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昏头
111.
最后一科考的是英语, 整个下午也就考这一门,因而考完后放学时间也被提早了。
月考的折磨结束,随之而来的周末正好放松休息。
今天谢楚弈家的司机请假了, 他又不想在这个时段堵得要命的校门口打车, 便死皮赖脸地从出教室门开始就黏着少爷,非得蹭江家的车回去不可。
谢楚弈感冒好了, 整个人的烦人劲更上一层。
江霖就算被磨也不为所动, 冷酷无情道:“送你回家我有什么好处啊。”
谢楚弈睁大了眼,一副控诉渣男的演技:“咱俩这关系你讲这些!”
江霖:“不然我闲得慌要浪费时间,绕去你家不得二十来分钟啊。”
谢楚弈眼里的不可置信都快迸发出来了, 转头就向走在江霖另一侧的虞礼告状:“妹妹你听听他说得是人话么!”
虞礼一直安静地跟在江霖身边, 一路走着都低着头,忽然被叫到,也只是抬起下巴茫然地看了谢楚弈一眼,向对方扯出一个礼貌的浅淡笑容来。
江霖最先注意到她似乎情绪不高, 立刻就侧过脑袋问:“怎么了?”
虞礼摇了摇头,十分刻意地让唇角的弧度加深了点。
见她不愿意说, 江霖也没直接追问,而是扭头剜了谢楚弈一眼,故意皱眉嫌弃:“看吧, 就因为你非得蹭我们家车,把我们家礼礼都弄得不高兴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扣帽子。
谢楚弈:“……”
在虞礼看不见的角度愤愤地朝少爷做口型:人家现在还不是你家的好吗!
虞礼心里想着事儿, 也没留意江霖格外亲昵的说法, 只慌忙解释:“不是不是, 不是因为这个。”
两个男生一齐看过来。
稍微的停顿之后,她到最终还是主动说了。
心情沉闷的原因说大不大,是因为她刚才考英语的时候不小心打了几分钟的瞌睡。
“……就这?”谢楚弈第一个摸不着头脑, “几十分钟我都睡过来了,你打个几分钟的瞌睡怎么啦。”
江霖没什么把握地猜测:“卷子没写完?”
不应该吧,她平常自测的时候速度都挺快啊。
虞礼刚才一直自己憋着,现在说出来了,也能坦然地露出非常懊恼与担忧的神情:“不是,是我打瞌睡走神的那几分钟…正好是听力的时候。”
说出来以后更难过了。
偏偏是播放听力的时候,注意力不集中开个小差过去,广播结束就结束了,连止损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虞礼自己也不知道当时怎么了,可能是昨晚就没睡好、午休也没休息够,下午坐在考场里时便不由自主地开始晃神,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总之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她已经默默在心里埋怨了自己一百次了。
江霖很努力地想找角度安慰她:“也没漏很多题吧,再说选择题瞎蒙蒙对的概率也很高啊,你一向运气好不是。”
把成绩交给运气,这就是虞礼心里发虚的主要原因。
“哎呀没事儿,”谢楚弈绕到虞礼身边,和江霖两个人分别将她夹在中间,边继续走边抬头大大咧咧地搭在她肩上,“别太紧张了,你看看我,我就算很努力地听了听力也不一定有你瞎蒙的正确率高。”
虞礼还没说话,江霖就先把谢楚弈那条胳膊从她肩上打下去了。
“她还不至于堕落至此好么,”他对谢楚弈道,“你什么排名她什么排名啊,也好意思相提并论?”
江霖说着,同时很自然地自己上手搭上虞礼的肩,跟护短似的把她搂近了点。
谢楚弈不动声色地对他翻了个白眼。
虽然还是懊恼,但虞礼也清楚事已至此,自己再纠结也没多大意义,何况他们都这么安慰了,便长长叹了口气,点头“嗯”了声。
也算长了个教训吧。
江霖揽在她肩上的手顺势轻轻拍了拍,安慰性的动作做完,又提议去买奶茶喝吧。
女生不是经常有那种说法么,类似于不开心的时候就来杯奶茶,还不开心就来两杯。
少爷觉得给她买两百杯都行,前提是她身体没问题。
虞礼还没回应,另一侧的谢楚弈口快道:“妹妹明天要不要一块儿去看电影啊,偶尔也放松放松换换心情什……”
结果还没说完,立刻被江霖警告般地“啧”了一声。
谢楚弈似乎意识到什么,声音戛然而止,虞礼也奇怪地看向江霖。
迎着她的视线,江霖看似面不改色地解释:“他忘了他明天有事儿。”
谢楚弈连忙打着哈哈般抱歉地改口:“对对,我有事儿要忙来着我给忘了,要不然后天?咱礼拜天出去看场电影怎么样?”
虞礼懵懵懂懂地点头又摇头:“没关系的啊,也没有一定要看电影什么的。”
“行,”谢楚弈爽快道,“反正你什么时候想看了就告诉我,哥随时有空哈。”
然后轮到江霖不爽:“你算她哪个‘哥’啊。”
谢楚弈下巴一台:“我怎么不算她哥哥,我都叫了她那么久的妹妹了,你说是吧妹妹——”
明显故意的,将最后两个字拖了长音。
正好走到校门口。
江霖冷笑一声,直接把他往街对面的奶茶店方向推了把,没好气:“赶紧买奶茶去吧你。”
谢楚弈对跑腿倒是没什么怨言,不过还是要贱兮兮地冲着虞礼挤眉弄眼,大拇指横过来指着少爷,故意说:“他就是吃醋了,啧啧,心眼太小。”
虞礼禁不住被他夸张的表演成分逗笑。
江霖对他吐了个“滚”字后,转手便带着虞礼朝自家车停的位置走。
谢楚弈在身后大呼:“喝啥呀!”
江霖看向虞礼,虞礼只说都可以。
于是江霖头也不回地提高音量回应谢楚弈:“温的,随便!”
谢楚弈便打定主意要给他点杯“粥”。
虞礼倒觉得他们俩跟讲相声似的,三言两语,至少已经让她心情变好很多了。
想着今天要送谢楚弈回家,上车前虞礼原本打算坐到前面去,就像上次谢楚弈和范弛也在车上时一样。
不过被江霖先一步拉开后座车门,半强制性地把她塞进后座后,自己也坐了进来。
江霖先跟阿丰讲了一会儿先送谢楚弈,而后才对虞礼说:“他坐副驾更省事儿。”
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在暑假期间简单翻修过,把隔壁转让中的商铺也一并包下来,扩大了店面整体面积,也扩张了制作台增设了店员人手。
出餐效率提高了,因而就算在放学这种生意最火爆的时间段,谢楚弈也没排太久的队。
即便如此,当他前后加起来还不到五分钟就拎着奶茶回来时,后座两人还是被他惊到了。
“你抢的啊。”江霖直白地吐槽。
五分钟只够马路走个来回的吧。
“你怎么知道的。”谢楚弈脸不红心不跳地接下了这话,手里三杯奶茶三个袋子,他拎起其中两个仔细端详标签,边扭头朝后问,“妹妹你是想喝这个…鲜芋椰香黑糖牛乳西米露,还是这个…呃…抹茶草莓芋圆生椰烧仙草?”
念这两个名字好像在看外文似的,谢楚弈全程表情都是眉头紧锁、眼睛微眯。
听完这两串名字,江霖脑子第一反应:别太抽象了,念经啊。
然后就听见虞礼说:“听起来都很好喝,我都可以,你先选吧。”
最后这半句“你先选吧”是对着江霖说的,江霖应了声,像是深思熟虑般抉择了两秒,沉吟道:“那就抹茶草莓椰子西米露吧。”
谢楚弈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都要低头去找对应标签的那杯饮料了,虞礼口齿清晰地提醒道:“是抹茶草莓芋圆生椰烧仙草啦。”
江霖:“……”这怎么记住的?
谢楚弈:“……”是吗?有区别吗?
总之他刚才报名字的那两杯都是温热的,谢楚弈索性把这两杯一并往后递:“哎你俩自己分吧。”
大杯装的奶茶,里面还加了那么多料,握在手里就沉甸甸的。
虞礼有所犹豫:“喝完以后晚上会吃不下饭的。”
江霖“嗯”了声,自顾在袋子里摸索出粗吸管,给她递了一根。
虞礼接过吸管,却还是担心:“不好好吃饭柳婶也会不高兴的。”
“当然,”江霖拆开吸管外的包装纸,冲她扬了扬嘴角,一副游刃有余的理直气壮,“我已经做好挨顿骂的准备了,难道你想留我一个人被骂啊。”
啪的一声,他干脆利落地将吸管插进奶茶杯里。
于是虞礼莫名油然而生一股统一战线的凛然感,学着他也把自己这杯奶茶的吸管插上了,又突然联想到上次偷偷买雪糕回家的事,便对江霖郑重说:“那我们又是共犯了。”
江霖被她可爱得想笑,强装冷静地点头再跟她碰了个杯。
前面阿丰看了眼车内后视镜,夸张地叹气:“礼礼跟着你都要被带歪了。”
谢楚弈连声附和:“就是啊,近墨者黑!”
虞礼“唔”了声,看起来是想辩驳一下,但因为刚才吸上来的那口奶茶里小料太多,嘴里一时间被塞满了,嚼又嚼不完、咽也来不及咽,只能鼓着腮帮子眨了眨圆圆的眼睛。
不得不承认的是,虽然手里这杯玩意儿的名字起得乱七八糟,倒是意外挺好喝的。
至少很符合少爷的口味,他喝完三分之一,还没忘刚才的问题,拍了一下副驾的椅背再次问:“你怎么那么快就买回来了,现成做好的啊?”
谢楚弈依旧满口不着调:“你不都猜到了是抢来的嘛。”
江霖眼皮半耷:“说正经的。”
“正经也差不多,”谢楚弈没心没肺地笑道,“是被隔壁班女生请的啦,那奶茶店翻新之后人那么多,我都找不到在哪儿点单,随便问了个人,挺眼熟的、正好就是隔壁班那两个。”
江霖皱起眉,不甚理解:“然后就请你了?”
谢楚弈:“我随口抱怨了一句要等得好慢啊,人家就主动说她们那几杯刚做好,要不就先给我吧,盛情难却啊少爷你懂吧。”
江霖嗤了声冷笑,一眼看穿:“谁信啊。”
“……行吧,”谢楚弈不得不说实话,“其实是沾了你的光行了吧,她们是听说我要给你买的,这才主动说把奶茶让给我的嘛,还得是你的面子大。”
他一说完,江霖和虞礼都愣了愣。
江霖依旧蹙眉:“谁啊?”
谢楚弈没转过头,也就没及时发现他有些黑下来的表情,自顾道:“就那个,五班那个班长嘛,还有那个绑麻花辫的语文课代表。”
虞礼立刻就想起名字了:“是南乔吧。”
毕竟上个月江霖过生日,虞礼还替她转交过给江霖的生日礼物,那块巧克力。
谢楚弈:“对对对。”
江霖忍无可忍:“对你个头啊!”
第112章 昏头
112.
再一追问有没有把奶茶钱还给对方, 谢楚弈心虚地咳了声:“内啥啊,我也想给啊,人家非不要我有什么办法!”
“……”
江霖完全无语到无话可说。
搞得他和那个南乔关系多熟一样, 明明平时在学校碰到也不会打半个招呼, 这乱七八糟的人情最后还不是得欠到他头上!
对面摆在眼前的接二连三示好行为,这次就连虞礼都没办法像上次那样说服自己人家可能“只是好意”什么的了。
……所以南乔也许真的喜欢江霖?
又或许喜欢江霖的其实是邱诗雁, 那个总是和南乔走在一起、文文气气的语文课代表。虞礼还记得第一次就是邱诗雁委托自己转交巧克力给江霖来着。
好复杂啊……
她想也想不清楚, 低头看着手里这杯奶茶,奶茶依旧沉甸甸的,她心里也觉得莫名沉甸甸的。
江霖也是一口都喝不下去了, 没好气地催促谢楚弈:“赶紧把钱还了。”
谢楚弈还没觉得有什么:“不至于吧少爷……”
“你真拎不清是吧, 老谢啊。”江霖语气几乎称得上是苦口婆心,“送不送是对方的事,给不给钱是你的选择,难道你觉得别的女生对你示好、完了你理所当然全盘接受这是正常行为么?”
谢楚弈张了张口:“啊, 没你说得那么……”
江霖烦了,副驾的真皮椅背上拍了一掌, 冷酷无情道:“你好好想想自己为什么会分手吧。”
谢楚弈眼睛睁大了:“哈……”
从副驾转过头来,没想到先对上的是虞礼认真的眼神。
她点头,目光灼灼, 只言简意赅地吐了一个字:“对。”
谢楚弈:“……”
行吧行吧,他投降了。
“好好好, 我在年级大群里找找有没有南乔, ”谢楚弈拿出手机开始翻找, “加上她就给她转账这总可以了吧。”-
休息日时虞礼很少会定闹钟,通常自然醒来的时间最多也就比上学日晚一个小时。
起床下楼后餐厅只有柳婶在忙活,虞礼下意识以为江霖还没起床, 毕竟他过假期向来松弛,早餐这种东西基本上也是能不吃就不吃的。
直到柳婶提到说阿霖一大早就出门了,虞礼才感到惊讶。
“急急忙忙又神神秘秘的,连早饭都没吃就走了,说是中午之前一定回来。”柳婶兀自摇头,“也不知道突然这是要干什么去。”
感到好奇是在所难免的,但虞礼良好的边界感也让她仅限于好奇的程度,并没有想对江霖的隐私刨根问底。
江家的院子里没什么固定的风格,家里大部分都是乔女士做主,她本人性格又是相当洒脱随性,反映在院子里,就是什么东西都想栽种一点。
爬满墙的月季、枝条繁茂到相互打架的玉兰和紫薇、正值花季的桂树香得隔壁都能闻到……角落里还有一棵柿子树,今年硕果累累,还未完全成熟的青硬柿子将柔韧的枝干悉数压弯。
柳婶说差不多可以摘了,这种柿子就算黄了软了也不会很甜的,趁现在摘了晒成柿饼反而更好吃。
反正今天也空闲,她本打算待会儿就去摘了。
虞礼想来帮忙,被柳婶笑着说:“不用你,就一棵柿子树,我半个钟就摘完了。”
虞礼也笑起来:“我还从来没有摘过柿子,很好奇。”
“这样啊,”柳婶想去拿篮子的手又收了回来,想了想说,“那干脆等阿霖回来,你们俩下午一起体验体验吧,我估计他也好奇。”
而后又劝小姑娘说今天天气也这么好,不冷不热的,别总闷在房间里,在院子里坐会儿多透透气也是好的。
虞礼向来是容易被劝动的,索性折中了一下方案,将上午原本计划待在房间里背书的安排改为在院子里背。
背了一会儿后,感觉小腿被拍了一下。
虞礼低头,发现植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屋子里溜出来了。
小猫仰头卖萌叫着,两条前肢都搭在她小腿上,很不容易地维持住这个类似“站立”的姿势。
庭院不比屋内,猫咪又是喜欢到处爬爬蹭蹭的,虞礼果然发现自己裤腿上多了几个脏兮兮的猫爪印。
看来今天穿白裤子是错误的选择。她这么想着,边放下手里的书,弯腰将植树温和地抱了起来。
“我今天要给你洗澡的哦。”
江植树听懂了,可怜巴巴地窝在她怀里“喵”了声,仿佛受了什么大委屈似的。
虞礼想起来最近江霖总说家里猫演技越来越好了,她现在才深有体会,忍不住轻笑:“装可怜也没有用的。”
柳婶出来给她送水果时也看到植树了,回屋之前想顺便把猫也带进去,省得在这里影响她学习。不过哄了好一会儿小猫也不愿意从虞礼怀里出来,还是虞礼先说了没关系的,抱着它也可以背书。
“它聪明着呢,就是知道你会惯着它才这么耍赖。”柳婶无奈。
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有恃无恐啊。
虞礼倒是觉得还好吧,也没有很溺爱,毕竟刚才还坚持要给猫洗澡呢。
柳婶想到什么,又说:“礼礼以后还是要硬气一点,总这么温温吞吞的容易受欺负。”
虞礼弯起笑眼:“它只是一只小猫啊。”
柳婶嗔怪道:“我哪儿是只说猫啊,平常你不也老惯着阿霖嘛,他总想一出是一出还带着你,你不愿意的话可以拒绝的呀。”
……是吗?
虞礼眼睛里透露出些许茫然,似乎是一时间想不出有什么事例,起码在她的角度来说,好像没发生过什么被江霖强迫做不愿意的事。
说曹操曹操到,只不过是以电话的形式。
虞礼手机弹出江霖的视频通话邀请,柳婶也看到了,笑了笑并稍微往旁边避了避。
虞礼大大方方地接通,视频一开始就卡了一下,她想起来手机自动连着客厅的WiFi,院子里无线信号弱,便赶紧关掉换上流量。
这回不卡了,江霖的脸也清晰出现在屏幕中。
他是真仗着自己长得好,打视频时用俯视的角度也无所畏惧。
他光一张脸就占据了百分之八九十的屏幕,虞礼也无法从边边角角漏出来的背景判断他在哪里,不过能看出他正在走路,镜头晃晃悠悠的。
虞礼歪了下头,率先打招呼:“……嗨?”
江霖抬手调整着蓝牙耳机的位置,闻言忍俊不禁:“嗨。”
紧接着又问,“在院子里啊?”
“嗯,”虞礼点头,稍微把怀里的小猫抬了抬,握住它一条前腿,朝镜头摇了摇,“植树也在外面。”
江霖挑眉故意道:“江植树这爪子也太黑了,脏脏猫。”
江植树作势就要去巴拉屏幕里的人,跋扈的样子完全看不到刚才装可怜的影子。
虞礼只得边安抚着猫边无奈:“你嫌弃它它会听懂的。”
“就是故意说给它听的,”江霖笑了声且丝毫不改,视线飞快地朝旁边扫了眼又看回屏幕,“说到脏脏猫,想不想吃脏脏包?”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虞礼还没做什么反应,就听他拍板道:“待会儿回家我偷偷给你带个回来,你一定要尝尝看,真的很好吃。”
虞礼:“……可是待会儿就吃午餐了。”
“所以说是‘偷偷’,”江霖抬了抬下巴强调这两个字,“咱俩可是一头的,别告诉柳婶啊。”
虞礼:“……”
然后少爷就听到屏幕外传来熟悉且刻意的咳嗽声。
再然后柳婶故意板起的半张脸也进入画面。
江霖:“……”
柳婶轻唬他:“又带着礼礼乱吃东西。”
少爷据理力争:“……哪儿有乱吃,甜点,甜点又不算垃圾食品!”
柳婶本来也就装装样子,故作严肃的表情缓和下来,离开镜头前最后对他叮嘱:“回来先吃饭再吃甜点。”
江霖一边语速飞快地说着“是是是是是”,一边目送柳婶离开画面,看样子是往屋里走了。
屏幕里虞礼的脸重新出现,他立刻佯怒不满:“刚才怎么不早说柳婶也在呢。”
虞礼好无辜:“你也没有提前问呐。”
江霖说:“暗示一下也行啊,比如做个鬼脸什么的。”
虞礼又歪了歪脑袋,一副真的虚心好学模样:“比如怎么做呢?”
江霖瞬间笑起来:“我不示范,你要是偷偷截图那不就等于握住我把柄了。”
……
挂断视频约莫一刻钟后,大门的门铃响了。
虞礼刚好沉浸于正在背诵的这篇英语范文中,听到铃响,第一反应是慢半拍地想:江霖这么快就回来了吗?
植树从她怀里跳下去,她才意识到怎么可能是江霖,他回来的话肯定是从车库进来,就算是走大门也会按门铃。
江家少有客人上门,虞礼起身时开始猜测会不会是越珩哥,打开门看到来人的一瞬间,眼睛也惊讶得睁大。
怎么也没想到会是……
“淼淼?”
虞礼呆了呆,几乎诧异到怀疑自己看错了。
池淼淼穿着一身特别简单的休闲服、肩上背了个胖鼓鼓的双肩包、手里还拎了个袋子,她站在门口,看到来开门的是虞礼,面上表情不着痕迹地轻松了些。
虞礼脑子里有一堆问题想问,比如你怎么会来这儿、你怎么来的这儿、你一个人来的吗、是发生了什么事吗……但都来不及问。
池淼淼先一步把手里的袋子拎高递给她,言简意赅地笑道:“我来给你送东西的,马上就走。”
“什……诶,马上就走吗,很赶时间吗?”虞礼愣愣地接下袋子,茫然自己有什么东西是重要到需要她特意送这一趟的。
池淼淼也不藏着掖着,坦白道:“是生日礼物。”
虞礼眨眼:“我的?”
池淼淼忍俊不禁:“不然还能是谁的呢。”
“可我的生日是下周五啊。”怎么这么着急。
池淼淼:“就是因为下周五没办法…下周都没办法,这才提前给你的嘛。”比起生日之后再补,那肯定是提前给更好啊。
虞礼更茫然了:“啊?”
池淼淼像是不知道具体该怎么说,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嗯,就是,下周我得请个假不在学校。”
“什么请假,发生什么事了吗?需要请假一整周吗?”虞礼现在感觉脑子里仿佛有一万个未解之谜。
“啊也不是,也没有什么大事,反正肯定不是不好的事…你别担心,就是有点、有点忙吧……”
“我当然会担心你。”虞礼直白且诚恳地打断告诉她。
池淼淼眼里闪过纠结,犹豫之后半妥协:“我…现在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要不下下周吧,下下周我回来一定完完整整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儿!”
池淼淼少数几次吞吞吐吐似乎都用在小天使身上了,学霸罕见地对组织语言感到困难,纠结时口袋里手机响起救命般的铃声。
池淼淼忙不迭地掏出来接了。
“……啊我马上就出来了,麻烦您再等两分钟就好!”
虞礼在她接起之前眼尖地注意到池淼淼给对方的来电备注是“BOSS”。
“BOSS”后面还有一个太阳的emoji表情符号。
老板?是她兼职地方的老板吗?
没等虞礼再猜下去,挂断电话的池淼淼已经准备离开而跟跟她道别了。
“我先走啦礼礼,真的不要担心,其实算是好事!你别多想啊!拜拜拜!”
虞礼下意识追了两步:“我送你出……”
“没事儿没事儿不用!”池淼淼跳下台阶跑出去几步后侧睡回头向她挥手,“我认识路的!拜拜!”
虞礼只好停在原地,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最后勉强点头:“……拜拜!”
池淼淼小跑着远去了,背上鼓鼓囊囊的双肩包随着她的跑动有节奏地上下颠动。
虞礼目送她确实朝小区门口方向走了,直到看不见她身影,这才拎着袋子回到家里。
刚关上门,柳婶正好也刚从屋里出来。
“谁来了啊?”柳婶刚才在厨房忙活着,虽然听到了门铃但也没功夫走开。
“……同学,”虞礼如实道,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是特意送东西来的。”
柳婶有点新鲜,毕竟平时家里顶多也就范弛或谢楚弈会偶尔上门来玩儿。
“已经走了吗?怎么不留下一块儿吃个午饭呢。”
虞礼无奈摇头:“好像有急事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她在心里补了一句。
总之池淼淼好奇怪,或者说她已经奇怪了好一阵子了。
推测她似乎在悄悄做着什么事,虞礼也一直跟自己说不要总想着窥探他人隐私,可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总是免不了胡思乱想,一旦开始胡思乱想也就开始担心了起来。
这份担心在虞礼回房间打开池淼淼给的礼物时又上升了不少。
平平无奇的袋子里却装着一只精致的礼盒,盒子里有张手写贺卡,还有一条……黑珍珠项链?
虞礼眼睛又瞪大了,惊愕地看了看项链,又返回去看礼盒上不算陌生的logo,就算不用特意去查也知道这条项链肯定不便宜。
可是淼淼哪儿来那么多钱呢?
虞礼指节微微蜷起,指甲也因为用力而泛白,拿着项链坐在床边,一只没理清的脑子变得更乱了。
第113章 昏头
113.
江霖回来的时候反而没什么声音, 他从车库进来,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电视倒是开着, 江植树蹲坐在茶几上盯着大屏里的料理包广告看得津津有味。
过道看过去, 餐厅那边有人影晃动。江霖将带回来的小甜品放在茶几上,顺便伸手在猫咪脑瓜子上揉了几下, 即将把猫惹生气前又及时收手, 大步朝餐厅那边走去。
正好是中午吃饭的时间,柳婶在厨房做最后的收尾工作,虞礼则在厨房和餐厅间来来回回地帮忙端菜。
“诶。”虞礼首先注意到他回来了。
她双手捧着只精致又花哨的餐盘, 从厨房的岛台上端了菜, 正想搁到餐桌上,一转身就看到江霖站在身后、胳膊撑在连接餐厅和厨房的过道间。
江霖轻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正在确认汤底咸淡的柳婶也转头看过来:“我刚才还跟礼礼说呢,你再不回来就让她自己先吃了,礼礼不同意还非得等你。”
江霖笑得更明显:“这么乖啊。”
说着朝虞礼伸出手, “换我来端吧。”
虞礼眼尖地注意到他手上沾了根熟悉的猫毛,下意识递出去的餐盘又马上收了回来:“你得先洗手。”
“是是。”他好脾气地应道。
虞礼端着盘子, 无奈地看着非得杵在跟前的这人,不得已提醒道:“那你先让开一点呀。”
他站在窄窄的过道口,直接把餐厅和厨房的通道堵了大半。
闻言江霖一改刚才的散漫, 立刻侧身贴墙站直了,嘴里正经道:“请。”
“……”
明明直接让开就好了, 前后都那么宽敞呢, 可他还是偏偏堵在过道上。
虞礼倒也没再说什么, 自己也稍微侧了侧身,小心翼翼地从他身前擦着走了过去。
江霖就近进到厨房洗手,在水槽前仔细打洗手液时, 听到旁边正在盛汤的柳婶吐槽自己。
“看礼礼那么乖,吃饭都想着你,你一大早出门也不提前通知一下,我还以为你起码跟礼礼说过了,结果她也不知道。”
“诶呀……”江霖冲洗着手上的泡沫,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他一小部分声音,“这不是…事出有因嘛。”
见虞礼折身回厨房,端起岛台上最后一只装着番茄炒蛋的餐盘。
江霖关了水龙头,抽了张一次性的擦手巾潦草且快速地吸干手上的水渍,而后直接上前一步接过虞礼手里的盘子,表现出平常比较罕见的热心。
“我来吧我来吧。”
他如此积极,虞礼便转身去拿餐具。
柳婶一语道破:“这是心虚呢。”
“哪里心虚啦!”少爷微微梗着脖子,反驳完又试图对虞礼解释,“你知道的吧,就老谢,他昨天就说了今天有点事儿非得我一块儿去帮忙。”
顿了顿,江霖又补充:“范弛也在,他也能作证。”
总之天地良心,他的的确确是“事出有因”。
他嘴上说着说着,脚下却停下来了。
又堵在过道这儿了,虞礼只好空出一只手,掌心抵上他后背,微微用了点力气试图推动他,软声催促:“先吃饭啦。”
再说,她也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吧,出门报不报备什么的,退一步讲她也没有这个立场不是么。
今天中午是简单的家常菜,但柳婶将每道菜的颜色都搭配得很好看,光看着就有食欲。
除了江霖最后端出来那道番茄炒蛋,不知道是不是生抽倒多了的缘故,看起来黑红黑红的。
为了报刚才柳婶说他“心虚”的仇,江霖有意借着这道菜调侃:“没想到柳婶对厨房都那么熟了还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啊。”
柳婶刚端来大碗热汤放在餐桌中间的隔热垫上,听后看了他一眼,笑而却不语。
倒是虞礼一边给江霖分筷子和勺子,一边如实承认道:“番茄炒蛋是我做的。”
江霖:“……”
江霖:“啊,其实只是看起来颜色深了一点,味道肯定没问题。”
说完为了自证似的,率先面不改色地夹了一大块鸡蛋。
虞礼之前以为番茄炒蛋不需要加酱油的,今天是柳婶说少加一点点可以提鲜她才想试试,结果倒酱油的时候不小心手软一下,没控制好量倒多了,原本还颜色正常的一道菜瞬间变得黑黢黢。
勉强多加了点糖抢救一下,不过貌似无足轻重。
解释完,且主动承认了错误,虞礼又诚恳地说:“挺咸的。”她提前尝过了。
吃下一口鸡蛋的江霖颇有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
“……还行,”他开始睁着眼说瞎话,“只有一点点咸而已。”
然后喝了半杯鲜榨果汁。
还好量少,只炒了两个鸡蛋。虞礼庆幸地想。
后来这道菜还是被成功光盘,为此江霖还多吃了半碗米饭,虞礼感动是感动,但是觉得好像没有必要。
午餐结束,少爷散漫地瘫在沙发上,抬手比划着自己胃部的位置说:“顶到这儿了。”
虞礼正背着身蹲在电视柜前,好像在翻找什么,总之没及时回应他。
没得到关注的少爷不爽了,拖着长音开始催促:“我说——我快撑死了——”
“礼礼——”
“礼——礼——”
“听到啦,听到啦。”虞礼边将电视柜下的抽屉推回去,边忙不迭地起身转过来。
她快步走到沙发边,江霖已经从原本的半坐变成完全的躺姿了。
长沙发又恢复到了最原先的宽敞,那只长久以来占据半壁江山的巨大兔子玩偶在上次送洗之后被洗坏了,因为觉得换棉再缝补这样来回折腾也没有太大意义,便没再“抢救”。
虞礼顺手把落到地上的一只靠枕捡起来,江霖接过靠枕搂在怀里,就这么躺着看着她。
“伸手。”她说。
江霖以为她要把自己拽起来,右手伸出去后,虞礼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换成掌心朝上。
再然后她拿出刚找出来的一板药,铝箔板发出清脆的喀拉声,她按推出其中两颗精准地掉落在他手心里。
“健胃消食片。”
江霖接受得勉勉强强:“……好吧。”
下午本该是午休的时间,但虞礼昨天睡的时间比较长,这会儿就没什么睡意。
江霖倒是有困意,但他那股困倦完全来自于吃太饱后脑部供血不足的缘故,虞礼觉得他太快躺下很容易消化不良,便也不想让他马上睡觉。
最后想起来柳婶上午提的让他们摘柿子这件事,正好就有了事做。
江霖被拉到院子里的时候还在打着哈欠。
虞礼挎了个藤条编织的篮子,篮底垫着一条蓝白格子的棉布,乍一看有种仿佛要去野餐似的既视感。
她也跟江霖说了上午池淼淼来过的事,顺便倾诉了一番自己的烦恼,因为池淼淼送了条挺贵重的珍珠项链这件事。
或许是她碎碎絮叨的声音太温软了,听得江霖愈发昏昏欲睡,脑子半转不转,轻描淡写地安慰道:“也不用太担心吧,不就一条项链么,池淼淼又不是没有赚这笔钱的能力。”
他说得倒是简单又洒脱……
虞礼语塞片刻,又说:“就算她赚到钱了,也不应该买这么贵的项链呀。”
明明更应该优先考虑自己未来的生活才对。虞礼忧心忡忡地想着,竟然意外有种老母亲般的忧思。
江霖又打了个哈欠,口齿略微含混:“她喜欢你,所以才愿意对你好,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这个理由好像更容易说服虞礼。
她张口顿了顿,最后无奈似的缓了口气,总算勉强接受了一点,微微点头:“嗯…我也很喜欢淼淼。”
江霖突然:“谁不喜欢你,我也喜欢你啊。”
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心脏却是忍不住地收紧。
可能是他前后语境衔接得太自然了,虞礼完全没有一点多想,直接便顺着他的话软乎乎地应和:“那我也喜欢你的呀。”
心脏咚咚狂跳得厉害,江霖仿佛自己也能感觉到耳根的热意,红得不明显,热得很明显。
别那么容易兴奋啊……他在心里自我嫌弃。
继而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嘴:“柳婶你也喜欢的吧。”
虞礼觉得他好像明知故问:“当然了。”
江霖:“……行吧。”
行吧,你谁都喜欢。
那就不是喜欢。
鼓噪如雷的心跳声慢慢趋于平静,江霖深吸了口气试图让脑子清醒一点,顺便抬手捏住眼前一颗近在咫尺的青柿子。
“这么硬?现在就能摘了?”
这题刚好柳婶上午讲过,虞礼复述了一遍原话给他:“柳婶说这种柿子做柿饼才好吃,就算变黄变软熟透了也不会很甜的。”
“连柿子都那么复杂。”江霖说着,手上用力折下一颗,还带着叶子,放进她的篮子里。
很快长得低的柿子都摘完了,虞礼也换了只新的空篮子出来。
还有一些长得高的柿子任凭江霖跳起来也碰不到,不得已只能去车库搬了架梯子过来——梯子是好几个月前就在家里备上的,起因是当时有只氢气球飘到客厅天花板上了,少爷搭了桌子又搭了椅子才艰难地把气球拽下来,事后他就让阿丰买架梯子放家里了。
没想到这架梯子在车库落了那么久的灰,今天终于有机会重见天日了。
“可算没白买。”江霖竟然感到了一丝欣慰。
虞礼在下面帮他扶着,从他开始爬的时候起就一直提醒“小心点”。
其实这种人字梯不用特意扶着也很稳固,江霖忽然很想逗逗她,于是故意站在上面摇晃了一下身形,连带着脚下踩的梯子也微微晃动了一下。
虞礼瞬间紧张得“啊”了声,第一反应是更加用尽全力地抱紧梯子,生怕他真的摔下来。
听到头顶一声闷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被耍了,她拧着眉头仰起脸,脸颊鼓起的模样在江霖看来好像小仓鼠。
“不好笑!”虞礼一字一顿地强调。
“是、是,”江霖滑跪得愈发娴熟,“没有下次了。”
第114章 昏头
114.
周一早上返校时江家的车正好和范家的前后脚在校门口停留。
范弛眼尖地率先发现江霖他们, 拎起轻飘飘的书包下车,校服外套拉链都来不及拉好,直接大步冲跑过来, 身体故意朝江霖毫不客气地撞过去。
少爷表情麻木地任他半挂在自己身上。
范弛心情很好地和虞礼也打完招呼, 随后明知他们一直是在家里吃早餐的、却还是故问:“早饭吃了没有?”
江霖听出他的言下之意,直截了当道:“戒了。”
“你戒个毛啊, 我不允许, ”范弛不管不顾勾着他脖子,“走吧走吧少爷,陪我去食堂吃个饭咯, 反正现在还那么早。”
江霖直白地将不情愿写在脸上:“这么大人了自己不会吃啊, 是不是上厕所也得我帮你把啊。”
“你这话也太糙了!我自己一个人吃多孤单寂寞啊,别人看了怎么想,看到我居然自己一个人来食堂孤零零地吃早饭,他们肯定会认为我不合群、没朋友、人缘差, 万一我再被霸凌怎么办!就因为你不陪我吃早饭!”
“……”
虞礼忍不住被他一番无逻辑的离谱言论逗笑。
江霖嘴上说着烦人和嫌弃,慢慢走到教学楼和食堂的分叉路口时, 还是妥协地敷衍点头了:“行吧行吧。”
范弛作势就要噘嘴去亲他,被江霖按着脑袋差点把脖子折断,随即吱哇乱叫地求饶。
分开之前虞礼向江霖伸手:“我帮你把书包带回教室吧。”
江霖也不客气地把包给她, 作为报酬,说:“待会儿给你带杯酸奶。”
虞礼弯着眼点头。
范弛镇定自若地也把自己的书包递过去:“妹妹我给你带三杯酸奶。”
虞礼下意识也要伸手去接, 但还没碰到他的书包, 范弛人就被江霖扯着衣领大步走了。
江霖边拽着范弛走边骂:“你几班啊也好意思让她给你带书包。”
虽然跟他们不同班, 范弛被扯得跌跌撞撞,但还是倔强:“那咱班级至少也在同一层啊!”
……
陪着范弛在食堂拖拖拉拉地吃完早饭,江霖带着杯草莓酸奶回班上的时候已经接近响铃时间了, 班上同学基本上来齐了,江霖习惯性从后门来,扫了眼前面虞礼的位置,看到她那一桌都空着。
池淼淼这周要请假这事儿江霖有听虞礼提过,而虞礼自己,江霖原以为她可能是去厕所了之类的,一时并没有太在意。
但当早读铃响、甚至又过去十几分钟了还不见她人影,江霖终于觉得很奇怪。
于是踢了踢前面谢楚弈的椅子。
吓得谢楚弈一激灵——他课桌上立着高高的英语书,实则悄悄埋头在课桌底下清游戏任务呢,被江霖这么一踹,还以为是老师来了,条件反射地把手机往桌兜里一塞,欲盖弥彰地反手捧着书就开始大声念单词。
“abrupt!abrupt!”
“a、b、r、u、p、t——”
假模假样了没几秒,椅子又被踢了脚。
“你有毛病啊。”江霖无语。
谢楚弈总算反应过来,身体往后一靠,后背抵上后桌,手里的英语书还挡着自己大半张脸:“别吓人啊少爷!”
江霖懒得跟他扯,直接问他知不知道虞礼去哪儿了?
“嗯?”谢楚弈如梦初醒似的往虞礼的位置看过去,“原来她不在啊。”
“……”
就知道问他也是白问,江霖更无语了。
好在旁边还有个相对来说靠谱很多的程治,他也转过来:“好像是被班主任叫走了吧。”
江霖:“什么时候?”
谢楚弈:“老俞来过??”
程治给了同桌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扶了扶眼镜继续解释:“就早读开始之前没多久,老俞来了趟教室,带着虞礼出去之后就一直没再回来了。”
谢楚弈恍然大悟:“我说呢,我说今天早读老俞怎么一次都没来教室巡逻!”害他躲得那么累。
既然是被老俞叫走的,那大概率就是在办公室了。
能是什么事儿?江霖直到结束铃响也没想通,虞礼也是早读时间将将结束的前两分钟才回来的。
她从前门进来,开门关门都安安静静的,尽量不影响任何人。
回到座位上后,从江霖的角度看过去,就看到她前面的夏涟漪和杨宛宜都转过来和她说了些什么,虞礼自己则小幅度地摇了摇头,最后伸手轻轻把她们推转回去。
再然后她就一直低着头了。
江霖总有种说不上哪里不太好的预感。
结束铃声一响,便二话不说地扣住桌上那杯酸奶,直接往她那边去了。
草莓酸奶放到虞礼桌上,已经不太冰了,凝结出的水珠让外包装湿漉漉的,很快也在桌面上汇聚成一个湿湿的小圆。
虞礼愣了一下,像才想起酸奶这件事,马上说“谢谢”。
距离第一节课上课有十五分钟的课间休息,照例这段是各科课代表收作业的时间,因而教室前前后后包括过道上都人来人往的。
反正池淼淼也不在,江霖干脆在她位置上坐下。
“老俞找你了啊?”
虞礼低眉垂眼,手上慢吞吞地将各科作业一份一份核对。
其实完全多此一举,她每次写完作业都会认真检查两遍以上,装进书包之前也会仔细按科目种类放好,交作业时只需要从包里拿出来就可以了。
因而她现在的举动在江霖看来好像是没事找事做,不自然地想掩饰什么似的。
“嗯……”虞礼低低应了声。
现在江霖可以确定是真的有什么事了。
就算只听到了一个音节,还是能感觉出她快溢出来的委屈。
于是江霖又往她跟前凑了凑,小心问:“是怎么了?”
虞礼捏着作业边缘的指甲白了白,终于慢吞吞地回看他,眼睛里写满了沮丧。
“考砸了……”
声音特别轻,加上江霖潜意识里难以将这三个字和她联系在一起,因而不由自主地反问了一遍:“什么?”
“这次月考没考好,”虞礼依然低落,“退步了很多。”
虽然在此之前已经有过一定的心理准备,毕竟考英语时走神了、听力部分基本上都是靠蒙的。
即便如此,这次考试成绩和排名依旧跌出了预想。
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谈心时,虞礼看到老俞桌上摊着的那张成绩单,看到自己的名字被特意圈了出来,名字前面的班级排名是第十二位。
虞礼愣了,老俞也忧心忡忡,沉重又含蓄地问她最近压力是不是有点大、学习上是不是遇到什么阻塞了之类的问题。
上次开学考时虞礼的班排是第二,这次考了第十二,一下子退步十名放在尖子生身上是不容小觑的严重问题。
虞礼看向自己名字后的单科成绩,英语果然是历史新低,从扣分情况来看,应该不只是听力的问题,又或者说听力时的失误影响了她后续的做题,导致该扣不该扣的分全丢了。
她咬了咬下唇,抱歉地解释了自己考英语时出现的问题。
老俞却说:“不只是英语呢,你看物理这边,也退步了不少,还有……”
被点出的几门科目都是在同一天考的,意识到之后,虞礼忍不住懊恼,是那天睡眠不足、影响了一整天的考试吗。可怕的是她当天甚至完全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也没发现自己考试时有注意力不集中的情况。
可这种理由说出来未免太像给自己找开脱的借口。
老俞倒也没有说什么重话,只是难免表现出痛心疾首,被班主任单拎出来“开导”一番后,虞礼心情沉坠坠的。
考砸了真是件难过的事情。
走出办公室时虞礼甚至眼眶微微发酸,不过要是真的哭出来就显得小题大做了,于是在回教室前努力调整了状态。
“不过你这次依然考得特别好!”赶在江霖想说点什么之前,虞礼一改刚才丧气的口吻,努力提起精神道,“我看到你的成绩了,和上次一样,还是第四呢。”
第一名依然是雷打不动的池淼淼,排名靠前的同学里,只有江霖的名字是两个字的,因而虞礼马上就毫不费力地看到了。
江霖对自己这段时间的学习状态本来就挺满意,考出这样的成绩在他看来是理所必然,没什么好意外的。
该意外的还是虞礼的成绩。
有课代表来收作业了,虞礼赶紧把自己的给人递过去。
江霖:“其……”
“哎呀,”虞礼一声轻呼再次将他打断,她好像苦中作乐似的开玩笑,“看来钢笔用早了。”
江霖旋即拧眉:“说什么呢。”
每次考试过后互相送点小礼物似乎已经成为默契,说是说对方进步才可以有的奖励,其实不论如何都会买的。
昨天下午虞礼的快递到了,在家当着江霖的面拆开,本来就是给他买的礼物,索性就直接送给他了,是一副定制的蓝牙耳机。
因为前段时间江霖刚好抱怨过自己耳机丢了一只,虞礼记下他常用的牌子,又发现他最近好像格外钟意浅蓝色,便定制了这个颜色的耳机送他。
江霖当即便连接上了手机蓝牙,点开歌单的同时,很自然地分了只耳机给她,美其名曰一起试试音色。
既然虞礼已经提前送了,江霖干脆也不再藏着掖着,回房间后没几分钟拿了只盒子下楼。
长条形的礼盒,虞礼一见这个形状,心里下意识想到池淼淼送的那条项链,也是同样的长条形盒子。
好在江霖送的是支钢笔。
看logo有点眼熟,江霖说这牌子的笔他都用了好几年了,特别好用所以也送她一支试试。又说他墨水都囤了一抽屉,让她随时来他房间拿。
虞礼指腹摩挲着钢笔描金的花纹,笑着点头应好:“看来这次的礼物都很实用。”
……
第115章 昏头
115.
肉眼可见的, 虞礼消沉了好几天。
偏偏又遇上秋雨连绵,教室里随时被进出的同学带进湿漉漉的水汽,不太流通的空气沉沉闷闷的, 惯例的跑操与体育课都被取消, 每天连打起精神都异常困难。
不是独属于秋天的秋高气爽,只有潮湿、憋闷, 明明降温了却还是容易闷的得人背上汗津津的。
周三的体育课原本要改自习, 到底还是体育老师心软,指挥大家把教室门窗关紧,打算偷偷给这帮被学习折磨得水深火热的学生们一点安慰——放了部很古早的经典喜剧片。
老片子, 制作虽然不算精良, 但剧情笑点放在当下时代看也不落后,笑声具有感染性,笑点低的带动笑点高的,最后整个班级都前仰后合。
当然也有对电影完全不关注的。
谢楚弈当然算一个, 他原本打算光明正大地捧起手机打一把全神贯注的晋级赛,结果别说游戏了, 手机都没机会掏出来,人就被江霖薅到后座。
被迫坐在少爷旁边,陪他一起……做手工?
桌上散着一堆蓝白色的干花花瓣, 谢楚弈麻木地往这些碎碎的小花瓣上一一粘上胶水,粘完再递给旁边的江霖, 再由江霖将这些小花瓣贴到一个方形相框上。
谢楚弈第不知道多少次娴熟地递过去一片花瓣, 同时吐槽:“少爷, 我是您的书童么。”
啥都得跟着一块儿干。
好歹也是玩乐高的,江霖对这种精细的手工活不能说手到擒来,起码上手并不困难, 只是有点麻烦。
做这个当然也不是一时兴起,谢楚弈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到他肯定是为虞礼做的,何况余光往旁边一扫,看到相框里花瓣已经简单拼出一条小鱼的雏形了。
……可恶的恋爱脑。他如今分手了,终于可以用这个词诋毁别人。
虽然讲台前幕布拉下放着电影、两边窗帘也都紧拉着,但教室里的灯也开着,大概是为了顾及一小部分还是想学习的同学。
“你也发现了吧,虞礼这几天心情都不好。”江霖目光全然贯注在相框上,分出一点闲心和谢楚弈对话。
具体表现就是每天话更少了、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在学校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外几乎不出教室门,在家里就更明显了,她给自己额外多布置了一堆作业,在他房间写完回自己卧室还要继续做。
整个人就像被多上了根发条,神经越绷越紧,生怕有丝毫的松懈。
“就因为…月考考差了?”谢楚弈涂胶水的动作停滞了一小下,随即恢复寻常。
“嗯。”也没别的原因了。
谢楚弈无法理解学霸的思维,仅仅一次普通的月考罢了,偶尔考砸一次也是很正常的事,有必要对自己这么严格么。
他咂嘴:“按这套标准来,我怕不是得以死谢罪了。”
江霖嗤了声笑:“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谢楚弈向来自诩不是块读书的料,随他怎么说,反正不甚在意地哼哼:“啧,好歹住在一起,你倒是劝劝人家啊。”
江霖拧眉:“我怎么没劝过。”
从周一出成绩开始他就一直在安慰虞礼好不好。
含蓄或直白的说辞轮番着上,她回回点头答应说自己没事、心里有数什么的,结果也没见她心情真的有变好一点点,反而对自己要求更高了。
谢楚弈好笑地感慨:“看来妹妹也是个很容易钻牛角尖的性格。”
何止。江霖腹诽,有时候还特别死脑筋。
不小心把胶水漏到手指上,谢楚弈“咦惹”一声,赶紧伸手去桌洞里摸湿巾擦拭。
这边供应花瓣的节奏停下了,江霖也正好转动着脖子休息一下。
谢楚弈庆幸道:“多亏不是强力胶,否则我得撕下来一块皮。”
江霖淡定表示:“等都贴完了我会用强力胶再加固一层。”
“所以你怎么想的要做这玩意儿哄人家开心?”谢楚弈边擦着手指边挑眉。
江霖斜眼:“怎么啦。”
谢楚弈相当直接:“说实话你可能不爱听,但真挺幼稚哈。”
“知道我不爱听还要说?”江霖冷笑,嘴上从不吃亏,“以前跟前女友每周都要去涂石膏娃娃的人有什么资格评价。”
“……”
谢楚弈拳头握紧又松开:“我的意思是你明明可以准备更好的礼物吧!那种看起来又好看又方便的,花钱就能完成的事儿干嘛要自己在这儿受折磨啊。”
“我不已经买了一个么,上周六。”江霖嫌弃道,“一起去的你心里没数啊?”
有时候觉得他真该去看看医生,这记忆力明显有大问题吧。
“啊……”谢楚弈想是想起来了,还是说,“那又怎么了,再买一个怎么了,你不是追人家呢嘛,礼物还嫌多啊!”
江霖有一瞬的无法反驳,但是最后心平气和:“多买一个?你不知道那玩意儿多贵么。”
“我知道啊,这个数嘛。”谢楚弈把用过的湿巾抛到桌角,手上比出一个“六”的手势。
见江霖不置可否,谢楚弈开始哎呦了:“你不是吧少爷,这点钱对你来说那不九牛一毛么,再来一个怎么啦,你现在这么抠了?”
生平头一次被冠上抠门头衔的少爷白他一眼:“你管得着啊。”
“管是管不着,建议总能提吧。”
“继续涂啊,还一堆花瓣呢。”
“你说说,你要直接买个好点儿的礼物,我何至于此。”谢楚弈抱怨归抱怨,手头还是勤勤恳恳重新开干了。
手上开始忙活了,谢楚弈嘴上也闲不下来,很快继续给出建议:“话说你不会是真没钱了吧,你那小金库不是应该深不见底才对吗?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真捉襟见肘了,也可以问你妈要点钱嘛,反正理由这么正当,而且乔女士不是最喜欢妹妹了,完全当她是亲女儿。”
他叨叨得江霖很不耐烦,不解释他又没完没了要继续问,只能笼统地说:“我钱存着有用花不了大头,至于乔女士,我要是跟她说了她肯定直接杀回家对虞礼嘘寒问暖。”
谢楚弈:“嘘寒问暖也不好?”
江霖:“虞礼会有压力。”
“……”得。
又过了一小会儿。
谢楚弈:“哎你刚说钱要用到哪儿?”
江霖扭头对他扯出一抹假笑:“你就当我要搞投资吧。”
谢楚弈同样转过头与他四目相对,演得言辞恳恳:“投资需谨慎啊,话说你真的懂投资么。”
于是江霖也陪他演:“好兄弟,我要是赔了就得靠你接济了。”
谢楚弈二话不说把头扭了回来,拒绝正面对视,手上干活速度麻利不少:“快做吧少爷,手工的礼物也很不错嘛,多好,多有意义,多能体现真心,妹妹一定会高兴的。”
“……”
正在放映的电影里播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笑点,前排传来一片夸张的哄笑。
谢楚弈话题转移得彻底:“话说这应该是惊喜吧,你这么光明正大得做真的好吗?”
江霖也重新开始继续贴花瓣:“又没被发现。”
“你就摊在桌上啊,妹妹随时走过来不就随时看见了。”毫无惊喜感可言!
江霖头也没抬:“你觉得以她现在这种走火入魔的学习状态还会有事没事走到后面来么。”
闻言谢楚弈下意识抬眼向虞礼的位置看去,果然捕捉到一个专心致志伏案写字的背影。
“何况还有程治帮忙把风。”江霖最后才补充。
果然坐在前面状似正在看电影的程治沉稳地点了点头,由于没转过来,看不出他是被逼的还是真心自愿。
谢楚弈嘴角微微抽动:“……同桌,咱俩命都很苦啊。”
总之在他们的帮忙和配合下,课上江霖这幅“手工大作”完成了百分之九十,零零散散的花瓣是全部粘完了,江霖预想的蓝白色小鱼也很符合他打的草稿没有翻车。下课后他把成品小心收进包里,还剩下最后一点装饰收尾,打算回家晚上再弄。
顺利的话,今天应该就能送给虞礼。
江霖是抱着想让她开心一点的念头做的礼物,参考了网上的意见,动手之前也看了好几遍教程。
江霖猜想虞礼收到礼物时或许会感动?不然肯定也会眨着亮晶晶的眼睛说漂亮、很喜欢之类的话。
毕竟之前就送过她一瓶乐高花束,也是他亲手一朵一朵拼起来的,有她的反应参考。
虞礼或许还会问做这个干花相框是不是很费时间,如果自己点头的话她大概会更感动。
但其实就算他不承认,她应该也会看出来这是件费时费力的礼物。江霖心里想的乱七八糟的,也许自己该表现得轻描淡写一些,显得比较游刃有余、比较帅。
总而言之在距离零点还有几分钟的时候,江霖带上紧赶慢赶完成的礼物,心情不错地敲响了隔壁卧室的房门。
大约一个小时前他们刚写完作业,虞礼没在他房间多做停留便回去了,但江霖知道她现在肯定没睡觉,依照前几天的习惯来看,她多半是在继续刷题。
她这几天的黑眼圈也越来越明显了,江霖思忖盘算着,如果一会儿顺利让她开心了,或许能顺势劝她早点睡觉。
果然没过一会儿房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虞礼茫然地探出半个身体。
入秋之后她的睡裙就换成了长袖长裤的睡衣,通身奶白的颜色,领口和袖口都带着可爱的小花边。长发在脑后高高盘起,大概是刚洗过脸,额上的束发带并没有摘下,刘海和碎发被悉数顺进宽大的束发带里,没有任何遮挡的整张脸干干净净,漂亮得让人心动。
如果那两只黑眼圈的颜色再淡一点就更好了。
当然,即便她两只眼眶黑成熊猫了,他大概还是会立刻心动。江霖轻轻弯了弯唇,在心里好笑地鄙视了一番没有什么原则的自己。
虞礼搭在门把上的手松开了,放任房门打开得更大了点。
“你还没有睡觉吗?”她看起来很惊讶。
“你不也没睡呢,”江霖虽然依旧站在门口,但毫不掩饰地朝屋内眺了眼,“还在复习?”
虞礼不知怎的有股心虚感,低低“嗯”了声,应完才问他找自己是有什么事。
江霖也没打算继续神秘下去,很爽快地将背在身后的那只相框拿出来,确定好正反面后,端正地将花瓣小鱼展示在她面前。
“来送你这个。”和提前准备的一样,他口吻体现得轻描淡写。
虞礼愣了愣,貌似太过意外,以至于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江霖干脆把相框塞进她怀里,边暗自观察她神情的变化,边依旧说得随意:“怎么,不喜欢啊?”
虞礼垂眸看着手里捧着的这只花瓣小鱼,不知怎的,冒出的第一句话是:“是买的吗?”
……?
和预想的不一样啊。
江霖眼皮微微一跳,本以为她会问“是你亲手做的吗”这种话才对。
没辙,她没想到这一层,江霖也不是那种辛苦弄完但不承认然后自我感动的性格,只好自己说了。
“当然是哥亲手做的,”他故作矜持但着重地强调,“费不少功夫,手腕都要抽筋了。”
这下总该有点反应了吧。
虞礼确实眼睛也睁得更大了,但第一反应是又确定了一遍:“你自己做的?”
已经和设想的自己轻描淡写装酷大相径庭了,江霖只能再三点头:“当然。”
“啊……”虞礼捏着木质边框的边缘,有一股难言的心情在胸腔蔓延:“花了很多时间吧。”
江霖再次:“当然。”这不都表达过了么。
“看着就很繁琐…花瓣需要一片一片用胶水粘上,没片花瓣也需要确定位置和方向才能粘下去,不小心粘错了一片的话,可能会连带着周围好几片都要重新做……”
“停、等会儿,先停。”江霖打断她的话,眉头渐渐皱起来,怎么忽然开始分析起步骤了,“这都不重要,反正做都做出来了。”
所以说好的夸夸呢?说好的喜欢呢?说好的开心呢?
虞礼注意到他虚撑在门框上的手,食指和拇指有破皮的痕迹,那是强力胶不小心滴在皮肤上被强行撕去的伤口。不是很严重,但也不是完全不疼。
一直没得到预想中的反应让江霖感到挠心挠肺,他终于忍不住,干脆直截了当地明示:“怎么样,你都没有一点…感想吗?”
虞礼低垂的眼帘终于抬起,素净的脸上却没有本该出现的感动与欢喜,反而因为消不去的疲态而多了几分憔悴。
“江霖,”她轻轻喊了声他的名字,而后毫无预兆地告诉他,“以后不要再做了。”
江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僵了僵,不可置信地吐出两个字。
“……什么?”
虞礼抿了下唇,神情又增添了两份凝重,不像开玩笑的样子重复道:“不要再做了,太浪费时间了,而且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没有意义?”江霖再次打断她。
这次语气不再显得不可思议,口吻变得低沉,心情更像是一下子宕到谷底,飘得多高,摔得就多重。
当头浇下一盆冷水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看到面色骤沉的江霖,虞礼好像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混沌的脑子刚刚没转,说出了词不达意却很过分的话。
“我的意思是……”
但江霖没再给她找补的机会,伸手将她往屋里推了一把,力道不重,却足以让虞礼后退一步。他没跟着进屋,自始至终站在门外,空着的另一只手握住门把,打算直接帮她关门。
“知道了,以后不做了。”他面无表情道。
房门被缓缓拉上,虞礼瞳孔瑟缩着,眼睁睁看着江霖身影也逐渐减小。
最后她听到了一声平淡的“晚安”,下一秒便是门被关上发出的咔哒声,似乎心脏也跟着一颤。
眼前只剩下被关紧的房门。
她怀里抱着相框,无焦距的目光落在门上的雕花上,缓慢眨了下眼、而后无措地对着门后明显生气的那人细声回应:“晚…安……”
第116章 昏头
116.
两个人之间似乎产生了一些微妙的隔阂。
送礼物收礼物本该是开开心心的事, 过程发展却出乎预料的糟糕。
江霖心里堵着气,仅仅克制着没有将情绪直白外泄就已经很不容易。
虞礼虽然隔天一大早就在餐桌上对他道了歉,可除了换来对方一句生硬的“没事”外, 似乎并没有将矛盾妥善解决。江霖依旧面无表情, 很明显地拒绝与她对视,也很少出声交流。
这几天虞礼本来就消沉, 原本江霖时不时发起新鲜的话题, 还能引她多说点话,现在两个人都默不作声了,餐桌上就只剩下瓷质餐具偶尔碰撞的声音。
微妙的气氛连柳婶都看出来了。
不过柳婶不清楚他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 况且也向来觉得两个孩子之间偶尔闹点小矛盾也很正常, 因而并没有想刻意插足调和,只是在他们安静吃完早餐准备上学去之前,将打包好的双层保鲜盒递给江霖,里面装的是刚切好的梨块。
“秋天多吃梨是好的, 能预防秋燥。”柳婶叮嘱他,“和礼礼一人一盒啊。”
江霖拎着保鲜盒答应了一声。
一回头, 虞礼站在连通车库的门边等自己,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过来。
有时候眼神也能说话。
但江霖还是立刻偏头避开了,生怕多跟她对视一秒就要忍不住心软。
他当然还在生气。
就算她十分钟前刚温声软语地说了“对不起”。
……光对不起有什么用。
她根本就没理解到点子上!
虞礼是想解释的, 可江霖看起来一副暂时拒绝沟通的态度,上了车不是闭目养神就是扭头故意去看窗外风景, 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找不到。
想跟他解释, 自己昨晚那句“不要再做了, 太浪费时间也没有太大意义”的意思是,现在备考时间都那么宝贵,他花那么多时间在学习以外的事情上是浪费他自己复习的时间。虞礼更不希望江霖因为她而浪费时间精力, 没有意义、更不值得。
可明明想得很清晰,解释的说辞出口时却总是莫名词不达意。
也难怪他那么生气。
虽然实际上江霖最不爽的点在于她没有给出自己最希望得到的反馈。
花时间、花精力、就算是手指受了点小伤,那都是他自己的事。心甘情愿的做这些,目的是想让她感到惊喜和高兴,想让她从这段消沉的情绪中缓解出来,总之想让她开心一点。
可江霖得到的反馈却是她皱眉说的一句“浪费时间、没有意义”。
换谁来都会生气吧。
气过之后又感觉很扫兴,更感觉到汩汩的难过。
……
“我昨天就说吧,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要折磨自己!买个现成的礼物多直接!还没那么多事儿!”
得知大概来龙去脉的谢楚弈第一时间为少爷送上亲切的冷嘲热讽。
“我是来听你马后炮的?”江霖冷漠地把自己一叠作业拍给他,让他帮自己往前传。
谢楚弈传完作业,很快又转过来,莫名兴致勃勃:“哎呀不管怎么说,我肯定是坚定站在兄弟这边的啊。”
江霖视线朝虞礼那边匆匆眺了眼,收回目光,对谢楚弈挑眉:“所以你说她有多过分。”
“那简直太过分了!”谢楚弈拿出自己擅长的做作演技,演出一副强烈的同仇敌忾,情绪高涨到就差上手拍桌了,“她怎么能这样!好心好意还不领情!我看就是给她惯的!惯得无法无天!”
他每句话每个字都喊得铿锵饱满,情绪夸张得像演话剧。
说完后本以为会得到少爷满意的认同。
结果江霖沉默了一会儿,反而冷静沉吟:“……其实也不完全怪她,是我自己要送她礼物,又不是她主动要的。”
谢楚弈:“?”
“而且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她哪里有被惯坏的样子,没有比她更乖的了。”
谢楚弈:“……”
哦,要我说“她有多过分”的是你。
结果我真说了以后,开始护短反驳我的也是你。
恋爱脑的话是压根听不了一点!
谢楚弈呵呵道:“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了,赶紧跟妹妹和好去呗。”
“那岂不是显得我很没脾气?”江霖又换上一副冷酷的表情。
这人变脸速度之快令谢楚弈咋舌。
“so?”
“so,”江霖微微颔首,“当然得晾晾她,怎么可能马上就理她,起码得让她自己好好想想反思反思吧。”
说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谢楚弈吃一堑长一智,没马上下定论,而是继续呵呵着多问了句:“那少爷是准备和妹妹冷战几天啊?”
江霖听了,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几天?到中午吃饭就差不多了啊,明天可是她生日。”
谢楚弈再次:“…………”
就知道!!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太明显,江霖挑眉问他怎么了。
对于眼前这位没原则又不自知的少爷,谢楚弈扯出一抹虚假的微笑,笃定自己是预言家:“说真的,我都不敢细想哥们你未来会昏头到什么程度。”
不过计划不如变化快。
少爷想是想的趁中午吃饭的时候找机会抛个台阶出来,慢慢跟虞礼恢复对话,其实这一茬说简单也就简单过去了。
虽然还是心有不满,还是想要较真,可谁让她明天过生日呢。
江霖想到上个月自己生日时虞礼曾提过的那句“寿星最大嘛”,无奈地微微弯唇,那还能怎么办,马上就要她最大了嘛。
何况和她置气,他自己也不舒服。
江霖心里都已经成功说服自己了,甚至都找好了原谅她的理由,结果上午最后一节课前的课间,从教室后面走过的夏涟漪路过江霖座位时突然留下一张纸条。
纸张一看就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整齐叠了三叠,江霖莫名地拆开,看到横格线上清秀整齐的熟悉字迹,一眼就认出了是虞礼写的。
居然洋洋洒洒写了大半张纸,都赶得上一篇小作文了。
江霖下意识正襟危坐,捏着薄薄的纸张,从默读第一句话开始心里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卡在上课铃响之前终于读完最后一个字。
而后缓缓深吸了口气。
谢楚弈转过来想跟他要支多余的红笔,还没开口就被少爷黑测测的脸色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江霖将那张小作文按照原先的折痕折回去,纸张在他手里发出窸窣声。
“我改主意了。”他沉声。
趁着老师还没走进教室,谢楚弈飞快地追问:“啥?”
“我拒绝中午就原谅虞礼了,”江霖愤愤地将手里的折好的纸张胡乱塞进桌洞,看起来是真的没好气,挤着齿缝宣布,“晚上再说!”
谢楚弈:“……”
大哥这有什么区别啊??
事实上虞礼只是将自己本来的想法写了下来而已。
她觉得自己讲不清楚、江霖看起来又不是很愿意和她沟通,便只好将想表达的写下来给他看。
虞礼自认为写得很清晰了,除了解释自己昨晚的口不择言外,也论证了他做那种礼物有多耗费精力、浪费的那些时间于他而言是多大的损失,为了江霖自己好,虞礼都真心希望他不要再做了。
教室后面的黑板报早就不再花里胡哨,而是换成四个简单的大字——高三必胜!
两侧白墙分别贴着数条红色的警句,例如“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天波易谢,寸暑难留”、“春光不自留,莫怪东风恶”等等。
包括几乎每天都有老师在课堂上苦口婆心地鼓励大家相似的话语:“你们现在要好好珍惜每分每秒,不要懈怠,还以为高考很远吗?其实近在眼前了啊!就算很累了也要握紧拳头咬紧牙关,尘埃未定、不进则退啊!”
周遭所有的一切早就都在提醒虞礼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了,只是她最近才真的感觉到那股急迫感扑面而来。
在这次考试滑坡退步后。
这次的失利仿佛罩下一只巨大的钟,尽管大可自我安慰没考好主要归咎于外在因素,然警钟还是急促地敲响了。
又响又急,节奏越来越快。虞礼尝试着想要跟上钟声,却感觉格外吃力困难,发现自己无法适应新的节奏,这才愈发沮丧。明明是相对擅长的领域,却突然间连让自己满意都无法做到,继而便是油然而生的惶恐与焦虑。
越是如此,便越是深感时间紧张。
便越是对江霖这种明显浪费时间的行为感到忧虑。
托夏涟漪帮忙转交的那张纸条并没有得到江霖的回复,甚至在学校一整天,江霖对自己都有点爱答不理。
可她明明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
为什么他还是在生气呢。
虞礼一方面想不通,另一方面又觉得有点委屈。
最适合倾诉的池淼淼这一整周都没来学校,也让虞礼时常感到心里空了一块,池淼淼去哪儿了、在做什么,她通通一概不知。每次看向身边空荡荡的座位,担忧和淡淡的寂寥总是同时升起。
种种因素叠加,原本只有一点点委屈的心情也开始膨胀,乱七八糟的情绪倾泻而出、无所遁形,最后虞礼自己也不太高兴了。
于是和江霖两个人真的演变成了起矛盾的冷战状态。
谁也没有主动开口先说话,僵持的气氛直到晚餐结束都没恢复。
说实话江霖早就觉得这份“冷战”超出预期了。
下午想着回家车上就可以缓和气氛了,车上无果,那就晚上吃饭的时候找机会破个冰,餐桌上依旧无果。
最后他把希望寄托在晚上的学习时间上,一块儿写作业,那讲题时总免不了要沟通交流吧!
打定主意,江霖特意将自己房门大开等着虞礼过来,他自认为这是个明显求和的信号。
等了一会儿,听到上楼梯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听到虞礼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步子慢慢靠近、再靠近……
然后是隔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江霖一愣。
再然后是隔壁房门啪嗒关上的声音。
……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江霖眼睛缓缓睁大、睁大、再睁大。
第117章 昏头
117.
【难道要我主动去她房间把她请过来写作业吗?!】
江霖咬着牙, 愤愤地戳着手机屏幕,恨不得要把群聊界面戳穿的架势。
他这个狐朋狗友的三人小群里,谢楚弈和范弛了解完大概, 十分没良心地将“哈哈哈哈哈哈”铺面整个界面。
无情地嘲笑完, 还要继续一唱一和地出馊主意。
范弛:【凭良心说,这次确实是她更过分】
谢楚弈:【她过分!】
范弛:【别妥协啊少爷, 给她看看你也是有脾气的啊, 千万别主动,男人越主动越廉价】
谢楚弈:【别主动!】
范弛:【你就跟她耗着,你看最后谁耗得过谁】
谢楚弈:【就耗着!】
范弛:【你三字经啊?】
江霖:【……】
耗着……平时就算了。
江霖看着屏幕顶端显示的时间, 都十点多了。
哪还有时间耗着?
再过不到两个小时可就是虞礼生日了!
群里这俩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在开玩笑, 江霖没法儿聊下去了,气闷地退出群聊,点开和虞礼的聊天界面,指尖悬浮在对话框半晌却也没落下去, 在要不要主动破冰的自我拉扯后,最终又愤愤地关了微信。
虽然他确实很喜欢她, 可那也不代表他就没有自己的脾气和原则了!
何况他在这件事上他到底有什么错?
同样觉得自己没错还有虞礼。
或者说,她觉得他们两个人都没有错。
只是在表达上出现了问题,加上缺乏沟通, 还错过了最自然的和好时机,总之阴差阳错演变成了眼下的尴尬局面。
今晚的餐桌比她初来江家时还要安静。
虞礼想到当时的氛围, 屋外又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潮气直接氤氲进心里。
和江霖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都尚且如此让彼此都不自在, 再坐在一起写好几个小时的作业岂不更加……
也许江霖暂时也不想见到她。
兀自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虞礼心口微窒,还未细想, 就见江霖率先头也不回地大步上了楼梯,于是那股闷闷的落空感瞬间被放大了。
她低下头,回到自己房间后第一步就是进浴室洗了把脸。情绪沉甸甸的,心脏仿佛吸饱了水的海绵,只要轻轻一捏就能漏个彻底。
很久没有这种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写作业的感受了,和这几天每晚睡前独自继续复习一会儿的情况截然不同,不用再改两个人的作业了,也不会在卷子翻页的间隙被身边人见缝插针地打断询问解题思路……
平常江霖问她题目比较多,有些题目确实偏深,虞礼却直觉他并不是不会,只是懒得花更多时间去仔细琢磨。虽然是这样,但她每次也还是耐心地探讨了自己的解题思路,然后看到江霖流露出恍然的神情,心里也会随之产生一些雀跃的成就感。
或许是因为今天心里憋着事儿,导致注意力也不太集中,反而在写作业的过程中虞礼自己接连出现问题。
脑子仿佛糊了一团浆糊,原本会做的题也理不清楚了。
虞礼放下笔,反应过来时已经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手机,界面停留在微信上的时间有点久了,自动熄屏的时间一到,屏幕暗了下去。
她下意识又按亮,然后发现根本不知道该找谁。
江霖的头像安安静静的,除了班群,他们共同加入的几个群聊也似乎不约而同的没有丝毫水花。
这段时间一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的池淼淼也很少发来消息,虞礼原先并不觉得孤独,就算池淼淼不在身边,学校里也有夏涟漪杨宛宜她们可以一起作伴。
可等池淼淼真的不在时,虞礼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没有别的朋友,但从始至终会坚定地以自己为优先级的朋友,就只有池淼淼了。
她不在身边之后,虞礼更多时候都变成了一个人。一个人去超市、一个人去卫生间、一个人抱着错题去老师办公室……并不是做不到这些小事,只是很难不产生落差,并不是真的孤独,只是难免有点寂寞。
房间里好安静,连窗外的雨声都不太明显。
虞礼忽然感到迷茫,缓缓塌下肩膀,侧着脑袋躺在桌上摊开的试卷上,鼻尖满是熟悉的油墨香——
写字用的是江霖送的那支钢笔,墨水也是他精挑细选极力推荐的那款。
江霖说因为太好用了所以他囤了一堆墨水。
……可以用“墨水用完了”为理由去找他吗?
脑子忽然冒出这个念头,虞礼不由精神了一点点,但也很快唇线又弧了下去。
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吧,他周末才刚给了一瓶新的墨水,除非打翻了瓶子,否则怎么可能消耗得那么快,难不成还真的谎称墨水瓶倒了吗?
这种一听就是借口的理由,说不定还会招他烦。
虞礼泄气了。
隔壁却还真的认认真真地思考过类似的可能性。
江霖脑子转得跟引擎似的,飞快编织了一堆可以去敲隔壁房门的“正当借口”,其中有一项就是以“作业被水打湿了、水墨晕染开看不清文字”为由从而合理地去问她借题目来抄。
但是盯着桌上那只半满的水杯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悻悻地没敢真的下手。
到时候举着一叠湿漉漉的试卷过去,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看不出他是故意的。
他们矛盾的导火索本来就有一部分原因出在学习态度上,万一让虞礼觉得他学习态度不端正,更生气了怎么办?
这种极大概率会弄巧成拙的行为,江霖及时理智地掐灭了火苗。
就还是……在给她发生日祝福的时候趁机和好吧。
卡着时间刚从23:59跳到00:00的一瞬间,江霖将提前编辑好的生日祝福选择发送。网络顺畅没卡,消息也显示发送成功,但寿星本人并没有即时回复。
很正常……少爷自我安慰想道,毕竟零点嘛,肯定有很多人同时给她发祝福,他上个月生日那天手机就因为同时接收太多信息而卡了一会儿。
但是过了十分钟、二十分钟,甚至半个小时了,虞礼都没动静,江霖盯着手机,无数次猜测她不会是睡着了吧?凭她这几天废寝忘食的作息,不该那么早啊。
江霖坐在桌前,右手握着手机,左手压在一只包装精致的礼盒上、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盒面敲点。他本打算借祝福的机会和虞礼说两句话然后破冰,再然后就能理所当然地把礼物送过去了。
虞礼的消息回复来时,江霖刚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被扔在床上的手机屏幕一亮,他眼尖看到显示的名字,忙不迭地从被子里捞起手机。
确实是虞礼的回复。
但她只回了一句“谢谢”。
江霖刚有点高兴起来的心情刹住车,心想说她怎么这么冷冰冰!连个表情包都不发!
江霖十分怀疑她是群发的谢谢,或许是想到自己的祝福和其他人的祝福对她而言一视同仁,别扭的心情又开始发作,原先准备好的台词都不想发了。
更何况在他生闷气期间,虞礼不紧不慢地又发来两个字——晚安。
晚安。
甚至还是带了句号的晚安!
少爷觉得她是真的冷酷无情,遂不甘示弱地也回复了这两个字,为了强调气势,还刻意增加了两个感叹号——
晚!安!
就是不知道虞礼能不能透过屏幕感受到这背后的饱满情绪。
至于礼物,江霖将盒子塞进书包,等白天彻底和好的时候再送得了。但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这个东西在学校送不太方便,想想又从包里拿出来了,还是到晚上吹蜡烛的时候再给吧。
这两天感觉脑细胞都要耗干了。
估计晚上家里又会比较热闹,乔女士和江总肯定会回来给虞礼庆祝,谢楚弈和范弛大概率也会来玩儿,不知道越珩在不在家有没有空……
江霖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默数着,想着想着莫名还有点担心起来,不知道乔女士准备了什么礼物,要是比他的更好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虞礼也不是有意那么晚才回复这些祝福信息,实在是恰好在这个时间段接到了向柳的电话,而且这次通话时间长了些。
聊得久了点的原因是向柳中途将手机递给了虞盛晖,虞礼好久没和自己名义上的爸爸见面,镜头亮起的时候她还有点发愣,总觉得对方和上次见面时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没剪头发,也许是因为没刮胡子,也许是因为太累了眼神才略显浑浊,亦或许是他确实沧桑了不少。
总之虞礼怔怔地喊了声“爸爸”,虞盛晖对她露出淡淡的微笑,随即便是祝她生日快乐、问她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开不开心这种寻常普遍的话题。
虞礼虽然一一乖巧都应了,却总有种宛如“应付”般的错觉,对她、对虞盛晖都是。
后来手机又被向柳拿回去,又简单聊了一会儿,最后向柳说自己得收拾行李、否则赶不上飞机了,这才准备结束通话。
视频挂断之前,向柳说他们中午之前就能到澜市。
虞礼点点头,微微歉意道:“我可能没有办法来接机。”毕竟是周五,还要上学。
向柳笑了笑:“没事,爸爸妈妈来学校接你也是一样的。”
虞礼自然而然地想到,好像还没跟江霖说过父母今天要回国的事。一方面是这两天冷战没机会,另一方面也确实是因为脑子里塞了太多事情、让她没能想起来。
要是一直不告诉他,等今天下午向柳接替阿丰的工作来校门口接他们放学……估计江霖会受到惊吓吧。
不知怎的,虞礼唇边下意识浅浅弯了一下,不过到底还是善良地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定白天找机会再告诉江霖吧,现在太晚了,告诉他这么突然的消息可能会影响他睡眠质量。
一觉过后,两个人看上去都没睡好。
江霖连续打着哈欠下楼,还没走进餐厅,已经听到里面传出柳婶说生日快乐的声音。
本以为起码自己能成为第一个亲口对她说这句话的少爷:“……”
第一又被抢先了,江霖半耷着眼皮,慢吞吞地走到餐桌前落座,单手拎起装了鲜榨果汁的玻璃壶。
虞礼注意到他的神情,下意识以为他还是不高兴,没想到紧接着他把自己刚倒出的那杯果汁向她推了过来。
“生日快乐。”江霖轻咳了声。
虞礼微愣,两只手一起握住杯子,嘴角抿出一抹软软的笑来:“谢谢你。”
同样是“谢谢”两个字,当面说出来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哪像文字,看起来那么冷冰冰的。
这就算是和好的信号了吧,柳婶悄悄从厨房探了下头,看到两个孩子已经不像昨晚那样毫无交流、甚至江霖还掰了半根油条给虞礼,虽然对话不多,但看得出来已经缓和大半了。
柳婶会心一笑,想着推波助澜一把,便有意开口问:“阿霖准备什么礼物了?”
这话一出,两个人进餐的速度都慢下了。
注意到虞礼好奇的视线也悄悄投了过来,江霖咽下嘴里东西,下意识就要起身:“在楼上,我去拿。”
还是虞礼赶忙阻止道:“不着急的,先吃早餐吧,还要去学校呢。”
江霖想想也是,他现在拿下来送,她待会儿还得再拿上去放,一来二去挺麻烦的,便应了声:“那晚上再给你。”
“好啊。”
至少柳婶想让他们多说说话的目的已经达到,她笑吟吟地从厨房拿了保鲜盒出来,里面装着很方面吃的果切,她基本上每天都会准备应季的新鲜水果让他们带去学校。
不过今天装水果的盒子比平常用的尺寸要大很多,柳婶解释:“家里保鲜盒该换一批了,小盒子没了,先用大的凑合一天。”
平常都是江霖和虞礼一人一小盒,今天只用了一个大盒。
保鲜盒该换新是真的,但柳婶想让他们今天在学校一起吃水果的动机也是故意的。
今天两个人早餐吃得拖沓了些,比往常晚了不少,阿丰在车库等了会儿还没见他们出来,想说进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儿,一进客厅刚好江霖他们也穿着校服外套准备出来。
虞礼系鞋带的功夫,江霖还好心帮她拎着书包,虽然明明旁边就有可以挂的架子。
阿丰同样立刻察觉这两个人关系有点好回来了,心里感叹还是小孩子好啊,就算吵架也能很快和好。
开车送他们去学校的路上,阿丰也能慢慢说些玩笑了,聊着聊着聊到今晚虞礼的生日宴,问到家里想怎么布置的时候,驾驶座的椅背被后面的小少爷用力捶了一下。
江霖都不知道怎么让这个人闭嘴,柳婶早就偷偷跟他说了想给礼礼搞一个特别浪漫的鲜花主题生日宴,为此还特意叮嘱他不要说漏嘴,到时候可以给寿星一个惊喜。都瞒了好几天了,别现在露馅功亏一篑啊。
阿丰接收到小少爷的明示,本来也安静了,倒是虞礼认认真真地接话道:“玫瑰、百合、雏菊、郁金香……我都很喜欢。”
她这么一说,江霖便意识到这个所谓的惊喜大概已经暴露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虞礼弯眼笑了笑。
其实不发现才奇怪吧,毕竟从昨天开始家里就存在一股很浓的花香了,她找到花香源头的储物间,一开门,就被里面琳琅满目的新鲜花材震撼了,宛如一家小型花店的程度。
甚至储物间最角落的位置还有一块半掩半藏的人形立牌,虞礼掀起覆盖在上面的防尘纱,发现这立牌做的是自己的照片,头顶还P了只很可爱的小王冠。
不难猜出这是给自己准备的惊喜,不过大家都没提前透露的意向,她也就将一切恢复原样再退出房间,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能感受到被深切地爱着,所以她真的好幸运啊。虞礼微微仰头看着车窗外的景色,晶亮的眼底是明媚的天色。
谢楚弈今天不是卡点来学校的了,反而来得挺早、看起来火急火燎的,一踏进教室后门,定眼发现自己同桌的位置上没人后,马上就是一阵哀嚎。
他难得早到一次,结果程治今天来晚了是吧!
不过谢楚弈也没嚎太久,马上转身执行planB,目光真挚地看向江霖。
“少爷!”
江霖瞥他一眼:“放。”
“数学作业借我抄抄呗!江湖救急啊!!”
就知道这人提早到校准没好事,江霖哼了声笑,不过手里还是把一叠写完的卷子拍给他:“抄得假一点,要被抓住了你全责。”
说实话自从上次抄江霖作业再次被抓住然后被老俞一顿批评后,后来谢楚弈再向他借作业来抄就没那么容易了,没想到今天居然那么好说话。
谢楚弈惊讶了一秒,然后想到什么,挑眉道:“心情不错啊少爷,这是和妹妹和好了?”
江霖不置可否:“嗯哼。”
谢楚弈八卦之魂燃起,干脆完全转过来趴在江霖桌上,一心二用地变抄作业边问:“咋和好的?你俩说开了?解释清楚了?互相道歉了?”
江霖漫不经心地告诉他:“都没有。”
谢楚弈:“啊?”
“都没有,但是和好了。”
“不是……”谢楚弈感觉不可思议,“这也行?话没讲清楚就能和好,这也行?”
毕竟他自己的剧本可不是这样的,当初和邹茵有气之后就是因为沟通不到位,矛盾的雪球越滚越大,最后导致雪崩,直接就分手了。
江霖说了句什么,谢楚弈刚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了,没听清,于是马上又追问了一次。
“我说,”江霖停下自己手里整理课桌的动作,定定地重复了一遍,“和好就行了啊,至于其他的,那有什么重要的?”
……
没什么重要的。
某些令人生气、不爽、甚至与委屈的事情,在离开那个极具情绪化的当下后,也许就真的不是那么重要了。
江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他认为已经和虞礼和好,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两天发生的矛盾,中午吃完午餐还一起分享了那盒果切——虞礼走到教室后面,仿佛久违地坐在他旁边。
至少到此为止,江霖依然觉得他们已经差不多完全和好了。
如果不是午休醒来时发现自己笔袋下压着的那张便签的话。
江霖首先认出了虞礼娟秀的字迹,下意识朝她座位那边投去一眼,她那一桌都空空荡荡的。
目光在教室里梭巡一圈都没见到虞礼人,江霖而后才认真去看纸上写的内容,三行半的文字入眼再过脑,重复阅读了三遍,他都没将便签放下。
谢楚弈睡得迷迷糊糊的,想喊他一块儿去洗把脸。
江霖面无表情:“我不理解。”
谢楚弈:?
谢楚弈感到甚是荒谬:“洗脸,洗脸你听不懂啊?”
江霖将手里的便签翻转,半递到他面前,无起无伏的口吻没变,眼神更沉了:“她这张纸上写的什么意思?”
“什么玩意儿?妹妹写的啊?”谢楚弈嘟囔着接下便签纸,费解的神情在看清纸上文字后,逐渐演变成惊讶,半晌吐出一个不是那么置信的:“……啊?”
啊?
江霖也想:啊?
谢楚弈也朝虞礼的位置那边张望,同样没见着人影后又转回来:“真假?”
“我怎么知道?”江霖说着感觉自己被气笑了,“你觉得她像是会开这种玩笑的人?”
谢楚弈还是觉得离谱,不敢相信,于是主动跑去虞礼的座位那边,又跟前面的夏涟漪她们搭了几句话,回来后嘴角抽动:“好像真走了…位置上书包都没了。”
巴掌大的便签纸躺在江霖手心,脑子空白了一瞬,而后便感到一股难言的愤怒。
气到一下子用力握拳,便签揉攥进掌心,摊开手时便已成了只皱巴巴的纸团。
江霖感到不可思议,不甘心似得又将揉皱的纸团亲自摊平,想要再次验证上面的文字。
抚不平的折痕上,那段简略的文字内容依旧清晰——
「江霖,抱歉有点突然…我爸爸妈妈来接我了,他们说要带我回黎市过生日,机票是下午的,所以我中午就得走了,事发突然没提前跟你说实在对不起!」
最后落款两个字是她名字。
……?
这算什么?
就这么轻飘飘的两句话,这算什么?
午休过后的课间原本无比嘈杂吵闹,突然教室里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动,瞬间惊得所有人噤声,顷刻间所有声音停止。
大家惊讶地纷纷回头潮声源望去,看到江霖面色铁青地站起来,俨然气压极低,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很明显刚刚的巨响就是他极大力地拍了桌子造成的。
不少人都被他突来的暴躁举动吓到了。
似乎还是第一次见到少爷发这么大的脾气,等他走出教室好一会儿大家才缓慢地恢复了一些窸窣,只是都显得莫名不解,极个别胆子小的女生甚至心有余悸。
还是目前在场唯一知情者谢楚弈打哈哈般对全班解释:“没事儿没事儿,他就是一下子心情不太好,不针对任何人,别在意哈,晚点儿我压他请大家喝奶茶赔罪!”
有同学关心:“少爷干嘛去啊?谁惹他了?”
还有人猜测:“不会要去干架吧?”
于是又有人激动:“他单枪匹马啊?干不过咋办,我们一起去呗!”
有人认真赞同:“一起去可以,法不责众嘛,到时候就算被老师发现也不用太担心。”
“等下等下!”这都什么脑回路,眼看着节奏已经被带起来了,谢楚弈哭笑不得,让热血澎湃的同学们赶紧打住越来越离谱的发散思维,“谁说江霖要去打架了!”
身为干架积极分子的体育委员追问:“那他一副要把牙咬碎的表情干什么去?”
“他就不能,”谢楚弈微微停顿,旋即面不改色道,“只是去洗把脸冷静一下么。”
“……”
全班沉默片刻,然后恢复了嘈杂,热血凉下来,陆续干回各自的事儿。
谢楚弈貌似还隐约从这凌乱的嘈杂中听到了几声失望的气音。
……
第118章 昏头
118.
从学校方向去机场要走高架那条路。
这个时间的高架完全不堵, 叫的专车司机是本地人,车技自信娴熟,听说航班时间赶得紧, 便一路保持着限速罚款临界点的车速, 干脆利落地连超数量前车。
车开得快,超车时又时常刹车减速, 即便是舒服的商务车, 虞礼依然很快感到一股眩晕。
似乎注意到她面色不太好,坐在旁边的向柳关切地递了瓶矿泉水过来:“晕车了吗?”
虞礼打起精神摇摇头:“还好。”
“我应该准备了晕车贴。”向柳说着,自顾在自己的手提包翻找起来, 但翻遍了也一无所获, 遂皱眉,“不应该啊。”
虞礼想说没关系的不用找了,但向柳随即去拍坐在前面副驾的椅背:“出发前我收拾出来的小药盒你看到了吗。”
坐在副驾的虞盛晖没回头,淡淡搭了句:“什么小药盒。”
向柳:“白色, 椭圆形,巴掌大小。”
虞盛晖想了想:“放茶几上那个?”
向柳身体向前微微倾了倾:“对, 在哪儿?”
“那不就被你放在茶几上了么,”虞盛晖感到莫名其妙,“你出门都没装进包里还问在哪儿。”
闻言向柳眼睛瞪大了些, 不可思议道:“你都看到了?不顺手带上就算了,也不提醒我一句?”
虞盛晖终于转过来半张侧脸, 音量随着她的提高而提高:“怪我?你自己的东西自己忘了还怪我?我怎么知道那是要带上的东西, 就那么一个小盒子!”
向柳更是不甘示弱:“你不知道?以前哪次出远门我不带着这个药盒!以前你酒局结束不舒服向我拿胃药的时候怎么不说不认识盒子了?你就是故意的!”
“我故意?我犯得着在这种事上搞这种小花头?”虞盛晖像是感到荒唐, 一冲动直接厉声喊了她名字,“向柳,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斤斤计较小肚鸡肠吗!”
这句话仿佛引燃爆炸的导火索, 向柳登时感到所有血液都涌上脑子,原本还算平静的声音气到微微发颤:“斤斤计较?虞盛晖,你真是有脸好意思能把这四个字说出口。”
虞盛晖也忽然不耐烦:“怎么不好意思了,你自己心里不清……”
突然虞礼脱口打断他:“爸爸!”
向来温和柔软的女儿陡然拔高音量,虞盛晖和向柳同时一愣,接着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虞盛晖半句话卡在喉咙里,顿然后溢出微不可闻一声轻哼,把脖子也转回了正前方,倒是没再言语。
虞礼睁大的眼睛里闪烁着担忧与茫然,似乎对突然爆发争吵的现状感到无措,大声过后,语气很快软了回来:“……不要吵架呀。”
短促的沉默。
向柳平静下来,掩去发僵的脸色,对虞礼露出扯出一个牵强又歉意的微笑:“抱歉啊礼礼,我们可能是时差没倒过来,太累了,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吓到你了吧。”
虞礼还没说话,前面司机倒是重重“哎”了声:“夫妻俩有矛盾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再怎么说也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吵架啊。”
说完司机顺手给后座车窗开了条缝,“小妹妹有点晕车是吧,可能是车里太闷了,透透气应该能缓解一点。”
车内安静,车速不减,偏冷的空气从缝隙中汹涌灌入,呼啸声格外明显。
虞礼将被吹乱的鬓发别至耳后,面色虽白,但还是道了声谢。
司机笑了,意有所指道:“多简单点事儿嘛。”
而后车里便没人再说话,似乎谁都不愿再主动开口。虞礼悄悄观察明显在怄气的父母,没来由的,忽然觉得他们都变得陌生了。
怎么会陌生呢,发生什么事了呢。
她想起上一次走这条去往机场的路,还是在上半年,清明节的时候。那次向柳和虞盛晖同样是从国外赶回来、同样是临时来学校接自己,不同的是,至少那时他们之间的相处还是很正常的相敬如宾。
不过半年多的时间,他们都仿佛变了个人,从前最在乎的体面似乎全然抛之脑后,甚至明明只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成为争吵的导火索。
有什么被改变了。
或者说,肯定发生了什么。
虞礼一直以来都有预感,只是一直在等待,大家似乎都有意隐瞒她详细的真相,她便只能默默等待大家愿意告诉她的那一天。
这感觉颇像是最终的审判,止不住的难熬、紧张,还有心慌。
虞礼下意识想去寻找为数不多的那份依靠,回过神来,手机已经从口袋里摸了出来,锁屏解开后,屏幕界面停留在和江霖的微信聊天页上。
他们最后的对话停留在昨晚,停留在生日快乐之后的互道晚安上。
现在已经下午两点多了,学校的午休时间早就结束,第一节课应该都上到一半了。
江霖没发来任何信息,也没打过一个电话。
……是没看到自己留的纸条吗?
虞礼自知理亏,原本都做好了接收他一堆质问的准备,结果却没见他有丝毫反应。
与预想的情况不同,她忽然感到心慌,而后退出和江霖的聊天界面,才发现自己不是没有收到新消息,只不过都来自谢楚弈。
谢楚弈:【妹妹!!!】
谢楚弈:【你人呢??不会真已经走了吧???】
谢楚弈:【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啊!阿霖都快气死了!!!】
又过几分钟。
谢楚弈:【消息也不回啊,不会已经登机了吧?那么快?】
谢楚弈:【[猫猫崩溃.jpg]】
虞礼心更慌了,下意识回复问:【他怎么了?】
虽然现在应该是上课时间,但谢楚弈还是预料之内的秒回了。
谢楚弈:【!】
谢楚弈:【你可算回消息了啊妹妹!】
谢楚弈:【你再没动静我可就要死了!!】
虞礼看得又着急又云里雾里,继续问他发生了什么。
谢楚弈平时说话就不爱打草稿,发消息打字就更无法无天了,落指就来:【还不是你不打一声招呼就走,阿霖看完那张便利贴以后那火气蹭蹭的,当场就把课桌掀了!】
谢楚弈:【你是没看到那场面,全班都吓傻了!】
谢楚弈:【掀完桌子他还把椅子踹倒,最后摔门而去,上课铃响都没回来呢!】
当然,他编辑的这些内容,除了江霖生气那句,其余基本上可以定性为造谣。
现实情况自然没这么夸张,江霖只是一时气上头才拍了下桌子,然后就出门去冷静了,冷静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导致上课回来时还迟到了五分钟罢了。
但虞礼没在现场,不知道真相,加上她那相当容易相信别人的性格,于是立刻先入为主听信了谢楚弈造谣的版本内容。
脑补完所谓的现场画面,她愈发无措:【那怎么办……】
她见过江霖生气的样子,但从没见过他气得这么严重的样子。
谢楚弈想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但又感觉这种说法搞得太弯弯绕绕,于是删了以后重新直白地打字:【解释呀,他气得就是你不告而别,留的纸条也没一句像样的解释】
谢楚弈:【别说他生气了,我都感觉懵逼呢,到底什么情况,你怎么就突然走啦?晚上生日一块儿过了?我还没给你生日礼物啊】
谢楚弈:【算了算了,总之赶紧先跟他解释吧妹妹,你也知道咱少爷向来都需要被哄的啦】
不停歇地打了一连串的字,结束前谢楚弈想了想,又安慰并出主意:【你也别害怕,就多说几句好话,撒撒娇也行,阿霖这人其实嘴硬心软的,别担心他就算再生气舍不得对你说重话的哈】
这一番字打下来,他感觉自己可真是操碎了心。
虞礼答应了谢楚弈,重新点开江霖的头像,在对话框里打出“对不起”三个字后,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她是想要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一开始就想跟他解释来着,否则手机界面不会一直停留在这里。
但同时她自己脑子也一片混乱,中午接到消息不知所措的时候,父母又催她赶快出校门否则赶不上飞机催得紧,连书包都收拾得胡乱潦草,根本挤不出多余的时间在便签上多写几行字,何况当时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自己也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没想到向柳的意思是直接带她回黎市过生日,突如其来的安排打了她一个完全的措手不及。
又急又乱的情况下,好像什么事都容易干不好。
现在也一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从何对江霖说起。虞礼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只木偶似的,每步路每个动作都在被牵引着,仿佛没有一件事可以自主决定。
眼见就要陷进丧气的思绪里,虞礼赶紧打起精神将注意力拉扯回来。
不管怎么说,起码事实确实是自己不对,她揉了揉被风吹得有点僵的脸,咬着唇,决定至少将自己所谓“不告而别”的来龙去脉都跟江霖讲清楚,从父母要回国但自己这几天一直忘记告诉他开始道歉。
原本还觉得难以解释,文字写着写着却越来越多。虞礼手机打字的速度不是很快,编辑到后面手指都僵了,终于在临到机场之前写完了洋洋洒洒的一幅长篇。
来不及检查错字,在司机一个潇洒的刹车后,虞礼手抖了一下,不小心按到发送键,满屏的文字即刻便发了出去。
她第一时间想撤回检查一下,长按住消息后却犹豫了,毕竟发都发出来了,也许江霖已经点开在看了,这时候突然撤回会让他觉得更莫名其妙吧。
总之希望他看完能消消气,就算只消一点也好。
她下意识想快点看到江霖的回复,又忐忑看到他回复的内容,这份纠结的心情到办理完托运、过完安检、在贵宾休息室落座候机时都在持续。
但直到登机为止都没能收到江霖一个标点的回复。
聊天界面安安静静,连顶部“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都从没跳出来过。
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但不想回呢?
虞礼有点沮丧,又有点难过。
飞机起飞,向千万米的高空冲去,心情却越坠越沉,仿佛无底线似的。
……
江霖当然第一时间就看到了她发来的那篇有关解释的“小作文”,第一时间看完了,也确实一定程度上消了点气。
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毕竟解释再多都无法改变她已经走掉的事实,在他们所有人都为庆祝她生日而精心做过准备的今天,寿星本人却连声招呼都没提前打过就走掉了。
那礼物怎么办?蛋糕怎么办?派对怎么办?
其他人怎么办?
我怎么办?
这种一腔心意最后被泼上一盆冷水的感觉让他烦躁,失望感与前几天两个人闹冷战时如出一辙,江霖以为一次就够,没想到虞礼在让人扫兴这方面还是个意外的天才。
说到底还是不够在乎吧。
江霖直到放学回家仍在气闷地想着。
说到底只是自己一厢情愿,一厢情愿地做这些自我感动的事,结果人家根本不在乎。
江霖很不愿意承认自己感到委屈,因为认知到因为不喜欢所以才不在乎这个事实,所以感到委屈。
他试图给自己转移注意力,从车上起就一直冷着脸与阿丰说话,有逻辑的没逻辑的统统都要说,似乎生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要忍不住去想虞礼的信息。
虽然不知道她几点的机票,但从澜市到黎市的飞机最多一个半小时,再怎么样她那边也应该已经落地了。落地之后没看到他的回复,她应该也会失望吧,说不定按照她的性子,失落两个字能当场写在脸上……
停下。江霖猛地拧眉,及时回过神来,立刻唾弃自己有点出息吧,为什么这种时候了还要顾及她的心情,明明对方才是最没良心的那一个好不好!
阿丰一路上都无奈地一直在旁边搭声,小少爷人在气头上,回到家后看哪儿都不顺眼,连猫咪头顶戴的小帽子都要被他扯下来。
“打扮什么,你想给谁庆祝啊。”江霖冷声着在植树头上揉了一把,说完又继续向前走。
猫咪不明所以地跟了几步,不明所以地叫了两声,发现得不到什么回应,慢慢停了下来。
江霖到家的时候柳婶正在拆着餐厅墙上挂的气球,家里早已精心布置好,鲜花、气球、彩条样样不少,估计柳婶也不久前才得到消息,刚上手拆装饰,连十分之一都没拆完。
餐厅角落里寿星的人形立牌还倚在墙边。
做立牌的照片是江霖选的,选的是他们从前出去玩儿时他给虞礼拍的其中一张,她穿得就像个洋娃娃一样,忘了是发生什么了,总之当时笑得嫣然璀璨。
就连这照片上的小皇冠都是他亲手P上去的。
越看越觉得自己好像个傻子,江霖立刻别过眼,喊着让柳婶赶紧把这等身高的立牌搬走。
“行,”柳婶叹气,“我先搬回储藏室去。”
“还留着有什么用啊扔了得了。”江霖脱口。
虽然气恼上头的话刚说完,其实自己就先后悔了。
“真的啊?”餐厅门口传来乔女士的声音。
“……”
江霖并不奇怪她今天在家,回来时在车库就发现乔女士和江总的车都停着,想来估计原本也是为虞礼生日赶回来的。
乔霜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抬手搭在儿子肩上,又故意问了一次:“真的要把礼礼的照片丢了?”
江霖没吭声。
还是柳婶来打圆场,抱起纸立牌后笑着说:“哪能扔啊是吧,这么好看呢。”
“……”
江霖心里郁闷,随手拉开一把餐椅坐下,坐的正好是一直以来虞礼的位置。
乔霜也拉了把椅子在他面前落座,正红色的指甲有节奏地敲了两下桌面,一副知子莫如母的了然模样:“不高兴了?”
这不是废话么。
江霖对她扯了个虚无的假笑,是嘴上都能挂油瓶的程度。
乔霜端详着他,突然没来由地感慨一句:“嗯…不愧是我儿子,臭脸也那么帅。”
江霖:“…………”
他嘴角微微抽动,有点别扭地别过视线:“您什么时候知道的。”
问的是虞礼中午要走这件事。
乔霜也没藏着掖着,大方道:“应该也就和你差不多,你向柳阿姨也是飞机落地才通知的我。”毕竟她要是提前得了消息,今天也不会特意排出时间来回家。
江霖大概也猜到了,嗤了声气音,依旧木着脸:“那您也不生气。”
就他自己因为这事儿一肚子火,显得多小心眼似的。
乔霜摇头,轻笑了声却好似叹息,宽慰般轻缓语气:“你要说我生向柳的气,那确实是有点的,怎么能要回国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是吧。”
“……嗯。”
“妈也理解你现在肯定不高兴。”
“嗯。”
“但是,”乔霜突然一个转折,“你要不要也体谅一下礼礼呢。”
“我体谅她?”江霖难以置信般抬眼:“那她怎么不体谅我呢?总是这也不说那也不说,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谁能知道她心里每次想什么。”
“阿霖……”
“关心她也是错,送她礼物也不高兴,她是公主吗这么难伺候。”
“阿……”
“最不能理解的是她今天中午居然一声不吭就走了?但凡当面跟我说一声呢?就留个纸条算什么?反正就觉得跟我没关系我无所谓的呗。”
“其实……”
“现在好了,她人是直接潇洒走了,留我们准备的这些东西白白浪费,花也白买了,蛋糕也白做了,她连个合理的解释都没有,我还不能生气还得反过来体谅她吗!”
“停!”乔霜几次试图插话无果,终于在提高音量清了声嗓子后,成功打断儿子没完没了的怨述。
反应过来的江霖倏地噤声,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上头了,似乎一旦开始倾吐就停不下来。但也有好处,至少说出来之后憋在心里的些许郁结缓解不少。
他抿了抿唇,闭嘴看向欲言又止且眼神复杂的乔女士,看得出她似乎有话要说,江霖表示自己不说话了。
本以为自己会听到一些开导或安慰的内容,可随即乔霜苦笑说出的话却让江霖瞳孔骤然放大。
“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礼礼的父母要离婚了。”
……
手机的电量在飞机上就已经弹出过低警告。
加上虞礼几乎每隔几秒就要解锁看一下有无消息的频率,不多时屏幕右上角显示的剩余电量就只剩下5%了。
这点电量和自动关机的状态已经没什么区别,但江霖的聊天框依旧安静得没有一丝动静,安静得让虞礼感到心慌,继而才意识到,这是江霖第一次严格意义上的冷落。
或许是习惯了他平常的照顾和体贴,这般前所未有的冷漠态度才更让虞礼不知所措。
刚想要不要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向柳从后面大步过来揽上她肩头,虞礼一愣,手上已经下意识熄灭屏幕。
刚才在飞机上父母说时差没倒过来,太累了,因而他们几乎全程是睡过来的。虞礼也不确定他们闭目养神时是不是真的睡着了,亦或是找个借口彼此不想交流罢了,左右都戴了眼罩也看不出端倪。
总之一个多钟头的休息后,向柳面上的倦意反倒更深了,强打起精神的模样落在虞礼眼里显得那么勉强。
“有一段时间没回黎市了。”向柳长长深吸了口气,像是在感怀。
虞礼几乎是被她推带着朝机场外走,点头附和后,忍不住半回头看了眼:“爸爸呢?”
向柳依旧脚步速度不减地带她上前,面上微笑不变,只语气淡淡道:“拿行李。”
虞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那句“要等等他吗”给咽了回去。
向柳和虞盛晖不想过多交流、甚至相看两厌的状态已经不能更明显了。
虞礼终于忍不住低声向贴自己很近的向柳开口:“妈妈…你们吵架了吗?”
其实问的是一句废话。
虞礼能感觉到向柳揽在自己肩上的手僵了僵,可听到的却是她故作轻松的回答:“没有啊。”
“……”
“没事,你今天不用担心别的,”约莫是自己也觉得说的话站不住脚,向柳轻咳了声,重新抿起笑,亲昵地抚了抚女儿束起的长发,“我们礼礼今天只需要快快乐乐地过生日就行了,妈妈都已经安排好了,保证回家就有惊喜哦。”
虞礼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家。
时隔半年再次踏入虞家别墅的大门,许久没有人气的院子里,草木看起来像被提前修整过,枯黄的草皮重新翻新不久,新鲜的翠绿反倒看得突兀。
并不陌生,但也不算熟悉。
这不应该是回家的感觉,虞礼想。
直到走进屋里,向柳将总控的灯光全部打开,饱满的光线填满每一处角落,虞礼终于知道她口中所谓的“惊喜”是什么。
目之所及处,整个客厅都被精心布置了,气球、彩带、鲜花、礼盒,生日派对该有的营造氛围感的装饰一应俱全,中心的圆台上还摆了三层高的公主蛋糕。
虞礼微愣在原地,眼里倒映着面前斑斓却虚幻的丰富色彩。
见女儿并没有表现出预想中的惊喜,向柳努力扬到最高的嘴角慢慢平复:“……礼礼?不喜欢吗?”
落后几步进来的虞盛晖抓住机会轻哼了声:“我早就说过不用安排这些华而不实的,女儿都多大了,你当她还是六岁小孩那么幼稚么。”
向柳听后反笑,心里有气,便显得格外咄咄逼人:“我花的钱、我选的方案、我找的人来布置,你一分心思都没用过一点力也没出过,到最后才来说风凉话,合适么。”
“是啊,我哪像你,做这么多就为了感动自己。”
眼见战火又要引燃,虞礼几乎是完全慌张地在中间打断他们。
“没有没有,我喜欢的!你们……”她咬唇,感觉自己说的话没任何作用,“……别吵架啊。”但还是要说。
再次安静下来,气氛好像降到冰点。
虞礼又勉强牵起浅笑,快步走到圆台前想努力解释:“很漂亮,我很喜欢这份惊喜的,谢谢妈妈,刚才只是下意识担心蛋糕太大了我们三个人吃不完…而已。”
她不擅长说谎,连个理由都编不好,可向柳在须臾的安静后,好像不做任何怀疑地拉过她的手。
“妈妈只是想起来好久没有为你正经过一次生日了…还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过生日对蛋糕不满意,边哭边委屈说想要芭比公主里一样的大蛋糕呢。”许是想到了从前,向柳口吻缓和下来,虞盛晖紧绷的嘴角也有所松动。
那肯定是特别久远的记忆了,久到虞礼在脑海中仔细搜寻都找不到丝毫印象。过去的生日,她能想起来的就只有向柳和虞盛晖总是很忙,忙到没时间回家,每年的操作与说辞几乎都是万变不离其宗的——打来一笔钱,嘱咐她和朋友好好玩儿。
这些记忆倒是意外的清晰,大概是从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时就共享了原主所有记忆的缘故,虞礼更多时候并不觉得她们是两个单独的个体,反倒由于共享记忆共享情感,再加上设身处地的生活,让她很难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待身边发生的一切。
所有源自于心的情绪都那么真实鲜活,所以难过也是那么真情实感。
但也没有给虞礼太多思绪的时间,向柳像忽然想起自己“策划”的这个生日还有流程没做,拉着她便往楼梯口的方向走,美其名曰还有别的惊喜。
来到单独的硕大衣帽间,虞礼一眼便看到了挂在正中间衣架上的那条华丽的深蓝色礼裙。层层叠叠的软纱上缀着密密麻麻的珍珠和碎钻,向柳上前随意拨动了一下裙摆,星光熠熠的布料看起来就好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我看看,”向柳检查了番裙子,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才放下心,“提前好几天就约专人带回国的呢。”
礼裙价值不菲,据说是足以上拍卖行的级别。
向柳说了个大概的数字,听得虞礼都不敢碰了,生怕不小心弄坏这一针一线都是钱的裙子,但最后还是被拉着将礼裙换上。
向柳今天铁了心要给她过一个隆重的生日。
头顶坠下来的水晶灯将裙子照得格外璀璨,虞礼长发散下,站在高高的椭圆落地镜前,镜中长裙拖地的自己表情略显僵硬,看起来有点呆滞,向柳在身后为她整理裙子,忽然轻声开口。
“这些年,妈妈好像也没正经为你打扮过一次。”
听出她语气里似是难过的情绪,虞礼微怔,下意识:“妈妈……”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
不知怎的,虞礼忽而轻似呢喃冒出一声:“我已经长大了。”
短暂的微窒后,向柳声音依旧轻轻的,像是感叹般呢喃:“是啊,你长大了。”
虞礼垂在身侧的双手默默地攥住裙子,不规则的碎钻铬得手心发疼。
向柳抬手抚上她柔软的长发,对着镜中抿起一抹微笑来:“小时候你看完童话故事,总是把想要穿和公主一样亮晶晶的裙子这句话挂在嘴边…估计现在你早都忘了小时候看的动画片了吧。”
向柳当然清楚,女儿不是一夜之间才长大的,只是自己在懊悔和遗憾忽略和错过了太多陪伴她成长的过程而已,而今想要弥补其实已经迟了,说到底,多是在安慰自己。
礼裙尺寸对虞礼而言稍微有些偏大,向柳拿一枚胸针帮她收了收腰,至于裙摆长到拖地的问题——也在拿出那双同样提前准备好的高跟鞋后迎刃而解。
虞礼还是第一次穿高跟鞋,小心翼翼走了几步才勉强适应,鞋跟偏细,看上去总会觉得特别容易断掉。
重新在镜前站定,虞礼想到什么,忽然担心地猜测这双鞋子该不会也价值不菲吧。
向柳稍稍颔首笑着“嗯”了声,告诉她:“是爸爸送你的。”
虞礼身上穿着父母分别送的生日礼物,恍惚般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沉重。
在这个家里所有的这一切都看似梦幻,眼前铺了层层彩色泡沫,她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泡泡迟早将陆续破散,就像正在慢慢剥掉虚幻外衣。
打断向柳想为自己梳头发的举动,虞礼终于拉住她,忍不住将憋了好久的问题抛出来。
“妈妈,我们家发生了什么…对吗?”
闻言向柳神情僵硬一瞬,答案不言而喻,随后唇角微微向下,缓缓趋向无奈。
“是有事要告诉你,”她叹了口气,虽没否认,却依然坚持维护最后那层泡沫,“但不是今天。”
虞礼眨了下眼,继而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向柳露出一个疲惫却安慰的笑来,抬手抚上女儿柔软的长发:“至少今天你什么都不要想,安心过一个高兴的生日就好。”
……
餐边柜上那只帆船样式的欧式座钟被敲裂了一角,甩过去的玻璃杯碎在船尾,凌乱的碎片映射着灯光粼粼,仿佛帆船置身于汹涌海浪之上。
注视着这座座钟,虞礼忽然想到上个月,上个月江霖生日,晚上她去帮他拆礼物,其中就拆出了一架游轮模型。
那是范弛送的礼物,船身上定制着一个极中二的船名,江霖看到的第一眼就骂了句“有病啊”,嘴上嫌弃,最后却把模型船摆进了房间里的展示柜。
他已经给展示柜加了玻璃门,就算小猫再溜进房间里,也不用担心它上蹿下跳像以前那样弄坏柜子里的摆件。
说起来,植树真的长得好快,从前可以轻松一手掌握、现在两只手抱都觉得沉甸甸的,如果不是手机里还存有它刚来时拍的照片视频,虞礼都快不记得它幼猫时的模样了。
有点想小猫了。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于是想要翻翻手机相册,却忘记手机在机场时就已经耗尽电量强制关机了。
整个餐厅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虞礼放下按不出任何反应的手机,屋子里明明铺了地暖,却好像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似的,她试图慢慢转动脖子,视线缓缓地从周边环顾。
餐边柜上破碎的玻璃杯、被飞溅碎片扎破的气球、横倒在桌边的红酒瓶、对面餐椅的缎面椅背被酒染得黑红、桌上是才切了三刀的生日蛋糕、被拔掉的半截粉色蜡烛也被泡在了桌上的红酒里。
一片仿佛被打劫过般的狼藉。
偌大的虞家别墅只剩下她一个人,虞礼也不知道在这个凌乱的餐厅独自发了多久的呆,似乎是因为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更想不明白怎么就演变成当下的局面。
说什么“至少今天安心过这个生日就好”……
她甚至觉得,这简直是有生以来,度过的最混乱的一天了。
向柳和虞盛晖又因为什么在餐桌上开始爆发口角,虞礼也想不起来了,反正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两个成年人好像抛弃了所有的体面,导火索被迅速引燃。
吵得这般面红耳赤的父母让虞礼感到陌生至极,甚至再后来两个人已经不满足于口头的争论,于是高脚杯碎了、酒瓶倒了,连虞礼亲手切下分去的蛋糕也成为两个人彼此攻击的武器。
好浪费啊。
她想,伸手拿起银勺挖了桌上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味蕾却尝到了酒精的味道。
虞礼皱眉咽下,猜测大概是被倒下的红酒沾染了。
起身时椅子在地上发出一声偏移的响动,她提起过长的裙摆,软纱与珍珠碎钻缠绕摩擦,走动时细长的高跟轻轻砸在地板,总之尽是她造出的单薄声音。
一步一步往楼梯上走时,向柳和虞盛晖在置气离开这个家前爆发的争吵声似乎断断续续回到耳畔。
虞礼其实记不真切了,那些刺耳的吵声级清晰又不连贯,或者说是她本能地想要屏蔽那些声音,但其中一些关键词却好像烙印般深刻。
比如“出轨”。
比如“财产转移”。
比如“私生子”。
再比如“离婚”。
……
所谓的变故、这段时间的不寻常、长久以来被隐瞒的实情,原来简简单单几个词汇就能全部解释。
虞礼推开自己那间卧室的房门,按下墙边的开关,明白色灯光瞬间填满整个房间。
将自己摔到床上时,脑子里都仿佛一片空白。
应该感到震惊的吧,她无神地想着,可似乎又没有……相比起受到冲击的心情,反倒是如洪水般的汹涌难过更占上风。
难过。
还有无助。
无助时下意识想要寻求帮助,于是虞礼又好像被拧了发条的机器,强撑着从床上翻身坐起,依照朦胧的记忆在房间的各个抽屉柜子翻找,万幸真的找到了那根老旧的充电器。
并非原装的接口让手机充电的速度异常缓慢,虞礼一瞬不瞬地盯着黑屏的手机总算重新亮起,得以开机后,一度紧张提起的心终于稍微落地。
手机开了,也终于看到了时间,没想到现在都已经十一点了。
也不清楚时间是怎么流逝过去的,或许是自己在楼下发了太久的呆,虞礼用力揉搓了把发僵的脸。
不知道江霖现在在做什么……
想要求助时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的名字,可撑着一口气给手机充上电了,虞礼却不敢点开界面上那个绿色的微信图标。
显示标红的未读消息有不少,大概收到了许多生日祝福,她不敢点开微信,也许是害怕点开后看到江霖的对话框依旧毫无动静,害怕他依旧没有回复自己。
自欺欺人地想着只要不点开就不会知道,怀揣着这种莫名逃避的心理,虞礼转而决定给他发信息。指尖在短信界面悬停片刻,最后发过去简单一行字——
【可以聊一聊吗?】
显示发送成功后,她又紧张地咬住自己食指关节。
这次江霖的回复比预想中要快很多。
短信界面跳出他的消息。
江霖:【不行】
瞳孔中映出这两个字时,虞礼骤然愣住,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瞬间破碎了,今天一直以来都好像被冻住的眼泪在这一刻几欲夺眶而出。
下一秒却见对方又发来信息。
江霖:【微信给你发了那么多条消息都不回?】
再然后他的短信更是一条接一条地铺面整个屏幕。
江霖:【这么晚才想到我?】
江霖:【说什么聊一聊】
江霖:【你就打算跟我发短信聊?】
江霖:【不知道打电话?】
江霖:【平时哥哥长哥哥短的】
江霖:【真有事儿了又不叫哥哥了?】
江霖:【你自己说你过分不过分】
江霖:【好啊,你自己说的要聊一聊】
江霖:【哥哥现在给你发那么多短信怎么又不回了】
江霖:【又骗我?】
虞礼怔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刚才控制不住掉出眼眶的一滴眼泪隐进鬓发,充盈在大脑的情绪融化又凝固。
看到最后一句时想要赶紧否认,然她正要慌慌张张地打字,屏幕上江霖的电话直接弹了出来。
虞礼手忙脚乱之下点到了接通。
尽管没开免提,听筒那边的声音却还是清楚得在她房间里响起。
江霖第一句话就是:“哭了没?”
声音异常温柔。
第119章 昏头
119.
“江霖……”
听筒那端虞礼轻轻唤了声自己名字, 江霖仔细分辨她刻意压低的嗓音是否带了哭腔,稍顿片刻,他又听到一句满含委屈、仿佛泄了气、比刚才还要小声的。
“我有一点点难过。”
最后一个音节带着沉闷的呜咽, 随即呜咽声变成了抽泣。
江霖感觉自己心尖也跟着颤了一下。
插在床头的充电线偏短, 虞礼攥着手机,以一种自己都没发觉的别扭姿势跪坐在床边的地板上, 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下来, 悉数落进膝间礼裙堆叠的层层软纱里。
紧绷的情绪终于有了得以宣泄的出口,脑中那早已团成巨大雪球的压力愈发快速地滚落毫无遮挡的悬崖,打算以一种自暴自弃般的形式砸个支离破碎。
江霖耐心接受着她汹涌的负面情绪, 应和每一句零碎又断续的哭腔。
将她家里今天发生的事听遍, 江霖此前便已经从乔女士口中得知了个大概,此时虽然不是特别惊讶,胸口火气却依旧蒸腾、无法遏制地为虞盛晖他们的行径感到愤慨。中间顺带哭笑不得地被迫接受虞礼几句委委屈屈的对不起,小兔子到现在还在为“不辞而别”的事情感到抱歉。
江霖胸腔里那股心疼的情绪都快到达顶峰, 又恨自己安慰人的水平如此差劲,听她哭了半天, 除了应和与同仇敌忾的立场外什么都表示不出。
虞礼像是哭累了,余力不足,一声抽噎后突然认命似的说:“我什么事都做不好。”
这句可怜兮兮的自我否定听得江霖瞬间拧眉:“谁说的!”
“谁说的!”他拔高音量将这三个字又重复一遍, 恨不得立刻冲到她面前摇她肩膀,“你哪里做不好了, 你已经很好了!那些糟心的事儿跟你没关系, 根本不是你的错, 跟你没关系知道吗!”
虞礼急急打断:“不是的。”
她鼻腔完全堵了,单靠嘴巴呼吸节奏急促,扯着又闷又哑的嗓子:“我连、我连读书都读不好……”
这是还在为这次考试失利耿耿于怀。
江霖气噎, 有点急躁地安慰她:“只是一次没有考好而已,干嘛连之前的努力都要否定,你已经很厉害了,这次失利了下次再考回来就好,别逼自己太紧,听我说我们慢慢调整,我们一起调整节奏好不好?”
虞礼不知道听进去多少,哽咽着打了个哭嗝,依旧委屈得不行:“我的体测也过…过不了,长跑跑不完,仰卧起坐也做不到及格线……”
“缓缓,缓缓,”怎么还有仰卧起坐的事儿哦,江霖这次有点想笑,又生怕她岔气,无奈又焦心地安抚着哄道,“体测没那么重要,每个人的身体素质也不一样嘛,人各有擅长的部分不是。再说体力这个东西也可以慢慢锻炼出来,等回家以后我天天陪你练,保证带你通过好不好,你别急啊,别急嘛。”
虞礼哽了一下,似乎被他温柔的口吻微微折服,总算吸着鼻子乖乖答应出一句:“好。”
江霖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趁热打铁地继续哄人:“对嘛,别一股脑否定自己,都是小事儿,你好得很,你看身边所有人都喜欢你是不是,不许再乱说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这种话了啊。”
虞礼瘪了瘪嘴,那双幻视的兔耳朵低垂耷拉着:“没有所有人都喜欢。”
“今天那么爱钻牛角尖啊,”江霖低低轻笑了下,好脾气地更改措辞,“那严谨一点,是绝大部分人都喜欢我们礼礼,这样说就没问题了吧。”
兔子小姐这才别别扭扭地“嗯”了声。
听出她还是抽抽搭搭,江霖实在没什么哄人经验,下意识叹息着开玩笑:“是不是哥说的话你听不太进去啊,不然换池淼淼来?”
虽然不愿承认也不太甘心,但或许池淼淼来安慰真比他的效果更好。
没想到一提到池淼淼,虞礼想到什么又忍不住开始嘤:“淼淼最近都不知道在干什么,总是三、三天两头地请假……”她好担心她的。
江霖夸张地“啊?”了声,试图用故意的语气转移她的注意力:“池淼淼连你都瞒着啊?”
虞礼连连点头,又意识到打着电话他看不到,于是重重:“嗯!”
“这就过分了,你们俩关系不是最好了吗,怎么连你都不告诉,”江霖似乎茶得无师自通,说着还要故作义愤填膺,“直接问问她去!向她讨个说法!”
“啊,不要。”还真信了的虞礼立刻否决,然后又结结巴巴地为好朋友辩解,“她会…会跟我解释的,她说等下周回学校就解释,她说过的。”
行吧行吧,到头来你俩还是天下第一好呗。
江霖故作无奈地唉声叹气,心里却是石头落地,至少话题转移得很成功,她这会儿声音听上去已经不再哽咽了。
虞礼倒反而像是哭狠了之后一下子懵住了,耳边安静下来,便下意识发起呆来。
直到一直没挂断的通话中再度传来江霖的声音。
“还在哭没?”
虞礼脑子这会儿转得特别慢,听清他说话内容,本能答应了句“没有哭了”,但也自然忽略听筒那端多了些呼啸风声的背景音。
“是吗?我不信。”江霖讲话的节奏也跟之前不太一样,好像在边走路边接话。
虞礼嘴角向下弯了弯,无意识地委屈:“是真的。”
江霖不置可否:“那给我看看。”
虞礼愣愣的:“……要打视频吗?”
“不打视频,”江霖似乎站定了,口吻稳当,轻描淡写地道了三个字,“你出来。”
虞礼反应不过来:“什么?”
“我说,你出来,”江霖含着温和的笑意,认真笃定道,“我当面确定一下。”
……
脑子里只剩下“他来了”这一个念头。
虞礼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心情,惊讶茫然不可置信都有,更多却是难以忽视的期待与害怕。
期待是期待见到江霖,害怕是害怕期待落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具体是怎么下的楼,无比慌张地扯掉连接手机的充电线,起身时厚重的礼裙与细长的高跟都变得异常累赘,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间门,又跌跌撞撞地撑着栏杆扶手下楼。
跑出客厅的大门时不小心踩空一级台阶,狼狈地在庭院崭新的草皮上摔了一跤,虞礼感觉自己左脚的高跟以一种不寻常的角度落地,脚踝尖锐的痛意那样清晰,可是下一秒身体里生出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立刻支撑着她从地上站起来。
直到用力拉开别墅的主门,看到心里期待的人竟真的站在门口,虞礼喉头再次冒出热意,齿尖的力道差点将下唇咬出血,随即无法再做多余思考,脚下不稳,身形晃荡,重重摔进来人怀里。
大门打开,门口灯光明亮,虞礼穿着亮晶晶的礼裙出现在眼前的第一秒,江霖莫名晃了片刻神,不由冒出她好像个在逃公主啊这般不合时宜的念头。
紧接着眸光水润的漂亮公主便朝自己扑了过来。
江霖本能地张开双臂上前半步将人稳稳接住,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怀里首先冒出了超级委屈的哭声。
虞礼哭声不大,却哭得江霖整个胸腔都在震颤。
“怎……不是说没哭了吗……”江霖胸腔处风衣很快湿了一片,搂着她时不住地蹙眉,明明刚从屋里出来,怎么身体会那么冷。
他试图脱下风衣给虞礼披上,然才稍微将她分开些,垂眸对上她红得比兔子更夸张的可怜眼神,江霖瞬间有种缴械投降的念头,重新一把将她按进自己胸口,宽厚温暖的手掌贴在她脑后,让她继续放肆哭个够。
同时心里生出莫大的庆幸,庆幸自己还好来了。
“对不起……”哭了有好一会儿,虞礼终于冒出说话的声音来,虽然脸依旧埋在江霖衣服里,声音也依旧抽抽搭搭的,“我不是故意想哭的,就是忍不住,因为太开心了…能看到你,我太开心了……”
江霖被她直白的话给击中,微微怔了怔了才反应过来。
怀里轻颤的单薄身形让他心里有些泛酸,江霖忍不住将人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哄人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我来给你过生日的嘛。”
想到下午的事,虞礼又漏出半声呜咽:“我以为你生气再也不理我了。”
听起来像是委屈狠了,江霖感觉自己一颗心都快在心疼和自责里泡胀了:“没有,不会的,怎么会不理你。”
等虞礼这股哭劲终于缓过来,身体所有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连攥住他衣服的劲都没了,这会儿脚踝的痛意再度传来,人就快要站不住,如果不是被江霖搂着,可能这会儿都已经跌坐到地上。
她嗓子已经哑到不行,终于想起问他是怎么过来的。
“飞机啊,”江霖应道,没提是折腾了多少功夫才临时买到机票,眼下更关心的是,“冷不冷?进屋拿件外套好不好?”
虞礼本能地对一片狼藉的家里产生抗拒,不经思考地抵触:“不要,不想进去。”
“好好,不进去,”江霖想都不想地安抚着答应,退而求其次,“那穿我的外套好不好?你裙子太薄了,容易感冒。”
稍顿,虞礼终于顺从地应了声“嗯”。
江霖轻轻舒了口气,旋即打算脱下风衣,想让她先自己站稳,没想到搂在她腰间的手才刚松开,虞礼便身形不稳地作势就要向后跌去。
江霖吓了一跳,立刻重新将人环住,就着门檐下亮堂的灯光,这才发现她脸色白得不正常,除了爆哭过后的憔悴,还有明显忍痛的神态。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胃疼吗?”江霖语气急切。
虞礼这才将可能崴了脚的情况如实告知,江霖果然立刻就要蹲下来检查她脚踝,虞礼不知怎的,又下意识攥住他衣袖,声音听起来细弱又无助。
“我不想回家。”
异常可怜的语气听得江霖心软得不行,只能连声答应:“不回,我看看严不严重。”
虞礼依旧攥着他的衣袖阻止他蹲下:“也不想去医院……”
江霖在心里叹了口气:“我先看看肿了没有,判断一下。”
可一对上她眼角挂泪的央求目光。
又投降了。
江霖微微俯身,将她一条胳膊环到自己颈后,一手扶在她肩胛骨下,另一手快速穿过她腿弯,在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便一把将其打横抱起。
双脚突然离地的虞礼下意识收紧胳膊,小声惊呼。
“不去医院,”江霖赶在前头首先出言让她安心,手臂掂了掂,将公主抱的姿势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继而迈开步子,“去过生日好吧。”
第120章 昏头
120.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里, 虞礼窝在他怀里,只觉得安心,脑海所有思绪放空, 什么都不愿去想了。
江霖稳稳当当地抱着她走了两三分钟, 走到不允许外来车辆驶入的别墅区正门,接收到停在门口等候多时那辆黑色轿车打出的两下双闪。
他大步向前, 车里刚从驾驶位出来的男人同样匆匆迎上来。
“礼礼怎么了这是?”
焦急声很熟悉, 刚才还埋在江霖身前发呆的虞礼立刻循声探头,借着轿车前灯打出的白光看清来人。
“阿丰哥?”她再度惊讶。
“嗓子怎么哑成这样哦,”阿丰皱着眉心疼, “眼睛也肿得跟核桃似的。”
江霖向他颔首:“先上车, 太冷了。”
阿丰连声说对,忙绕去车后座将门打开,江霖小心翼翼地将虞礼抱进车里,自己再绕去另一侧开门上车。
阿丰回驾驶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开空调, 临时租的车不如家里的配置齐全,连条毯子也没备着, 江霖脱了外套不由分说地往虞礼身上盖,顺便解释:“乔女士不放心我一个人,让阿丰也一块儿来了。”
虞礼反应力渐渐回笼, 双手抓着盖在身前的衣服,不愿给人添麻烦的性格也回来了:“不好意思。”
今晚这都道几次歉了, 江霖不轻不重地瞪她一眼:“又开始说这些。”
不满地责备完, 他倾身过来, 眉宇间的担忧明显,“现在可以让我看看脚上的伤了吗?”
阿丰刚调试完空调温度,闻言从前座转了半身过来:“怎么了, 还受伤了?”
虞礼解释说是不小心摔了一跤,随后在两双眼睛的关注下,只能将层层叠叠的纱裙稍微拉高,裙摆下的高跟鞋面沾着不少草屑,想来是跌在草皮上时蹭上的。
“应该只是崴了一下,没有骨折的。”虞礼自我判断道。
扭伤的左脚脚踝明显肿了一大圈,灯下清楚看到皮肤已经起了红肿淤血,总之看起来是一副挺严重的伤情。
阿丰率先感同身受般痛苦地“哎呦”了声:“这得去医院拍个片子吧。”
对上虞礼下意识看向江霖,接收到紧张又委屈的目光,江霖到底心软:“不去,答应你不去医院了是吧。”
虞礼敛着眸中的水光点点头“嗯”了声。
全身上下好像连每根头发丝都显得可怜巴巴,估计今天是委屈惨了,江霖想。
阿丰俨然不赞同这个不去医院的决定,刚想苦口婆心地劝几句,却被自家小少爷投来一个隐蔽的眼神。
江霖:“直接去酒店吧,都快十二点了。”
阿丰只得应了,发动车子前不忘对虞礼道一句:“生日快乐啊礼礼。”
尽管小姑娘这个生日貌似过得……一塌糊涂。
江霖倒是对她安抚地笑笑:“待会儿还有蛋糕呢。”
虞礼诧异地眨了眨眼,好奇地看着他,他却转而说先把脚上的高跟鞋脱了,免得等下更肿了。
她忍痛脱了左脚的鞋,又听江霖提醒:“还有一只。”
虞礼:“那我就没有鞋子穿了。”
江霖反问:“你还指望穿着细高跟单脚跳不成。”
也有道理……虞礼将右脚的高跟也脱下,被不是特别合适的鞋子禁锢一晚上的双脚总算得以解放。
深夜的马路上车辆寥寥,阿丰控制在限速范围内一路畅通。
路边亮着灯的店铺多为夜宵,江霖想到什么,又问虞礼饿不饿?
虞礼如实摇头,虽然晚上根本没吃什么东西,但胃大概是情绪器官,哭了那么久,早就哭饱了。
江霖没说什么,低头发了两条信息。
过了会儿,虞礼忽然哑着嗓子问:“我也住酒店吗?”
江霖好笑:“不然呢?”刚才不是还怎么都不愿意回家么。
虞礼眉心皱了皱:“可是我没带身份证。”
不光是身份证,她临时跑出来,身上除了手里下意识攥着的手机外就一无所有了。甚至连手机都是电量危险告罄的状态。
“没事,有电子身份证,”江霖让她安心,“刷脸就行。”
其实不刷都没事。
虞礼又说:“我也没带衣服……”
这就更简单了,江霖又垂眸打字发消息:“哥都能给你搞定。”
“怎……”
“好了,少操心这些有的没的,”江霖听不下去似的无奈打断她,“嗓子都成什么样了,歇一下呗,再说下去明天嗓子肯定疼。”
眼睛红通通的兔子小姐终于安静。
不止眼睛干涩得难受,虞礼整张脸都是不久前泪崩的痕迹,干掉的泪迹糊在皮肤上像是敷了层不透气的膜。
后座的顶灯一直开着,虞礼垂眸看着自己蓬松的大裙摆,组成银河的珍珠与碎钻亮得十分晃眼。也不知道出门那一跤有没有把裙子摔坏,她默默地想,把这么贵的裙子穿得这么狼狈,应该也没谁了吧。
江霖凑向前看了眼车载导航,再靠回椅背:“还有二十来分钟的车程,要不要睡一会儿?”
虞礼下意识想说不,又听他改口:“小眯一会儿吧,好歹让眼睛休息休息,到了我叫你。”
也许是自己这双眼睛现在红得吓人的程度,虞礼轻轻点头应了,但在见他作势抬起胳膊要去触碰车顶开关时,又有些急。
“别关灯,”脱口之后,她缩了缩下巴,声音弱回几分,“……可以吗。”
江霖不动声色地顿了顿,便从善如流地收回手:“不关,安心睡吧。”
虞礼总算在身边人默不作声的关注下阖了眼。
她本以为自己至多假寐一会儿,可没多久意识便被铺天盖地的疲惫吞没,这短短一觉竟是意外的踏实,连车是什么时候停下的都不知道,惊醒是因为后备箱开合传来的震响。
费劲地睁开眼,虞礼双眸充满迷蒙,感觉呼吸不太顺畅,后知后觉发现原来身上那件属于江霖的外套被无意间拉扯得太过往上,衣服盖住了自己大半张脸。
江霖注意到她醒了,更注意到她眼里的迷茫,心下好笑,侧身过来帮她把糊在脸上的衣服往下扯了扯,让她整个脑袋得以露出。
奢华型的顶级酒店服务能比预想中还要贴心。
接待人员推出轮椅时虞礼尚未全然清醒,甚至下车时连丁点儿寒风都没吹到,脚下套了双温暖的拖鞋,身上多出来的那条柔软的羊毛毯也宽大且厚实。
江霖推着人刷开套房的门,进来后随手把挂在臂弯的风衣往门边换鞋凳上一扔,落后几步的接待将他的行李箱送来,并询问房间温度是否合适。
“合适吗?”江霖对着虞礼又重复问了一遍。
虞礼这会儿总算清醒了大半,点头同时将裹在自己上半身的毛毯解开,随后右脚撑地,按着轮椅扶手借力站起来,单脚跳了一小步,顺利将自己换到旁边沙发上。
江霖本想去托她一下的动作默默收回,转头对正在帮自己挂外套的接待说:“把订的蛋糕送过来吧。”
“好的。”
接待应声后离开,虞礼目光从被轻轻带上的房门转移到吧台处,江霖正在取杯子准备倒温水。
“真的有蛋糕啊?”她开口才发觉在车上睡了一觉后嗓子更哑了,现在声音听起来好像被砂砾磨过。
“不然跟你开玩笑呢,”江霖快步走过来,把八分满的杯子塞她手里,“先喝水,待会儿再把药吃了。”
虞礼眨巴眼睛:“还要吃药啊。”
江霖居高临下地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那不然呢。”
虞礼又问阿丰大哥呢,江霖说他住隔壁,因为这间套房只有两个卧室。
门铃响时江霖正在其中一间卧室的浴室里,他没关浴室门,虞礼坐在客厅听见清晰的水声,同样他在浴室里也能听到门铃在响。
“你乖乖待着别乱动啊,我去开!”以防她行动不便还要逞能,江霖想都别想首先高声喊道。
虞礼嗓子哑了喊不出来,只好在心里默默答应了一声。
又过几秒水声停止,江霖手上拿着条毛巾快步走出来,先把毛巾递给她,继而转步去开门。
毛巾是湿热的,刚被他用热水绞过,虞礼将皮肤紧绷的整张脸埋进去,终于感到舒缓。
还以为门外是送蛋糕的接待,结果进来的是身着便服的医生,手里还拎了个大大的医药箱。
虞礼望向江霖,江霖没坐,就站在沙发边抱着胳膊。
“别这么看我,”他表示无辜,“已经答应你不去医院了。”
确实没去医院,但也没想到他直接把医生叫来了。
这一晚上折腾了好多人……任由医生蹲在身前为自己扭伤的左脚做简单检查时,虞礼微微出神地想着。
“应该是轻度扭伤,还好没伤到骨头,这段时间注意少走路,两周左右差不多能好。”
检查结果让江霖隐隐悬了许久的心总算安定了些,多问了几句注意事项,连这几天有没有什么要忌口的问题都刨根问底。
医生走前留下好几样药,外敷内服的都有,江霖重新去吧台接了杯温水,把水杯递给虞礼的同时,另一只手拿走她手里已经凉了的毛巾,一连串动作将人照顾得无微不至。
虞礼吞完药片,双手捧杯,仰头看着正蹙眉认真研究喷雾药剂的江霖,突然觉得今晚要是没有他,自己应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想着想着,鼻子又要发酸。
“踝关节这个一天喷……”
江霖拿着拔开盖子的喷雾刚准备叮嘱她,稍一偏头,却对上她又红了一圈的眼眶。
怎么又变成兔子了。
他“唉”了声,下意识道:“今晚眼泪超标了,再哭就要收费了啊。”
这句威胁倒是有点作用,兔子小姐眼泪是硬生生忍着没掉下来,但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着更可怜了。
试问这谁受得了。
江霖立刻心软得没一点脾气,塌了塌肩,又变成哄人的语气:“……开玩笑开玩笑,今天你过生日你最大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