字?”
满园俱静,众人默默望向陆澭。
当年那事动静不算小,京都谁人不知陛下不曾应允裴家,后来裴大公子的字还是裴家老太爷取的。
狻猊王真真是杀人诛心!
裴延闵刚平复的心绪顿时又起波澜,死死盯着陆澭。
陆澭看他这神情,挑眉道:“难道先皇竟没有给裴大公子赐字吗?呀,圣意难测,这可怪不到温昭年身上吧,况且,本王都没得到这‘昭’字,也不曾因此记恨温昭年啊,啧啧,要不怎么说,有人小肚鸡肠呢?”
“也是可惜了温昭年,温家之后,才高八斗又弱不禁风,平白无故被人记恨遭此横祸,天妒英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