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昏头
121.
蛋糕是阿丰送来的, 一并被装在推车里送过来的还有两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小馄饨。
阿丰过来时,套房里两个小朋友正坐在客厅里玩茶几上那套茶具,主要是江霖在操作, 虞礼在旁边托着小脸认真地听他边实操边教学。
她半卧在双人位的沙发上, 受伤的左脚被稍微垫高,踝关节处喷了药, 黄褐色的药渍还未干透。
江霖已经进行到点茶的步骤了, 阿丰嘴角微微抽动:“半夜三更喝茶,你俩是不准备睡觉了啊。”
“这不为了等你打发时间么。”江霖说得大言不惭,“再说了, 礼礼对这套茶具好奇, 我给她演示一遍怎么啦。”
阿丰笑了声:“咱家少爷还有这技能呢,啥时候学的呀。”
江霖一本正经摆摆手:“低调。”
茶盘上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其实大部分都是江霖随便糊弄的。他当然没学过也不会泡,江家偏厅的会客室倒是常年摆着一套昂贵的茶具, 但江总和乔女士几乎没在家里接待过什么客人,茶具就是个摆设, 谁没事儿也不会闲着去摆弄两下。
玩笑归玩笑,阿丰提醒一句:“礼礼别真跟着他学啊。”
江霖:“什么话。”
于是虞礼也笑了出来。
晚上一通折腾,这会儿其实早已过了零点。但是无关紧要, 或者说反正昨天都过去了,更不着急切蛋糕吹蜡烛。
阿丰先将两碗小馄饨端上桌, 此刻像位操心的老父亲:“你俩先吃点热乎的垫垫肚子, 礼礼估计晚上都没好好吃过什么东西吧, 阿霖也是,晚饭也没碰过,我好歹还扒拉了盒飞机餐。”
虽然自己胃也空空的, 但虞礼下意识看向江霖,稍稍皱眉:“你没吃饭呀。”
江霖故意板了板脸:“嗯,因为气得吃不下。”
这是又点到下午生气的事儿了。
虞礼指腹搭着碗侧,低眉垂眼,可可怜怜地说对不起。
江霖痛快道:“原谅你了。”
又拿调羹轻轻敲了下碗边,强调说,“那这事儿可就此翻篇了啊。”
虞礼在这一刻一下子觉得,他是最好的人。
叮嘱他俩慢慢吃,阿丰在旁边盯了会儿他们,兜里手机震动了几下,是乔霜女士发来的问询消息。于是他手法娴熟地给两个埋头吃馄饨的小朋友偷拍了张照片,给自己顶头上司发送后,又简单报了几句平安让乔女士安心。
又坐了会儿,阿丰问清江霖睡哪间卧室,说是借用一下洗手间。
江霖随手给他指了,喝了口汤,像是顺便道:“帮我把行李箱里的拍立得带出来。”
阿丰应了声“行”,回客厅时手里拎了个不小的纸袋,搁到江霖旁边。
订的生日蛋糕只有六寸,装饰了一只粉色的小兔子,兔子怀里抱着的三根胡萝卜摆成“17”的形状,精致又可爱。
“柳婶说回家以后给你补一个大蛋糕,今天先吃个小的凑合一下。”江霖边说边从包装盒里拆出一根心形的蜡烛。
虞礼眼里被蛋糕填满,喃喃着:“这是我见过最隆重的‘凑合’了……”
江霖把蜡烛插到蛋糕中间:“本来阿丰说要订个大的,我说就咱仨哪吃得完,浪费多可耻啊是吧。”
突然一口黑锅压到背上,阿丰哭笑不得,心想“浪费可耻”这四个字能从你口中说出来也挺不容易,随后已经点亮勤俭节约这项美德的小少爷向他伸手。
“打火机。”江霖索要得理所当然。
阿丰站起来拍拍空荡荡的裤兜,真是觉得冤枉:“我都不抽烟,怎么会随身带打火机。”
江霖露出一个“我对你很失望”的眼神。
“……”
不过无伤大雅,客厅里本来就有火柴,还是酒店定制款——为了方便客人点香薰而特意配备。
全屋都有智能语音助手,江霖仰头朝天花板喊了句“播放生日快乐歌”,AI女声答应着“好的”,随即自动打开屋内音响。
再然后整个客厅便开始环绕起——
“和所有的烦恼说拜拜~和所有的快乐说嗨嗨~”
“不是,我说的是……”听到的不是预想中的生日快乐歌,江霖一时语塞,本想让这个很有自己想法的AI把歌改回来,虞礼却先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她弯着笑眼,似乎是觉得很开心。
那也行吧,江霖想着,魔性就魔性点呗。
江霖点燃蜡烛,阿丰手动关了灯,在房间里那抹微弱的温暖火光前,虞礼合上双手,闭上眼睛许了个简单又渺小的愿望。
江霖从手边的袋子里拿出拍立得,光明正大地给她拍了张照片。
虞礼睁眼轻轻吹灭蜡烛后,江霖又喊了声让语音助手把灯打开,阿丰放下偷偷录视频的手机,忽然笑着说:“礼礼今天穿得像公主似的。”
虞礼下意识低头抚了抚礼裙上的软纱,在车里还看不仔细,到酒店后才发现裙子在摔倒时已经勾破一片纱了,裙摆自然也沾了泥土和草屑。她没照过镜子,也不知道头发怎么样,但猜也是乱糟糟的。
正好江霖拍的那张照片显像了,虞礼看着相纸上闭眼许愿的自己,虽然发型没有想象中的凌乱,但也绝对说不上精致。
哪有这么不讲究的公主,她露出一个无奈的浅笑,难得开了句玩笑:“像逃难的差不多。”
“落难公主也是公主啊。”阿丰像很执着将这个头衔安给她似的。
“是,”江霖在旁边抵着下巴认可,并煞有介事般询问,“公主王冠掉哪儿了?”
虞礼:“……”
哪有王冠的事儿……不对,连公主的事儿都没有。
江霖忽然格外做作地“哎呀”一声,演得跟刚想起来似的:“我好像捡着一个。”
阿丰配合着一块儿演小品:“对啊,你捡着一个来着,快物归原主。”
虞礼都还没理清楚他们突然在说什么,就看见江霖拿起身边那个本来装拍立得的袋子,又从里面拿出一个特意包装过的礼盒。
礼盒被塞到自己手里,虞礼顶着他们热切的注视,拆去外包装,打开盒子。
盒子里赫然躺着一只细腻繁复的水晶王冠。
虞礼张了张嘴,却好像发不出声音,怔愣地看向江霖。
江霖总算演不下去了笑出来,索性蹲到她面前,把盒子里的王冠拿出来,温声道:“低个头呗。”
虞礼依言,而后感受到那只漂亮的王冠被小心地戴在头上,份量沉甸甸的。
显然江霖是最满意的,甚至忍不住打了个响指,口吻里有难掩的得意:“我早就觉得你肯定合适。”
见寿星本人依然一副反应不过来呆呆的样子,江霖终于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掐了把:“生日礼物啦。”
阿丰夸张地长舒一口气:“阿霖老早就在准备了,帮着瞒了这么久可憋死我了。”
江霖做了个低调的手势:“也没那么久。”
不过确实挺多人帮着瞒的,阿丰算一个,此前周末被他拖着一块儿去跟设计师讨论研究的谢楚弈和范弛也算。
阿丰还说:“而且这还是阿霖自己设计的!”
虞礼眼睛愈发震惊地睁大。
“那倒也是不至于,”江霖扶额,毕竟没有那么大言不惭,解释道,“我只是稍微参与了一下,跟设计师提了点要求和建议而已。”离什么亲自设计还差个十万八千里远。
那也还是好珍贵的,虞礼有种心脏被围墙包裹起来的感觉,柔软的,像温水做成的,仿佛巢穴似的围墙。
她依然感性得想要流泪,可今天已经在江霖面前哭了太多太多,于是努力地将喉头热意咽下,眼睫轻轻颤抖着,几乎是请问般的正式:“那我可以做点什么吗?”
我可以,有什么,为你做的吗?
江霖早就站直了,对视时对上她自下而上的眼神,他细眯了下眼,像是认真地思考了几秒,随即慢悠悠地开口:“那就开心点吧。”
虞礼短暂失神:“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江霖笑起来打断她,眼尾上挑,像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为我开心点,我希望你能开心,这样可以吗。”
多犯规啊,这种说法。
这次心脏好像变成了正在鼓气的气球,慢慢膨胀着,然后飞高了,虞礼感觉自己的灵魂也仿佛轻飘飘的,就因为他说的话。
心情上升之余,其实还有点想问为什么,这点念头被她下意识掩过,或许是担心气球会被戳破。
虞礼用力点头,用力告诉他:“因为你,我十七岁的生日才特别开心。”
江霖轻咳了声,耳朵发热,好在许久没空理发,被遮盖住并不明显。有些话自己说的时候还能厚着脸皮,结果听到的时候反而感到一种说不上的难为情,也是奇怪。
像为掩饰自己这点不好意思,江霖随手把沙发上的拍立得捞起摆弄:“都戴上王冠了,再来拍一张。”
虞礼配合着看向镜头,端起蛋糕一起入画。
等待相纸显像的功夫,阿丰主动揽活儿:“你俩也合个影嘛,留个念,我来拍!”
刚才那两张照的都是上半身,虞礼拉了拉裙子:“那我要站起来吗?”
“不用不用,你就坐着不用动,”阿丰拿到相机就开始以摄影师的姿态指挥,“阿霖站礼礼后边儿去。”
江霖嘴上虽然说着“拍不好你完了”,身体倒是听话地让怎么弄就怎么弄。
阿丰一会儿说他太高了稍微俯下来一点,一会儿说画面太空让他把手撑在沙发背上,又要两个人靠近点儿别显得好像不认识似的。
江霖一句“还要怎么近”没来得及说出口,虞礼倒是乖巧地坐直了些,并主动往后仰靠过来。
这下近了,近到江霖下巴几乎就要碰到她发顶。
阿丰甚是满意地眼疾手快按下快门。
江霖摸着鼻子嘟囔了声:“哪儿看来的姿势。”
阿丰甩着热乎相纸的动作忽然一顿,被这么问了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哎呀…确实是是下意识参考了朋友圈刷到过的照片构图。
但自己刷到的那张好像是……婚纱照来着。
第122章 昏头
122.
三张相纸在茶几上按显像顺序一字排开, 江霖从门口拿了服务员送来的东西再关门回来,看到虞礼正俯身用手机拍那三张相纸。
给照片拍照片的举动逗笑了江霖,接着他自己又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以极快的手速按到拍摄模式, 悄摸给这画面也拍了张照。
仿佛套娃一般的行为。
阿丰已经带着大半个剩下的生日蛋糕去隔壁休息了,江霖瞥了眼吧台角落电子钟显示的时间, 也是没想到居然都凌晨两点半了。
这个点放在以前对于江霖来说压根不算什么, 然这大半年来跟着虞礼保持健康作息久了,他竟然开始有种难得熬了个大夜的感想。
还是和虞礼一起熬的,更难得了。
走到沙发边, 江霖把刚拿进来的袋子给她, 犹豫还是问道:“你自己方便吗,换衣服什么的,要不我叫个人来?”
“方便的呀,不用啦, 我还可以给你表演单脚跳。”
“表演就不用了,”江霖把她按回去, “这半个月都有你跳的。”
虞礼打开纸袋,看到里面装了套米白色的睡衣,睡衣上还压了个新的、和自己手机型号一致的原装充电器。
正好刚才拍完照片手机就提醒电量告急了, 虞礼仰头看江霖,语气是一点不掺假的崇拜:“你是天才。”
江霖:“……好吧。”
并不是很想在这种可有可无的方面被夸得这么离谱。
江霖拿过袋子, 把那管拆开的喷雾药剂塞进袋子里、另外一些七七八八的药也都一股脑收拾给她, 嘴上则碎碎叨叨叮嘱着洗漱完睡前再喷一次, 别担心弄脏酒店被子什么的。
虞礼一一答应着,撑着沙发扶手,单脚着地, 慢慢起身站稳后,想向他接回袋子。
显然这个动作被误会了,见她伸手过来,江霖下意识便回握住。
突然被抓住手的虞礼一愣。
江霖看起来还挺欣慰,尽管被她身上没散尽的药味儿灌了一鼻腔:“居然这么自觉知道要找我搭把手,还以为你打算就这么自己蹦跶进屋呢。”
事实上原本确实是这么想的虞礼不敢说话了。
客厅和两间卧室每寸地板都铺着柔软的地毯,江霖扶着她转移到床上坐下后,又兀自进她房间的浴室检查,浴室做了干湿分离,只在淋浴和浴缸的隔间配了防滑垫,洗手台前没有。
于是他出来后说要把自己那边浴室的防滑垫也拿过来。
虞礼:“不用麻……”
江霖脚步都没停:“你想想你还经得起摔不。”
虞礼只好把原本的话咽回去,转口让他帮忙把茶几上的三张拍立得带进来吧,刚才把照片给忘记了。
江霖扶着门框的手顿了顿:“好。”
没多久他一手防滑垫一手拍立得回来以后,先去浴室把垫子铺了,再出来,江霖把左手的相纸递过去,虞礼靠着床头刚道谢想接过,指尖还没碰到相纸,他却又快速地拿远了点。
虞礼不解地看他。
江霖表情明显纠结了一下,然后直白地说:“给我一张。”
虞礼眨了眨眼,听清楚了,倒也没有犹豫,本来也是他拍的嘛。
“那,合照给你?”毕竟另外两张是自己的单人,送自己的照片出去有点奇怪吧。
江霖说“行”,语气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接过剩下两张拍立得后,虞礼依照习惯,拆开自己的手机壳,里面有另一张拍立得掉出来到被子上。
那张相纸上也是她的照片,她穿着浅绿色的裙子,手里抓着一大把氢气球,被一群小孩子团团围住,正在俯身给每个小朋友分发气球。
虞礼每个礼拜都会固定清洁一次手机壳,每个礼拜都会看一次,对这张照片的记忆自然熟悉,于是举起来弯着眼问江霖:“这张你有印象吗?”
其实从她拆手机壳的动作开始,江霖就条件反射地心虚了一下。
怎么可能没印象,他想,他的手机壳里可还一直夹着另外一张呢。
“中心公园嘛,那张拍立得还是路人送的不是,”江霖假装回忆,“三月底左右的事,是不是?”
虞礼吸了吸鼻子,像是感慨:“时间过得那么快。”
刚来时还是初春,一晃就已经到深秋了。
她将新的两张相纸连同旧的那张一并塞回手机壳去。
江霖转身出门,虞礼以为他是回对门的房间休息了,没一分钟就见人又回来,手里拿着个连着插线的保温壶,看样子是把吧台的水壶拔过来了。
虞礼默默看着他把水壶安置到自己床头柜,接好电源,设置保温模式,末了还不忘多摆了只水杯在旁边。
“对了,”江霖做完这些,刚直起腰,看着她漂亮的侧脸,“想今天回家还是明天?”
虞礼还没说话,他又继续道:“还好赶上周末,今天周六了,一觉睡醒怎么着都得下午吧,回去的话就是晚上。明天回也行,多休息会儿,不过估计到时候到家就得熬夜补作业了。”
说着说着,江霖自己笑起来:“这礼拜不写了行不行啊,我就说整个书包都落在机场了,反正把航班票根拿出来,到时候老俞就算不信也没辙。”
见人半晌没吱声,江霖挑眉:“做个决定啊,还得提前买机票呢。”
虞礼怀里搂着个柔软的靠枕,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水灵灵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跑出来。
“哥哥。”她忽然没头没尾地喊了这么一声,脆生生的。
江霖一愣,心下有些微妙的异样,喉结滚了一圈:“干嘛。”
“……就是,”她歪了下脑袋,自己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只冲他笑,“突然想叫一下。”
好,行,可以。
江霖心想,她怕不是连萌混过关这项技能都学会了-
前一天累得狠了,虞礼这一觉足足睡了九个多小时。
睡是睡了个整觉,就是连续做了好几个梦,前几个印象都模模糊糊的,只记得最后的梦里自己在餐桌上,面前摆着一道五颜六色的蔬菜沙拉,江霖坐在对面告诉她你是兔子你得吃萝卜,于是她就全程在努力地夹沙拉里的胡萝卜丝,一根一根地夹、一根一根地吃,怎么都吃不饱……
最后饿醒了。
房间里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漏不进半点儿光,虞礼陷在软得像云似的床里,一阵今夕是何年的茫然混沌后,终于慢吞吞地开灯坐了起来。
受伤的脚踝肿得比昨天还要夸张一些,连着脚背都肿胀一圈,虞礼两腿并拢对比了一下,得出左脚像个馒头的结论后才下床。
她暂时没其他衣服可换,总不能将昨晚的礼服再穿回去,便穿着毛绒绒的睡衣蹦跶着洗漱完,再扶着墙蹦跶着拉开卧室房门。
正站在客厅仰头灌矿泉水的江霖循声分了一半眼神过来。
他一口气喝到水瓶见底,舒坦地长吐了口气,才打招呼:“睡得还行吗?我叫过餐了,过会儿就送到,本来你再不起床我都准备来敲门了。”
“挺好的。”虞礼搭扶着门框点点头,声音还是有点沙哑,好在嗓子不疼不影响说话。
江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一步步跳过来,直到见人跳到沙发边了,这才有闲情开玩笑:“跟兔子一样。”
尤其她这一身睡衣睡裤就是毛绒绒的白,洗完脸后额头上带的米色束发带也没摘,加上她肤色还白得过分,整个人看起来就好像个牛奶蒸糕。
兔子这个词让虞礼联想到此前的梦:“你在梦里也这么说。”
江霖饶有兴趣:“咋,做梦梦到我说你像兔子?”
“不是‘像’,”虞礼严谨地强调,“你说我就是只兔子。”
这什么梦啊,听着怎么怪可爱的。江霖嘴角绷不住上扬,不过还没笑几秒,便听她又补充梦境一些细节。
“所以你就只让我吃胡萝卜丝,一点都吃不饱。”可怜见的语气还带了点委屈的控诉。
江霖:“……”
什么乱七八糟的走向,他皱着脸“嘶”了声,不甚理解:“我在你潜意识里就是这种小气的形象?”
正巧服务员敲门送餐来了,江霖高喊了声“进”,让人自己刷万能卡开门。
虞礼将垂到身前的长发向脑后虚虚拢了拢,边弯眼笑:“只是做梦而已。”当不了真的。
江霖哼了声气音,很轻声地表达生气。
茶几当餐桌,服务员推来餐车摆好餐具,再将一道道菜品端上来,询问没有别的要求后便又推着小车安静离场。
江霖点的中餐,菜品多为黎市特色,只是毕竟酒店档次在这儿,即便是家常菜也能做出身价翻十几二十倍的样子。
每道菜在摆盘上下的功夫也不少,虞礼第一反应是感慨好精致啊,第二反应是忍不住想研究一下盘子上那块萝卜是怎么雕成牡丹花的。
于是江霖眼睁睁看着她在一排菜里夹起一朵雕成花的胡萝卜,眼皮莫名一跳:“放下。”
虞礼抬起眼,略显惘然的样子。
江霖有点不顾形象地龇牙,声音听起来都气闷了:“你这样搞,哥说都说不清了!”
“……”
虞礼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筷子上的萝卜花。
片刻的停顿后,她实在抑制不住地耸动肩头,像是被狠狠戳中笑点,停不下来地笑,笑得直不起腰那种。
已经过了正午,客厅落地窗的窗帘大开,日光煌煌,望无边际的晴空明净高远。
半夜嚎啕大哭的时候没想过第二天居然还能这样大笑。
大概不知不觉完成了一段崩溃到重塑的过程,昨日大厦崩塌,今天重建后,依旧是个好天气呢。
第123章 昏头
123.
虞礼坐在沙发上, 前面放了个稍高些的软凳,受伤的那条腿安置在上,脚踝上还被放了个裹了两层毛巾的冰袋。
她被江霖“勒令”安稳待着冷敷不许乱动, 只能看着他在旁边忙活来忙活去, 目光追着他在房间客厅里里外外几次来回。
江霖收拾行李的水平着实一般,一贯是能塞进行李箱就行, 美不美观什么的, 反正又不会摊开给外人看,都不用去在意这些细节。他过来黎市时匆匆忙忙,箱子里除了简单的换洗衣物外就是给虞礼带的生日礼物, 现在准备回去了, 除了原本的东西外,还要把虞礼的衣服和药也塞上。
好赖是都装好了,江霖扣上锁,对内里的凌乱视而不见, 利索地将横倒的箱子立起来,而后看眼时间, 估算着:“还能再待半个小时。”
飞机三个小时后起飞,酒店到机场顶多一个小时的车程,加上路上或许可能堵车的时间, 提前九十来分钟候机也绰绰有余了。
原本订的回程机票是周日,也就是明天来着, 临时决定改签到今天晚上的航班、再到现在囫囵收拾完行李, 也才不过几十分钟时间。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就是正好刷新出了今晚飞澜市航班的余票,而且觉得再在黎市待着也无事可做,两个人简单商量了几句, 便合拍地决定那就改签好了。
阿丰过来敲门,询问他们准备好出发没有。
江霖给他开门:“过会儿再……这什么?”
阿丰两只手都被占满了,捧着个四四方方的大礼盒,盒子上还躺了一束包装很艺术的淡粉色郁金香。
“酒店送的退房礼物,”阿丰下巴朝怀里努了努,“还特意准备了花束,说是祝福礼礼早日康复,多贴心啊。”
果然包装纸上还夹了张写有祝福话语的贺卡,江霖把花塞给虞礼,估摸着冰敷的时间差不多了,顺手把压在她脚踝上的冰袋取走。
阿丰凑过来“哎呦”一声,语气听起来很是发愁:“怎么还是那么肿啊。”
虞礼稍微动了动脚背:“已经消下去很多啦。”
这点江霖可以佐证:“那确实,你是没看到她中午刚起床那会儿的脚,跟哆啦A梦有的一拼。”
“那不就是个球了么,”阿丰失笑,又有点操心,“这伤着脚踝,应该穿不了鞋吧。”
虞礼点头:“拖鞋还是能穿的,江霖还给我买了珊瑚绒的袜子。”
说着便下意识去找那双被自己临时放在沙发上的新袜子,四下没看到,还是江霖走过来弯腰屈膝,利落地将不知何时掉到地毯上的袜子捡给她。
虞礼笑眼盈盈地将花束先放到一边,特意向阿丰展示那双袜子罗口处小小的图案:“是兔子~”
声音还带着不自知的波浪号,貌似格外开心的样子。
江霖首先严正澄清:“这可是你自己挑的啊。”可不是他非要兔塑她的啊!
虞礼依旧笑得弯眼:“很可爱啊。”
阿丰不清楚他俩关于兔子有过什么小剧场,总之附和着:“就是,多可爱!”
时间尚且充裕,干脆就地打开礼盒看看酒店都送了什么退房礼。
估计也就是些定制的洗漱包之类的东西,江霖以自己从小住过的酒店经验担保。
礼盒拆开后内容确实与他猜的大差不离,各种旅行装的洗护香氛,两包真空包装的香薰片,一支系着蝴蝶结的签字笔,还有一封由经理亲自手写的入住感谢信。
东西都不会差,毕竟酒店招牌在这儿。
江霖随意抓起几瓶小样,幽幽地看向阿丰:“你早个五分钟来,我正好能顺手塞进箱子里。”
好不容易把行李箱扣上,现在又要重新打开,确实麻烦。
虞礼轻轻“诶”了声,提议道:“放我书包里吧。”
也行。
书包是阿丰大哥下午只身前去虞家帮她取回来的,动作非常迅速,就是只顾了书包,忘记把她在家里换下的校服一块儿带回来了。
阿丰表示自己可能有健忘症,并主动说自己再走一趟,被虞礼拦住了。江家原本就还有一套校服在,何况秋装应该也穿不了几天了,衣服不如书本作业的必要性强,就不用再麻烦了。
不过虞礼犹豫着还是问了句:“家里是不是还是挺乱的?”
阿丰也不瞒着什么,故作深沉地点头:“嗯,看得出来昨晚战况相当激烈。”
他这样子说,虞礼反而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虽然笑过之后还是悄悄叹息,家里的一片狼藉还没找人来收拾过,想必向柳和虞盛晖直到现在都还没人回过家,也不知道他们所谓的“处理”进行到哪一阶段了。
她不太愿意去想这个,本能地回避昨晚听到的那些争吵内容,似乎这样就能逃避掉一些东西,起码暂时可以。
因而就连向柳打来的电话也不太想接。
后来还是江霖主动替她接的,大致跟向柳报了几句平安,然后是接连的几声“嗯、好、您放心”之类的答应话,虞礼虽然就在边儿上,但没开免提,也听不清向柳具体说了什么。
反正通话结束后,江霖把手机递还给她,只淡定地说了三个字:“没事了。”
于是虞礼也就没想问什么了。
再说吧,她放下般想,也总得给自己一个适应接受的过程。
……
一路都挺顺利的,去机场的路上没遇到堵车、连红灯都碰得少,之后值机登机也都很流畅……甚至可以说顺利得过头。
被推进头等舱候机室时虞礼依旧低头捂脸。
究其原因无怪乎江霖非要让她坐轮椅。
虞礼自认为单脚跳着走是没问题的,要不然拿副拐杖撑着走也行,再再再退一步,就算让阿丰大哥背着走也不至于太受关注。
偏偏江霖一定要她全程坐轮椅,理由也相当正当,他说这轮椅他都已经买下来了,总不能丢在黎市吧。
虞礼说不出话了。
她坐在轮椅上被江霖推着,身边还有个日常穿西服戴墨镜的阿丰大哥,被迫高调得不行。
本来头等舱的票就走的贵宾通道,现在又叠上一个“行动不便”的buff,一路收到的嘘寒问暖几乎都没断过。
江霖见她脸皮薄得整个人都快烧起来,忍笑给了她一个口罩,拍拍肩开导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享受正当的服务权益。”
虞礼毫无威力地瞪了一记眼,闷在口罩下的声音瓮声瓮气:“……现在所有人都以为我至少是腿断的严重程度。”
尤其他还盖了条毯子在她膝上,真的离谱,现在更说不清了。
“享受吧,”江霖含着笑,努力一本正经,“总而言之你享受就行了。”
“……”
飞机稍微晚点,落地澜市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江家的车昨天起就停在机场停车场,到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停车费估计该飙到三位数。
而且停在地上停车场,从国内到达的口子出来,还得穿过人流拥堵的网约车上车点才能到。
虞礼本来在飞机上心态都快坦然了,结果下飞机后,刚被江霖推到接机口,就被堵在出口处密密麻麻的人们吓一跳。
人墙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程度,几乎每个人都盯着机场里翘首以盼,虞礼他们出来时就被齐刷刷地盯了好几秒,那目光有探究有判断有期待,还有人蠢蠢欲动地差点举起手机。
这么多人不像普通寻常的接机,更像有组织的。
“嚯,”阿丰走在靠前的位置,“今天晚上这什么情况,机场搞促销活动啊?”
许是他这一身保镖的行头太过惹眼,加上身后江霖和虞礼颜值都在线,三个人一出来,俨然造成什么误会。
反正江霖已经听到人群里不少声音在问。
“哎哎,这是谁呀?”
“不知道啊,没见过,也是拍《笙笙》的吗?”
“新人吧……哎反正拍了再说回头再问呗。”
江霖有所预感似的马上抬手去挡虞礼的眼睛,但仍不敌闪光灯亮起的速度。
他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阿丰则率先呵斥出声:“拍什么呢!删了!”
阿丰严肃起来的样子还是很唬人的,刚才举起相机手机的一些人明显被吓到,不过依仗着人多,也没太怵。
这一声倒是吸引了几名安保和地勤,边喊着“不要堵在出口、不要影响其他乘客出行”边小跑着赶过来。
江霖趁着这会儿秩序稍微好一点想赶紧推着虞礼穿过人群。
结果还没等他们完全突破包围圈,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激动的呼喊尖叫,随即四面八方的人都举着手机开始不管不顾地往前挤。
虞礼一点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片混乱中被江霖和阿丰护着,连人带轮椅一并被快速转移到相对安全的角落。
饶是江霖心态一直都稳的性格都忍不住低低爆了句粗。
有谁出来了,导致整个场地都躁动喧哗,眼前人群呜呜泱泱的,举手机、举相机、举牌子,乃至于举横幅的都出现了。
阿丰挑高望过去,研究了一下:“好像是有个明星。”
江霖抱着胳膊:“也很难是别的可能了。”
他脸色依然不好看,显然是为被堵在机场一时出不去而烦躁。安全起见,暂时还是远离人群为妙,免得这些人又突然挤来挤去。
“是谁呀。”只有虞礼在好奇究竟是哪个明星的问题。
她这幅坐在轮椅上还要伸长脖子去张望的样子倒是让江霖略微失笑。
“我看看啊,”阿丰对她无条件宠溺,摘下墨镜眯着眼,努力地辨认从横幅背后印过来的倒字,“唐……唐安若?”
这个熟悉的名字一出来,江霖和虞礼皆愣了一下,随即脑子里同时冒出“怎么又是她”的念头。
江霖:“……这内娱是没别的女明星了么?”
怎么是她,怎么又是她,怎么老是她?
虞礼莫名觉得有点好笑,同时感慨:“她好红啊。”
江霖嘴角抽了抽:“回头找越珩说说,能不能管管旗下艺人,就这么放任粉丝大规模接机,在公共场合有多危险、多给给别人添麻烦不清楚么。”
然后谁也没想到的是,这个所谓的“回头找越珩说说”,居然来得这么快。
唐安若排场大是大,好在也知道在机场逗留越久越容易出事,领着自己一帮团队尽量快速地移动到机场外去。
江霖他们没见着女明星半根头发丝,顶多从黑压压人群的移动轨迹判断人走到哪儿了。
几分钟后大部分人群都转移到机场外,在唐安若坐上一辆黑色保姆车离开后,乌泱泱的人群这才随之渐渐解散。
阿丰啧啧感慨:“大军压境啊。”
江霖:“蝗虫过境还差不多。”
虞礼又被他们逗笑,身下轮椅缓缓被推动,现在不用急了,慢慢走也没事。
他们不紧不慢的,却差点撞上另一行刚从抵达口出来、走路风风火火的三个人——
看到越珩和兰岚时,虞礼还只是百分之八十的惊讶,起码是处于心理能够接受的程度。
然在看到落后越珩半步、那个虽然带着鸭舌帽和口罩,依旧无比眼熟到可以一眼认出的身影后,她的惊讶值瞬间飙到百分之八百!
“淼淼?!”本来嗓子就没完全恢复,这一声更是直接让虞礼破了音。
“礼……”
池淼淼也没想到她们居然会在此时此刻此地见面,脑海中一片全然的空白,一大堆想要解释的话杂糅在一起,却硬是组成不出一条适时的句子。
千言万语哽塞在喉时,她后知后觉注意到虞礼居然坐在轮椅上。
霎时间仿佛什么都不重要了,池淼淼眼睛瞪得无比夸张,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惊吓与焦急之情溢于言表:“腿怎么了啊!!”
第124章 昏头
124.
沉默在大部分时候可以是一种处世哲学, 但显然并不适用于今夜。
慢吞吞坐上驾驶位,越珩故意慢吞吞地摘下帽子,对着内视镜慢吞吞地扒拉自己那头张扬的橘发, 慢吞吞地插上安全带, 再慢吞吞地踩住刹车板,拨档启动车子。
期间数次有意无意观察后座两个小姑娘的状态, 两个人自上车后便都缄默着, 看神情不像没话要说的样子,也不知道在酝酿什么。
今儿开的这辆是电车,起步倒是相当快速流畅。
气氛怪尴尬的, 越老板自认为也算在各个大场面久经过沙场, 这会儿却愣是没敢吭声,身侧坐着的江霖胳膊撑在窗框上,看着跟耍帅似的装深沉,越珩赌他其实也跟自己差不多。
今晚这简直是最意料之外的一场偶遇了。
谁能想到他们几个能在机场面面相觑, 彼此震惊,花容失色, 无端尴尬,最后相顾无言。
在外一时半会儿估计说不清楚,越珩在沉默中首先提议要不咱回家再慢慢说?左右大家最后要回的也是同一片别墅区。
虞礼认同了, 池淼淼不知何时上手接替了江霖推轮椅的位置,这俩三个人不用说肯定要坐一块儿, 越老板觉得这事儿自己多少是有责任, 认为自己也该在场, 遂毅然决然地跟上他们……然后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这辆小孩儿车的司机。
兰岚和阿丰带着他们所有的行李以及妹妹的轮椅,宛如置身事外般,说说笑笑地开另一辆车先一步出发了。
真好, 越老板都有点羡慕他们了。
这么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车开出去两分钟,越珩琢磨着放点开心的音乐缓和一下,起码比一直安静下去要强。
然节奏欢快的旋律还没播放几秒。
“哥哥。”虞礼忽然出声喊道。
江霖和越珩同时下意识地“哎”了声。
两道应声重叠,两个人也都微微一顿。
“越珩哥,”虞礼改口,“音乐声音小一点。”
越老板忙不迭:“哎哎……”
然后音量是被江霖伸手调低的。
调到一个能听到旋律,且不会影响轻声说话的程度。
看来是准备交流了,越珩和江霖同时想,耳朵也都忍不住竖起。
池淼淼默默组织了十几分钟的措词,做好了心理准备似的,轻轻呼了口长气,首先诚恳地道歉:“对不起,一直瞒着你。”
车内顶灯都关了,车开在高架上,疾驰着略过一盏盏路灯,光线断续照得车内影影绰绰。
虞礼从浮动的光影中注意到她眼神中的愧疚,于是轻轻抓住她的手,小幅度地摇头:“我没有要怪你,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语气虽然一如既往温软,可声线压低了,显得闷闷的。
池淼淼反握住她,稍微收紧力道,心下稍微安定不少,也就更有底气地继续了。
“……我就是一直没想好怎么跟你解释…哎,简单来说就是,越总现在是我老板了。”
“……”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还是让虞礼一时霎时瞠目:“啊?”
池淼淼完全向她侧过身,双手一并包裹住她那只手,一副要准备好好详细跟人促膝长谈的架势。
解释前不忘先担忧着插了句题外话:“礼礼脚要不要抬高一点,要不搁我腿上吧,这样舒服点。”
虞礼悄悄捏捏她掌心:“没关系的。”
在机场那会儿就已经再三表示只是不小心摔倒后扭伤脚踝,没什么大碍,休息两周左右就能好。
池淼淼抿唇点头,终于开始漫长地解释和坦白一些虞礼不知道的事了。
首先从自己上个月就辞掉了体育馆的兼职开始说起。
虞礼:“啊?”
上个月就辞职了吗?她一点儿没看出来。
池淼淼点头称是,随即解释自己辞职的原因,因为有一份工资高出更多的机会摆在眼前,权衡之后才做出的决定,并不是一时脑热。
这点虞礼倒是不会怀疑,又结合刚才的话,她歪头猜测:“所以,你现在是跟着越珩哥工作?”
但是好像想不出来是做什么。
“严格意义上来说,”池淼淼沉吟,“是越总帮我找活儿干。”
虞礼依旧歪着脑袋,没听明白。
坐在副驾的江霖不动声色地瞥了旁边一眼,身处于话题中心的越总本人忽然感觉有点汗流浃背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随即又觉得莫名奇妙,有什么好心虚的,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虞礼看看前座,又转回视线:“那这一整个礼拜你都请假,是因为…出差?”
池淼淼想了想:“我这应该算是去外省出差吧,越总是今天正好来剧组探个班,听说我今晚杀青回澜市,他好心顺便给我捎回来而已。”
老板真的大方且良心,池淼淼想,毕竟剧组顶多报销一张经济舱的机票,越珩财大气粗二话不说给她升到了商务舱,要不是她觉得实在没必要,老板他甚至能给她升到头等舱。
池淼淼这句话说得明明口条清晰,虞礼却好像很难理解地再次:“……啊?”
怎么她讲的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听不大懂了呢。
什么…什么剧组?什么探班?什么杀青?
这是在说什么?
池淼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好像忘记讲自己那新工作具体是干嘛的了。于是重新理了理思路,尽量用最简洁的语言,口才流畅地解释介绍了一遍。
……
片刻的静默。
“拍戏?演员?!”虞礼一双眼睛瞪得浑圆。
她这嗓子连讲话大声一点都吃力,这一声惊呼更是直接扯着声带,江霖没空管什么演员不演员的,当下拧着眉头从前座转过身想提醒几句。
池淼淼先一步关切地拍拍她背,没想到她这么大反应:“别激动别激动,先喝点水吧,越总,拿你一瓶。”
说着她便十分熟门熟路地拉开车座底下的暗格储物空间,摸黑取了瓶三百毫升的小瓶矿泉水出来,动作流程到任谁看都不是第一次坐这辆车。
努力专心开车的越总装作深沉地“嗯”了声表示应允。
欲言却一句话没说的江霖梗着脖子默默转了回去。
池淼淼贴心地将瓶盖拧开才把水递给虞礼,接着便开始絮絮讲述起自己是如何“阴差阳错”突然走上演员这条路的。
起因自然还是上次越珩投资的那部剧在一中拍摄,她被虞礼带着去所谓“探班”,结果正好剧组群演不够,池淼淼又正好各个条件都符合导演需求,想着能顺便赚点钱,便从善如流地顶上拍了几条戏……
有了这个开始,后续走向便容易理解了。
池淼淼解释说,后来是导演托越珩联系的自己,因为编剧对剧本后续做了修改,她当时演的那个炮灰角色在后面又加了好几场戏,这才又来找的她。
而她答应的理由也很简单,他们给的实在是太多了。换算一下,拍一条戏就顶上自己好几个月的周末兼职的工资了,池淼淼迫切的想赚更多的钱,完全想不到拒绝这门好差事的理由。
约莫是有着虞礼这层关系在,越珩对池淼淼也更为上心,连要拿给人家签的合同,他都要找自己的律师团队先仔细过一遍才行。
甚至为了让池淼淼更安心,越老板作为资本家,大手一挥地表示可以提前预支所有工资,大有一种败家子式诚意换真心的清澈。
犹记当时在一中、池淼淼临时上场拍完那几段戏时,越珩还说过类似于“淼淼以后要是想出道可一定得签我的公司,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这种话,虞礼当时还以为这只是句玩笑话,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居然成真了。
到这里,越老板忍不住插进来一句:“没签,现在还没签呢。”
江大少爷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现在还没签,那以后呢?”
越老板先是很明显地顿默了数秒,继而才心虚似的嘟囔了句:“以后就以后再说呗。”
以后的事,谁又能打包票呢。
虞礼这会儿已经分不出心思去探讨这个关于以后的问题了,她满心开始恍然大悟,之前那些搞不明白的问题总算有了解释,便抓着池淼淼的手向她一一求证。
包括她连续请假一礼拜,就是因为这一整个礼拜都要跟着剧组去外省拍戏。
包括其实池淼淼国庆那几天就一直泡在剧组里,因为拍得太忙,所以小长假连作业都没写完。
自然还包括虞礼上周末提前收到的生日礼物,那串格外贵重的黑珍珠项链,池淼淼买得起的原因自然是慷慨的老板预支了工资。
虽然她也没搞懂为什么自己的工资是直接由越珩给的,不过以她的性格向来懒得计较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左右都是钱,谁给不是给。
提到那条项链,虞礼秀气的眉头又皱起来了,忍不住责怪她为什么要送自己那么贵重的礼物,明明在别的方面一直省吃俭用,却毫无征兆地买了那么贵的项链,虞礼都觉得她这笔钱花得自己比她更心疼。
因为第一眼看到那条项链就觉得很惊艳嘛,池淼淼想,那么漂亮的装饰,就应该戴在虞礼身上,不需要别的理由。
当然她倒没把这段心里话说出来,笑着避重就轻:“其实没你想的那么贵,越总帮忙搞到内部价了,比专柜价便宜了那么多呢。”她比了个数字。
再次被点到名的越老板附和作证:“确实,那个珠宝品牌的代言人是Vlada,妹妹虽然你2G上网,但是Vlada你不会不知道吧,那可是国际知名超模,越氏的一姐啊。”
“哦,她啊。”这是来自江大少爷刚想起来似的应声。
越珩短促地“哟”了声,略感意外:“你挺熟啊?”
“不至于挺熟,”江霖冷笑表示他想多了,“国庆有一天就是这个Vlada爆热搜了吧,什么在国外秀场走台的时候失误了,一个转头把头上的花环甩飞出去,正好还甩到前排看秀一个光头脑袋上。”
这事儿实在太抓马,当时不管是视频还是动图都在网上火了好几天,直到现在都还是个有热度的梗。
越珩:“……这就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不一定有人知道演过什么戏、获得什么奖、有过多厉害的成就,但是你在T台上表情冷酷地甩飞头饰的动图一定会载入互联网史册。
接着越珩自己都笑了,毕竟那场某大牌的新品时装发布走秀他受邀在场,亲眼目睹了自己公司旗下的艺人出糗,越老板自己想想都头疼——也是他后来巨给面子买回来一堆裙子的原因。
江霖微微眯眼,若有所思地想这不就对上了,就是国庆假时越珩回国那天晚上,把他和虞礼叫去隔壁挑礼物,然后摊出数条裙子让虞礼选呗。
越珩瞟了眼内视镜,注意到虞礼清澈又茫然的眼神,他嘴角微抽:“不是吧我可爱的妹妹,你真一点儿不上网呗。”
虞礼:“……上。”
“上,”江霖重复了她一句给予肯定,顺手点开手机,“她上微博顶多就看看要闻大事,因为很可能政治历史会考到相关题目。”
对,这就是都这个时代了,江家依然每周都坚持订新闻报的原因。
越珩:“……”
池淼淼抬了抬下巴:“有什么不对么。”
越老板哪敢吐槽,点头但是心力交瘁:“对对。”
江霖已经把此前火遍全网的“Vlada秀场失误动图”搜出来了,长臂往后座一伸,手机递过去。
动图被加过速,也就几秒钟时间,虞礼看了两遍才默默伸手把他胳膊推回去,表示自己已经看完了。
越珩又瞥了眼内视镜,不甚理解:“妹妹笑点这么高吗?这都不笑?生性不爱笑?”
虞礼勉勉强强地牵了牵嘴角。
江霖低头点着手机屏幕,淡定道:“她只是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
虞礼深以为然。
越珩莫名其妙笑了声:“还得是你了解啊。”
总之后来车里话题就渐渐歪了。
虞礼也逐渐接受完关于池淼淼的近期隐瞒下的所有事,积压在心里许久的疑惑都一一解开,虽然茅塞顿开,但心底还是有些没说出口的忧虑。
再一抬头,家都到了。
第125章 昏头
125.
越珩不请自入, 打着方向盘二话不说把车直接开进了江家的车库,好在今天江总夫妻俩都不在家,停车位尚有空余。
阿丰和兰岚快一步先抵达, 已经提前取了行李, 包括那台折叠轮椅也停立在车边,俨然正静候被当成易碎品保护的伤患坐上。
柳婶一早便得了虞礼扭伤的消息, 这会儿也在车库双手搭在轮椅上忧心忡忡张望, 等着越老板的车开进来停稳,见到小姑娘身影了,忙不迭地迎上去接。
“怎么搞的哦礼礼, 怎么摔的呀, 可疼了哦,来慢点慢点小心小心。”
虞礼这侧车门是江霖快步下车过来帮她拉开的,江霖这两天貌似抱她都已经抱出肌肉反应了,稍一弯腰、一手穿过她腿弯、另一只手牢牢锢在她背后, 毫不费力地将人从车里端出来。
虞礼本想说几步路就跳进门了就不用特意坐轮椅了吧,都没来得及发声, 柳婶忧心忡忡的絮叨声首先传来,同时江霖熟稔的动作也让她下意识抬手配合着揽住他脖子,再然后就被安置到了轮椅上。
实在是……太小题大做了。她想, 每个人都是。
连接车库和客厅的玻璃门前有台阶,阿丰和江霖一左一右抓着她轮椅两侧扶手, 相当轻松地将轮椅连带着人一起提了起来, 走完两节台阶再稳稳当当地放下。
回来的人数比预料中要多上一倍, 柳婶虽没想到,但越珩总归也不是陌生人,她随即笑着招呼大家一起进屋来吃夜宵。
越珩是最没意见的, 边感慨着“好久没吃柳婶做的饭了我快想死了”边毫无身为客人自觉地率先踏入客厅。兰岚不得不亦步亦趋跟着自己不省心的老板,路过柳婶时还要礼貌性地向她点头致谢。
在场唯一感到生分的只有池淼淼,她本来也没成想会被带来江家,或者说原本下了飞机就打算和越老板分道扬镳来着,只是意外碰到了虞礼,再然后就阴差阳错又顺理成章地一路到这儿了。
不过既然该解释的在路上大体都已经解释清楚,池淼淼自觉也没有再在这儿继续待下去的必要,顺便琢磨着再晚下去估计这片别墅区打车都困难。
她刚打算开口提出道别:“我先……”
“淼淼,快看,”虞礼忽然很开心地喊了她一声,同时把刚跳到自己怀里的三花猫举起来向她展示,“我们家的小猫咪是不是超可爱!”
猫咪被举成长条形也不闹,反倒还乖乖地“喵”了几声,虞礼从猫身后歪出一个脑袋,弯着笑眼。
啊……确实很可爱,人和猫都好可爱。
池淼淼如是想着,在虞礼期待的注视下,也浅笑着点了头。
江霖在旁边手贱地戳戳猫猫头,吐槽说:“都胖成什么样了,一点不知道自律,也该减减肥了吧。”
虽然手臂确实举猫举得有点酸,但虞礼对他的“诋毁”选择性忽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继续对池淼淼介绍道:“它叫‘植树’,因为是在植树节那天被阿姨捡到的。”
“……”刚想重新措辞道别结果再次被打断的池淼淼,“这样啊。”
虞礼眨着她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所以~你不想抱抱它吗?”
江植树窝在她怀里,也跟着一起卖萌:“喵~”
这如出一辙的眼神和波浪号,池淼淼本能地腹诽:真的是捡的吗?真的不是亲生的吗?
这太犯规了……臂弯已经被塞了只猫的池淼淼无端叹了口气,怎么就忽然抱上猫了,以及,怎么就从车库进到客厅了。
已经摆完餐的柳婶在餐厅招呼了声:“快来吃饭!趁热哦!”
池淼淼赶紧趁这时候提出自己差不多得走了,把猫还给虞礼的时候,顺势却被她另一只手拉住胳膊。
“你要去哪里?”虞礼仰着头问。
询问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抓自己胳膊的力气也温温柔柔的,但池淼淼就是觉得拂不开她的手,只好维持着这个稍微有点别扭的姿势。
“我…回家呀。”
虞礼便又问:“一定要回吗?”
“……?”
这是什么问题,池淼淼差点失笑。虽然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确实并不“一定”,毕竟她所谓的那个“家”,即便自己十天半个月没回去,大概也不会有谁真的关心在意。
即便事实如此,可如果不回家,她又还能去哪儿呢。
虞礼没等到人回答,自顾说了下去:“我不想你走。”
她鲜少会这么明确地表述出这种“我不想”、“我不要”、“我不希望”之类的要求,就算说了,口吻也是脆生生的,像是撒娇似的央求。
池淼淼很难拒绝她的撒娇,却还是感到为难:“不合……”
“明天是周日,”虞礼说,“我们还可以一起写作业,我都没动过作业,江霖也是。”
被点到名的江霖刚好踱了两步过来,接着就被虞礼塞了只猫到手里,植树扒着他胸前的布料,一人一猫莫名开始大眼瞪小眼。
另一只手也解放的虞礼改为双手一齐拉住池淼淼。
池淼淼想说的话都冒到喉咙口了。
虞礼拉着她的胳膊轻轻晃了晃,自下而上的眼神充满期待。
池淼淼:“……”
有人撒娇撒得有点不讲王法。
目睹后的江霖同样:“……”
江植树已经灵活地蹿到他肩头开始啃他头发了,被江霖面无表情地扒拉下来,随手将猫往沙发上无情一抛。
虞礼眼巴巴的注目太难以招架,池淼淼有些艰难地移开视线,仍然在挣扎:“那我也不好留在这儿过夜吧,真的不太合适。”
说到底这毕竟是江家,虞礼自己在名义上都属于“借住”在此,这样强留池淼淼确实是没摆清自己立场了。她后知后觉想到这一层,原本期待的眉眼缓缓垂下,抓着池淼淼胳膊的手也渐渐虚了力道。
比兔子撒娇更令人招架不住的大概就是兔子失落了。
江霖忽然叫了池淼淼一声,待对方侧目后,他难得满脸认真:“礼礼房间在三楼,我们家阿姨住一楼,走上走下不是很方便。”
池淼淼愣了下:“啊。”
江霖朝虞礼抬了抬下巴:“她脚踝都肿成那样了,医生说左脚半个月不要受力,万一晚上有什么事儿,我半夜三更去进她卧室也不太合适吧。”
池淼淼嘴巴微张,神情有所松动。
江霖问出致命一击:“你不愿意照顾礼礼?”
池淼淼果然反射性否道:“怎么可能!”
“行了,”江霖跟完成任务似的,流畅地扭头拍拍兔子小姐的肩头,顺理成章地下结论,“她答应在咱家留宿了。”
“我……”池淼淼想反驳,却语塞。
虞礼眼中的感谢与崇拜最后化作一句真情实感的感慨:“哥,你真的好帅。”
江霖看似对她的夸赞表现出云淡风轻的样子,如果忽略嘴角那难以抑制的上扬弧度的话。
唯独池淼淼仍有恍惚之际。
在餐厅左等右等也没等来人的柳婶按捺不住走过来,跟幼儿园老师似的连连拍手催促他们:“三个小朋友,怎么还不过来吃饭啊,晚上有大把时间可以聊天嘛,不要急在这一时啊。”
尽管江家够宽敞,虞礼还是实在不想坐在轮椅上被推来推去,打算站起来的时候,池淼淼立刻上手搀住她。
“我想去洗个手。”虞礼说。
池淼淼大部分注意力全在她身上了:“嗯,我扶着你,慢慢跳。”
江霖默不作声地看了她俩几秒,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后,换上故作嫌弃的对柳婶很是做作道:“礼礼太麻烦了,没办法。”
然后被柳婶不轻不重地在手臂上呼了一掌:“说什么呢。”
虞礼挽着池淼淼的手一步一步跳到餐厅的时候,听见餐桌上跟吵架般的热闹。
江霖在指责越珩吃太多,越珩荒谬地反问他饭都不让哥吃饱吗?
兰岚扶额,觉得丢脸似的,咬牙切齿地悄声提醒老板:“人家本来也没准备咱的份,把您那无底洞的胃收一收行么,飞机上不是点了好几次餐了吗。”
越珩感到心碎:“怎么说我也是个总裁吧!”
柳婶两边打圆场:“够吃够吃,不够我随时还能做哈。”
江霖摇着已经见底的壶:“总裁一个人把枣茶喝完了。”
越总边剥蟹腿边对他的阴阳怪气感到荒唐:“越来越小气了,连茶都不能喝啊?”
一直在安稳干饭的阿丰看向江霖:“那枣茶里加了生姜的,你不是不爱喝么。”
“我是不爱喝,”江少爷义正言辞地发表观点,“但我不能没得喝。”
“……”
跟演话剧似的小吵小闹直到虞礼她们过来落座后才堪堪打住。
越珩将餐碟里剥出来的两条蟹腿肉分别分给两个小姑娘,顺带对虞礼挤眉弄眼:“妹妹,你听听阿霖刚刚说的什么话。”
虞礼正忙着接江霖递过来的茶碗蒸蛋:“嗯嗯好。”
越珩:“你变了,你已经学会敷衍哥哥了。”
虞礼软声:“没有啊~”目光和注意力还是放在餐具上。
池淼淼手里捏着被虞礼塞过来吃蒸蛋的小勺子,微微出神时,好像突然听到自己名字,她茫然地抬眼:“什么?”
“我说啊,淼淼,”越老板颇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拿筷子笼统地比划了一下虞礼和江霖的位置,“他俩太过分了,不想跟他们玩儿了,吃完咱就回隔壁去。”
两道女声同时问:“为什么?”
池淼淼一脸莫名:“我为什么要跟您回隔壁。”这又是什么时候说好的事?
“对啊,”虞礼点头附和,“淼淼今天要跟我睡的。”
柳婶在旁边解下围裙:“我正打算去给礼礼那屋多搬床被子呢。”
越珩对着池淼淼耸耸肩,理所当然地颔首:“哥把你带过来肯定得对你衣食住行负责的嘛。”
江霖睨过来一眼:“睡你那儿才不合适吧。”
越珩大拇指往边儿上一横:“兰兰也住我这儿的好不好,而且淼淼又不是没去过隔壁。”
“谢邀,其实我更想回自己家,”兰岚面无表情,“而且这算加班,要算工时费的。”
越珩:“……”
虞礼却因为他刚才那后半句话想到什么,恍然大悟似的:“所以上周末淼淼来给我送礼物的时候,是哥哥带她来再接她走的?”
那时池淼淼手机铃响时虞礼还瞥到来电备注是“老板”,现在才意识到那应该就是越珩。
越老板“哎呀哎呀”两声:“顺路嘛,当时顺路载她一程,没什么问题吧。”
顺路是没什么问题,但他一直以来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这就有问题了。
虞礼腮帮子鼓了鼓,直言他很过分。
越珩顿时好无辜:“都是隐瞒,怎么就哥过分,淼淼就那么容易被原谅了?”
江霖觉得他能问出这话还是对虞礼的“双标”不够了解。
果然虞礼振振有词:“淼淼解释得很合理啊,但是哥哥你是主观故意,你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告诉我。”
江霖深沉地点头认可:“判无期吧。”
私底下总是莫名成为地位最低的越总:“……你真是青天大老爷。”
还有天理没!
池淼淼听着这一桌子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地亲近聊着,没有一个人觉得她不该待在这里,或者说,似乎只有她自己在为该不该留下而纠结。
这份自然又平和的接纳让她不自觉怔愣,室温暖和到将面颊烘热,她感到不习惯,更甚至觉得不太真实,因而无措,心里就像扑腾了一只蝴蝶,寻不到思绪横冲直撞着。
半垂下眼帘的视线中多出一杯颜色鲜亮的果汁,玻璃杯里依稀浮着几块碎冰。
池淼淼抬眼,与刚放下杯子的江霖短暂地对上目光。
江霖淡定地将那杯果汁往她面前多推了几公分:“晚上辛苦了。”
池淼淼迟疑:“辛苦什么?”
江霖目移至同样好奇的虞礼脸上,笑了一下,又对池淼淼颔首:“医生让她睡觉最好把脚垫高,辛苦你帮忙看着点儿。”
这话听得虞礼小声反驳:“我不会踹被子的。”
“那谁知道。”江霖抬手又倒了杯果汁,这次推给虞礼。
这杯没有加冰块,常温的果汁总是不及冰镇过的口感,虞礼刚看向桌上那桶碎冰,江霖顺势把冰桶移到她够不到的角落。
他冷酷无情:“不要妄想。”
虞礼想控诉他应该一视同仁:“淼……”
江霖底气很足地打断她想说的:“人家嗓子又不哑。”
“……”有人偃旗息鼓似的没声了。
池淼淼摩挲着微凉的杯壁,侧目看着他们,忽然没来由地笑了。似乎慌乱的蝴蝶忽然冲出胸膛,无端轻盈且安稳地落到了肩上。
第126章 昏头
126.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还是第一次跟池淼淼睡在一起。
虞礼坐靠在床头, 看着池淼淼正从浴室出来,拿着条一次性的柔棉巾,另一只手摇着喷雾, 俨然准备给她已经垫高的脚腕上喷药。
就算上半年学校组织外出实践活动那次, 她们俩在酒店住的同个房间也是双床房,像今晚这样要躺在同一张床上, 的确是第一次。
身侧是柳婶提前搬来的另一床被子, 虞礼为了让池淼淼睡得更舒服点,还把床上快堆成山的那些毛绒娃娃都暂时移调了,只剩下上回和江霖出去玩儿时买回来的那只超大企鹅玩偶还有幸占据一席之地——因为又大又软, 所以被临时当作靠垫了。
虞礼便想到了上次没去成的海洋馆。
池淼淼坐到另一侧床沿的时候愣了一下, 随即虞礼笑眯眯地歪了半边身子过来。
“是不是超级软~”
确实,池淼淼手掌在床上轻轻一撑,床垫便跟水做得似的,轻而易举陷下去好多。
“差点以为直接坐在棉花上。”她轻轻笑。
虞礼拉她赶紧盖上被子躺下试试, 池淼淼依她说得照做,后听她说:“躺在云里一样吧~”
池淼淼心下琢磨着, 不过才一个礼拜不见,怎么更会撒娇、更像宝宝了。
躺都躺下了,也就是顺势关了灯。
房间里并不是漆黑一片, 床尾低亮度的小夜灯一直开着,虽然不至于晃眼, 虞礼还是问了池淼淼需不需要眼罩, 被拒绝后又问空调温度合适吗、加湿器是不是离她那边太近了、香薰味道会不会不习惯。
“……礼礼。”池淼淼无奈的声音响起, 稍顿后缓缓道,“我小时候跟婶婶吵架,大半夜被她关在门外, 在楼道里我也睡过好几晚呢。”
身下铺的是邻居丢在门口的纸板箱,身上盖的是单薄的旧报纸,楼道拐角处的旧玻璃窗年久关不严实,漏风又漏雨,靠墙僵坐一整晚后,身上每处骨头缝都疼。
池淼淼本意只是想说她没什么可讲究的,再差的条件也能吃能睡,何况这会儿真的很像睡在云里,已经不能再舒服了,想让虞礼不用那么照顾自己感受。
没成想只是简单说了一句,池淼淼听到枕边传来细碎的窸窣动静,再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嗯”,带着难过的情绪。
池淼淼好笑地“唉”了声,面朝虞礼那边侧过身,借着昏昏的光,隔着被子拍了拍她。
忘记她性子软,又最感性了。
虞礼将自己朝池淼淼那边稍微挪了点,两只枕头靠得近了,两颗脑袋也离得很近,跟讲悄悄话似的。
池淼淼想了想,干脆跟讲故事似的絮絮开口。
“……没事儿,小时候那是没办法,总不能去大街上流浪不是…现在我要是再被赶出家门,我肯定直接带上身份证上旅馆住了,不会再有傻乎乎睡楼道的可能了。”
虞礼忍不住插了句:“你也可以来找我住。”
“对啊,我也可以来找你。”池淼淼随着她的话笑了声,又慢慢道,“不过呢,我早就已经不在乎他们赶不赶我了,而是我不想再给他们赶我的机会了。”
这话说得有那么一点儿委婉,虞礼静静继续听着。
“再有小半年我就成年啦,小半年后再小半年就高中毕业了,成年后我就可以摆脱那个家,大学后就是新的开始……”池淼淼说着说着,自己又不好意思似的笑了起来,“啊,这样讲好像跟做白日梦一样。”
虞礼倒是完全不觉得:“没有啊。”
“是,”池淼淼点头,“虽然描述得好像有点想当然,但我确实是很认真这么想的。”
包括一直以来努力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达成这个目标。
虞礼从自己的被窝里探出一条胳膊,伸进她的被子里,摸索着抓住她的手。
“你也不要总是自己逞强,需要帮忙的时候就跟我说嘛。”
“知道知道。”池淼淼想,明明她已经帮了自己那么多。
虞礼用力捏了捏她手:“不要敷衍我啦。”
“没有的事,”池淼淼禁不住道,“哎呀不许撒娇了。”
尤其两个人离得那么近,说起话来,池淼淼耳边拂过她轻和的呼吸,耳垂痒,心里也怪痒的。
虞礼:……谁撒娇了,哪里撒娇了,什么时候撒娇了。
短暂安静下来,两个人呼吸也很平缓。
如果不是妹宝时不时还在轻轻捏自己手心,池淼淼差点就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睡不着吗?池淼淼虚虚看着天花板猜测,又约莫一两分钟后,还是小声开口喊了虞礼。
虞礼很快应了声“嗯”,池淼淼等了等,随后果然听到她又开口。
“淼淼,你去过海洋馆吗?”
池淼淼稍顿,感到不解,她睡不着就是在想这个问题?
“没有,”她如实道,“海洋馆不如动物园或游乐场方便。”
虞礼反应过来她所谓的“方便”大概是指方便混进去摆摊儿,没忍住笑起来。
两只枕头几乎挨在一起,池淼淼感觉自己半张脸也在跟着她笑的频率震颤,跟会传染似的,于是自己也笑了。
虞礼又把上次和江霖一块儿去海洋馆、结果正好遇上馆内检修没能进去、最后只在纪念品商店买了东西回来的事儿说了。
“那重新找个时间,咱们再去一次,我也从来没见过活的企鹅。”池淼淼提议。
“好啊。”虞礼弯眼应了,心里却是觉得这个重新找的时间应该不会那么快来临,毕竟近期、乃至于近大半年的功夫,都是学业为重嘛。
忽然又安静了会儿。
这次虞礼已经将胳膊收回进自己的被子里,池淼淼虽然没再被她抓着手,但直觉还是认为她没睡着。
须臾。
池淼淼没辙似的,又低低喊了声“礼礼”。
得到的也是一声轻轻的“嗯”,回应得很迅速,丝毫没有正在酝酿睡意的迹象。
“你是不是……”池淼淼咬着唇问,“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啊?”
虞礼欲言又止、犹豫再三、迟疑不决。
最后在池淼淼反过来伸手将她的手握住后,终于是把在晚上从机场回来路上的车里就开始纠结焦虑的重要问题说了。
从在车里时池淼淼解释自己换工作之后就开始忧虑的事……
虞礼讲得有点磕磕绊绊,但池淼淼还是干练地提取了中心内容。
“所以你只是担心,我会因为拍戏什么的影响成绩呀。”
昏暗中虞礼的眼睛睁大了些,似乎下意识觉得她怎么能概括得那么简单,可转而一想,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也没什么问题。
确实…就是很担心池淼淼学习会受到影响。尤其是在高三这个节骨眼上,她时不时就要请假去拍戏,万一真的造成成绩下滑,岂不是本末倒置。
池淼淼面上在笑,心里已经开始软得一塌糊涂。
真好啊,她想,被真心实意关切挂念着的感觉真好啊,想着想着,心里便忍不住泛起酸胀,不过及时压制住了。
虞礼戳了几下她手心:“……怎么还笑啊。”
“高兴才笑的嘛,”池淼淼前半句话说出口就下意识哎呀一声,“被你传染了,我差点讲话也带波浪号。”
“??”
又被妹宝连戳好几下手心,池淼淼这才含着笑安抚道:“礼礼,你知道今年澜大的保送生审核考试提前了吗,提前到十一月、也就是下个月了。”
虞礼慢慢愣住,显然对她突然提起的话题感到惊讶,同时脑海里自然随着她的话而逐渐形成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猜想。
池淼淼徐徐道:“一中每年大概出五个推荐名额吧。”
虞礼已经反应过来了,激动地反握住她的手,一直都讲悄悄话似的音量也忍不住提高:“那肯定有你啊!”
听到她口味里不加掩饰的开心,池淼淼也不绷了,跟着笑起来:“是吧,否则这两年我那么多竞赛的奖也白得了。”
虞礼似乎全然沉浸了,依旧激动:“名额已经提交了吗,澜大的审核考试会不会很难呀,要考几天呀,下个月具体几号考有确定吗,应该是周末吧,到时候我要陪你去,结果是什么时候公布呀……”
眼见她说着说着人都快从床上坐起来了,池淼淼赶忙将人拉住,刚想好笑地提醒她冷静点,起码这会儿八字还没一撇呢。
虞礼忽然长长舒出一口气,她抚着心口,像是里头有一块石头总算落地。
“我完全都没意识到还有保送这回事,太好了。”
这份真心实意的开心听得池淼淼又是心里一酸,借开玩笑来掩饰:“对我期待那么高啊,万一我没通过审核考试岂不是都没脸见你了。”
虞礼倒很认真:“不会的,虽然可以说就算没保送成功也还有来年的高考呢,但我保证你肯定可以的。”
“对我那么有信心的啊。”
“当然啦,”虞礼眼睛慢慢弯起,似乎天然便对她有种下意识的崇拜,无比自然地脱口道,“因为淼淼特别厉害啊,只要是你想做的,就没有做不到的。”
哪有她说得这么厉害……
池淼淼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脖子缩了缩,脑袋也朝虞礼那边偏去,额头大概抵在她颈窝的位置,罕见地示软。
最后轻轻说:“那我肯定不能让你失望。”
虞礼感受到她在自己颈窝蹭着,笑起来的同时也下意识想,什么嘛,明明是淼淼更会撒娇嘛。
……
江霖昨晚和谢楚弈还有范弛他们久违地打了会儿游戏,结果才玩第二局,江霖局内等待复活的半分钟功夫,他竟然无意识睡过去了,脑袋一歪,耳机也跟着蹭掉,任由谢楚弈在队内语音里怎么嚎叫都听不到。
意外睡得早了,醒得自然也早。
他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准备下楼的时候,正好池淼淼也刚从隔壁虞礼房间出来。
两个人在楼梯口碰上,池淼淼微顿,首先轻轻将房门带上,这才向江霖简单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了。
江霖目光落到她手里拎着的衣篓上,随意道:“放着呗,柳婶会洗的。”
池淼淼淡然道:“我不好意思。”
那随便吧。江霖也没执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中间隔了两三级台阶。
从三楼下到一楼,中途江霖随口搭话:“礼礼还没醒?”
“嗯,她凌晨三点多的时候腿抽筋了,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睡回去。”
闻言江霖脚步顿了一下,半回头:“啊?”
“可能是腿一直垫高,血液不循环了,”池淼淼大概猜测,想到凌晨的时候虞礼突然嘤一声从床上坐起来,眉头不自觉皱起来,“都疼哭了。”
江霖深以为然:“那她确实挺爱哭。”
池淼淼重点强调:“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哭,是太疼了,忍不住才掉了几滴眼泪。”
江霖:“……”
你还怪严谨的。
第127章 昏头
127.
经历过各种意义上都无比混乱的一周, 日子终于重回正轨后,虞礼很难不产生出失而复得的安定感。
安定的主要原因除了身边存在的陪伴,还有乔霜很大的功劳在。
“我把你妈妈痛骂了一顿。”
当两天后的晚上, 乔女士风尘仆仆赶回家, 神情严肃地说出这句话时。
虞礼人是懵的:“……啊。”
乔霜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息, 上前摸摸小姑娘的脸, 表情稍微缓和了点:“我说真的哦。”
真是……开什么玩笑。
纵使是那么多年的好友,乔女士依然觉得向柳这次是脑子坏掉了吧?
知道她最近压力大、从得知虞盛晖出轨开始精神状态便一直绷着、一旦准备离婚就自然有各种事情接踵而至、忙得都快喘不过气,但这哪一条都不该成为她当着孩子的面爆发的理由。
江霖在旁边给虞礼剥了个橘子, 顺便问乔女士:“那您为什么不去骂她爸?”
“你以为我没有?虞盛晖在我这儿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乔霜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 “少给礼礼剥那么多橘子,容易上火。”
虽说上火的可能另有其人,江霖还是妥协地把虞礼手里那颗橘子掰过来一半自己吃了。
虞礼咬着橘子没敢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心里隐隐了然, 从黎市回来这段时间没收到过向柳他们的消息,情绪没太收到波动, 多半是乔霜在中间的功劳。
“总而言之,”乔霜大手一挥,认真严肃地总结陈词道, “大人的事儿就交给我们大人自己处理,礼礼就安心准备高考, 阿霖你也一样, 别的事儿谁也别管也不需要你俩去操心, 都听明白没?”
两个孩子一时都看着自己没出声。
乔女士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听明白没!”
“是的!”江霖只得配合着高声应答,顺带怼怼旁边人,故意提点, “老大问你话呢。”
乔女士清晰地“啧”了声。
虞礼成功被他逗到,像是忽然有了底气,弯着眼睛配合着乖乖点头:“听明白了,老大。”
最后原本还在上火的乔霜自己也忍俊不禁。
……
等不到虞礼脚伤痊愈,运动会先一步来了。
今年学校的运动会和秋日集市凑到了一起,一共为期五天,从周二开始至周六,虽然占用了休息日,但或许这一整周只需要上一天课的缘故,从周一起全校都显得无比兴奋。
虞礼头一次听说“秋日集市”,对此尤为好奇,夏涟漪简单概括解释:“其实就相当于一中的两天开放日,让外来人可以随意进出参观学校的活动,至于我们学生嘛想的话可以摆摆摊,卖啥都可以,符合集市的主题就行,都无所谓的啦。”
杨宛宜在旁边补充:“不过摆摊的话需要提前向学生会申请,填表挺麻烦的,所以大部分人都懒得搞,那两天随便逛逛玩儿玩儿都行。”
虞礼大致了然,随即余光看到在写习题的池淼淼缓缓停笔、且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虞礼貌似猜到了什么:“……淼淼。”
“嗯?”池淼淼手上转着笔,若无其事地抬眼与她对视,虽然没两秒就绷不住败下阵来,只得摊手坦白,“……不觉得这又是一个赚钱的好机会吗?”
何况她们之前还在游乐园里摆过摊,可以说是经验丰富了好吧。
池淼淼大概有这个想法后,付出行动就成了必然的事。虞礼反正也劝不动,索性决定加入,要求她要带自己一起。
既然如此,杨宛宜她们自然也跟着跃跃欲试了,夏涟漪当即还自告奋勇地要去学生会取申请表。
池淼淼没法儿,只能随她们,无奈笑笑后便低头继续做题。
江霖刚来就看到夏涟漪风风火火地离开座位冲出教室,虽然有点莫名,但也没太在意。
倒是杨宛宜顺势坐到了里侧夏涟漪的位置,大大方方地将靠过道的自己座位让给江霖,或许是愈发熟络、尤其中午还托虞礼的福大家经常一起吃饭的缘故,杨宛宜原先那点对江霖的少爷滤镜也逐渐打破,相处之下已经相当自然。
江霖也没拒绝,落座后便成了虞礼前桌,侧过身转到后面,胳膊搭在虞礼课桌上的时候顺便从袖口滑出一只椭圆形的彩虹糖盒子。
是了,就是那种小卖铺里零售价五块钱的彩虹糖。
杨宛宜看到的时候心下无意识地失笑,心想对于如此接地气的大少爷,真的很难一直对他保持什么矜贵滤镜吧。
此刻少爷正把那只糖盒滚向他妹妹。
虞礼拿起打开,随意地往掌心一倒,正好倒出来四颗糖,给每个人递了一圈,很快一人一颗给分了。
杨宛宜咬着那颗葡萄味的糖,莫名又有点想笑。
虞礼吃的那颗是柠檬味,先是被酸得眯了下眼,等那股酸劲过了,这才对江霖讲了她们准备在集市日摆摊的打算,虽然要卖什么还没决定好。
江霖可以说对此毫不意外,甚至给出建议:“按照前两年的经验,小吃摊的生意会比较好,其他什么二手闲置的摊子我看都不会看一眼。”
虞礼认真点头,觉得他的建议非常重要,瞥见身边的池淼淼又停笔不动了,忍不住催她:“还没有写完呢。”
“哎呀……”池淼淼不免好笑,“太严格了吧礼礼。”
杨宛宜大笑:“自从知道淼淼要参加保送审核考后礼礼现在跟家长似的,每天盯人复习盯得如临大敌。”
稍有松懈就要被念叨,很难想象这居然是全校第一的待遇。
虞礼:“你讲的太夸张了。”
池淼淼颔首:“是啊,我家长怎么可能会如临大敌。”
“……”
虞礼皱皱鼻子,转向江霖问他:“我很严格吗?”
江霖哼笑两声:“反正对她比对我严多了。”
池淼淼:?
没事吧,为什么居然听出了一丝羡慕?
在池淼淼撑着下巴继续投身题海后,虞礼才想起来问江霖过来有什么事吗。
“放学后我能去打会儿球吗?”江霖抬手比了个手势,“就四十分钟。”
池淼淼笔尖稍顿,总感觉这话听起来哪里怪怪的。
虞礼不明所以:“你去打就好了呀,反正明天就是运动会了。”
这会儿还没放学,这节是固定的班会课,老俞照常放完两个红色视频,本想让大家开始自习,不过看情况也知道没人能静得了心,加上隔壁两个班自由的吵闹声也越来越大,索性大方一次,剩下的时间放大家自己活动了。
眼下离放学还有不到五分钟。
江霖向人摊出掌心:“这不是来征求一下你同意么。”
虞礼会意后自然而然地再次打开彩虹糖的盖子,抖出两颗糖到他手里:“我当然同意啊。”
或者说她同不同意的又有什么关系。
“我不要黄的,”江霖把手里其中一颗糖又还给她,“那就当我是来报备的好吧。”
“报备”这个词听得池淼淼更觉不对劲。
虞礼咬住那颗被嫌弃的柠檬味彩虹糖,而后再次被酸得眯了眯眼。
她扭伤的脚踝还没完全痊愈,不过对比前几天在学校的几乎寸步难行已经进步不少,起码上下楼梯已经可以单脚跳得自如。
但也仅限于旁边有围栏扶手便于借力支撑的时候。
江霖拎着两只书包在旁边一路默不作声地守着,最后好以整暇地看着虞礼努力靠自己慢慢蹦完剩下两级台阶,下到一楼了,正好英语老师路过,见状脱口提醒了句“小心点哦”。
虽然很明显看出兔子已经蹦累了,江霖还是明知故问道:“剩下的路也靠你自己身残志坚么?”
从教学楼到篮球场也太远了,虞礼缓了口气,还是有自知之明地摇摇头,坦白承认:“没力气了。”
江霖忍着想笑的冲动把书包塞给她,随即背过身在她跟前蹲下。虞礼见状也不扭捏,慢吞吞地伏上他后背,手臂虚虚环上他脖颈。
江霖轻松将人背着起身后还习惯性地颠了颠,调整到姿势合适为止。
两个人动作都做得自然熟练,显然是这段时间没少做的成果。
虞礼第一次被江霖背的时候身体其实很僵硬,当时还是被池淼淼安抚了句“别害怕啊礼礼,放松点,毕竟是你哥,再不靠谱也不至于把你摔下来吧”,这话江霖听了语塞,虞礼听完倒是伏在他耳边从善如流地小小声道:“……谢谢哥哥。”
眼下背是背得熟练了,道谢的本能也依然没忘。
在第不知道多少次听完“谢谢哥哥”这四个字以后,江霖自己也麻木地点头:“不客气,我活该的。”
用词倒是逗笑了在一旁驻足十分关注他俩的英语老师,Lily见他们没什么问题了,便边感慨着“还是兄妹感情好啊”边踩着高跟鞋继续哒哒走远。
江霖背着人朝另一边的篮球场方向走,几步后开始接着刚才Lily的话有意无意提道:“咱俩感情好啊?”
……难道不好吗?虞礼侧了下脑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于是斟酌道:“至少不坏吧。”
江霖顿了顿,最后吐出两个字:“废话。”
第128章 昏头
128.
平常到校还会拖延着卡个点, 第一天开幕式的时间很宽裕,大家倒是一个赛一个的积极,几乎都赶了个大早到教室提前做准备了。
毕竟也是高中生涯里最后一届校运会了。
江霖感觉自己还从没这么早到过学校, 抵到提前清场那间的闲置活动室, 打着哈欠把背上碎碎念叨了一路“时间会不会不够、会不会来不及呀”的操心小鹦鹉放下来,确定她站稳后。
“这才几点。”短短几秒江霖再次打出哈欠, 顺便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来得更早、已经在活动室等候多时的夏涟漪她们。
旁边还有一脸兴奋的杨宛宜, 以及表情麻木的池淼淼。
想到什么,江霖忍不住短促地“嗤”笑出声。
随即换来池淼淼怨念的一记眼神。
当然她的幽怨没持续太久,被三两步蹦跶过来的虞礼捧住脸, 拇指抵住唇角, 强行给她拉了个微笑。
“相信我的化妆技术嘛淼淼~”
“嗯嗯相信相信。”池淼淼点头无奈应着,无奈地抓下虞礼的手顺便搀住她。
江霖还在笑。
池淼淼嘴角微抽,实在气不过,难得主动阴阳他:“你很高兴啊?”
“那怎么了, ”少爷是毫不掩饰的坦然,“被高票当选今天举班牌的又不是我。”
“……”
其实本来该是江霖的。
老俞之前充分民主, 让大家自行推选决定开幕式举班牌的人选,原本呼声最高的是虞礼,奈何她脚伤没好, 只能换人。
干这活儿向来也是各个班级之间一场无形的“妆造攀比”。
前两年运动会一直是夏涟漪任劳任怨举的牌,今年她说什么都不想再“走秀”了, 美其名曰要把这个宝贵的机会让给其他同学, 于是发挥班长的号召力直接呼吁大家匿名投票。
说到投票选举, 班里大多数同学第一反应都是投江霖,毕竟这种出风头的事让少爷去干着合适不过。奈何少爷本人并不想出这个麻烦得要死的风头,眼见着自己要当选的趋势越来越高, 当下目光随便梭巡了一圈,二话不说把池淼淼推了出去。
“这种事儿难道不应该让年级第一上吗?”
江霖说这话的同时,脚下暗暗用力踹了前面的谢楚弈一下。
得到明示的谢楚弈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开始随声附和:“就是就是!咱班有那么珍贵的年级第一在,这么好的长脸机会错过怎么行!我投池淼淼一票!”
原本正在两耳不闻窗外事地埋头刷题的池淼淼:?
不是……说得什么屁话?
谢楚弈张罗完还不忘假惺惺道:“当然啦,以上只是我的个人想法,公平起见大家还是投票比较好。”
池淼淼刚想跟虞礼抱怨或告状两句,扭头余光一瞥,却见妹妹已经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在投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
写完“池淼淼”三个字,虞礼感受到旁边灼热的目光后,眨巴着大眼睛略显无辜地对视回去。
“我确实觉得你比江霖合适嘛。”
池淼淼当下真的很想双手一摊对她:what?
最后唱票结果出来,池淼淼毫无疑问高票当选后,有人开心有人麻木还有人幸灾乐祸。
池淼淼痛苦面具。
虞礼握着小拳头,带点小雀跃:“我来我来给你准备妆造!”
江霖故作遗憾地啧声:“唉,看来我人缘不太好,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这话听得池淼淼想打他,你是人缘不太好吗,你那是人缘太好了吧!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池淼淼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也只能被迫接受现实,一大清早被几个女生压在闲置活动室里换完礼服,然后一动不动坐着接受虞礼一丝不苟的上妆。
旁边杨宛宜和夏涟漪负责打下手,一个举镜子,另一个随时递上所需的化妆工具。
虞礼化简单妆的水平一直以来都还可以,第一次帮别人化妆,也只是速度慢了点,最后效果差强人意。
当然也有池淼淼本身底子好的功劳在,虞礼给她带的是条姜黄色的小礼裙,相应的便给她化了个日常元气的妆,整体妆造做完,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明媚到眼前一亮。
夏涟漪和杨宛宜两个人一口一句“太合适了吧”“太好看了吧”在旁边不间断地给着情绪价值,池淼淼有些不习惯地扯了扯蓬松的裙摆,踩着高跟鞋尝试走了两步,适应之后还算稳当。
虞礼也对自己的成果相当满意,一本正经兀自点头肯定道:“淼淼你绝对艳压全校。”
“?”池淼淼看过来,“你哪儿学来的词啊?”
虞礼也不藏着掖着,坦白道:“越珩哥说这是娱乐圈买通稿最常用的词之一。”
池淼淼头疼了一下,沉默了。
几个女生收拾完从活动室出来,意外发现江霖居然一直等在门口。
说“一直”也不太准确,因为他手里还多了杯奶茶,显然是中途出去买的,见活动室门开了,江霖顺手将热奶茶给虞礼递过去。
虞礼接是接了,但下意识有点小抱怨:“怎么只有一杯呀……”
少爷不说话也不解释,默默地把搭在另一只手臂弯上的外套挪开,露出刚才被衣服遮挡的拎着的奶茶袋子,把剩下三杯奶茶连同袋子一并高冷地递过去。
自知误会人家了,虞礼很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捏着江霖的袖口轻轻扯了两下,道歉速度很快:“对不起嘛。”
少爷故意颔首,很是骄矜地“哼”了声。
夏涟漪表示自己憋笑真的憋得很辛苦。
……
运动会第一天,光是开幕式就占据了大半个上午的时间。
虞礼一来不是运动员,二来脚还受伤着,开幕式这段时间便独自安稳待在教室里,一个人也没觉得有什么孤单的,趴在窗边望着操场方向,差不多也算参与了全程。
可惜窗户开的角度不是特别完美,至少没能看着自己班的队伍。
她伏在窗边看得认真,加上教室里也有广播声音,一时也就没注意教室里什么时候走进来个人。
直到对方在她身后站定,突然伸手拍拍她后背。
虞礼本就是易受惊体质,显然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回头,在看到来人是谁后一双眼睛更是瞪得愈发大。
“越珩哥??”
穿着一身黑色工装,甚至戴着黑色鸭舌帽、黑口罩和黑墨镜的越珩莫名遗憾地“哎”了声,伸手摘掉墨镜,语气听上去高兴和可惜掺半。
“可以啊妹妹,这都能一眼认出来?”
虞礼失笑,又不是演电视剧,熟悉的人即使再全副武装也是很明显的。
“你怎么来啦?”她突然间问题还挺多,“今天不忙吗?不用上班吗?你自己来得吗?进来的时候门卫没有拦你吗?”
越老板也不着急回答,先询问确定她旁边是池淼淼的位置后,便也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了,人落座后手也不闲着,似乎是顺手似的,直接有的没的翻起池淼淼桌上的习题册。
虞礼在旁边提醒他小心不要把淼淼夹在里面的便签弄出来。
“哎呀,人又不是工作的机器,适当性给自己放假是很有必要的啊妹妹,”越珩笑眯眯地习惯性开扯,“门卫?哥什么身份?门卫敢拦哥的车吗?”
“……”虞礼决定还是问点主要的,“所以你来一中是……?”
越珩宽厚的手掌摸了摸她后脑勺,年轻的脸上罕见地流露出类似慈爱的神情,讲话依旧张口就来:“当然是为了来看看我亲爱的妹妹你啊~”
虞礼歪头,刚想说昨晚不是才刚在家里见过么,但没来得及出口就被“砰砰砰砰”一阵用力的敲门声打断。
两个人齐齐看向声音来源。
看到江霖面上挂着无语,站在教室前门门口,刚大力敲完敞开的前门的胳膊还没放下。
“干嘛呢,干嘛呢。”
“噢!”越珩见他走过来,立刻张开双臂打算给人一个热情拥抱,“这不是我亲爱的弟弟吗~”
江霖丝毫不给面子地拍掉他的手:“少动手动脚的,太猥琐了。”
越珩留了根食指对他指指点点:“念在你童言无忌的份儿上。”
“……”
虞礼有些意外,先扭头瞟了眼窗外,确认开幕式确实结束了才把脑袋转回来,看向江霖:“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呀。”
江霖的回答言简意赅:“腿长。”
“……看看照片。”虞礼也不追问了,仰着脑袋,两只手掌一齐向上摊开向他索要东西。
江霖嘴上夸张地“唉”了声,看似不情不愿,动作倒是乖乖地拿出手机搁到她手里,把口嫌体正直演绎到了极致。
接到手上这份沉甸甸的重量时,虞礼下意识:“嗯?”
江霖今天居然用了粉色的手机壳,就是暑假那时候自己做了送给他的那款奶油胶手机壳。
当时因为虞礼搞错了自己和江霖手机壳的型号,所以不小心把他的那款做成了粉色,后来江霖收下后也一直没见他用过,说是奶油胶太重了平时拿着不方便,但虞礼总觉得还是因为粉红色的缘故。
没想到今天突然见他用上了。
江霖挑眉:“怎么,不认识这手机壳了?”
“我亲手做的肯定认识呀,”虞礼温温吞吞地弯起眼睛,“我还以为你嫌弃这个颜色呢。”
江霖大呼冤枉:“早就说过是不方便才一直没用吧。”
“那今天怎么突然用上了?”这是饶有兴趣地越珩代替问的。
江霖对他的态度就没那么柔软了:“那怎么了,这几天又不用上课。”
虞礼没纠结这个话题,按亮江霖的手机锁屏后,又重新给人递回去,意思是让他解完锁再拿回来。
江霖只眼神扫了眼,大大方方道:“六个0。”
越珩刚想吐槽这简单到都不需要破译的密码,又听旁边的虞礼用很可爱的声音惊呼。
“我也是这个密码诶!”
“……”
越老板想了想,觉得他俩还是太缺少社会毒打的缘故。
第129章 昏头
129.
虞礼托江霖拍了点池淼淼的照片, 江霖也没辜负她的期望,相册一打开,映入眼帘就是池淼淼密密麻麻的照片。
说江霖不上心吧, 他确实拍了很多, 但说他上心吧,这一堆照片里几乎大部分都是一模一样的连拍, 背景角度包括池淼淼的表情都变化不大。
属于是很认真地敷衍了。
“……”
虞礼仔细看了会儿, 没翻相册里其他照片,只默默地把那些抓拍得不太好看的照片删掉,把手机还给江霖时顺便让他把剩下的发给自己。
“你自己直接从微信传也行啊。”江霖接过手机时顺口。
虞礼摇头笑:“那不太好。”
江霖偏要证明自己为人坦荡, 非得当人面点开微信:“我手机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话先把越珩逗笑了, 拍拍虞礼肩膀,一副过来人熟稔口吻:“多珍惜当下吧妹妹,等往后他秘密多起来,你想查他手机都查不了。”
江霖:“空口污蔑!”
虞礼弯弯眼:“以后我也不会看他手机呀。”
“行!”越珩摆手, 一副懒得自讨没趣般的自觉,“知道你俩感情好了行了吧。”
虞礼感觉这话略有歧义, 但也没功夫细琢磨,紧接着一抹亮黄色的身影骤然闯进了教室。
上一秒还在照片里的池淼淼这一刻突然就出现在眼前了,她提着裙子疾走进门, 紧接着看到本不应该出现在教室里的那人时明显愣了一下。
“……老板?”
“说几次叫什么老板!喊哥哥啊喊哥哥好吗!”越珩边痛心疾首似的连连强调,边无比自然地摸出自己手机, 等池淼淼走近了, 二话不说便揽过她肩头, 另一条胳膊举高手机,当下就来三连自拍。
池淼淼甚至没来得及做什么反应,三张照片连表情都没变过。
反倒越珩检查过照片后觉得不甚满意, 又要重新再拍一次。
眼见池淼淼居然配合地开始对着镜头微笑了,江霖吐槽:“这你都不拒绝?”
池淼淼露出一个职业气息浓重的假笑:“配合老板是作为员工的义务。”
江霖和虞礼:“……”
越珩左手划着相册照片,一心二用地抬起右手作势在池淼淼脑袋上漫不经心地拍了一下,算作对她讲错话的“教训”。
池淼淼这么着急忙慌地赶回教室,本质上还是和江霖一样怕虞礼一个人待得无聊,另外也有点嫌自己这身礼服碍事,开幕式一结束就巴不得赶紧换下来。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件礼裙其实还是越珩倾情赞助的,毕竟虞礼自己衣柜里那些裙子给池淼淼穿的话尺码并不算合身。
越珩今天本来也就是顺便路过、加上一中因为运动会所以门禁不太严,因而顺路混进来想碰运气看看几个弟弟妹妹罢了,待会儿并不是没事干了,待不了太久便看着时间叹气说要走了。
池淼淼扯着还没换下来的裙子,赶忙道:“我过几天洗干净再还给您?”
越老板抓着手机的胳膊扬起摆了一下,在身影最后消失前留下爽快的一句:“还什么还,送你就是你的了,就当员工福利了嗷!”
“……”
池淼淼想不出还有什么可穿得这么隆重裙子的场合,收回目送对方立刻的目光,下意识看向虞礼。
然后就见虞礼撑着下巴,一本正经地小声嘀咕:“能卖吧……”
江霖差点没绷住。
池淼淼也差点被呛,解释了半天自己目前真的没有缺钱到这种丧心病狂的程度,求她别再说这种崩人设的话了。
虞礼反倒平和道:“开玩笑的呀。”
这回江霖真被她莫名其妙的冷幽默笑得几乎岔气。
……
尽管虞礼再三表示自己在教室里待着没关系,江霖还是执意背她去了操场。池淼淼本来觉得在教室里陪她也行,无奈她上午正好还有项目要比,觉得留虞礼一个人在教室也太孤单了,也就默认了江霖的行为。
虞礼一开始不想让江霖背的,觉得太过显眼,因而下楼梯的时候还是自己很努力地一步一步单脚跳下来的。
但等出了教学楼到操场这边,来往同学实在太多,跑道上也时不时有跑步的项目在进行,等她这么跳过去不仅太慢而且危险。
最后还是被江霖背起来了。
虞礼伏在他背上时默默埋头,总觉得从操场到看台的这段时间更引人注目了。
看台的位置按照班级分布,高三的位置每年都是最好的,今天天气也好,除了风有点大外,基本没什么太阳,遮阳伞都不用打。
上看台的大台阶有小腿那么高,虞礼心里还在疯狂思考自己要怎么上去,还没等反应过来,江霖倒先背着她很轻松地一跃,成功上了一阶。
跨的幅度有点大,吓得虞礼下意识搂紧了他脖子。
感受到力道后江霖笑出声:“不信任我?”
虞礼连半个“没”字都没来得及说完,下一秒江霖猝不及防地又往上迈了个大台阶。
虞礼再次被吓到,再次不由自主地小小惊呼了声,江霖也再次笑出声。
守在他俩后面的池淼淼微不可闻地翻了个白眼:“幼稚。”
提早就在看台等着、本来还打算接应他们一手的谢楚弈目睹全程,顺便跟周遭其他看着这一幕的认识或不认识的同学们解释:“理解一下理解一下,毕竟全世界的哥哥都有一种不对妹妹犯贱就不舒服的通病。”
然后就听隔壁班有女生低声感慨:“好可爱~”
谢楚弈:“……”
也行吧。
这会儿看台区域自己班上的同学不多,坐得也比较分散,杨宛宜坐在比较靠中间的空位上朝他们大力招手。
江霖过去把背上的虞礼放到她边上,自己倒是没坐下,他和谢楚弈待会儿都有比赛,看时间也差不多该去检录处报道了。
今天唯二很空的杨宛宜笑着保证自己肯定能把妹妹照顾好,挥手示意他们该忙去忙吧。
有股风从看台后方吹来,从领口灌进来后,虞礼下意识一哆嗦。校运会期间对着装要求很宽松,不过她还是穿了校服外套,里面则套了身豆绿色的加厚卫衣。
“冷的话记得把帽子戴起……算了。”池淼淼话到一半,干脆过来亲自上手,直接把虞礼身后的卫衣帽子拉起来。
她这帽子挺可爱的,还有两只软乎乎的小熊耳朵。
虞礼本身就白,绿色还愈发显白,衬得那张巴掌脸上一双眼睛更加黑亮。
江霖又特意靠过来,捏了两下她帽子上的熊耳朵,边摆出一副可靠哥哥的人设沉声道:“有事儿随时给哥打电话啊。”
虞礼:“……你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
江霖面不改色:“哦,我怕你忘了。”
和谢楚弈一前一后下台阶时,谢楚弈故意往江霖背上招呼了一拳,两个人的声音渐行渐小。
“说实话你刚才就只是想捏妹妹的耳朵吧。”
江霖轻哼,不承认也不否认:“你管我呢。”
……
看台离跑道最近,马上正好有池淼淼报名的四百米跑的预赛,虞礼从广播通知开始检录起就开始抻着脖子期待张望了。
身边除了杨宛宜外,也陆续围着坐过来好几个同学,女生们挨着靠在一块儿热闹也暖和。
到池淼淼的比赛了,看到她飞快从面前跑道上跑过的那一瞬,虞礼就算脚不方便也忍不住跟着身边人一块儿站起来用力喊了两声加油。
池淼淼运动细胞一直都很好,几乎没什么压力地进入决赛,一身轻松地回来后大家笑着问她刚刚的加油声听见了吗。
池淼淼想了想:“听见了。”
虞礼弯着眼,看起来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
“真的,”池淼淼也笑起来,“我都看到你跳起来了。”
看台虽然视角广阔,但真正能看清的项目基本上也就只有离得最近的跑步。
虞礼知道江霖上午要比挑高,但操场大大、挑高场地又实在太远,她眯着眼睛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半个人影。
倒是他们几个人此前建的小群里,范弛唰唰唰地连发七八张江霖跳高时的照片,且配文一个字:【帅!】
随即很快被谢楚弈吐槽:【每张都有残影,你真是用心拍好少爷每一张丑照啊】
江霖比完赛拿起手机后无情道:【撤回@范弛 】
明显已经超出可撤回的时间范围。
范弛嘴硬:【为什么要撤回!夺!帅!啊!】
半晌没人理会。
群里静默片刻后,直到虞礼发了句:【帅!】
江霖很快回复:【行吧】
范弛:【?】
范弛:【哥们儿我说你帅就不行呗?】
……
江霖背着手回来看台的时候,看到大家把虞礼挤在中间,几个女生靠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什么,清脆的笑声倒是传得大老远就能听到。
江霖有意在旁边默数到五秒。
直到总算有人注意到自己、惊讶地喊了声名字。
刚刚都笑倒在池淼淼肩上的虞礼也随之循声抬头,对上她那双含笑的眼睛,江霖下意识也跟着笑了一下,这才把一直藏在身后的纸袋拿出来。
虞礼不明接过,打开看到纸袋里装着六七根糖葫芦。
她瞬间惊喜:“怎么买到的呀?”
江霖一如既往淡定地开始装:“哥有的是手段。”
虞礼边把糖葫芦依次分给身边人,边对他笑得很甜:“谢谢哥。”
于是其他人也顺势跟着一块儿喊:“谢谢哥!”
江霖一脸“都是小事儿”“这算什么,实际还是差点没绷住笑。
只有慢一步过来的谢楚弈故作抱怨:“收买人心这么简单?早知道糖葫芦我去买了!”
杨宛宜配合地举手喊道:“没事儿,糖葫芦我们不嫌多!”
……
第130章 昏头
130.
三天的运动会结束, 总算要迎来虞礼心心念念的秋日集市。
江家今天罕见得热闹,江霖招呼着谢楚弈和范弛,三个人一块儿去隔壁越老板的别墅, 不管越珩在没在家, 光明正大地把人家里那个多功能的大火炉搬回了自家院子。
江霖属于先斩后奏,炉子搬回来后发现找不着配套的炭火, 于是发微信理直气壮地询问越珩碳放哪儿了。
越珩:【……】
越老板无语归无语, 到底是口嫌体正直,说完还要提醒人小心点别受伤。
几个少爷在院子里研究如何生火,虞礼在厨房待着替柳婶看锅, 旁边池淼淼在清洗竹签, 夏涟漪和杨宛宜则围着垃圾桶手忙脚乱地削着萝卜皮。
今天运动会闭幕式结束得很早,正好可以提前为明天的摆摊作准备。
此前经过商议讨论,通过多数表决投票,最后决定的方案是在校园集市上摆摊卖关东煮。
池淼淼原本还在担心大冷天卖吃的估计没多久就凉了, 结果隔天江霖就说他搞到了一台专门做关东煮的机器设备,甚至包括摆摊用的一次性餐具都一应俱全, 虞礼好奇问他从哪儿搞来的。
江霖面不改色:“我有个朋友之前辍学想自己创业搞这个,但是没创两天就中道崩阻被他爹拎回去继续上学了,所以这机器就一直被闲置了, 我昨天问他他还求我赶紧搬走,你说巧不巧。”
虞礼感叹:“哇, 那么巧。”
池淼淼在旁边木着脸腹诽:哇, 这你也能信。
总之这事儿就算是这么定下了。
虞礼慢吞吞地掰着指头:“那机器的问题解决了, 接下来就只需要准备食材。”
食材方面就更简单了,商超的冷鲜区只有想不到没有买不到,各种丸子类的食材也都是直接预制好的, 顶多需要处理一下新鲜蔬菜就够。
预处理食材和捣鼓设备之类的需要大一点的场地,因而毫无悬念地,一帮人将场地定在了江家。
柳婶挺高兴,听说家里要来这么多客人,乐呵呵地忙上忙下。本来还想给孩子们露一手自己最近新学的东南亚菜系,遗憾被告知晚上不需要做饭了,他们决定在院子里自己烧烤,刚才在吃超市时连食材都顺便买好了。
柳婶虽然不赞同他们吃那些,但看到大家这么高兴,也就随孩子们自己玩儿去了,顶多怕他们吃不饱,多准备了些别的点心备着。
少爷们在院子里费尽周折,好不容易把炉子的炭火引燃了。
范弛扶着腰抱怨:“其他我都能理解,但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帮你们干苦力啊,我跟你们甚至都不是一个班的!”
“那咋啦羊肉串你不吃啊?”谢楚弈怼他。
江霖顺口支使:“别闲着眼里有点活儿,去厨房把烤串拿过来。”
范弛无语摊手:“我请问呢?”
不过没等范弛起身,虞礼倒是正好端着一盘烧烤食材出来了。
见状江霖果断丢下手里扒拉炭火的夹子,两三大步上前扶她。
范弛也赶忙过来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盘子:“哎呦我的妹妹,怎么是你来送啊,你这脚好没好啊。”
“已经差不多啦,都那么多天了。”虞礼笑,托这帮好朋友的照顾,她脚上的伤恢复得很好,现在自己走路已经不是问题了,顶多就是走得慢了点。
感觉到江霖要将自己引到炉子边的休闲椅上坐下,虞礼赶紧说:“我还得进去帮忙串签子呢。”
江霖不假思索:“没事范弛去。”
谢楚弈附和:“嗯,范弛就爱串点签子。”
范弛再度摊手:“这何尝不是一种霸凌呢我再请问?”
一帮人围坐在一起烧烤倒是让虞礼想起了上半年去山上研学时的事,那时她和池淼淼都刚转学过来不久,和大家都还没有特别熟悉,相处之中不时会带有几分拘谨,不像现在,大家挤在一起甚至毫不避讳地争抢彼此面前的烤串。
虞礼有点怕烟呛,所以坐得离炉火稍微远了点。即便如此她的位置依然一如既往的有优势,依旧是左一个江霖右一个池淼淼,不论其他人那边是怎样的腥风血雨,起码她面前新鲜的食物从来没断过。
天色开始暗下后,风也稍微大了些。
虞礼微微缩了缩脖子,其实只是被风吹后下意识的反应动作,江霖忽然放下手里翻肉的夹子,顺手拉开自己外套的拉链。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虞礼赶紧:“诶,不……”
她拒绝的声音总是没有对方的行动快。
身上还是被不由分说地盖下来一件温暖的宽大外套,一开始盖住了虞礼整个脑袋,等她把脸从衣服里探出来时,旁边外套的主人已经重新握起夹子了。
虞礼还是要说:“其实我没有觉得冷。”
“哦,我热不行吗。”江霖里面穿着件灰色卫衣,手上边烤肉边顺便将袖口往上拉,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庭院里有束灯光照在炉子上方,虞礼忽然觉得他的手很好看,不自觉多盯了几秒。
上次也是……
她忽然想起来,上次在山上也是穿了江霖的外套,不过那次是自己睡醒没发现穿错了,这次是江霖主动给的。
不变的是江霖的衣服对她来说还是那么宽大,虞礼调整了一下外套,干脆将之当成披风披在肩上,最后拢了拢领口,安心于衣服上熟悉的香氛味道,浑然不觉自己自然而然的举措实则过分亲昵。
对面传来谢楚弈和范弛两道脱口而出揶揄的“喔~”声。
明显故意起哄的动静立刻吸引其他人的目光,本来没什么的氛围也要被他俩“喔”出什么了。
夏涟漪率先翻了白眼:“‘喔’什么啊,又不是初中生了还搞这出,太幼稚了吧。”
谢楚弈咂嘴:“哎……”
“就是啊,”杨宛宜撇嘴吐槽附和,“兄妹披个衣服也起哄就太离谱了吧,都说女生喜欢嗑cp,我看你们男生才是主力军。”
池淼淼倒是更敏锐一些,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但具体也说不上来,最后只跟着低哼了声:“无聊。”
范弛摊手投降:“fine,fine。”
真是跟她们说不明白。
江霖头也没抬一下,全程状似专心地翻动着铁网架上的烤肉,只有唇角微微向下而已。
……反正有些人也压根不在意。
本以为玩笑般的插曲就这么不值一提地过去了。
半分钟后,虞礼接下江霖递来刚烤熟的一串土豆片,边慢慢吹着串上的热气,边反应慢好几拍地突然冒出一句好奇:“嗑cp…难道嗑的是咱们两个吗?”
这话从在场任何人嘴里说出来或许都可以笑笑带过,唯独由她开口,倏然间达到了全场静默的效果。
只剩下谢楚弈带来的小音箱在孤独地放着节奏欢快的歌。
已经咬住土豆片的虞礼默默顿住动作,眼睛依次对过向自己投来的每一道视线,自己反而逐渐没自信了:“……我猜错了?”
这要怎么回答呢……江霖跟被定住了似的看着她,一言不发。
其他人的反应倒是很大,范弛眼睛瞪得像铜铃,池淼淼脸上的表情是一万个难以理解,谢楚弈被饮料呛得直咳嗽,夏涟漪大嚷礼礼这能嗑吗,杨宛宜声音更大:“这是禁忌的爱!”
“……”
什么禁忌不禁忌的,江霖在心里喊,明明是正经订过娃娃亲的关系,到现在都一直在被误认为是兄妹这才很奇怪吧!
他甚至都想趁这个机会干脆澄清清楚算了。
——如果不是乔女士突然的回家打断他的冲动。
乔霜从车库进的院子,突如其来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感到措手不及。
“呀,今天家里这么热闹呢!”乔女士路过时露出片刻诧异,旋即笑开。
眼见大家边问候着“阿姨好”边都要拘谨地起立,她忙做了个示意坐着的手势:“没事儿都坐着不用起来,阿姨临时回来收拾点行李而已,待会儿还要赶飞机呢,马上就走了,你们继续玩儿,就当我没来过哈!”
乔女士也当真一如既往地雷厉风行,急匆匆地进屋上楼,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单手拎着只小行李箱疾步下来了。
尽管任谁看她都是一副赶时间的状态,离开前乔霜还是大步走过来,爱不释手地在虞礼软软的脸上揉了好几下,关心完小姑娘脚伤恢复的情况,最后再对旁边的女生们和善地弯眼:“麻烦大家平时照顾我们家礼礼啦。”
夏涟漪和杨宛宜仿佛对她的平易近人甚感惶恐,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应该的应该的。”
池淼淼抿唇,真诚直言:“是礼礼平时照顾我更多一点。”
乔霜笑起来,最后离开前突然恶趣味,挨个摸过每个女孩儿的脑袋,成功让大家都猝不及防后,这才高高兴兴急急忙忙地上车走了。
等到车声渐渐远去,气氛才从略显拘束的状态中重回轻松。
范弛幽幽说起风凉话:“我数过了,乔女士从进门再到出门,关心妹妹近况五次、揉妹妹脸三次、对妹妹笑了全程、给了少爷正眼零个。”
谢楚弈顺势拍拍江霖肩膀:“其实妹妹才是亲生的,你是捡来的吧。”
江霖歪头偏向虞礼,煞有介事:“看来以后这个家你是我老大。”
虞礼还在嚼没吃完的土豆片,微鼓着腮帮子:“你是哥哥。”
讲话时眼珠还子睁得圆圆的,有股说不上来的正经可爱。
江霖轻笑嘀咕:“我可当不了你哥。”
不管有没有人听到,总之随手又给她递过去一串还冒着热气的烤蘑菇。