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看似清晰,但总有一层迷雾笼罩在深处。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
只有远处高炉的方向依旧传来隆隆的声响,像是大地的心跳。
突然,窗户被轻轻敲响了三下,两长一短。
刘大海精神一振,打开窗,一道黑影翻了进来,正是秦老。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只已经僵硬的信鸽。
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信鸽脚上的铜管里,倒出了一张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丝帛。
“在城外三十里截获的。”
秦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异:“这只信鸽飞的方向,不是城西的王城,而是……向东,朝着我们大汉的方向。”
刘大海的心猛地一沉。
他接过那张丝帛,上面用一种极其特殊的符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不是汉字,也不是任何已知的西域文字。
但刘大海只看了一眼,瞳孔就骤然收缩。
这些符号……是密码。
而这种密码的编译方式,他见过!
这是吴楚七国之乱时,诸侯王之间用来联络的暗语!
这种密码,以《诗经》的特定篇章为底本,用汉字偏旁部首的变形来加密。
极为隐秘,且只有核心圈子的人才能看懂。
淮南王刘安,就是此道高手!
“他们还在用……”
刘大海喃喃自语,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淮南王的余孽不仅把技术带到了西方,他们还保留着和国内联络的渠道!
这支在身毒和汉军作战的铁骑,不仅仅是敌人的先锋,更是国内某些势力伸向西方的一只手!
“能破译吗?”
刘大海问秦老。
秦老摇了摇头:“黑冰台只擅长追踪和刺杀,这种文绉绉的东西……得找专门的人。”
“专门的人……”
刘大海脑中闪过一个人影。
长安城里,那个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博古通今的东方朔。
可惜他远在天边。
等等!
刘大海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架上一阵翻找,终于从一堆图纸的最底下,抽出了一本厚厚的笔记。
这是他那从未谋面的母亲,先秦公主赢月留下的遗物之一,里面记录了许多关于先秦乃至汉初的奇闻异事。
他快速翻阅着,手指停在了一页上。
上面画着一个奇特的符号,旁边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注释:
“此乃吴越巫族祭天之纹,亦是其族内密语。后为诸侯王所用,演变为军中暗号……”
刘大海将笔记上的符号,与丝帛上的密码一一比对。
完全吻合!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艰难地破译。
这工作极为耗费心神,他需要回忆着笔记里的规则,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拆解、转换、重组。
半个时辰后,第一句完整的话被他破译了出来:
“……铁骑已至身毒,汉人不知,吴王之魂未散……”
刘大海的呼吸一滞。
果然是他们!
他继续往下破译,越看,心越是往下沉,到最后,几乎是一片冰凉。
信的内容很短,却信息量巨大。
这支铁骑,确实是汉地吴楚旧贵族与罗马帝国部分势力联合组建的。
他们利用了淮南王余孽留下的技术,在罗马境内打造兵器。
然后通过安息国,秘密进入身毒,目的就是为了试探和牵制刘大海在身毒的工业基地。
而信的末尾,更是提到了一个让刘大海汗毛倒竖的名字:
“……长安之事,自有贵人相助。待时机成熟,内外夹击,必成大事。
切记,首要目标,乃是‘华夏理工’之图纸……”
“贵人……”
刘大海捏着那张小小的丝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敌人在战场上,在西方。
他想的是如何用钢铁、火药和蒸汽机,去碾压那些落后的文明。
可他错了。
真正的战场,从来就不只在身毒的荒原上。
它一直都在,在长安,在那座金碧辉煌的未央宫里,在那些对他笑脸相迎、口称殿下的公卿之中。
吴楚旧贵族……他们竟然还没有死心!
而且,他们已经把手伸得这么长,长到可以跨越万里,与西方的强敌勾结,来对付自己这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刘大海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长安的方向。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空间,看到了那座权力之都里,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
是谁?
是那些在朝堂上,天天上书弹劾他奇技淫巧,动摇国本的腐儒?
还是那些在商业上,被他挤压得利益受损,却只能忍气吞声的豪商巨贾?
又或者……是某位隐藏在幕后,对他这个私生子的崛起,感到深深忌惮的……皇亲国戚?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将他紧紧包裹。
这场身毒的暗战,原来只是一场大战的序幕。
真正的决战,不在这里,而在大汉的心脏。
“少爷?”
秦老看着刘大海变幻的脸色,低声问道:“信里……到底说了什么?”
刘大海回过神,将丝帛递给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秦老,立刻给长安发最高密级的信,用我们自己的密码。
不要提身毒的战事,只说……就说我在这里,发现了一些淮南王当年没来得及带走的好东西,想请父皇派人来查一查当年的旧案。”
“另外。”
刘大海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机:“通知黑冰台,放弃对那座王城的窥探。
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全部给我撒出去,在身毒,在西域,在大汉境内,查!”
“查所有与吴楚之地有关联的商队,查所有与旧贵族有来往的官员,查所有……可能同情淮南王余孽的人!”
“我要把这条藏在暗处的线,连根拔起!”
秦老看着刘大海,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渭水之畔,一言不合便要坑杀四十万降卒的先秦杀神。
他没有多问,只是深深地躬身。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